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弩弓正对着陈凯之和陈德行,已上了箭头,箭头上散发着幽幽的冷光,下一刻就能穿心而过了。
进了贼窝了!
陈凯之的心咯噔一跳,惊吓之余,不禁无语。
这是什么世道,好不容易揍了这个可恨的张如玉,可这张如玉别的地方不逃,偏偏往这里跑。
不对!
这不起眼的宅院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而且还有如此多的兵刃?
陈凯之看着这一个个脸色冷漠之人,眼珠子在这堂里扫视了一眼,便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过来。
因为在这堂中,还有几个箩筐,这半人高的箩筐里,满满的装着黄褐色的颗粒,有的则黏成了块状。
这些……是盐!
而这些人……盐贩子!
陈凯之顿感头皮发麻。
见鬼了,竟然进了盐贩的窝。
这可和上一世的du贩一样,都是亡命之徒啊,那张如玉真会挑地方啊,居然逃到了贼窝。
现在,他和陈德行冲了进来,目睹了这些盐贩,还在这里看到了这么多的私盐。
几乎想都不用想,陈凯之就知道,自己和陈德行必定走不了了。
这群穷凶极恶之徒,是绝不可能放二人竖着走出去,然后去报官的。
也就是说,下一刻,便是杀人灭口。
甚至他们稍稍一动,那数张弓弩,会毫不犹豫地射出。若是还没有死,那么其他人便会提着板斧和刀剑冲上来,毫不客气地将二人砍为肉酱。
死定了!
这些人倒也是略一迟疑,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想必一开始冲进来了个张如玉,被干掉,多半这些私盐贩子也有些惊慌,甚至他们可能觉得,是官府的人来了。
陈凯之全身绷得紧紧的,心里却努力地想着如何活命!
不,不能等了。
过去任何一秒钟,那弓弩都可能射出飞箭。
怎么办,怎么办……
不能死,决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可还有票儿吗?能来砸砸老虎吗?老虎写书写得快傻了,需要砸一下来点精神!
空气很凝重,所有的眼睛都在打量着陈凯之和陈德行,而陈凯之深吸一口气,他不允许自己这样的沉默下去,因为沉默就是死!
所有……就在对方精神紧绷,已是起了杀心的时候,陈凯之却是笑了。
虽说陈德行素来大大咧咧的性子,可也察觉到了不对,心里也是紧张得要死。
堂堂的东山郡王,若是死在这里,这……冤枉啊!
可陈凯之这一笑,陈德行几乎有想翻白眼的冲动,这样你也笑得出来?
见鬼了,一定见鬼了,交友不慎啊!
而陈凯之这般淡定从容地焕发出笑容,却使那预备要扳动机括的私盐贩子微微一愣。
他们显然想不到,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小子,居然在这个时候,还能这般肆无忌惮地笑得出来。
陈凯之的笑,总是带着诚意的,不笑也不成,难道还哭吗?这个时候哭,可就真的没有活路了,笑也不一定没有救。
他轻移了脚步,到了箩筐边上,然后道:“卖盐的?”
这十几个盐贩子,像看疯子一般看着陈凯之,心里疑云从生。
这人……是疯子吗?
其实陈凯之的后襟早已被冷汗打湿了,面上却假装淡定从容,从容才能救自己啊,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不能刺激对方,要淡定,一定要淡定。
动作不能过激……于是,他伸手,手伸得不快不慢,手从箩筐里拿起了一个盐块,看着这黄褐色的盐块,陈凯之倒不觉得意外,因为平时自己吃的,就是这盐,这盐里,似乎还添加了一些草灰,其实这可以理解的,里头添加的“料”越多,卖的也就越多,市面上,历来是一斤盐添上半斤其他作料的。
陈凯之拿起,轻轻地在舌头上舔了一口,一股苦涩的味道顿时顺着舌尖味蕾传遍全身,平时将它们放在菜里倒还不觉得怎样,可这一舔,苦涩的味道顿时令陈凯之忍不住啐了一口。
“哎,我平时买的盐,想必就是你们的吧,这也叫盐?简直就是笑话!这样的盐,怎么能给人吃呢?哎……当然,我也知道,无论是官盐,还是你们的私盐,都是这种,真是无法忍受啊,诸位兄台,你们就不知将这盐精炼了再拿出来卖吗?”
盐贩子们面面相觑,其中已有人的眼眸里露出了凶光。
你特么的逗我?
不过陈凯之越是气定神闲,反而让这些盐贩子有了那么一丝忌惮。
因为在人的潜意识里,人都是怕死的。
可这个儒衫纶巾的家伙,难道就不怕死吗?
又或者……这小子背后隐藏着什么?
陈凯之气度非凡,英俊的面庞带着轻轻的浅笑,他将盐块丢进了箩筐里,而后又道:“真的不能忍了,这样的盐给人吃,简直就是犯罪。我陈凯之粗通精制粗盐之法,平时懒得显露,今日非要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做专业。”
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阿弥陀佛,但愿自己能罩得住!
陈凯之一面暗暗想着,一面道:“你们想不想有更好的盐?不,不是更好,而是比这盐,要好上一千一万倍!你看,我和这位兄台,一看就是良善子弟,误打误撞的来了这里,你们要杀要剐,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就算我们想逃,也逃不了,可是诸位兄台,若是能给学生一个时辰的时间,学生愿意用我家传之法,给诸位炼制出真正的好盐。”
这人……有病是吗?
这是陈德行的想法,他觉得自己有点瞧不上陈凯之了,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兄台兄台的?如今求饶是死,站着也是死,还不如索性死得英雄一些!
可陈凯之的笑容,还是很能感染人的,他弱不禁风的样子,确实足以让盐贩子们感受不到太多的威胁。
而这时候,陈凯之明白,想要说动人,是绝不只是靠你的嘴皮子的,因为话语再动人,都不如给人营造一种气氛,一种我是个老实人,我对你们无害,你们随时可以把我干掉的气氛。
这时候,哪怕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举动,甚至是说话时分贝加高几分,都可能使对方从这种氛围跳脱出来,认定你是威胁,最后将你干掉。
盐贩子们的眼中,明显的都带着一些诧异。
陈凯之的举动,确实令他们生疑了。
陈凯之又接着道:“只需一个时辰,我给你们普天之下,最好的盐!”
“呵……”终于,一个盐贩子说话了,他森然冷笑道:“谁要相信你的话,住口!”
他虽是穷凶极恶。
可陈凯之却松了一口气,因为危机暂时解除了。
对方固然说的乃是狠话,仿佛下一刻,便要将自己一刀两断,可是陈凯之却是细微地注意到,这人在说话的同时,手里的板斧,却是微微垂下了一些。
人是善于说谎的,可是下意识的动作,却极少会说谎。
陈凯之没有露出惧意,这时候定要自信,既要表现自己没有威胁的同时,也绝对要给对方某种信心。
他朝那盐贩子行礼道:“学生不过是想要求生而已,若是学生当真能练出精盐,到时诸位兄台的利润,便有今日的十倍百倍,只花一个时辰,试一试又何妨呢?”
那提着板斧的盐贩子,朝身边的其他几人看去,显然是想要征求其他人的建议。
一人道:“关门,老六,出去望风。”
随即,一个壮汉便走出了宅子。
陈凯之心里想,阿弥陀佛,这宅外可千万不要出现什么闲杂人等,因为若是恰巧有人路过,或者有人逗留,都极有可能让对方产生误判,认为自己等人进来,是想要里应外合的。
陈凯之抿嘴一笑,假装很轻松的样子道:“那么……现在还是赶紧开始吧,诸位兄台,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噢,我还需要他来帮我打下手。”边说着,他的手指着陈德行。
这家伙揍人是挺有用的,可惜这个时候却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但是陈凯之知道,一个无用的人,极有可能会被这些凶神恶煞的盐贩子宰掉,陈凯之当然要让陈德行变得有用起来。
大家要是书荒,可以去看看莫木夜的《超品纨绔》
陈德行耸拉着脑袋,他可一丁点的侥幸感都没有。
只是陈德行觉得,陈凯之这家伙倒还真是巧舌如簧啊,这样都能糊弄住别人?
只是……制什么精盐……怎么感觉这位陈生员的话,一丁点都不靠谱啊。
陈凯之可没心情管陈德行的心思,直接开始请盐贩子取来所需的东西。
这时代的制盐工艺,确实称得上是惨不忍睹,就比如盐贩子这箩筐里的盐,便是粗加工过的井盐,里头有诸多的矿物质还未滤除干净,呈黄褐色,凝结成块状!味道嘛,陈凯之早就尝过了,苦涩的味道还盖过了咸味,这东西若是放在后世,怕是倒贴钱,都没人敢吃。
可陈凯之知道,大陈朝制盐就是这个水平,口感就别指望了。
至于将这粗盐进行精加工,陈凯之还是很有信心的,因为只要有过基础的化学知识,就不成问题,初中生就可以。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现在能保障自己生命的就是这个,在一面准备忙活的同时,陈凯之也不经意地在打量这些盐贩子。
这里……理应只是盐贩子的一个据点,可能是用来囤货的,因为这里还有一处后院,后院想必暗藏着地窖或者货栈。
显然,这是一个不小的团伙,单单一个据点都如此之大,那么这个团伙的规模,只怕在上百人以上。
他们人人都装备了武器,而且武器绝非寻常,至少那几张弩,就极有可能是军中流出来的,在市面上的价值高昂。
这里应当住着三十多个盐贩,分工明确,各司其职,这种较高的组织性,就说明他们的头领,绝非是寻常的宵小之辈。
这盐贩子团伙,其实也是大浪淘沙,不只是要和官兵斗,各个盐贩子团伙之间,怕也是彼此间有着激烈的竞争。
竞争失败的结果,就是死。
正因如此,能发展壮大,且还能风生水起的团伙,他们的首领,绝对不是凡人,而他招揽的人,也无一不是干练之徒。
几个人随时盯着陈凯之,显然是为了以防万一。
所以这时候,陈凯之当然不会蠢到想要反抗或者逃跑。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精炼出盐来,与此同时,还要不让他们掌握自己的独门秘技,因为一旦让他们掌握了,那么自己就失去了利用的价值。
一个失去了利用价值的人,对于盐贩子们来说,只有死。
为此,陈凯之向他们索要了许多东西,其中六七成的东西,都是无用之物,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已。
紧接着,陈凯之让陈德行去取了一斗粗盐来,这里的后院天井旁有一个磨坊,陈凯之将粗盐倒入了磨眼,随即将其碾压成粉。
当然,其他的一些“作料”,陈凯之也假模假样地添加了一些,为的就是鱼目混珠,谁曾想到,这粗盐炼制成精盐,是如此精细,却见陈凯之很小心翼翼地捏了一撮这个,又眼花缭乱地捏了一撮那个,不晓得的人,还以为陈凯之是在炼制什么丹药呢。
其实这些“作料”,在接下来,都被陈凯之跟磨出来的盐粉一起丢入了水中,而后再蒙了布,直接过滤掉了。
当然,看守的人显然并不知道其中的名堂。
他们反而觉得陈凯之很“专业”,仿佛陈凯之添加的东西越多,逼格也就越高了。
将溶入水中的盐粉进行过滤之后,陈凯之接下来又经过了几道工序,最终让人架起了铁锅,开始烧煮。
待这溶液烧得沸腾,陈凯之让其冷却,才朝其中一个盐贩子道:“兄台,要不要来尝一尝?”
这是盐水,最终还需要晒干成粉的,不过单单这盐水,就可以判定出这盐的好坏了。
这盐贩子个子高,如竹竿似的,他显得有些犹豫,却在其他人的‘鼓励’目光之下,最后冷笑道:“尝尝便尝尝。”
他上前去,伸手往锅里的盐水一沾,随即将手指放入口中允了一口。
其他几个盐贩子,则是个个杀气腾腾地看着陈凯之,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不过注意力却都放在了那尝试的盐贩身上。
这些盐贩,其实并不相信所谓的精盐。
本质上,不过是因为陈凯之那淡然的态度唬住了他们而已,一个读书人,口口声声说自己能大幅提高他们的利润,确实很有吸引力。
当然,这个也极可能是微乎其微的。
可这又如何呢?反正不过是一两个时辰的时间而已,现在是关门打狗,即便是被陈凯之糊弄了,可只要戳破,还不是想杀就杀了?
这盐贩先是冷笑,等允了一口,脸上神色却是怪异起来。
另一个络腮胡子的盐贩顿时神情紧绷,厉声道:“老六,莫不是有毒?”
边说着,他抖了抖手上的刀,作势欲劈的模样。
这叫老六的人,却是突然大叫:“且慢!”
且慢二字,斩钉截铁。
可见老六很是急迫。
老六乃是个老盐贩子,自幼便跟着自己的族人贩盐,井盐、海盐都曾接触过,即便是富贵人家的细盐,他也有所涉猎。
论起来,老六绝对算是贩盐业的行家,正因为如此,每一种盐的味道,他是再熟悉不过的。
可是……
此时,老六的眼眸中却满带震惊。
这盐水的味道……竟是一丝的苦涩都没有,味蕾处,一股浓郁的咸味传遍全身,无论是口感还是味道,竟都比自己以往接触过的盐要好上不知多少倍。
他满是惊骇的样子,似乎觉得自己出现了错觉,便又伸手放入锅中,用劲地再吸允了一口。
还是这个味道,仿佛没有任何杂质一般,只是最单纯的咸味,没有一丁点的苦涩。
这口感……这滋味……酸爽啊。
直到此刻,他猛地眼眸一亮,语带喜意地道:“和这盐相比,咱们卖的盐,简直和狗shi没有分别。”
老六不是文人,所以但凡牵涉到了比喻,难免就不雅。
可如此夸张,却是让其他几个盐贩呆住了。
这里所有人都直到,老六是行家,他说的话,肯定是可信的……
其实这些私盐贩子,所卖的盐成色已经算好的了,否则,他们拿什么和官盐来竞争呢?
现在老六这般说,那络腮胡子的大汉再也忍不住好奇,率先上前,伸手去沾了盐水,用舌头舔了舔。
果然……没有苦涩,没有其他杂质所带来的古怪味道,口感……很舒服,想想看,若是将这盐水拿去烹饪……
不可想象啊!
其他的盐贩见状,也纷纷尝了,接着一个个面面相觑,显得很是震撼。
那老六的眼睛亮晶晶的,面容里闪着璀璨的光芒,口里道:“哈,这盐……若是兜售出去,还有其他人的事吗?”
美好的前景啊。
一直以来,盐贩之间的竞争很厉害,虽然这是杀头舔血的买卖,可他们兜售的渠道毕竟有限,想要销售出去,往往需要费很大一番功夫。
这老六的一席话,显然一下子戳中了大家的心思,若是他们有这精盐,而其他的盐贩却没有,那么完全可以想象……就算同样一斤盐,价格高上数倍,也绝是不愁销路的。
这真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
此时,那老六龇了龇牙,眼中掠过了贪婪,他突的自腰间抽出了匕首,架在了陈凯之的脖上,脸露狠戾之色,厉声道:“方才见你鼓弄了这么久,这盐是如何炼制的?”
这是秘方,独门秘籍啊,陈凯之觉得自己又不傻,若是交出来,真让你们自己炼出了,自己还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要不他刚才干嘛将制作过程弄得那么复杂,不就是为了防着这一手吗?
陈凯之看了近在咫尺的匕首一眼,定了定神,道:“方才你们也见了,学生的工序很繁琐,何况这里头的每一个配料,多一分不成,少一分也不成,这是祖传的秘方,学生自然可以交出来,不过却需要一些时日。”
“那就赶紧!”老六恶狠狠地吐了口吐沫。
陈凯之心里想,等我全数交了出来,就死到临头了,杀人灭口是肯定的,虽是这样想,面上却显得很诚恳:“其实……这只是小小的秘方而已,祖上还有一种超级至尊vip精制盐,那盐才是盐中之王,你们瞧……”
陈凯之随手拿起了箩筐中的一小块粗盐,这粗盐只有拳头大,陈凯之手里掂了掂,道:“学生可以将几箩筐的盐,全部浓缩在这拳头大的地方,只需一丁点,其效果就是寻常盐的许多陪,学生与诸位好汉也算是有缘,如今学生既是被诸位好汉拿了,自然不敢藏私。”
“超级至尊伟爱屁……”
盐贩们一个个面面相觑,一个个愣愣的。
一个拳头大的盐块,便抵得上几箩筐的功效?
这是不是意味着,若是做烹饪一锅汤,寻常的盐要放一勺,而这超级至尊伟爱屁便只需一两粒就行呢?
震撼!
这是足以颠覆盐贩们认知的事,若当真有这样的盐,意味着什么?
需知这贩盐,最危险的便是流通环节,带几斤盐利润不高,所以一次输运,至少是几担的规模,可人挑着担子,行走在街市,就太显眼了,只需官兵觉得可疑,一旦盘查,便是灭顶之灾。
私盐虽然利润可观,可事实上,最大的成本并非是盐,反而是运输,因为太容易折损人手了,所以盐贩们不得不花大价钱招募更多的人手,这样一来,其中利润的半数都搭在了运输里。
假如……假如真有这伟爱屁呢?若当真有,这就意味着,随便一个妇人挎着一个篮子,里头用油纸包了几团盐,便可招摇过市,轻松省力,还安全,可这么不起眼的一点点盐,其功效却比几担盐还要可观,那么……
呼……
果然是盐中之王啊。
若是在一开始,陈凯之就说这样的话,盐贩们肯定认为这是天方夜谭,十有八九,那老六以自己丰富的盐业知识,也会毫不犹豫地将陈凯之一刀了结。
可这家伙,熬练出来的精盐,实在足够令老六这些人震撼,现在陈凯之说出任何话,大家都不自觉的就相信了几分。
“好,你炼来试试看!”
陈凯之觉得这些盐贩,个个都成了游走在黑暗中的饿狼,他们的眼里,冒着可怕的绿光,这是饥饿和贪婪的神色。
陈凯之则是镇定自若地道:“这……暂时却是不可,因为时间久远,秘方的一些材料,学生有些记不甚清了,学生得好好想一想,而且要炼制这盐,倒是需要花费一些时间,只怕……”
“嘿……”
老六冷笑,手中的匕首狠狠往前一送,狠狠地扎在了陈凯之的腹部,这锐器顿时让陈凯之吃痛起来,却好在匕首在刺了陈凯之的肌肤后,便没有继续刺进去,否则非要在陈凯之在身上留下一个窟窿不可。
陈凯之哎哟一声。
老六狞笑道:“你敢骗我?”
陈凯之深吸一口气,一句你敢骗我,若是寻常人,只怕早已吓尿了,可陈凯之却知道,对方根本就不可能杀自己,只要他们心里的贪念还在,这老六宁可杀了自己的同伙,也绝不会伤他分毫。
这时候……他势必要比任何人都冷静!
陈凯之道:“学生……哪里敢骗你们?哎哟,好吧,你们若是不信,便杀了学生吧,学生不过是记不清借祖上的秘方,求诸位好汉饶了学生一命而已,既然诸位好汉不信,尽管杀了学生便是了!”
“老六!”那络腮胡子之人唱了白脸,喝止老六道:“切莫伤人,此人有用。”
老六这才移了匕首,又故意在陈凯之的面前晃了晃,狞笑着道:“小心一些。”
络腮胡子道:“将这二人先关起来,将这盐晒了,还有,要严加看守,前头死了的那个,也要收拾一下。”
他吩咐毕了,便有人押着陈凯之和陈德行到了后院的一处库房。
二人被推搡着进去,接着大门一关,外头直接给上了锁。
呼……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在这黑乎乎的库房里,只有一处的小天窗,点点星月的微光照射进来。
也难为陈德行这火爆脾气,刚才在陈凯之暗暗的示意下,倒是一直没有吭声。
现在却再也忍不住了,陈德行气呼呼地道:“凯之,现在可怎么办才好,你当真给他们炼制什么伟爱屁?这……可就是通贼了啊,哼!本王若是有朝一日能出去,定要将这些恶贼杀个片甲不留。”
可陈凯之却只是安静地盘膝坐下休息。
陈德行像是突然想了什么,激动地上前道:“方才那狗贼伤你了吗?伤在哪里了?”
“殿下……无碍的。”陈凯之心平气和地道。
“哎!”陈德行却是跺脚起来,急躁地道:“你怎的一点都不急!”
陈凯之勾起一丝苦笑,道:“急有什么用?不过至少暂时,我们的性命是无碍了,至今那所谓的vip,不过是学生糊弄他们的罢了,对这种铤而走险的恶徒,无论是装好汉还是痛哭流涕的求饶,都是没有用的,唯有以利诱之。殿下,先冷静,我方才说那些话,便是要争取时间,想必这时候,殿下的几个侍卫已经察觉出殿下走失了,用不了多久,官府和王府就会开始搜查,殿下静候就是。”
竟陈凯之这么一说,陈德行这才舒了口气,却还是骂骂咧咧:“这些人,真是目无王法……”
陈凯之反而是倦了,他清楚,无论如何痛骂,都不会改变这个现状,自己来到这里,经历了那么多的不容易,都一直努力地活着,这一次,虽是惊险万分,他依旧要好好活下去。
拖延时间,静候官府搜查,这固然是他的一个谋划,可是陈凯之深信,这些盐贩能够盘踞这么久,未必没有足够掩护自身的办法,所以……他决不能将所有的赌注都押在别人的身上,可是,他又该如何安然脱身呢?
眼下,若是再不谋划,并不是长久之计,精盐的制法,迟早要被这些盐贩套走,而那所谓的超级至尊vip盐王,不过是自己的噱头而已,可一旦他们发现自己是在故弄玄虚,便就是杀人灭口的时候了。
该怎么办呢?
借着自天窗洒落下来的点点星光,这星光映入了陈凯之的眼眸里,这个身在黑暗之中的少年,眼中光彩生辉。
一匹快马,直接自紫薇门入了洛阳城。
紧接着,急报火速送到了通政司。
通政司里,则立即转呈入宫。
用不了多久,朝中数个宰辅与重臣便被诏入了宫墙。
消息,大家已经事先得到了。
因为在奏报的同时,金陵的许多私信也早已快马通过了快驿送来。
姚文治一双浓眉深深拧起,显得忧心忡忡,在入宫的途中,恰好遇到了北海郡王陈正道。
陈正道瞥了姚文治一眼,笑吟吟地道:“姚公……”
姚文治面带倦色,却还是上前行礼道:“殿下如何入宫了。”
陈正道道:“太后传召,却不知为了何事。”
姚文治若有所思,只略略点头:“噢,娘娘只怕久等了,速去觐见吧。”
等到了紫薇阁,只见大陈在京的文武重臣都到了。
除了大司空姚文治,还有大司马张芬,赵王已坐在太后的下侧,北海郡王带着几分和气淡笑地站在赵王的下首,除此之外,更有刑部侍郎,大理寺卿,以及内阁秘书监里的几个翰林官。
太后端坐,凤眸扫了众人一眼,她伸出手,抵着银牍,道:“金陵的奏报,给卿家们都看看吧。”
边上的宦官,便小心翼翼地捡起奏报,正待先要给赵王过目。
赵王却是含笑,摆了摆手道:“本王就不必看了,此事,本王已得了消息。”
宦官便将奏报传递到了北海郡王的手里,北海郡王笑着道:“小王虽耳目不甚灵聪,却也略知奏报里是什么消息。”
太后听罢,也只是抿嘴一笑,道:“两位卿家的消息,还真是灵通,竟比急奏还快一些。”
赵王无声地笑了笑。
北海郡王陈正道则道:“娘娘谬赞。”
其他人各自看了奏疏,姚文治一看之下,却是顿时大惊失色。
金陵盐贩当街杀人,死伤数百。
若是寻常地方,穷乡僻壤之地,出了这等事,其实倒也不至于让姚文治如此的震惊,因为穷山恶水出刁民,那里的百姓野蛮,这是常事,可事发地点是金陵,却就全然不同了。
金陵号称南都,是洛阳、长安之后的第三大城,那里不但是江南的经济和政治中心,最重要的是许多使节的停驻地。
这一次,几百个逆贼,光天化日之下作乱,杀了这么多的人。
可是朝廷的官军呢?居然让这些可恨之辈轻巧地全身而退,这是何等有失体面的事!
而这些逆贼,从奏报来看,他们手持的兵刃,甚至还有制式的弓弩,悍不畏死,彼此之间,各有呼应,这……意味着是什么?
若这一次,他们不只是单纯的作乱,而是要谋反呢?
姚文治顿时觉得后襟有了凉意。
“娘娘,这些乱贼,实在可恶,老臣以为,私盐贩卖之害,是早已有之的事,实在是想不到,如今竟贻害至此,臣请娘娘,立即下旨东南诸州府,严厉打击盐贩,万万不可再纵容了。”
太后微微颌首,她脸色很不好看,此事甚为严重啊!
她徐徐道:“从金陵府的奏报来看,这些逆贼的背后之人,乃是一个自称三眼天王的乱匪,说他聚众愈千,横行不法多年,他这样做,等同于向朝廷示威,哀家怎么能容他?就依着你的意思办吧。”
北海君王陈正道这时却道:“娘娘,臣得的消息却并非是这样。”
“嗯?”太后没有去看陈正道,眼睛却是别有深意地看向赵王。
赵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是正襟危坐。
“你说来听。”
陈正道便道:“臣听到的是,新任的知府包虎,上任之后,四处叫嚣什么要打击盐贩。结果惹得金陵鸡飞狗跳不说,反是损兵折将,那些盐贩本是为了银子而铤而走险,固然该杀,可此事,却是包虎酿出的恶果,此人办事不利,难道不该查办吗?”
姚文治听了陈正道的话,心里一惊!
想当初,这包虎上任金陵知府,乃是他举荐的。
本来他觉得盐贩实乃朝廷未来的心腹大患,有心打击,这才决心启用包虎为金陵知府,本意就是借助他管理马政的经验,谁料到现在惹下了这样的弥天大祸。
“何况……”陈正道继续侃侃而谈道:“盐贩所谋的不过是利而已,绝不会敢有与官府对抗的痴心妄想,可包虎非要惹是生非,现在却使朝廷成了笑柄,若是北燕、东越、西蜀、南楚诸国得知,还不知要笑成什么样子。令我大陈颜面丧尽,这包虎,实乃十恶不赦。”
不管如何,姚文治现在是没办法置身事外了,便立即为包虎辩护道:“难道盐贩不需打击吗?”
“打击?如何打击?”陈正道冷笑着道:“可是要调十万精兵,屯驻金陵打击吗?”
姚文治微楞,他明白了,对方是有备而来的。
真要调派精兵强将去对付这区区盐贩,是绝无可能的,且不说需要靡费多少钱粮,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大陈变成笑话了。
区区盐贩而已,如此小题大做,连一群私盐贩子都摆不平,这不是丢人吗?
百姓们会怎样看待朝廷呢?各邦会如何看笑话?那些图谋不轨之人,反而更加有恃无恐了。
何况真要动用大军,那些盐贩子如何不知?只怕稍有风少就就鸟兽作散,逃之夭夭了。
最终的结果却可能是,无数官军待在金陵,侵扰百姓,导致怨声载道。
陈正道森森地看着姚文治,继续厉声叱道:“看来,便是连姚公也不赞同调派精兵强将了,可让谁去呢?让金陵府的府兵?这金陵的府兵历来不堪为用,指望他们剿贼?这数十年来,金陵不是没有剿过这些盐贩,就说奏疏里的这位三眼天王吧,已剿了十几年了,府县这么多的府兵和差役,可曾伤过他的一根毫毛吗?反而最后都是损兵折将,颜面尽失,没有使这盐贩没有惧意,还愈发的猖獗,如今,终酿此祸,是谁的干系?”
姚文治急道:“包虎刚刚上任,既是决心剿灭盐贩,纵是有闪失,便责令他继续进剿便是,难道因为盐贩难以根除,朝廷就可以纵容吗?”
陈正道眯着眼,似是图穷匕见:“那么,姚公以为这盐贩该如何剿?三眼天王可拿得下?剿不了又如何,拿不下亦如何?”
这咄咄逼人的一问,姚文治方才警觉,陈正道是早就挖好了坑,就等自己跳下去的。
姚文治抬眸看了一眼太后。
太后则是嫣然一笑道:“怎么好端端的就吵起来了?”
此时,陈正道却是拜下,满带正气凛然地道:“娘娘,臣是宗室,为的是社稷长治久安之计,现如今金陵发生这样的事,实是骇人听闻,再这般任由金陵知府胡闹下去,只怕要国本动摇啊,现在满天下都在看那金陵知府,看娘娘,看咱们大陈的笑话,娘娘若不予以惩戒,何以安天下?”
谁都明白,陈正道说得有些严重过头了,可此事确实严重,金陵啊,这可是陪都,别宫所在,形同于是在天子脚下,天子脚下,竟有人敢如此造次,大陈朝的体面,真是荡然无存了。
而更可怕的是,此事极不好拿捏,陈正道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盐贩子很不好剿,因为极不好甄别,何况金陵承平太久,那儿的官军早已消磨了锐气,甚至因为久在地方,怕也有不少人与地方的盐贩子沆瀣一气,相互勾结一起了。
可调动其他部的军马,却又不熟悉民情,外地的军马去了,两眼一抹黑,谁是贼,谁是良民呢?何况客军都有滋扰地方的传统,反而可能造成杀良冒功,引发民怨的事,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可能如此的。
这真正值得考量的是,金陵之事,已经引来了非议,若是小小盐贩,尚且都需大费周章的调动军马,朝廷的体面也难以保全。
太后看着姚文治道;“姚卿说说看吧。”
姚文治犹豫了一下,才道:“臣请娘娘下旨,责令包虎继续……”
陈正道却是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姚文治,道:“可若是还剿不了呢?若是再有什么闪失呢?若是一月之内,还是徒劳无功呢?”
姚文治心知是躲不过了,咬了咬牙,最终道:“那就拿办包虎!”
陈正道笑了,道:“一个小小知府,也能承担这天大的干系吗?”
现在已足够明显了,这是冲着姚文治来的,也就是冲着太后来的,姚文治是太后的第一忠臣啊。
姚文治深吸一口气,便道:“该有的责任,老夫可以担着。”
“这是姚公说的。”陈正道今日说了那么多,显然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终于带着满意地笑容道:“到时,可莫要抵赖。”
太后面若寒霜,却不发一言,道:“事已至此,就这样办吧。”
她露出乏意,挥了挥手,诸人便都告退而出。
待众人走了个干净,太后则命女官捧起书来,读给她听。
今日念的书,乃是《春秋》,太后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半响后,她突然抬眸对女官道:“听说,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何以天下这样多的乱臣?”
女官微微一愣,答道:“想必是教化不彰的缘故吧。”
“不。”太后笑了笑,暗含深意地道:“哀家看,却非如此,这是因为朝中官吏众多,可是忠信勇毅者,却没几个,没有贤明和勇敢的人威慑贼子,贼子们自然也就没有敬畏之心了。”
女官忙道:“娘娘真知灼见。”
太后轻轻抚了抚额,露出难受的神色,道:“哎,如今方知先帝当年的苦楚啊,都说天子富有四海,可是这四海之内,所有的干系都维系在他一人身上,有几人能为他分忧呢?有些人不拆台便是好的了,倒是也有一些想真正为先帝所用,想要去除弊病的,无奈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太后的脸色很不好看,神色阴沉地沉默了半响,似是陷入了沉思,而后才沉声道:“去,传明镜司,让他们将这什么三眼天王的章程送来,哀家要好好看看,这是何方神圣,区区蟊贼,究竟有怎样的能耐!”
“是……”
到了傍晚,晚霞斑斓,这深宫的亭台楼榭宛如镀了一层金。
晚风徐徐,太后在看过了章程之后,不禁勃然大怒,她将章程抛弃于地,吓得女官和宦官们皆是惊恐地拜倒于地,纷纷道:“死罪。”
太后面色阴沉,柳眉深皱:“竟是个秀才,这盐贩的首领,竟是个有功名的读书人,真真想不到,真真想不到啊,还以为只是山野之人,不料竟是朝廷破格懋赏,待遇优厚的读书人,想不到,真是没有想到啊!”
是啊,大陈对于读书人礼遇有加,原以为这三眼天王,只是坊间所谓的“好汉”,谁曾想,竟原是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呢?
太后的愤怒不是没有道理,先帝在时,屡下诏令,增加读书人的待遇,大陈的皇族,即便亏欠了天下人,也不曾对读书人吝啬半分,可哪里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人,竟成了祸害一方的贼首。
太后怒气难消地厉声道:“下旨,无论用什么办法,责令拿住三眼天王,哀家不吝赏赐。”
陈凯之和陈德行在这暗无天日里也不知呆了多久,唯一靠着天窗的那些许光线,大抵判断已过去了三日。
三日的时间里,焦躁的陈德行尝试了许多逃跑的办法,最终却发现,根本没有丝毫的机会。
那些盐贩,倒是按时会送一些吃食来,陈凯之显得还算淡定,只是他心里,还是有一些失望。
现在东山郡王不知所踪,外间肯定有许多人都在寻找。
他拖延了这么多时间,本以为迟早营救的人会出现,可现在看来,他想错了,这些盐贩的能力,远比他所想象的要大得多。
虽在身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陈凯之相信官府和东山郡王府已经开始挨家挨户地搜查了,之所以没有搜到这里,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些盐贩在官府甚至是军中,理应有人。
官匪不分家啊。
既然这个办法没有用,那么他不能坐以待毙……只好寻别的办法了。
陈凯之若是没睡,便盘膝起来,心里默读着《文昌图》,体内的气息仿佛更盛大了,一股股气流宛如游蛇,在陈凯之的全身游走,每游走一次,体内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畅感。
在这昏暗之中,他的耳目也随之变得更敏锐起来。
倒是陈德行,但凡是有一点精神,便急着在这团团转,随带口里骂骂咧咧的,有时候他实在看不惯陈凯之的淡定,便禁不住道:“凯之……”
他已经不再叫陈生员了,毕竟他们的关系现在已经算是熟得不能再熟了:“你怎的还坐得住?哎,想办法啊,快想办法啊。”
陈凯之只不轻不重地吐出了两个字:“在想。”
陈德行再按捺不住地,直接冲上来,一把扯住陈凯之的衣襟道:“我知道你在想,可是想出来了没有?”
“有。”
陈德行顿时狂喜,道:“呀,快说来听听。”
陈凯之道:“不可说。”
卧槽……
陈德行有一种想撞墙的冲动,一脸气恼又无可奈何地盯着陈凯之。
陈凯之却是接着道:“你想想看,我已经给他们泄露过了,我还有更好的秘方,足以让他们有一辈子的富贵,可是为何他们不急着让学生赶紧炼出vip的盐呢?”
“是啊,为什么呢?”陈德行不免因为陈凯之的话呆了一下,眼中惊异。
陈凯之道:“两种可能,一种是风声太紧,不过这可能微乎其微,到现在,官府都没有搜查这里,这就说明官府之中,一定有人暗暗保护他们;那么……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了,他们做不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