陈凯之微微一愣,掐住对方脖子的手却依旧没有松动半分,此时可不是怜香惜玉的时候,一半夜潜入自己卧房的人,肯定是图谋不轨。
“你是谁,要做什么?”
“我……我叫小烟,我……我是奉殿下之命来……来服侍公子的。”
小烟?
陈德行那个家伙派来的?
陈凯之哭笑不得,却不敢大意,一手依旧掐住她,一手去取了榻边小几子上的火折,火折吹起,果然是一个小姑娘,而且还熟识,竟是今日“急救”过的小宫娥,她的粉颈上,已是乌青了一片,陈凯之方才下手太狠了,身上只穿着件肚、兜之类的小衣,原来在榻前磨蹭了这么久,居然是在——脱、衣。
她面如梨花的样子,眼里水汪汪的凝视着陈凯之。
陈凯之这才松了手,起身去点了灯,背着身道:“把身子盖着。”
“是。”小烟乖乖地捂住被子,显得羞怯。
陈凯之这才回眸,见她我见犹怜的样子,道:“怎么回事?”
小烟局促不安地道:“今日……殿下见陈公子垂……垂青于我,怕陈公子夜里寂寞,便让我……我来作陪,我是王府里的丫头……而且,公子今日已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我……对我……”
“哎”陈凯之叹了口气,他很清楚,小烟这样的奴婢,对于权贵人家来说,不过是一个花瓶而已,随时都可以转赠给别人。
陈凯之便道:“我这里不需有人伺候的,你回去睡吧。”
小烟摇摇头,咬着樱桃小口道:“我若是回去,殿下肯定认为我待陈公子不好,就算不责罚,怕也要打发出内苑,寻个王庄里的佃户嫁了的,而且我和公子的事,将来王府里人的都会知道,小烟……小烟……”
陈凯之骤然明白了什么,他想了想,道:“那么,你就在这里睡吧。”
虽是叫她睡,陈凯之却是睡不着,这卧房里也只有这么一张床,让他睡地上,他是不愿意的,这样的环境,令他略显尴尬。
纠结了一下,他索性坦然起来,反正不管真假,王府的人都是认为小烟来陪、睡的,索性和衣躺在了小烟的另一侧。
小烟在被里略带颤抖,陈凯之则是显得心事重重起来,道:“小烟,那个振大夫,是什么来路?一个大夫,来给人诊治的,居然如此颐指气使?”
黑暗之中,与陈凯之挨着,小烟显得不安,可提起了事,倒使她的窘态少了一些:“只听说他是京里来的人,老总管都很看重他,其他的,奴就不知道了。”
陈凯之突然道:“你说,他会害我吗?”
“啊……”小烟道:“这怎么可能?他已失去了殿下的信任,公子,你为何有此担心?”
陈凯之凝视着黑暗,这双眸子,虽是乍看如一泓秋水般平静,可是眼眸的深处,却似乎总带着不安:“因为我怕死,我是个怕极了死的人。”
折腾了一日,陈凯之虽是带着深深的警惕,可终究已很是疲倦,倒是美人在侧,虽有尴尬,可他却不敢触碰半分。拼命地想着荀小姐的样子,边道:“正因为我怕极了,所以我才会有这么多的担心,人心险恶,何况,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当你比别人做的好,就等于是砸了做的不好人的招牌,这世上啊,凡事都要争要抢,每一个都说功名利益于自己如浮云,可实际上呢,这世上的名利只有这么多,每一个人都想多分一些,无论平时再怎样说厌倦了抢夺的人,也会不自觉的想多争一些;我……比别人有一些不同之处,嗯,暂且就叫优势吧,正因如此,所以总有人将我视为眼中钉吧,好了,言归正传,他会如何害我呢?”
陈凯之也不知自己为何今天有这么大的谈兴,竟对一个刚认识的小丫头少了几分堤防,而变得如此絮絮叨叨。
倒是这种不安的话语,却令小烟心里蒙上了重重的阴影,却是宽慰道:“不会有事的,公子不必多心。”
陈凯之不禁勾起一丝浅笑,道:“噢,那睡了。”
还是小丫头简单呀,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能放下戒心吧。
“嗯。”小烟倒是对陈凯之的话觉得有些意外。
陈凯之道:“你不是说不会有事吗?不早了,真睡了。”
次日一早起来,陈凯之张眸,却不禁警惕起来,在这陌生的环境的里扫视了一眼周围,才想到自己原来是在东山郡王府借宿,这才心安一些。
小烟却已不见了踪影,直到她去端了一碟糕点回来,才见到她重重心事的样子。
陈凯之坐下,吃了糕点,边道:“你的事,有何打算?”
“我……”小烟一脸的愁容,却是显得楚楚可怜,道:“我知道公子看不上我,待会儿殿下问起,我如实禀告。”
“然后呢?”陈凯之看着她。
小烟踟蹰地道:“现在王府大半的人都知道了,将来肯定会人尽皆知,……我……我,在王府里,已不算是姑娘了,定是要被打发出去的,殿下会将我赐给府里的人吧,公子,其实……我可以……”
陈凯之明白她的意思,不禁叹了口气,道:“我能如实相告吗?”
“什么?”小烟不解地看着他。
陈凯之犹豫了很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我穷!”
“我不怕穷,就请公子去向殿下说情吧,我会洗衣,会做饭。我愿跟着公子,公子是个老实人,我心甘情愿。”
纳尼,居然说我是老实人?
陈凯之突然觉得小烟这是在骂人,他沉默片刻,才道:“我想一想,你不必担心。”
安慰走了她,却没过多久,那王府的刘总管竟是带了几个侍卫怒气冲冲地来。
刘总管厉声道:“陈生员,你……好大的胆子。”
陈凯之似乎早料到了一样,神色淡淡地道:“公公,这是怎么了?”
刘总管气急败坏地道:“你……你居然敢对太妃下毒,你好大的胆子!来人,将他拿下。”
陈凯之心里想,果然该来的果然来了,看这刘总管和侍卫们气势汹汹的样子,显然又是出事了。
陈凯之正色道:“拿什么拿,我是你家殿下的贵客,你口口声声说下毒,可有什么证据?有什么事,可以当着面去说,不必拿我,我随你们去吧。”
刘总管呆了呆,倒是没料不到这个家伙竟是如此的气定神闲。
他咬了咬牙,才道:“那么,请吧,等到了殿下面前,看你如何收场。”
陈凯之心里还算镇定,与其说镇定,不如说觉得可笑吧,一个小小郡王府这么多的幺蛾子,有些人,还真把我陈凯之当做是软柿子来捏了。
随着刘总管又回到了昨夜太妃的寝卧,便见陈德行忧心忡忡地在这里,那振大夫居然又回来了,坐在榻前,给太妃下着诊断。
刘总管道:“殿下,陈凯之带到。”
陈德行不安地看了陈凯之一眼,才道:“振大夫,你来说吧。”
振大夫眼睛扫了陈凯之一眼,一副小样的整不死你的嘴脸,他笑嘻嘻地道:“陈凯之,昨日你开的药有问题,实说了罢,今日太妃吃了你的药,病情又加重了,老夫特意查过这药,这药都是按你的方子下的,你不懂医术,却胡乱用药,太妃至今昏迷不醒,你……可知罪吗?”
陈凯之心里想,我的药方,大致就是按着你的药方来的,只一夜功夫,太妃就出问题了?这里头若是没有明堂,就有鬼了。
陈凯之道:“振先生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说什么?”
振大夫目光一厉,道:“就是想问问你,你为何要下这样的虎狼之药?老夫大胆猜测,你一定别有所图,你照实说,你是不是故意如此,是想要药死太妃吗?”
这一句指控,极为严重。
当然,陈凯之可以推脱,若是想要药死太妃,为何昨夜要救呢?
可陈凯之知道,若是这样反问,振大夫肯定还有后话,他既然选择了污蔑自己,那么就一定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自己接下来会如何辩解,会如何和他争论,想必他一切都已经谋划好了吧。
对方的目的,显然就是给自己栽一个药死太妃的名义,而接下来,无论大家信不信,自己这嫌疑可就洗不清了。
这不是上一世,上一世还讲究所谓的疑罪从无。可在这里,却没有这个说法的,一旦牵涉到了太妃,后果就更加可怕了。
陈凯之想了想,此时不能为自己辩解,因为对方既然有准备,辩解也是无用,那么……
他神色镇定地看了一眼振大夫,道:“那么为何想要药死太妃的人,不会是振先生呢?”
振大夫捋须,笑了:“老夫昨夜被殿下所误会,而赶了出王府,此后太妃用的都是你的药,天可怜见,幸好我虽被赶出王府,却挂念着王妃的安危,早就知道你有问题,所以今早还是登门来拜谒,想看一看才好安心,谁料说巧不巧,太妃的病情就更加重了,你说,你还摘得清关系吗?”
“够了!”陈德行大喝一声,一脸忧心忡忡和烦闷,气恼地道:“现在不要争了,若是陈生员有心要药死母妃,何故昨夜要施救?陈生员,本王只问你,你无论怎么答,本王都信你,振大夫所说的,不是真的,对吗?”
他定定地看向陈凯之,陈凯之的面色淡定得可怕。
这小小的少年,直直地站在这里,看上去弱不禁风,体内却不知隐藏着什么。
陈凯之迎视着陈德行的目光,陈德行的眼里显露着明显可见焦虑的神情。
其实这时候,陈凯之只需要摇头否认振大夫的指控,他相信,这个虽然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优点的郡王,终究还是相信自己的。
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可陈凯之看人很准,他深信这一点。
可即便是郡王相信,又有什么用呢?振大夫提出了一个根本无法证伪的指控,陈凯之固然可以大大方方的走出郡王府,可只要外间还有这样的流言蜚语,自己在这世间,就寸步难行了。
毕竟,嫌疑人这三个字,也不是现在的陈凯之所能承受的。
有了这样的污点,他的前途将毁于一旦。
所以……陈凯之眼眸如星,这不可测的眼底深处,却是掠过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神色,他道:“殿下,没错,我确有此意。”
陈德行的脸上呆滞了,这家伙……竟承认了!
陈德行顿然暴怒,猛地豁然而起,龇牙咧嘴地冲到了陈凯之面前,一把抓住陈凯之的衣襟,怒道:“你……你……本王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亏得本王还把你当赌友,当救命恩人,当债主,你……你为何要害本王的母妃?”
陈凯之认真地道:“请殿下听学生说完。”
陈德行气得跺脚,却还是道:“好,本王倒是想听你怎么说。”
陈凯之淡定自若地道:“这其实并非是药的问题,而是学生在药里加了一点不同寻常的东西。”
“下了毒?”陈德行已经气得发抖。
而陈凯之,居然颌首……点头了。
一旁的振大夫不禁喜上眉梢,这陈凯之居然认了,这家伙疯了吧,承认了必死无疑啊。
呵呵……除了陈凯之,京城里的贵人们一定会感激自己的。
陈德行厉声道:“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来人,来人!”
外头的侍卫纷纷按住了刀柄,随时要冲进来。
盛怒中的陈德行已经起了杀心。
可陈凯之没有露出半点的惊惧之色,却是不徐不慢地道:“难道殿下就不奇怪学生并不负责为太妃提供膳食,也不负责煎药,没有同伙,是如何下毒的吗?”
陈德行目光一冷,厉声道:“还有同伙?”
“没错。”陈凯之回答得很干脆,而后道:“这个人就是……刘总管!”
被点到名字的刘总管,猛地打了个冷颤,卧槽,和咱有什么关系?
他一下子懵逼了,这真是无妄之灾啊,天哪,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
刘总管是真的洗不清了,因为陈凯之冒着杀头的危险都把事情认了下来,人家都要死了,和你刘总管又无冤无仇的,为什么要冤枉你。
噗通一声,刘总管连忙跪下,心惊胆跳地道:“殿下……殿下……奴才冤枉啊,奴才在王府二十年,照料了两代先王,对娘娘,对殿下,可谓是忠心耿耿,可昭日月。这陈凯之……胡说……他冤枉奴才呀!”
陈德行已是气得脸色发青,那还有心思听刘总管的辩解?只冷声道:“你……你竟是这样的人,你……畜生不如!”
刘总管知道一旦被陈凯之栽赃,就死定了,便咬了咬牙,厉声道:“陈凯之言之凿凿,说是奴才和他勾结,那么敢问陈生员,可有什么证据?”
对,证据!
他可不想陪陈凯之作死,你好歹给点证据出来吧。
陈凯之叹了口气,才道:“昨天夜里,我给了你一锭银子,足足有十两重,你忘了吗?”
刘总管瞪大眼睛道:“什么十两重的银锭?这……一派胡言,咱……咱没收你的银子,收了你的银子,咱便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他气极了,没这样冤枉人的,面目都狰狞起来。
陈凯之这时,却是作死地笑了,道:“这么大的银锭,寻常人是不会收藏的,对不对?所以其实只要殿下一搜,就可知道。”
陈德行狐疑地看着陈凯之,又看看刘总管。
陈凯之说得没错,这时代,银子乃是重要的货币,可是一般人买卖东西,都是用碎银,即便是大锭的银子,也往往将其剪碎了,所以一般情况,是不会收藏这种大银钉子的。
这大银锭子就如同是万元的大钞,这王府上下的人,一切都靠王府供养,谁吃饱了撑着收藏这个?即便真有,那也肯定是王府的库银,里头印有王府的印记。
陈德行愤怒地道:“老刘,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亏得本王还将你当作至亲看待,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来人,给本王搜!”
“对,对,搜!”刘总管心里的一块大石反而落地了,搜啊,谁怕谁,他还生怕别人不搜似的,道:“当着所有人面,一道搜,若是搜出来,奴才自行了断。”
陈德行看着刘总管反应,又开始怀疑起来了,有点觉得是不是陈凯之冤枉了刘总管。
可要解开真相,也只有搜个底朝天了。
他带着众护卫,连带着这里的太监一并叫上,匆匆到了刘总管的房里,一群侍卫冲进去,足足搜了小半时辰,方才有护卫道:“殿下,没有。”
刘总管终于松了口气,拜在陈德行的脚下道:“殿下,你看,奴才果然是被冤枉的,这个陈凯之,他不是东西啊,他这样冤枉奴才。”
陈德行暴跳如雷,狠狠地瞪着陈凯之,正待要发狠。
陈凯之却是轻描淡写地道:“刘总管在这王府里多年,总会有几个心腹吧,我看,你这银子,或许藏在你的心腹那里也是未必。”
“你……”刘总管气得想要吐血,这个陈凯之,真是临死都想要拉一个垫背的啊。
其实真要论起来,刘总管和陈凯之都遇到了同样的处境,被人冤枉了,就成了嫌疑之人,即便陈德行信任,相信他是清白的,可是背着这个嫌疑,他这辈子,还怎么在王府里立足?
所以无论如何,刘总管现在心心念念的,就是要自证清白。
他咬了咬牙,一脸决然地道:“那就挖地三尺,搜个底朝天。这里,那里,还有那一处园子,都搜个干净。”
陈德行皱着眉,即便是冲动如他,也清楚,如今是一定要查个清楚的,不查清楚,自己身边的总管居然和人勾结,要药死自己的母妃,以后这王府,自己还敢住吗?
他朝护卫们点了点头,护卫一哄而散,直接破了宦官的门,预备搜索了。
陈凯之反而像是置身事外了一样,眼睛看着刘总管,可是眼角的余光,却是在一个宦官的面上扫过,这宦官显得很是不安,时不时地朝着自己房舍看去。
陈凯之突然指着这宦官道:“重点搜一搜他的房舍。”
“啊……”这宦官顿时被所有人盯着,吓得脸色发白,顿时萎靡了一般,瘫坐在地。
侍卫们冲入了他的房舍,用不了多久,果然有人捧着一锭银子过来,道:“殿下,搜到了。”
陈德行接过银钉子,上头没有王府的记号,由此可见,这银锭是从王府外来的,一个小宦官,如何能从王府之外得来这么一大笔财富呢?
这可是有十几两重的银子啊,购买力惊人,除了官方的府库,或者是一掷千金的豪族之家,谁会用这个?
陈德行怒道:“张继,你说!”
张继不敢抬头,只是磕头如捣蒜:“这银子……是奴才捡来的。”
“捡来的?”陈德行气极反笑:“你再来捡给本王看看。”
张继似乎是知道自己已经大难临头了,他抬头,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道:“是……是这个陈凯之,送我的。”
事实的真相,很清楚了,陈凯之冤枉了刘总管,真正和陈凯之合谋的,是张继。
陈凯之却是笑了,死到临头还在笑。
眼看着陈德行就要发飚,陈凯之却依旧泰然自若,平静地看着张继道:“那么我问你,我昨夜是第一次进入王府的,我们素来没有交情吧?”
张继很是不安,却还是咬牙道:“就是陈生员交我的,让我做一件大事。”
“那么时间呢?地点呢?我昨夜是何时给你银子的?”
张继冷汗淋漓,胡乱道:“子时三刻,是在正心阁。对,就是那里。”
陈德行却是糊涂了,刚才陈凯之还承认是自己与人合谋下毒,可现在瞧这样子,又不太像。
陈凯之叹了口气:“子时三刻?你知不知道,子时三刻我正和一个女子在房里,怎么可能会去正心阁?”
张继呆了一下:“哪个女子,在做什么?”
陈凯之正气凛然地看了陈德行一眼:“哪个女子,殿下最是清楚,至于做什么,自然是不可描述的事,与你何干?倒是你,收了银子,想要药死王妃,却不肯说实话,殿下,刑讯逼供,是学生最擅长的事,学生有方法若干,如将此人埋在土里,在他身上抹上蜜水,吸引无数蜂蚁将他生生咬死,又或者……”
张继已是吓得魂不附体,陈凯之绘声绘色地说着各种酷刑的经验,他身下顿时流出腥臭的液体。
陈凯之又道:“而且,他虽只是个宦官,可无论怎么说,在这王宫之外,总还有亲人吧,殿下,他死咬着不松口,这是对殿下智商上的侮辱啊,恳请殿下,立即捉拿他所有的家人,统统杀个干净,好让他知道殿下的手段。”
张继已是吓得几乎要昏厥过去,他显然已是六神无主,惊恐之下,忙抬眼,朝向了陈德行身后的振大夫喊道:“振先生,救我!”
振大夫!
自始至终,一切都好像是在坐过山车一样,一开始,陈凯之承认有罪,接着,牵扯到了刘总管,结果最后一查,却是查到了这个张继!
就在大家以为水落石出的时候,一声振先生,让振大夫如遭雷击,他脸色苍白,已是惊得一脸煞白,哪还有方才嚣张的模样,忙道:“我……我……我不认得他,我不认得他……”
张继更急了,立即道:“振先生,昨夜是你交给我银子的,让我在药里掺一味药,说是毒不死太妃的,只是让太妃吃一点苦头,给陈凯之一点颜色看看……”
“你……”振大夫大叫起来,愤怒地怒斥张继,“你别胡说八道。”
“别狡辩了,这一切就是你的阴谋,银子上应该有标志吧。”陈凯之唇边带着淡淡的笑,出言提醒振大夫。
振大夫瞬间双腿发软,震惊地看着陈凯之,大概因为害怕,而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紧接着,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面上!
他完了。
此刻,他已再无从抵赖了,那银子的确是他给的,上头甚至有赵王府里的标志,这是他怎么也无从狡辩的。
他心里万分的害怕,害怕之余有着巨大的震惊,这他妈的见了鬼了,自己下药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完全天衣无缝,根本不会出差错的啊,这陈凯之真是妖孽不成?次次都被他整。
振大夫竟是生生打了一个激灵,来不及多想,他慌忙地挣扎着从地面上起来,只满怀心思的想要逃。
陈德行已是恍然大怒,终于遏制不住他的脾气,眼疾手快地,一把扯住了振大夫的后襟,另一手揪住他的发髻,往他身上狠狠一撞。
振大夫猛地打了个趔趄,转过身来,下一刻,陈德行便狠狠地一拳挥上去,直中振大夫的面门。
只一瞬间,振大夫已面目全非,脸上鲜血淋漓,随即整个人倒地,在地上嗷嗷地打着滚,痛苦地抽搐起来。
陈德行一脸不解恨的样子,厌恶地道:“狗一样的东西。你们……你们……果然如陈生员所说的一样,害我母妃,侮辱本王的智商,来人,将这两个人押下去,别轻易折腾死了,本王未来三个月,还靠他们二人找乐子。”
处置完了这一切,陈德行再看陈凯之时,目光很是复杂。
不待他开口,陈凯之已微笑着道:“我想,殿下心里一定很多疑惑吧,方才学生招认,其实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因为若是抵死不认,殿下想必也会相信学生,可只有殿下相信学生有什么用呢?既然被人指控,那么就永远有人怀疑学生,学生不喜欢被人怀疑。”
陈德行却是不解地道:“可你既然知道是谁下的毒,为何不早和本王说?”
陈凯之摇了摇头,道:“不可以,因为在此之前,其实连学生都不知道到底谁是下毒之人。”
“你不知道?”陈德行一呆,讶异地道:“可你如何知道对方收了银子?”
陈凯之唇边浮出一笑,道:“其实也不是不知道,而是怀疑,学生救治了太妃,一定使这振大夫心里记恨,所以学生一开始就假设是振大夫所为。其一,他有动机,因为唯有指控学生下药,方才能平他心中之恨;其二,此人最懂医理,完全有这个手段,可以在太妃的药里添加一些东西。其三,他被殿下赶了出去,却又恰好今早登门,可见他极有可能是已有所准备了。”
“可是学生要反告他,却没有把握,因为他既然动了手,一定会抹去他一切痕迹。”
说到这里,陈凯之顿了一下,才又眼带深意地道:“所以,学生才出此下策。”
陈德行觉得心里还是有着太多的疑惑,轻皱浓眉道:“可你如何知道他会用银锭收买府里的人?”
“这个简单。”陈凯之道:“那振大夫,也是为了太妃探病而来的,听他口音,不是本地人,理应在这王府不久,既然如此,他应当在王府里也没有什么可信任之人,可他需要做这件事,就必须需要人手,那就只能采取重金收买的手段了。”
陈德行觉得合理,便又问道:“可你怎知他有银锭呢?”
陈凯之又笑了,道:“此人必定是个名医,而且我昨日知道,他是某个贵人请来给太妃看病的,既然是贵人请他,一定会给他丰厚的诊金,贵人的诊金,当然不会是碎银子。”
陈德行倒是不禁哭笑不得起来,又道:“可是,既然如此,你为何一开始要栽赃刘总管?”
刘总管一脸委屈地站在陈德行身边,一副恨不得掐死陈凯之的样子。
陈凯之道:“既然我料定了一定会有一笔银子的交易,那么这笔不同寻常的银子,一定在王府里,可若让殿下搜查,殿下当时未必肯信学生的话,除非……府里有一个人,嫌疑极大,殿下一定要搜查不可。再者说了,我一旦诬赖了刘总管,刘总管肯定急着要自证清白的,他是王府里的总管,对这王府了若指掌,在搜查的时候,他一定会十分卖力,用他的话来说,就算挖地三尺,他也要找出自己无辜的证据。”
“呃……”听到这里,陈德行竟是无言以对,好有道理的样子啊。
刘总管却是委屈地道:“可你又如何相信和振大夫勾结的是宦官,而不是宫娥呢?”
陈凯之叹气道:“难道你们忘了,方才学生就说过,振大夫也是初来王府不久,他既然要找帮手,肯定是找较为熟识的,他一直都在给太妃看病,那么平时接触到最多的,也就是太妃寝宫里随侍的几个宦官,至于宫娥,这位大夫毕竟是名医,这般身份之人,总要端着架子的,他虽年纪老迈,可毕竟是男人,为了避嫌,肯定要刻意对这些宫娥保持疏远的态度,而宫娥们,历来是羞怯的,更是不会和他说什么话了,反而是这些宦官,他使唤得肯定不少,对这些人的性子,多少摸透了,所以他要选择人手的时候,一定会在这寝殿中的几个宦官那儿寻找的。”
陈德行听得如痴如醉,津津有味地听闻了所有的细节,倒是像见了鬼似地盯着陈凯之。
陈凯之吁了口气,虽然事情已经解决,可终究这王府还真是是非之地啊!
陈凯之朝陈德行行了个礼,便道:“殿下,那姓振的大夫虽是对太妃下药了,不过学生保证,这药绝不至要了太妃性命,只是让太妃吃点苦头,构陷了学生之后,他再妙手回春罢了,殿下请几个好大夫,好生照料,想来太妃不日就可以痊愈了,倒是学生,在这里已逗留了两日,实在不敢久留了,学生在此告辞。”
君子不立危墙,陈凯之不傻啊,总觉得这郡王府掺和进了什么,还是走了的好。
陈德行却是手足无措起来,一脸不愿意地道:“走,这就走?多住几日啊,你在这里,本王总会安心一些。”
陈凯之却是很坚持地摇头道:“学生还有学生的事要忙。”
意思是再留着他,就是强人所难了。
陈德行虽然平日较为任性,但是面对陈凯之,却是显出了少有的宽容,带着几分可惜地道:“本来还想和你好好说说话呢,既然如此,本王先照看着母妃吧,等有闲了,再去寻你,至于那玉佩……”
玉佩已是碎了。
提到这个,陈凯之不免感到可惜,却还是道:“无妨。”
陈德行却是道:“本王还是会想方设法补偿你的,还有诊金,这两日也会命人奉上。”
陈凯之倒没有装模作样,只是点了点头,却突然想到什么,道:“那位小烟姑娘……”
陈德行明白了,意味深长地道:“本王懂的。”
陈凯之知道陈德行这话里是什么意思,不过他一直记得曾答应小烟的事情,倒没有反驳陈德行,便朝他作揖,告辞而去。
陈德行让人备了车马,送陈凯之到了家里,还未从马车上落地,却见周差役在这等着了。
周差役看到陈凯之从王府的马车下来,先是呆了一下,随即急切地赶过来道:“凯之,县公有请。”
陈凯之还真想感叹一句,真是多事之秋啊!
陈凯之倒不敢等闲,便匆匆地随周差役赶到了衙门的后衙廨舍,便见朱县令坐在案牍之后,正凝眉看着一份公文。
等陈凯之上前见了礼,朱县令晦暗不明的脸色随之舒缓了少许,笑道:“凯之,昨日为何不在,三请五请的才来。”
陈凯之连忙行礼道:“学生惭愧。”
朱县令没有介怀的意思,只是笑着道:“你来的正巧,知府大人已经到任了,本县昨日已去拜谒,今日知府大人还要见一见金陵和玄武诸县的士绅,算是体察一下民情,凯之,本县谁也不带去,只带你去。”
陈凯之这就心里有数了。
金陵知府,乃是这金陵最大的父母官,如今他已到任,肯定需要和金陵的一些地方人士先照个面,这第一面很重要,这既是大家试探一下这位知府大人性子,也是知府大人摸一摸底的机会。
说穿了,这是一次联谊会。
各县所带的人,要嘛是地方的重要士绅,要嘛是一些官宦之家,又或者是一些青年俊杰,三三两两总是会有的。
朱县令却只带自己去,这分明是有意让自己给知府大人留一个深刻的印象。
陈凯之却惊喜道:“恭喜大人。”
朱县令哂然失笑道:“恭喜?恭喜什么?”
陈凯之道:“额……学生随口一说。”
朱县令却是深看陈凯之一眼,随即二人相视一笑。
这一句恭喜,是不能明着说出来的,县公只带自己去,而江宁地方上,这么多士绅,岂不会抱怨?可朱县令不管不顾,这说明什么呢?
陈凯之的预测是,朱县令极有可能会高升一步,这已是他在江宁县最后的一段日子了。这个时候,地方官往往会对地方的士绅开始疏远起来,既是为了避嫌,显示自己公正严明,不偏袒地方豪族,另一方面,将来大家互不相干,也实在没有必要事事看地方士绅的脸色。
要升官了啊。
朱县令肯定有内幕消息,在上头肯定有人,却不知这上头之人,又是何方神圣?
这官场里的事,还不到他陈凯之能推测的,他也只是莞尔一笑。
朱县令命人备轿,带着陈凯之至知府衙门,这空荡了许久的知府衙门,如今多了勃勃生机,可谓门庭若市。
由人领着进入衙门,朱县令打头,陈凯之尾随其后,在这里,倒是遇到了不少各县的熟人。
不少人对陈凯之颇为亲昵,都和陈凯之相互见礼,陈凯之因为天瘟的事声名鹊起,博了不少好感,当然这时候绝不可以居功自傲的,忙是谦虚回礼。
那玄武郑县令见了陈凯之,调笑地看了陈凯之一眼,方才对朱县令道:“朱兄只带凯之来见府尊,是当真将凯之当做至宝吗?”
郑县令的语气酸酸的,却又道:“这位知府大人,据说此前管理马政,最不喜的就是文人才子,凯之啊,朱兄没和你说吗?”
这分明有挑拨离间的意思啊,陈凯之却一点也不恼,反而心平气和地朝他行了礼:“学生不过来拜望而已,府尊喜与不喜,反而不看重。”
郑县令哑然失笑,众人一面说着话,一面入了正堂。
陈凯之抬头一见,跪坐在首位上的人,眼睛有些发直。
这……就是知府大人?
却见他一身旧袍子,据说才四十岁,可是面上是晒得如炭黑一般,细细而看,一脸神色凝重的样子,双目如电,显得不苟言笑。
前来拜谒的人,非富即贵,最次的,也是一身绸缎,陈凯之相对简朴一些,可好歹也是儒衫纶巾,看着干净,还算体面。
反而是这位府尊,却显得格格不入起来。就像是一群贵人里,混了一个穷苦人家,偏偏这位看上去既寒酸又穷苦之人,便是这堂中的一府之长。
众人纷纷见礼。
这府尊勉强挤出了一些笑容,带着浓重乡音的话道:“噢,都不必多礼了,本官不尚虚礼,都坐吧。”
众人便各自寻了位置坐下。
府尊也没有和大家寒暄,很直接地道:“本府姓包,单名一个虎字,往后,你们喊包府尊也好,喊包大人也罢,本府是个不拘小节之人,今日能见诸位,本府很是高兴。”
高兴吗?一点都不高兴吧,至少他的脸上,却是一副所有人都欠他一笔钱似的。
可众人里不少都是老油条了,倒没有将心思摆在脸上。
此时,郑县令则忙道:“是是是,早听包大人两袖清风,是个刚直的人,下官人等万幸,金陵上下得知大人治理金陵,更加是万幸,万千军民,无不欢欣鼓舞啊。依下官之见,只怕用不了多久,金陵便可大治,普天同庆,快哉,快哉!”
于是众人纷纷点头说是,气氛倒是开始带起来了。
陈凯之冷俊不禁地在朱县令下首坐着,心里想:“这真是愉快的一天。”
包知府竟是拉下了面皮,道:“可是玄武朱县令?”
“不不不,下官姓郑。”郑县令喜气洋洋地道。
包知府突的冷笑一声,道:“本官还未到任,还没有开始治理一方,如何这军民人等,就普天同庆了呢?”
“啊……”郑县令顿时语塞,答不上来了。
包知府随即又厉声道:“本官最厌恶的,就是官场这等恶俗的风气,溜须拍马,不知所谓,本官虽也是进士出身,却最厌恶这一套,再有人如此,本府绝不容情。”
呃,气氛……一下子肃然了。
陈凯之真是看得眼都直了,卧槽,伸手就打笑脸?
郑县令顿时如丧考妣的样子,似乎有一种流年不利,出门没看黄历的心情。
包知府眯着眼,脸上是肃然之色,沉声道:“本来是初次见面,本官不该如此大煞风景,可是本官既来此,为任一方,有些话,还是先说在前头的好,本官至此,已有两日,也曾微服巡视过地方,也难怪大家都说江南好,可在本府看来,这里上上下下都弥漫着一股靡靡之气,上下的官吏,锐气尽失,百姓呢,不尚教化,看似是太平天下,实则却是藏污纳垢,不堪忍睹!”
众人顿时也随之肃然,真是够吓人呀,这第一次见,就是来一顿狗血淋头的痛骂,就差说出那一句“在座的诸位,都是垃圾”了。
陈凯之已是看得目瞪口呆,这位知府大人,还真是神了啊。
众官和士绅,则皆是一脸尴尬之色,一个个嗫嚅着不敢言。
包知府说得火起,直接拍案而起道:“大陈承平了数百年,这江南就更不必提了,可是这醉生梦死,富贵者锦衣绸缎,贫贱者却无立锥之地,这是什么地方?都说金陵好,好在哪里?看到好的人,只看到了尔等锦衣玉食,出入乘轿驾车,美人如云环伺。可是本官所看到的,却是百姓饱一顿饿一顿,朝中诸公看到的,是人间仙境,本府所见,却是罗刹地狱!”
这一通骂,足够令人抬不起头来。
连陈凯之也不禁感到惭愧,因为他明明是地狱里的人,却没有看到地狱,只想着自己升上这人间仙境,哪里有这包知府的气魄?
包知府说到这里,倒是语气缓和了一些:“自然,这是历代积弊如此,也全然不是你们的缘故,本府能力有限,也未必能力挽狂澜,只是本府既在此为官,就少不得要改一改了,现在金陵的风气,务虚而不务实,本府直截了当一些罢,如今迫在眉睫的,却是两桩事。其一,便是劝农,这农是根本,本府却听说,这里许多大户,因为桑麻价格高,因此将许多粮田,改种植为桑麻,以至粮产重创,现在倒还好,可是一旦遇到了灾年,可怎么办呢?”
“这其二,便是严厉打击盐贩,朝廷的赋税,有两成,来源于盐铁,可近年来,私盐猖獗,屡禁不止,他们三五人一群,数十人一伙,更有厉害的,组织数百上千人,穷凶极恶,无视法度,铤而走险,如今,已到了尾大不掉之势,这私盐贩卖,尤其以金陵为最,本府早有暗访,其中最大的一伙盐贩,号称三炷香,聚众数百人,为首者,可是自称三眼天王是吗?此人手下聚众甚多,据说还备了不少刀剑弓弩,心寒啊,诸位难道听了就不寒心吗?就在这金陵,竟有如此猖獗的贼人,屡禁不止,杀人放火,竟是横行十年,至今,竟是对他无计可施,这样的人,若是在太平时节,或许只是贩卖私盐牟利,可一旦遇到什么动荡,便是混世魔王啊。”
私盐贩子,确实是金陵尾大不掉的难题,在这时代,因为朝廷的税收能力有限,因此采取的乃是盐铁专营,私人是不得从事盐业生意的。
可这盐其实并不值钱,有的地方,一口盐井,取的盐数之不尽,而一旦卖出去,就是十倍、百倍的暴利。
正因为如此,私盐贩子便催生了出来,又因为朝廷对私盐的的严厉打击,一般人是不敢贩卖私盐的,而敢做这勾当的,无一不是穷凶极恶的汪洋大盗,以至朝廷为了禁止这种现象,对于私盐贩子,直接采取杀无赦的政策,如此一来,贩卖私盐者,不但都是胆大包天之徒,一旦被官府通缉,无一例外都是拼死反抗,反正被拿获了是死,拼了命,还有生机。
金陵是个富庶的地方,武备也很松弛,官军和差役们缉私,只是混口饭吃而已,可私盐贩子却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舔血而生,这就导致每一次官军和私盐贩子相遇,数十个官军,竟不敢去追击几个盐贩,若是一百个盐贩,便是上千官兵,也未必敢去围剿。
那三眼天王,在金陵更是凶名在外,因为他下头有数百个人手,都是亡命之徒,他们通过了贩盐,牟取了暴利,又自南越国,走私了不少弓弩和刀剑,平时隐藏在金陵各个角落,一旦有事,顿时聚众起来。
陈凯之甚至听说,早在三年前,这三眼天王曾因为高淳县捉拿了他一个同党,他竟带着数百人,连夜袭了高淳县城,杀了军民百姓五百余人,劫走了钦犯,呼啸而去。
正因为如此,官府对于私盐贩子,固然是痛恨无比,可说到打击,却是无从提起,除了整治一些单干的盐贩,对于似三眼天王这样的巨寇,却是得了线报也绝不敢去管,谈之色变,唯恐避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