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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乱世祸害.4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4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起初这些人,是靠贩盐发家,等这一群亡命之徒聚众一起,视王法为无物,便也会偶尔参与一些打家劫舍的事。

现在包大人居然要求打击盐贩,还特意提到了这位朝廷巨寇榜上排名第六的三眼天王,各县的县令们顿时忧心起来。

“怎么?”包大人见众人皆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不禁冷笑道:“本府提及此事,竟无一人敢答吗?”

他脸色凝重,竟呵呵笑道:“你们不敢拿,拿不住,没有这个胆,可是本官职责所在,却非拿不可。”

气氛真是够尴尬啊。

包大人显然还没骂够:“一干人,除了清谈,便不知所谓,连保境安民尚且不敢,朝廷要之何用?”

痛骂了一通,包大人却发现这些人都是老油条,不管他怎么激将,也无一人敢跳出来痛陈私盐贩子之害,心里便觉得有些冷了,随即也索性不说话了,只一双虎目,在人群之中逡巡,吓得许多人大气不敢出。

倒是有人想化解一下尴尬的气氛,终于鼓起了勇气,笑着道:“大人,论起务实,江宁县的陈生员,在瘟疫来临时,救治百姓,尊师贵道,令人佩服。”

他这一说,众人无不点头称是。

本是气呼呼的包知府,倒给引起了几分兴趣,不由道:“不知这位俊杰来了没有?”

陈凯之便出来,作揖道:“学生便是陈凯之。”

包知府看他一眼,觉得很是年轻,而众人竟都推崇他,不禁笑道:“你这一举,可谓是活人无数,不过本府听说,这是太祖皇帝托梦给你的要方?”

陈凯之道:“正是,学生惭愧得很,只是一些苦劳,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包知府道:“总算是救治了一方百姓,很是难得。陈生员,你觉得方才本府说的有道理吗?”

陈凯之便道:“大人的话,一语中的,尤其是务虚不务实,更是发人深省,不过学生以为,大人看重的两点,确实是务实,只是……要办起来,却不容易。”

“本府岂会不知这有多难?”

包知府脸上又有些不悦起来,在看他看来,这个叫陈凯之的生员,终究只是个没什么见识的读书人啊,遇到了难处,便害怕了。

顿了一下,包知府便道:“正是因为难,才需迎难而上,是不是?”

陈凯之自然只能点头:“是。”

“嗯?”虽然陈凯之点头说是,包知府却看出了陈凯之的神色中,并不是真正的认同,不禁目光如注地盯着陈凯之道:“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陈凯之本来是不想说的,可包知府既问了,便也坦然起来,道:“方才府尊说,要务实而不务虚,可在学生听来,府尊到任之后,便要整治这两点,却是务虚了。”

这是务虚?

显然,包知府的面上挂不住了,依旧直直地看着陈凯之,脸色阴晴不定地道:“噢?是吗?那你说来看看。”

陈凯之正色道:“就以劝农来说,府尊所虑深远,这本没有错,现在许多人家都改粮为桑,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利。因为同样一亩地,种植桑麻,比粮食更值钱。因此,府尊为了防范未然,是要打算禁绝桑麻吗?”

包知府捋须:“正有此意。”

陈凯之吁了口气,道:“那么学生有几个问题,还请府尊赐教。其一,官府是否动用强力手段改桑为粮?”

包知府冷面道:“也有此意。”

陈凯之摇了摇头,却是笑了。

包知府看着陈凯之带着深意的表情,面上就更不好看了。

自己是新官上任,而这两点,本就是他在赴任途中所思虑的两个重要施政方针,现在却被一个小秀才质疑,这不免使他怫然不悦。

看来,这又是一个只知道清谈的读书人,果然是名不副实。

却听陈凯之又道:“那么,多是金陵的田,都种植粮食,明年乃是丰年,粮产提高了三成,乃至是四成,大人以为如何?”

包知府凝重道:“这是再好不过的事。”

陈凯之却又是摇摇头道:“可是府尊有没有想过,谷贱则伤农?今年粮食的市价,是一石米一千三百钱,而一旦遇到了大丰收,再加上粮田的增加,米价会如何呢?”

顿时间,包知府语塞了。

陈凯之便继续道:“粮多了,自然也就不值钱了,今年是一千三百钱,一旦暴跌,甚至要到七百八百文。想想看,农人辛苦劳作,所收的粮,价格竟是腰斩了一半,固然米可以饱腹,可收益却是减少了,再过一年之后,还有人愿意精耕细作吗?依学生浅见,一旦米价暴跌,势必会大大打击农人中粮的积极性,那么,这些田既不能种桑麻,只能种粮,若是肥沃的良田,倒也罢了,可若是那些贫瘠的田地,本就收不了多少粮食,却还需浪费人力去照料,所收的价值,却是可以忽略不计,只怕到时,不少粮田都要荒芜了。”

“所以,学生以为,大人劝农,这并没有错,府尊想要务实,这也没有错,可是无视规律,不去疏通引导,而是一味的强令种粮,最后的结果,可能会适得其反。当然,这只是学生的浅薄之见,倒是让大人见笑了。”

包知府竟是压言无语起来,他觉得自己占了大道理,依旧固执地认为,陈凯之错了,可想要反驳,竟是感觉反驳不了。

陈凯之此时则是含笑道:“至于打击盐贩,这本也没有错,可是现在金陵武备废弛,要打击,殊为不易,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私盐猖獗,学生以为,缘故有二,其一,盐贩为牟取暴利,铤而走险。其二,也未必是地方官吏不肯用命,实在是各地主官虽想剿除,奈何手中无兵可用,可一旦想要练兵整顿,却又不在职责之内。想要解决私盐之患,唯有请旨,请朝廷格外开恩,编练专职剿贼的官军,专司其职,唯有如此,方能根除此弊。”

这下子,包知府的面子搁不下了,好啊,你陈凯之处处为这些地方官吏开脱,怎么,你们是一伙的?

包知府这个人,历来是两袖清风,做事雷厉风行,哪里受得了陈凯之所谓的徐徐图之?偏偏论口才,自己又不是陈凯之的对手,因为陈凯之的话,无懈可击。

想了一下,他倒是有点恼羞成怒了,便厉声道:“哼,这都是推脱之词,是想要推卸责任,本官既治金陵,这干系便在本府身上,本府说可以就可以。至于陈生员……”

包知府想要怒斥几句,可是念着陈凯之平瘟疫有功,这话终究没出口,否则以他的性子,是直接开骂了,却只是道:“陈生员还年轻,剿贼之事,乃是本府职责,你安心读书吧。”

安心读书的意思就是滚一边玩你的泥巴去吧,你这小屁孩子,还敢班门弄斧。

陈凯之也不生气,他知道包知府是个爽快人,心思倒是好的,也就不计较,只是怡然自若地回到座位上。

包知府的心情自然还是不大好,接着自然又是一顿臭骂了,这阖府的上下官员,都被骂了得不敢抬头。

直到最后,包知府意犹未尽地道:“劝农之事,且可以搁下,如今这私盐贩子,乃是当务之急,万万不可松懈,各县需严厉打击,若是懒散的,本官自要治罪;可若是徒劳无功,在本府面前,本府也不会给你们好看。自然,若是剿贼有功,本府自然为其代为陈奏,上报朝廷,等候朝廷嘉奖,尤其是那三眼天王,张贴文榜,若是谁能缉获,不但朝廷会有恩旨,便是本府,亦有厚赐。”

三眼天王……

谁敢打他主意啊,什么厚赐和重赏都是假的,朝廷再三下旨捉拿呢,为何这么多年来,人家依旧还能逍遥法外?

可是包知府却一副主意已定的样子,最后很不客气地道:“好了,都退下吧。”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地纷纷起来朝包知府行礼告辞,随即皆是一脸郁郁地离开。

陈凯之也随着人流而出,倒是那包知府在背后突然道:“生员陈凯之,留下。”

包知府这么突然的点名,众人都始料未及。

陈凯之反而尴尬了,众人都是同情地看他,怎么不能理解?有了方才,已足够令大家知道,这位知府大人很不好打交道!陈凯之怕是得罪了这位知府大人了,却不知会是什么待遇。

陈凯之只好留下来,包知府冷冷地看他,等人都走空了,他挥挥手,让差役们也下去。

陈凯之倒是凛然不惧,带着淡淡笑意道:“不知府尊还有什么吩咐?”

包知府眼睛如刀,凌厉地在陈凯之的脸上扫过,突然……他却是叹了口气,道:“哎,陈生员,本府新官上任,正要整肃风气,你倒是好,竟是当着诸官之面顶撞,差点坏了本府的好事。你真是不晓事啊,不过……你的事迹,本府亦有耳闻,救下金陵这么多百姓,真真是大快人心的,本府不为难你,只是……你太心直口快了,下次,可要注意了。”

特意留下他,原来是为了这个?可是……

贼喊捉贼啊。

心直口快?陈凯之觉得自己真是冤枉了,和知府大人比起来,自己哪里称得上心直口快了?

只是话说到这个份上,还能说什么?只能认了吧!

陈凯之便一脸谦虚地道:“学生受教。”

包知府凝视着他,却是道:“只是,你可知道本府为何非要整治私盐贩子吗?”

陈凯之倒是有几分好奇,便仰头看着包知府,眼带不解之色。

包知府随即站了起来,背着了手,一脸惆怅之色,道:“前岁,盐贩祸乱蜀中,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去岁,豫章盐贩聚众三百多人,打劫漕船,又是数百人受害,这些人,虽是贩盐为生,可贩盐者,无一不是胆大包天之人,因为贩盐,得以积攒巨大财富,购置兵械,因为胆大,所以可以无视王法,更因为聚众,而猖獗无比,这是我大陈的大害,尤其是这几年,朝廷武备松弛,盐贩更是壮大不少,其他地方,本官不能管,也管不着,可这金陵,却是非管不可,这个三眼天王,手中有数十桩命案,若不将其拿获,迟早要酿成大害,本官自京师来时,宰辅姚公曾特意与我深谈,说是盐贩之害,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再姑息下去,不但动摇国本,更是天理难容;本官本是管马政的,之所以调来金陵,怕就是因为朝廷对剿灭盐贩越发迫切,如今,本府是临危受命,怎么还等得了呢?”

陈凯之这时才恍然大悟,难怪金陵这种地方,居然来了包大人这样的知府,原来就是让他来解决这个迫在眉睫的问题的。

陈凯之便朝包知府行礼道:“学生明白了。”

包知府便道:“本府和你说这些私话,是因为本府念你当初救民有功。可是这金陵府缉贼的事,你一个书生,懂什么,尽知道胡说,好了,念你无知的份上,就不责怪你了,下一次本府可不轻饶了,快快回去读书吧。”

可陈凯之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在他看来,这位知府大人还是太激进了,终究忍不住道:“可是府尊,学生以为,此事还是徐徐图之的好,否则一旦冒失,反而可能遭来灾祸。”

包知府不禁瞪大眼睛,这小子怎么像一个牛皮糖一样?本想发怒,最终还是呼了口气:“本府曾管过八年马政,剿贼巨千,送客!”

这是逐客令。

陈凯之无奈,只好告辞而出。

包知府却是眯着眼,目送陈凯之的背影,忍不住喃喃念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终究还只是个读书人啊,只懂夸夸其谈,纸上谈兵,这世上又多了一个肩不能挑的清流雅士了”

转眼就要入冬,天色愈发冷了,郡王府里给陈凯之送来了诊金,还有一些衣物,足足五十两银子,外加几匹布,以及一些零零散散的赏赐,难得这郡王殿下还记得自己,陈凯之心里倒是一暖。

近来金陵人心惶惶起来。

新任知府要剿盐贩,在各处设卡到处拿贼,盐贩是拿了一些,可都是一些零零散散的小蟊贼,可即便是这些小贼,也都是负隅顽抗,一旦被官府撞见,立即提刀冲杀,都是红了眼搏命的姿态。

江宁县这儿,官吏死伤不少,巡检司的官兵,据说也死了七八个。

盐贩感受到了这位知府大人的恶意,自然也就开始报复起来,就在两天前,文庙的庙会本是熙熙攘攘,却突然一群穷凶极恶的盐贩冲出来,大行杀戮。

当时场面极度混乱,死伤无数,陈凯之的两个同窗,亦在这次事件中丢了性命。

陈凯之随着同窗们一同去悼念,见了那一家子孤儿寡母痛哭的惨状,心里也不禁一沉。

此事之后,知府衙门开始严防死守,可如何死守呢?这些盐贩拿起刀就是不要命的亡命之徒,放下了刀,便又可能成了一群良善百姓,莫说是寻常的三眼天王,便是寻常的盐贩头目,却连边都沾不着。

这件事影响极大,连日,便有无数奏报往朝中去了。

包知府也是着急得上了火,却也心知这是盐贩的警告,是威胁官府。

又过了几日,一夜之间,天上下起了霏霏细雪,郡王府竟派了马车来,说是太妃的身子已是大好,请陈凯之去郡王府一趟。

陈凯之知道那太妃多半是想表示一些感谢,便穿戴一新,动身去了。

到了王府,陈德行却是一身戎装在门口等着,一见到陈凯之,便兴冲冲地上前,狠狠地一拳砸向陈凯之的肩窝,却很是亲昵地道:“你这家伙,不是东西啊,本王在府里,专侯你来拜访,谁晓得你半个多月没有音讯来,真真气死本王也,一点情义都不讲。”

陈德行本就是孔武有力之人,这一拳没分清轻重,等他一拳锤下去,便后悔了,他竟忘了陈凯之是个柔弱的书生。

只是等他心里悻悻然的时候,却见陈凯之面不改色的样子,心里却是啧啧称奇,这个家伙……居然纹丝不动?怎么,他学过武?

陈德行暗暗的啧啧称奇,陈凯之倒是忽视了这个细节。

这些日子以来,他每日除了尝试作文章,便是读那《文昌图》,整个人仿佛焕然一新。这种脱胎换骨的感觉,使他整个人的精力和气力都有增长,不只如此,耳目也变得更加灵敏了不少。

这时,他就算是看陈德行脸上的一根毛发,都可谓是清晰无比。

陈凯之带着浅笑道:“殿下一身戎装,甚是英武,莫非是要去校场吗?”

“去了城外打猎!可惜没有遭遇到什么猛兽,实在没意思,便索性回来了。本还想猎一头虎豹,剥了兽皮给母妃做一件冬衣的。陈老弟,下一次,有没有兴趣陪本王去出城狩猎?”

陈凯之却是很干脆地摇头道:“殿下,学生近来功课紧张。”

陈德行仿佛早料到陈凯之会这样回答,一摊手道:“好吧,本王早知道你会这样说的,母妃的身子,已是见好了一些,不过她总是心事重重的,大夫说了,得心放宽一些,这病才养得好。哎……若是母妃学本王这般,哪里会病?可见这病都是心生的,她早听闻了你救治了她的事,只是起初的时候,还在病榻中,所以不便请你来道谢,如今倒是好了一些,便请了你来,凯之,你随本王去吧。”

陈德行与陈凯之并肩而行,他似乎是个没什么规矩的人,只背着手,嘴里却有说不完的话:“见了母妃,要谨慎一些,她呀,太严厉了,可不像本王这般。”

“哈哈……”说罢,一把拍了拍陈凯之的肩,又笑着道:“也别太紧张,现在还没见到母妃呢,别总是不苟言笑的嘛,来,给本王笑一个,噢,你今儿回了家,本王给你一个惊喜。”

陈凯之觉得这家伙是个话痨,很难理解怎么天潢贵胄之家,会养出这么个家伙。不过也不知道怎么的,他对陈德行,倒没办法讨厌得起来。

待到了后殿,有宦官先入内禀告,过不多时,便请陈凯之进去。

陈凯之走进去几步,却见陈德行不跟来,不禁狐疑地看着他,陈德行朝他做了个鬼脸:“你去,本王在这里等着,省得又挨骂。”

陈凯之无奈地摇摇头,便一步步走入了殿中。

再看这太妃,脸色确实红润了不少,神色中虽还显出了疲态,可见了陈凯之,她却露出了雍容和浅笑。

她一挥手,几个给她揉捏的宫娥立即退开,垂立在殿侧,太妃带着嫣然浅笑道:“早就听说金陵城里近来出了个无双公子,文采斐然,今日一见,果然是个飒爽的少年郎,你不必行礼,说起来,我该谢谢你呢。”

陈凯之笑了笑,却还是作了揖:“学生惭愧得很,不过是因缘际会而已,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太妃摇摇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连寻常百姓家尚且知道的道理,我怎会不知呢?噢,你和德行相熟是吗?”

母亲说到自己的孩子,总是不免谈兴会浓一些。

陈凯之道:“还算相熟,殿下是直爽人,从不嫌弃学生的出身。”

“是啊,他是个好孩子,可惜……”太妃目光幽幽地打量着陈凯之,说到这里,却是浅尝即止。

陈凯之心里想,这太妃只怕在摸自己的底细吧。

这太妃摸他的底细,而陈凯之,又何尝不在试探对方呢?

陈凯之笑着道:“太妃娘娘身子看来是渐好了,不过……这大病初愈,理应是好生调养的,太妃娘娘该多注意身体,心放宽一些。”

太妃摇摇头道:“话是如此,只是可惜……哎,不说这个,不过我还是承你的情,这身子哪,确实是再重要不过的了。有一件事,我倒是想说,就怕冒昧了。”

陈凯之心里想,果然不只是道谢这样简单,便道:“请娘娘示下。”

太妃挥挥手,左右的宫娥会意,便都退了下去。

这空荡荡的后殿里,太妃微微蹙眉,道:“其实此事,倒也和你无关,只是那位振大夫,你觉得该如何处置为好呢?”

那振大夫,想必还被拘禁在王府里。

振大夫是赵王请来的,郡王可以胡闹,可这太妃,想必是个心思极缜密之人,要处理这个人,却很慎重。

只是……这等事,她又何故来问我呢?

陈凯之抿嘴不语。

太妃似乎看出了陈凯之的疑惑,便嫣然一笑:“其实,此人确实可恶,我自要严惩,不过陈生员也是受害者,我自然该问问陈生员的意思。”

陈凯之心里想,这太妃倒是玲珑心,应付这样的女人,却要小心了。

陈凯之笑道:“学生听说,此人是赵王殿下派来给娘娘治病的吧。”

太妃只点了点头。

问题果然就出在赵王这里啊。

陈凯之想了想,又道:“学生在府学读书,也听了一些朝中的事,那么……学生不妨,就讲一个故事吧。”

“故事?”

太妃眼带深意地看了陈凯之一眼。

陈凯之便道:“从前有一个郡王,这郡王呢,自小便丧了父亲,她的母亲将她拉扯大,对他溺爱无比。那时候啊,朝中还算安定,王母当时在想,自己的儿子乃是天潢贵胄,是郡王之身,一辈子都可衣食无忧,所以对他的行为多有纵容,于是养成了郡王骄纵和爱胡闹的性子。”

“其实……”说到这里,陈凯之不禁笑了:“其实这样的性子,未必是坏事,因为天子圣明宽仁,郡王这样的性子,一辈子这样胡闹下去,亦无不可。可是……问题却出现了,天子驾崩,却没有儿子,于是太后垂帘听政,立了当朝的一个王爷的幼子为皇帝,如此一来,朝中的格局大变,后党与帝党之间,固然绝不可能公然反目,却总怀有芥蒂。”

“原本那位王母倒是并不在意,因为郡王的藩地,距离京师太远,京里的事,和他们实在不相干了。可是到了后来,王母身子开始变得不好了,这时候,郡王府的格局大变,王母自知自己的儿子,也就是这位郡王殿下是个糊涂虫,做事稀里糊涂,平时这王府内外的事,自己打点着,总不会有错,可王母大病,此事便忍不住想要未雨绸缪了。”

说到这里,陈凯之抬头,深深地看着太妃,只见她神色变幻,秀眉轻轻拧起。

陈凯之却是继续道:“这位王母思来想去,朝中的帝党,是最好结交的,因为毕竟大家都是宗室,总是亲近一些,更何况天子虽是年幼,大政没有掌握在天子手里,可毕竟迟早有一日,皇帝陛下是要继承大政的,现在为这糊涂的王儿交好帝党,将来就算王儿胡闹,却并不打紧。”

“于是,听说有一位与帝党关系极好的大儒返乡,她便让王儿拜他为师,释放出善意,可谁知这位大儒很碰巧的遭遇了血光之灾,不过这位王母的心思,京里的人却是一清二楚了,便派了一个大夫来,给王母看病,学生甚至猜测,在这个故事之中,只怕连太后也派了御医想要诊治王母,王母理应拒绝了吧。”

陈凯之脸上依旧带笑,目光囧囧地看着太妃道:“这个故事,娘娘觉得有意思吗?”

太妃心里已是震惊,因为陈凯之所说的这个故事,正是自己现下的处境。

好不容易让儿子去拜师,结果那王之政直接被滑落的山体活埋了。

赵王的大夫来看病,却又遭遇了这变故。

她满是疑窦地看着陈凯之道:“陈生员为何要说起这个故事?”

陈凯之叹道:“因为学生听郡王殿下说,娘娘虽是病愈了,可每日忧心忡忡的,须知这养病,定要静心才好,所以学生给娘娘说这个故事,给娘娘解解闷。”

太妃不禁语塞。

她不得不佩服这个陈凯之了,王儿这些日子屡屡在自己面前说此人的厉害之处,她起初还不信,今日一见,这个人还真是看得透彻啊。

她想了想,才道:“那么依着你来说,故事里的王母,该如何是好?”

陈凯之迎上太妃的目光,毫不犹豫地道:“顺其自然。”

“嗯?”太妃不由愣了一下。

陈凯之叹了口气,才又道:“明日的事,谁又说得清呢,故事里的王母以为只要交好了帝党,以为皇帝长大了,自然会关照郡王,可是……娘娘真的能确保皇帝长大了,还是皇帝吗?”

太妃心里一惊,骇然道:“你……你这是什么话?”

陈凯之道:“娘娘勿惊,学生只是在讲故事,讲的是历朝历代都曾有过的故事。那么,倘若皇帝长大了,却已不再是皇帝了呢?到了那时,帝党便要遭受株连,到了那时,王母的王儿本就是个糊涂之人,稍稍犯错,便会授人以柄,最后的下场如何,娘娘想必会比学生更清楚吧。”

看着太妃一脸骇然,陈凯之依旧脸色平静,又继续道:“娘娘大概在想,郡王乃是皇亲,自然该和宗室们站在一起,可是学生看,却也未必,若是皇帝将来当真亲政了,尚且还会碍于亲戚的面上,宽恕郡王。可一旦皇帝做不了皇帝了,郡王会如何呢?”

听完陈凯之的一席话,太妃已心里乱如麻,事实上,她确实有过许多的考虑,这一点她不是没有想到过的,只是……一直都尽力忽略这些罢了。

现在陈凯之揭示了出来,想到自己儿子的安危,就令使她不得不面对了。

陈凯之却是一笑道:“其实学生的意思是,儿孙自有儿孙的福气,朝局诡谲,没有人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既然如此,娘娘何必花费心机,绞尽脑汁,来自寻烦恼了?反不如安心养身,若能长寿延年,对殿下岂不是好?郡王府在金陵,坐镇江南,纵然是人人都希望得到郡王府的支持,可是对于郡王府来说,只要不牵涉进朝中,想要图存,也不是什么难事。”

见太妃陷入深思,陈凯之方才道:“本来这些话,不是学生应当说的,只是学生觉得郡王殿下性情率真,而娘娘该以养身为重。所以……才冒昧的讲了这个故事,还望娘娘勿怪。”

太妃瞥了陈凯之一眼:“都说你聪明,不料对事看得如此之透,陈生员,这一次请你来,本是想向你道谢的,谁料反而又得了你的金玉良言,你说,我该如何酬谢你为好?”

陈凯之摇头浅笑道:“若要酬谢,学生是不会说这些话的。”

陪着太妃说了一些话,这太妃越看这不卑不亢的陈凯之,越是觉得这家伙有些妖孽,眼看时候不早了,陈凯之便告辞而出。

留在在寝殿里的太妃,秀眉轻凝,沉吟了很久。

等到宦官们进来,这太妃突然道:“去岁的时候,殿下猎了一只白狐,本说要给本妃做一身好衣衫,可还在库里吗?”

“在的。”

太妃道:“预备一些礼物,连同这狐裘,一道送进宫里去,和太后娘娘说,郡王府虽在金陵,烟花似锦,却也没什么比宫里好的东西,眼看着就要入冬了,区区小礼,还望太后娘娘笑纳。”

“是。”

太妃的眼眸掠过了一丝冷意,接着道:“还有,那个关押起来的振大夫,今夜给他一个结果吧。”

“是。”

“这个陈凯之,前几日让你们打探了他的底细,说他倾慕荀家的小姐,那荀母却是不利索,是吗?是什么缘故,嫌他家境贫寒?还是……去,再打听打听。”

“是!”

说完这些,太妃似是疲倦了,挥挥手道:“都下去吧,本妃小憩片刻。”

而另一头,陈凯之从后殿出来,陈德行早已在这儿等着了。

只是陈德行的那样子,就像做贼似的,一下子窜到了陈凯之的身边,表情古怪地道:“如何,母妃不好相处吧?”

“挺好相处的。”陈凯之一面走,一面回答:“真是个好母亲啊,我若是有这样的母亲,该有多好。”

陈德行却是露出一脸不信地道:“那好,本王送你了。”

陈凯之奇怪地看着陈德行,道:“当真?”

陈德行干脆利落,道:“当真!本王讲义气的。”

陈凯之忍俊不禁起来。

陈德行恼了:“你笑什么?”

陈凯之摇摇头,却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位任性的郡王殿下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第一次世界大战,主要武器是步枪。

第二次世界大战,主要武器是飞机坦克。

第三次世界大战……

第四次世界大战,主要武器是长矛与石头。

一万年后。

当文明失传,当科技不在,当这世界人人都梦想成为一个复兴者。

我遇见了一个来自一万年前的21世纪,给我托梦的女人。

她教我数学、物理、化学,教我地球最辉煌的时候那些科学的产物。

她是我媳妇儿。

这个时候,看着眼前这位任性的东山郡王,陈凯之却突然有一些怀念上一世的至亲。

虽然这些日子,他总是强迫地告诉自己,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内心应当强大,过去的事不能再想,该活在当下,而当下的陈凯之,是那个在山里跟着师父十几年,师父病逝,而后下山的生员陈凯之!

可很多时候,触景生情之时,总又忍不住的在脑海中回忆起一些他无法磨灭的片段。

“哎呀,你哭了?”陈德行看陈凯之眼眶有些发红,本是想要取笑他,可细细一想,自己似是勾起了对方的伤心事,取笑似乎不太对,便立即道:“噢,哭就哭嘛,本王有时候也哭,是了,那输你的玉佩如今碎了,怕是修补不好了。”

陈凯之吸了吸鼻子,努力地令自己显得平静一些,而后道:“不必了,这玉佩对学生无用,有劳殿下还挂在心上,学生就此告辞。”

陈德行最恼陈凯之这忽冷忽热的性子,若是别人,他早就蒙了他的头先揍一顿再说了,可偏偏,对着陈凯之,他却莫名的不敢造次。

于是他笑嘻嘻地道:“不成,输了便是输了,总要还你的,你需要什么,本王给你送去。”

陈凯之迟疑道:“学生现在倒还能勉强度日。”

陈德行显得有些急眼了,道:“这人情总是要还的,你说,你还缺什么?噢,又或是你有什么仇人,也可以和本王说,本王打不死他。”

仇人?

陈凯之便抬眸,目光明晃晃地看着陈德行道:“前几日有一群穷凶极恶的盐贩子在庙会里杀人,学生两个同窗被杀了,殿下可以报仇吗?”

“呀。”陈德行呆住了,他能到哪里找盐贩去?

于是他笑嘻嘻地挠头道:“若是本王知道盐贩在哪里,还需你叫本王去?本王早就杀得片甲不留了,只是……”

“我就知道。”陈凯之摇摇头道:“好了,学生走了。”

陈德行一把拉住陈凯之的袖摆:“慢着,慢着,陈贤弟,算本王求你了,你无论如何让本王报答你一二分人情吧,不然本王良心会疼,夜里睡不好,白日吃不香,总觉得欠着你什么。”

“原来是这样啊……”陈凯之也不禁烦恼起来。

问他钱财吗?且不说上一次陈德行派人送了诊金去,自己的日子富余了不少,可即便艰难度日,陈凯之也不愿无辜索人钱财的,穷是一回事,可直接向朋友问钱,就是不要脸了。

打人?

陈凯之眼眸一亮,道:“倒是有一个比较讨厌的人,叫张如玉的。”

陈德行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好,就他了,人在哪里?不不不,我先换一身衣衫,杀鸡不用牛刀,本王换常服去。”

“真去?”陈凯之反而犹豫了,不过想到能将那该死的张如玉狠揍一顿,甚至揍得他爹都认不出,陈凯之心动了。

陈德行一把拖着陈凯之,莫非还去假的吗?

陈凯之几乎是被陈德行连拖带拽的,带了几个护卫,匆匆地出了王府,陈凯之却不知那张家在哪里,何况真要冲进人家家里去揍人,毕竟不太像话。

不过这张如玉卑鄙下贱得很,陈凯之多少知道他的一些行踪,既然陈德行都愿意出这份力了,自己还扭捏什么?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陈凯之先让一个护卫先去张家打听了张如玉是否在家,结果门子那边以为是张如玉的哪个朋友寻他,便说公子去了春花坊。

这春花坊,可是生娱场所,陈凯之一听,顿时打起了精神。

果然不是好东西啊,大白!

于是揍这个混蛋的决心就更大了,拉着陈德行在这春花坊附近等,到了傍晚时分,张如玉便带着几个人摇着扇子出来了。

张如玉的这些日子很是郁闷,公主没了着落,连自己的姨母也对他嫌弃起来,甚至连荀家的门都不让他进了,他便知道自己和荀家的亲算是结不成了,心里便对陈凯之更是恼恨。

这些日子为了解闷,他每日便只好沉溺在声色场所自娱,可想到了表妹没了,更觉得这些烟花女子和自己表妹比起来,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出了牌楼,心情依旧不好的他,突的见陈凯之和一个公子哥在远处,那公子哥身后还有几个护卫。

张如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快步上前,大叫道:“陈凯之,原来你在这里,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怎么,你也爱来这里?这里是销金窟,你这穷人,也敢来吗?”

他现在也顾不得什么斯文脸面了,只恨不得用最刻薄的话语去贬低陈凯之。

陈凯之却是一脸同情地看着张如玉,然后道:“敢问兄台是谁?”

嗯?假装不认识他?

张如玉顿时火冒三丈,这姓陈的,还真是个卵、蛋,被自己瞧见,居然假装不认识,他心里想笑,傲然道:“看来凯之真是健忘,连我张如玉都不认得了。”

他张如玉三个字刚刚出口,陈凯之则是轻轻地后退了一步,然后准备好进入看戏模式。

张如玉刚刚还想笑呢,却不妨,陈凯之身边的家伙,竟直接一拳砸了过来。

砰!

一声闷响,张如玉一张白净的脸顿时面目全非,整个人如断线的珠子一般直接飞了出去,摔了个狗啃泥。

他先是被打懵了,而后浑身上下的剧痛传来,立即哇哇大叫:“竟敢打我?你可知道我是谁吗?”

他身后的几个仆役吓了一跳,想要上前救人,陈德行的护卫却早已冲上去,直接拳打脚踢。

张如玉疼得龇牙咧嘴,鼻梁歪到了一边,这辈子哪里吃过这样的亏?口里大叫着:“你是谁,为何要打我!”

陈德行这家伙别的时候,脑子不太灵光,可揍起人来却有老司机的潜质,他叉着手道:“谁教你戴了绿色的头巾。”

啊……

今日,张如玉的头上确实戴了绿色的幞头,天哪,他浑身痛得厉害,这时听到这理由,差点一口老血没喷出来。

虽是一开始是为陈凯之出气的,可陈德行看这张如玉方才说话嚣张的样子,也很是讨厌,只揍了一拳,哪里解恨了?

于是直接上前去,如小鸡一般便将他提了起来,而后扬起手,左右开弓,对着他的脸便是一阵狂扇。

啪……啪……啪……啪……

每一巴掌打下去,都是清脆的啪啪作响,张如玉那张白脸蛋,先是由红渐青,再由青变成了青紫色,最后变得殷红,整张脸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面貌了。

陈德行这厮不但动手,嘴里还不停地痛骂:“叫你戴绿巾,叫你戴绿巾,气死我也,叫你戴……”

张如玉已是被打懵了,脸上几乎没了知觉,这时眼泪直流,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不戴,再不戴了,好汉饶命!”

陈德行暴怒,面目狰狞,又一耳光狠狠地扇了下去,怒气冲天道:“叫你不戴绿巾,你便不戴?你还有没有骨气?气煞我了,让你这狗一样的东西没骨气,让你没骨气!”

依旧是左右狂扇,打得面上都有血渗了出来。

陈凯之在旁看得……爽呆了。

卧槽!

一下子,陈凯之突然悟了,他彻底地悟了。

为何要读书,为何要上进……以前总想着要过好生活啊,不能浑浑噩噩啊,可有时候,陈凯之偶尔也会自我怀疑,难道上进了,水涨船高了,就是自己想要的吗?

而现在……他找到了答案。

对,没错,这就是我陈凯之所要的!

上进,成为人上人,非要找一个理由,那就是有朝一日,自己也可以学这陈德行一样,随心所欲地揍如张如玉这样的贱人。

张如玉已是被揍得滔滔大哭,声音都嘶哑了,一张好端端的脸,彻底毁容,难看至极。

陈德行也终于累了,将他摔下,恶狠狠地怒斥道:“还敢没有骨气吗?”

张如玉吓得屎尿横流,忙磕头道:“不敢,不敢。”

陈德行气不打一处来,喝道:“又没骨气!”

这张如玉吓得浑身打了个激灵,这是还要继续挨揍的节奏啊,他疯了一般,口里大叫着:“别打我,别打我……”

他边叫着,边趁机,疯狂地连滚带爬地逃走。

“竟还敢跑!”陈德行大笑道:“追!”

豪气干云的大手一挥,示意陈凯之继续看好戏,接着便朝张如玉逃去的方向追去。

那几个护卫,还在揍着张如玉的家丁,都是进入了忘我之境。

陈凯之顿时感觉自己浑身热血沸腾,手竟也有些痒了,去t的,我陈凯之要揍人,还需要假借别人之手,失败。

陈凯之毫不犹豫的,也随着陈德行的身后冲去。

那张如玉的脸虽是被揍得面目全非,可在安危之下,跑得飞快,直接发挥了浑身的潜力,连续逃了几条街巷。

而陈德行呢,口里骂骂咧咧的,却是穷追不舍。

陈凯之亦是发足地狂奔,先是落后数十步,可跑着跑着,体内那股气竟像是开始膨胀起来,在体内疯狂地流动,跑起来非但没有觉得疲倦,却更加精神百倍。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先是落后,接着与陈德行齐头并进,再到后来,竟是领先了陈德行一头。

他看着前头的张如玉,虽是天色渐晚,可是目光却如电光,竟是将跑在远处的张如玉看得清清楚楚。

眼见张如玉又拐了一个巷子,等和陈德行追上去,才发现是个死巷,可是张如玉的人却不见了,只见这里有一处宅院,很是隐秘。

陈德行愤恨地道:“定是逃进去了,追。”

毫不犹豫的,他径直踹破了院门,冲入了宅内。

这内宅的正门是开着的,陈德行往里一看,便道:“果然在这里。”

于是二人发足狂奔,直接进了正堂。

果然……他们在这里看到了张如玉。

只是……张如玉俯面倒在地上,而他的身上,竟是一枚贯穿了胸口的箭矢。

死了?

张如玉死了。

却并非是被打死的,而是被一箭射死!

而这时,陈凯之呆了一下,因为他这时才发现,在这堂中,竟有数十个人,这些人高矮胖瘦不一,却不一而足的,手上有的提刀,有的是斧头,还有人的手里端着的,竟是朝廷明令禁止的弩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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