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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乱世祸害.6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做不了主?”

有时候,陈德行觉得自己和陈凯之说话挺费力的,因为陈凯之的思维太跳跃,他有点跟不上啊。

陈凯之在黑暗中颔首点点头,道:“对,极有可能是,他们根本就做不了主,这些人,只不过是一群小喽啰,他们需向上请示。”

陈德行不免讶异地道:“呀,这些私盐贩子,竟也如此严密?”

陈凯之冷笑道:“盐贩在金陵能这样的猖獗,或许一开始,只是一些粗汉小打小闹,可随着官府的竭力打击,以及盐贩之间为了利益铤而走险,要嘛这私盐贩卖彻底消亡,要嘛就是浴血重生,催生出更强大更严密的组织,所以学生在想,这些盐贩,理应将这里发生的事上报了,他们在等上头的消息,所以……我们也只能耐心地等下去。”

“要等到什么时候?”陈德行暴怒道:“再等下去,便要有人来收我们的尸了。”

嘎吱……

就在这时候,突然,这库房的门开了。

一股刺眼的眼光顺势落进库房,令陈德行觉得眼前一阵眩晕。

陈凯之的眼睛却竟不觉得有异。

背着阳光,一个人影出现。

陈凯之看不清对方的面容,这人一步步地走进来,在他身后,则是许多人蜂拥跟随。

这人的步子并不急,似闲庭漫步一般,旋即笑了,道:“哈哈,江某来迟,恕罪,恕罪。”

彬彬有礼,端是客气得很。

等他走近了,陈凯之方才看清了他。

此人肤色白皙,面目平庸,却是令人感觉很有气度,竟是纶巾儒衫,虽是一张人堆里看着不起眼的面容,却还是给人一种风度翩翩的感觉。

他年纪不过四旬,声音略略低沉,带着磁性,朝陈凯之和陈德行行了个礼,才道:“两位贤弟,多有怠慢,还未请教名讳。”

陈德行已经暴怒,冲上前去提了拳头要打,这陈德行孔武有力,而且自小便得了名师教导,这一拳,蓄了全力。

谁知这虎虎生威的拳风还未挨着此人的衣袂,他身侧便闪出一个干瘦之人,轻描淡写地伸出手掌,直接将陈德行的拳接住,看上去完全没有费丝毫气力,随即轻轻一扭。

发生得太过突然,陈德行还没完全弄清楚情况,顿时便哎哟一声,发出了一声哀嚎。

而那人却是皱眉道:“老周,不可对客人无礼。”

那干瘦之人这才放开了陈德行,反倒朝陈德行抱拳道:“得罪。”

陈德行已是疼得冷汗淋漓,手收回去,既是痛得龇牙咧嘴,又是十分的尴尬。

陈凯之心里已忍不住扶额感叹了,这造的哪门子孽啊,成天就见你这家伙穿着戎装,一副威武大汉的样子,结果是个草包。

心里虽是暗暗吐槽,陈凯之面上却是如沐春风的样子,谦和地道:“学生陈无极。”

陈……无……极……

没办法,陈凯之自知自己在金陵还算是有一点名气,当然不能说出自己的本名了,他对陈无极这三个字最是熟悉,故此便脱口而出了这三个字。

那人又笑了笑,朝向陈德行道:“那么这位贤弟呢?”

陈德行方才吃了亏,心里既是不忿,却对这些人也少了几分轻视,他怒气冲冲地道:“我……我叫陈凯之……”

卧槽……你特么的坑我。

陈凯之心里吐槽,真有股想爆揍陈德行的冲动。

谁料这人却是一笑道:“陈凯之?这名儿,我倒是略有所闻,不过据说那位陈生员,是个颇有才情之人,江某倒是很愿意去结识一二,可惜……”

他边说,边摇了摇头,用一双像是看逗比一样的眼睛看着陈德行,眼里仿佛是在说,你这个渣渣,当然不可能是那位鼎鼎有名的陈凯之了。

陈凯之这才微微放下了一些心,便道:“学生还未请教先生名讳?”

反正对方没有图穷匕见,既然打是打不过的,他们愿意讲道理,陈凯之求之不得呢!

其实,陈凯之与其是问,不如是在试探对方。

这人便道:“鄙人江晨景,哈,想必无极贤弟不曾听说过吧,区区贱名,不足挂齿,不过……外间倒是有学生的一个诨号,却不知无极和凯之贤弟可曾听说过吗。”

他面带笑容,随之从牙缝里挤出了四个字:“三……眼……天……王!”

三眼天王……

陈凯之万万想不到,那个令包知府头痛万分,一直凶名在外,天下皆知的三眼天王,居然是这么个人。

可陈凯之面上却没有表现出什么,而是平静地道:“学生以为,还是称呼江先生更妥帖一些。”

“这是自然。”江晨景又是一笑,这笑令人有种温和的错觉。

他接着道:“这诨号太俗,不登大雅之堂,陈贤弟的精盐,我已经看过,嗯,堪称神奇,如此以来,我便对陈贤弟的为爱屁的盐更加期待了,不知陈贤弟可以炼制吗?”

到了这个时候,陈凯之还可以说不吗?

陈凯之不带一丝迟疑地点点头道:“学生倒是可以一试。”

“这样便好极了。”江晨景亲昵地道:“若是当真能炼出来,你自管放心,到了那时,我便礼送陈贤弟出去,自此之后,你我再不相干,如何?”

陈凯之一脸的喜出望外,道:“若如此,再好不过了,嗯……只是我还需做一些准备。”

江晨景热络地道:“你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便是。”

陈凯之倒也不客气:“可有纸和笔吗?”

过不多时,便有人拿了文房四宝来,陈凯之也不客气,提笔写了一应所需,方才交给江晨景:“这些材料预备好了,便可以开始了。”

江晨景宽慰陈凯之道:“将你们囚禁于此,也是弟兄们放心不过,其实我是知道陈贤弟是个守信之人,定会安心为我们炼盐的,好了,江某告辞。”

接着,江晨景便带着人出去,这库房被重新上了锁,再次陷入了黑暗。

陈凯之若有所思,这时,他却听到库房外有动静。

自从读了《文昌图》,陈凯之的耳力灵敏了不知多少倍,想来是江晨景这些人出了库房,自以为库房里的人绝不会听到什么,所以可以肆无忌惮的说话。

“江大哥,这二人,信得过吗?”

这人……倒还真是姓江。

“信得过也要信,信不过还要信,这为爱屁精盐,实在太过紧要,他要的东西,要及早准备。”

“是。”

“还有……现在那姓包的,在各处设卡,弟兄们运输起来,就更加大费周章了,昨日又折了一个脚力,被官府拿住,你看……”

“呵……这有什么难事?我们大不了少做几日买卖而已,而官府要堤防我们,就需发动数百上千的差役和官兵,一日两日还好,可是十日、二十日,甚至一年半载,他们吃得消吗?不过……那姓包的坏人财路,实在是不知好歹啊,我已查过了,他是大司空姚文治的门生故吏,虽是上头有人,可是这姚文治,却历来和朝中某些人是不对付的,许多人对他虎视眈眈,上一次文庙,已惹来了天大的风波了,他既然还不知好歹,那么……让弟兄们做好准备好,下一次的目标……”

“杀进府衙去?”

“府衙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外松内宽,姓包的巴不得我们杀去,好一网打尽,对付这样的人,没有必要硬碰硬,只需闹出点事,使朝廷颜面大失,迁怒他这狗官就可以了。城外有一处尼子庙,对吗?哦,我记得是叫天赐庵,这尼姑庵很有来历,太祖皇帝去世之后,当时宫中的嫔妃纷纷出宫,要带发前去这庵中修行,为太祖之灵祈告,因此,才会有天赐之名,如今已经历了几百年,天赐庵也就不甚紧要了,不过是数十个老尼和小尼而已,你过几日带着兄弟,呵呵……将这庵中的尼子……随意处置吧,完事之后,一把火烧了,这尼姑庵在城外,要袭击起来,轻而易举,可是一旦付之一炬,便是天大的动静了,到了那时,包虎这厮,看他如何向朝廷交代。记着,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动了手,便不可心慈手软了。”

得令的人似乎显得很激动,急急地道:“既然江大哥吩咐了,弟兄们……嘿嘿……”

门外之人的对话,都十分清晰地入了陈凯之的耳朵里。

过几日……天赐庵……

陈凯之听得心里一惊,这些为非作歹的人,真是可恶至极,可一旦……

陈凯之不寒而栗,他往日也听闻过天赐庵,可只知道天赐庵乃是名胜之地,想不到跟宫里还有那般的关系在。不过想来,现在官府都在设卡捉盐贩,理应不可能顾忌到那里,一旦这些人动了手,那么多的老尼和小尼,不知会遭受怎样的毒手。

陈凯之方才还不急迫的面上,此时竟是露出了忧心忡忡之色。

不成,他一定要赶紧脱身,否则……

此时,陈德行则在旁揉着自己胳膊,一面骂骂咧咧着:“凯之,炼出了为爱屁盐,他们当真放我们走吗?”

“不可能!”陈凯之斩钉截铁地道,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这些亡命之徒会让他们有活路。

这几天,陈凯之一直努力地让自己冷静,只有冷静,才能更好地想出自救的办法,可是现在,他像是再也掩不住心里的烦躁般,脸色十分的阴沉,深深皱眉道:“我们已经走不了了,炼得出是死,炼不出也是死。”

陈德行瞪大眼睛道:“可是那姓江的,方才不是信誓旦旦……”

陈凯之摇头道:“他的话,怎么能信呢?他道出了自己的姓名,我们已经知道三眼天王的真实身份了,你觉得他还可能放我们走吗?何况炼不出盐来自然是死,可即便炼出来了,你认为他们会愿意有人带着炼盐的秘密走出去吗?”

陈德行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道:“也就是说,就算炼出了盐来,我们都是死无葬身之地,那……那你尽力拖延时间啊。”

陈凯之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道:“拖不了了,我们必须尽快逃出去示警,所以这个盐,非要立即开始着手炼不可。”

陈德行倒是给陈凯之说懵了,不解地道:“可你之前不是说,你根本炼不出,就算炼出来了,也……”

“所以……”陈凯之直接打断了陈德行,深吸一口气道:“殿下……我们得冒一次风险了,殿下能一切按我的吩咐来做吗?”

陈德行看着陈凯之高深莫测的样子,愣愣地道:“什……什么……”

在另一头,在宫里的诏令下,钦使马不停蹄,此时已飞马至金陵的知府衙门。

包虎带着府中上下官吏跪迎。

这钦使落马,大风扬起,身后黑色披风猎猎,不等包虎上前作揖寒暄,这钦使便冷冷一笑道:“包虎,接谕旨!”

包虎连忙拜倒道:“臣包虎谨听。”

钦使趾高气昂地道:“制曰:金陵府盐贩猖獗,包虎与金陵诸官,打击不力,反使盐贩为祸一方,所行之事,骇人听闻,更有三眼天王者,罪无可赦,即令包虎严办,限一月为期,若再碌碌无为,卿等自行了断便是。”

包虎等人,已是吓得脸色苍白,慌忙地道:“遵旨。”

包虎脸色阴沉地站起来,对这钦使道:“请钦使入内……”

“不必了。”这钦使冷笑道:“这茶水,咱不敢喝,告辞。”

说罢,这钦使便带着几个禁卫扬长而去。

包虎心忧如焚,已顾不得钦使的态度了,倒是一个随着钦使而来的禁卫,却故意落在那钦使的后头,悄悄过来塞了一封书信在包虎的手里。

包虎连忙回到廨舍拆了,却是自己的恩师姚文治的亲笔书信,直到这时,包虎方才意识到问题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严重得多。

宫中震怒,北海郡王借机发难,这一桩桩事,恩师都说得很清楚。

而真正可怕的是,这件事若是不能有个善了,那三眼天王若是不能归案,那么不但他包虎要获罪,便连自己的恩师……只怕也要大受影响。

包虎倒吸一口凉气,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太冒失了,若是当初真听了陈凯之的话,或许不至如此吧。

不过,他依旧还是认为那陈凯之终究还是书生意气,又懂个什么呢?或许只是瞎掰的,为反对而反对,瞎猫碰到了死耗子罢了。

可现在,似乎也不是顾忌这个的时候了,包虎现在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局。

剿?

到了今日,想要剿,哪里有这样容易?

这些盐贩行踪飘渺,他甚至在怀疑,在这金陵府,有不少的官军都和他们私下里有什么联系,否则为何自己无论要在哪里设卡,盐贩仿佛都事先得知了消息似的,最后自己总是一无所获。

可是这一月的期限一到,只怕……

就在他忧心如焚的时候,外头却是有人来报:“禀大人,东山郡王府来人了。”

包虎不禁讶异,这东山郡王府,又来做什么?

请了人进来,却是个宦官,这宦官一脸焦色,急切地道:“包府尊,我家郡王殿下,不知所踪了。”

“啊……”包虎顿时觉得一阵眩晕:“什么时候的事?”

这宦官忙道:“三……三日之前。”

这东山郡王乃是天潢贵胄,非同小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竟是不知所踪了,包虎又怎能不急,道:“为何不早来报?”

“殿下素来行事飘忽不定,起初还以为是丢下了护卫,去哪儿玩了,可昨日还未回来,府里才觉得蹊跷,这才发现有异,怕只怕被贼人拿走了,可太妃……有顾忌。”

包虎不解道:“什么顾忌?”

“您想啊,若是当真遇到了不法之徒,假若他们不知道是郡王殿下,倒也还罢了,可若是听到外间都在寻郡王殿下,这些贼子岂不是……”

包虎一下子明白了,他不得不佩服这位东山郡王太妃的缜密心思,便道:“只能暗访?”

“对,郡王府已经派出了大量的人手,却又不能闹出什么大动静,太妃现在是急得没有了办法,这才派了老奴来包大人这里。”

包虎已是哭笑不得,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死定了。

盐贩这边已是焦头烂额,现在又走失了一个亲王,这茫茫金陵府,到哪里暗访去?

包虎脸色铁青,久久无语,最后一屁股跌坐椅上。

这些盐贩,可谓是神通广大,陈凯之所写的材料繁多,他们也就只用了一夜,便一车车地让人运了来。

陈凯之命这些盐贩,在后院搭起了一个炉子,因为材料所需太多,所以堆满了不少的库房,便连前院,也不能幸免。

这炉子已经开始生火,陈凯之开始搜集材料,做好准备。

在这院子里,显然已经布满了人手,随时盯着陈凯之的一举一动,便连那江晨景,也饶有兴致地跟在陈凯之的身后看着。

陈凯之自然知道,他是想要获得提炼的方法,却也不点破,脸色自若地对这江晨景道:“需先将炉内的温度提到非常高不可,所以才需要这么多燃料,如若不然,只怕要前功尽弃。”

“这个容易。”江晨景笑了笑,他总是这般温文尔雅,至少在陈凯之的面前。

此时,他手里摇着一柄白扇,口里又道:“这些事,就不劳贤弟了,让下头的人来做便是。”

说着,他朝自己的部众使了个眼色,便有几人开始升炉。

陈凯之则是吩咐陈德行道:“凯之,你去配料。”

陈德行心里千万般不情愿,却还是乖乖地去了。

如此一来,陈凯之反而是无所事事起来,那江晨景的心情格外的好,似乎很期待接下来陈凯之炼出来的东西,他笑了笑,道:“这些许小事,让这些粗汉去做便是,无极贤弟,可会下棋吗?”

陈凯之点头道:“会下一些。”

江晨景便笑道:“那么不妨,你我对弈一局,如何?反正时候还早,其实也急不来。”

陈凯之耸耸肩道:“自是江兄说了算。”

陈凯之看似轻松,心里却是紧张,他知道,很快,这些人便要对天赐庵动手了,而自己,今日无论炼不炼的出vip的盐中之王,最后的结果都是被灭口。

到了如今,自己已经没有了任何的退路了。

而眼前,只有最后的一条路,一条连陈凯之都不确定的路。

成则生,不成,死!

所以越是这个时候,他越是要表现得轻松,甚至这时候,他的面上还刻意俏皮地笑了笑道:“江兄可要让一让学生,学生棋艺不甚精湛。”

江晨景哈哈一笑,道:“这是自然,输赢是小事。”

说罢,江晨景便让人在长廊下摆了几案,寻了棋盘来。

陈凯之一看这棋盘,将发现是后世的围棋,他问了规则,大致也和后世也没什么分别。

其实此时,他的心里颇为紧张,陈凯之正需下棋分一分心,大方的坐下,瞥眼看到陈德行那逗比跑前跑后的,按着自己吩咐“配料”,心也渐渐静下来。

陈凯之执的乃是黑子,因此先下,陈凯之落了子。

江晨景便笑道:“无极贤弟中规中矩,下了这棋,便能知你的秉性。”

陈凯之露出苦笑道:“读书人,若是不中规中矩的,如何得功名呢?”

江晨景也已落子,面上却是不以为然的样子,挑了挑眉道:“这却不然,读了书,就定要卖给帝王之家吗?敢问,这五百年前,又是谁家天下?那时候,陈氏不过是颍川的大姓而已,天下大姓,何其多也,他陈家坐得了天下,别人就坐不得吗?我读了书,却偏不卖陈氏,自己卖给自己,凭自己本事立足在这世间,岂不是好?”

他的话,在别人听来是大逆不道,可是陈凯之听来,觉得颇有道理,一面下了子,一面道:“学生不过是随口一言,想不到先生竟如此大发感慨。”

江晨景一挑眉道:“你一定不以为然吧?”

他的眼睛,有一种锐利,仿佛刀锋一般,在陈凯之的脸上扫过。

陈凯之没有露怯,只是淡淡一笑道:“学生认同。”

“嗯?”江晨景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凯之,似乎不信的样子:“无极贤弟当真相信?”

“江兄说的一丁点也没错。”陈凯之很干脆地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辈读书人,读的学问,也未必就要卖给帝王将相家不可,这有什么错的?”

江晨景凝视了陈凯之一眼,才道:“可是我觉得,你话里有话。”说着,他捏着一枚白子,旋即落入棋盘。

陈凯之想了想,道:“学生只是有一事不明。”

江晨景不轻不重地道:“你说罢。”

陈凯之拧眉,叹了口气道:“自己的学问,卖不卖给别人并不打紧,甚至……说句实在话,就算是贩盐,在学生心里,也不算什么天大的罪过,可是……江先生为何非要迁怒寻常的百姓呢?”

问出这番话,陈凯之觉得自己是有点冒风险的。

本以为江晨景这时会暴怒,谁知他只是抬眸深深看了陈凯之一眼,笑了:“因为大丈夫行事,只求结果,而不问过程。一将功成万骨枯,我虽非大将军,可是官府要断我财路,那么我也就只好剑走偏锋了。”

陈凯之见他说得轻松,也笑起来,他又落了子,突的道:“再敢问一句,江先生有家人吗?”

江晨景这时似乎注意力在棋盘上,不自觉地道:“无极贤弟为何这样问?”

陈凯之突然将手中的旗子丢入了棋盅里,道:“我只是在想,若是江先生有父母妻儿,那么何以可以杀戮别人的父母,杀戮别人的妻儿?这丧亲之痛,江先生从前、现在、将来,总会有所体会的,却为何就体会不到别人的痛苦呢?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一点,学生自是知道的,可是要成大事,难道就可以丧心病狂吗?那些死在文庙里的人,他们什么都没有做,有的人,家里刚刚生了幼子,有的,只是来给新结发的妻子买一对首饰;有的……”

陈凯之的话还没说完,江晨景却是猛地抬眸,他目中如刀,眼里有些发红,厉声道:“住口,你在说什么?”

陈凯之住了口。

江晨景便冷冷地盯着陈凯之,而他身后的几个护卫,有意想要上前。

江晨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却是冷笑道:“无极贤弟,似乎是一身正气。”

看着脸色突然变得冷冽起来的江晨景,陈凯之却是凛然不惧。

他摇了摇头道:“正气谈不上,只是知道江先生一定有大量而已。”

江晨景啪的一声,猛地将子落在棋盘上,咄咄逼人道:“不对,我看你是拿准了我急于知道你的秘方,所以不会杀你。”

陈凯之只抿抿嘴,并没有回答。

“而且我还知道……”江晨景冷笑着继续道:“你让人搭起了炉子在这里生火,是想故意让这里升起烟尘,好吸引别人的注意,希望有人来解救你吧。”

陈凯之愣了一下,道:“嗯?江先生这样不放心我吗?”

江晨景又落下了一子,此时这盘棋局上,他已大胜在望了。

随即,他拿起了棋盘上的一盏茶,呷了一口,方才叹息道:“只是可惜了,你依旧还是不明白一件事。”

“还请江先生示下。”

江晨景徐徐道:“你忘了,我敢在金陵当街杀人,捅下这天大的篓子,这金陵,就没有我不可以做到的事。金陵来了一个包虎,可是包虎只是一个知府而已,他想要剿我,可是他下头的官吏呢?还有,巡检司的官兵呢?好吧,姑且各县的官长,巡检司的巡检,各军的校尉、指挥,都肯用命,可他们也不过是坐在衙里,喝着清茶,坐享其成的人啊,他们既不会走上街头,更对盐贩一无所知,你真以为靠几句官长的手令,就可以让这金陵数千上万的差役和官军用命吗?”

陈凯之吁了口气,才道:“学生明白了,江先生的意思是,你贿赂了许多人,这些人会为你提供保护,是吗?”

“不!”江晨景自信满满地道:“是我在保护他们,而不是他们在保护我,因为我一旦被拿了,只要开了口,他们也必将万劫不复,我是江湖人,生死之事,早看得淡了,可他们不同啊,他们的富贵和官身,是千辛万苦得来的,我可以舍下的东西,他们却是舍不下的,所以他们对我的安全,就更为上心了。在这宅院附近,盯梢的官军和差役可有不少,只是……很不幸,他们都是为了保护这里。现在你明白了吧,你要开炉,要让这里浓烟滚滚,这都不打紧,我一切由你,只要你那盐中之王炼出来,便是在这里敲锣打鼓,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陈凯之佩服地道:“江先生算无遗策,端是厉害。”

这时却见陈德行抱着一床湿漉漉的锦被过来,口里嘟囔道:“待会儿开炉的时候,这锦被乃是用来盛放炼制的为爱屁的,你们手艺生疏,这第一锅,我来盛,快,将这些材料都放到炉里去。”

几个不甘心的盐贩瞪他一眼,却还是乖乖地提了箩筐,准备将材料放入火炉。

陈凯之看着陈德行这模样,不禁想笑,这个家伙啊,心……真大。

这时,江晨景笑吟吟地道:“无极贤弟,你……输了……”

陈凯之看着棋局,果然,自己输了。

他丢下了自己的棋子,却不觉得可惜。

江晨景带着胜利者的笑容,朝他抱手作揖道:“承让,承让。”

陈凯之却是目光诡异地看着江晨景,失笑道:“我没有输。”

“什么?”略显得意之色的江晨景,不免呆了一下。

陈凯之很笃定地道:“输的是你!”

“嗯?”江晨景下意识地去看棋局,眼里充满了疑惑。

陈凯之却是勾起冷笑道:“你以为你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你以为你步步谋划在先,你在暗处,而包知府在明处,只要你不择手段,便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呵,你还想偷袭天赐庵吧?天赐庵的那些尼子,与世无争,她们与你所谓的谋划有什么干系?可你却如斯丧心病狂,竟想对那等弱女子痛下杀手,还在这里洋洋自得?”

陈凯之说到这里,眼眸里闪动着光芒,而那光芒带着锐利,口里大声道:“可是你错了!”

江晨景这才意识到,陈凯之所说的输赢,并非是棋局,他皱眉,凝视着陈凯之,道:“无极贤弟,我将你待若上宾,你这是做什么?”

陈凯之再没有了平日的温和之态,冷冷地道:“上宾?你不过是想要我的秘方而已,其实这盐中之王是否会炼出来,你都会杀死我的,不是吗?”

江晨景不置可否,只是脸上的笑容却已收敛得无影无踪,顷刻之间露出了森然之色,那双眸子,掠过杀机,却是调侃地看着陈凯之道:“然后呢?”

然后?

陈凯之果断地告诉了他,什么是然后!

只见他突的一把抓起了棋盅,这紫檀的棋盅抄在手里,下一刻,毫不犹豫地朝着江晨景的脑门上狠狠砸去。

啪!

无数的棋子飞溅,棋盅入肉碎骨,一声闷响,在这个过程中,江晨景一脸的惊愕,显得不可置信。

他不相信,在这个地方,陈凯之居然敢对自己行凶,可紧接着,那脑门上欲裂的疼痛传来,他一下子失去了读书人潇洒飘逸,发出了一声哀嚎。

“来人!”

陈凯之看着几个要冲上来的人,已是站起,一脚便将棋盘连带着几子踹翻,大笑道:“***的!老子他妈的忍你这孙子很久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跳梁小丑,还假装什么读书人,还敢在我面前妄谈什么读书卖给自己,你也配读书!”

江晨景捂着脑门,脸色已变得狰狞起来,恼羞成怒道:“杀了他,杀了他!”

陈凯之则是厉声大叫:“德行!”

陈德行已眼看着这些盐贩将材料倒入了炉中,他顿时身躯一震,中气十足地大吼:“我……来……了……”

说罢,他将那湿漉漉的锦被张开,披在身后,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陈凯之方向狂奔!

近在咫尺之间的时候,一声震天的雷鸣声自身后响起。

那火炉瞬间炸开,卷起无数的火焰,连带着无数的乱石狂飞,啪啪的打在陈德行身后。

靠近火炉旁的几个盐贩,顿时卷入了巨大的火焰之中,发出了哀嚎。

这时,陈德行已用裹着湿漉漉的锦被一把包住陈凯之,陈凯之一躲入锦被中,立即大叫:“湿巾,湿巾!”

“有的,有的,都有的!”陈德行的耳朵被震得有点不太灵光,在锦被里,和陈凯之头碰着头:“都在我裤腰带上,呀,方才跑得急,跌下了一些,你来取!”

卧槽……

陈凯之忍着心里生出来的怨念,猴子偷桃一般,从他身下取了湿巾,一张捂住自己,另一张堵住陈德行的口鼻。

而陈德行,则是死死地抓住锦被,确保二人覆盖,才大叫道:“大门在东边,前头是影壁,走三十步绕过去,再有十二步接着是仪门,那儿门槛很高,要抬高半截腿,出去之后,二十五步便是正门,噢,再十一步,需绕过天井,哈哈,我都记熟了,取材料的时候,可是记得一分不差。”

而在锦被之外,无数的火焰随着方才的爆炸,漫天地飞舞。

原来陈凯之所需的材料,除了掩人耳目和故弄玄虚的一些材料之外,其余的,都是助燃剂和易燃物,他口称需要高温,否则便会前功尽弃,这些盐贩对化学知识是一无所知的,哪里懂这些,只满心思的认为陈凯之和陈德行是瓮中之鳖,不敢造次。

因此,为了满足陈凯之的要求,炼制出盐中之王,这宅院的前后库房,还堆放了不少的干柴,如今这鼎炉一炸,溅出了万千的火星,滚滚浓烟冒出来,一个个库房,借助着风势,开始迅速地燃烧起来。

前前后后,到处都是火焰,在各处的盐贩,哪里想到突然会有这么一招,根本来不及逃窜,本来要来抓陈凯之的几个盐贩,立即大叫:“灭火,灭火……咳咳……咳咳……”

浓烟滚滚,即便大火还没有烧到,可这巨大的浓烟,已令他们的口鼻和眼睛都传来了刺痛,最后,他们只能艰难地从口里挤出一句话:“逃……”

可逃……逃到哪里去?

这里四周,都已是火焰,即便是没有火焰,这漫天的浓烟,莫说是人,便是一头牛,陈凯之也能保证将他们放倒。

要知道,陈凯之可是加了料的,除了干柴外,还特意交代了需要一些湿柴,分开堆房,这湿柴里的水汽一遇到高温,浓烟顿时滚滚升腾,整个宅子,已经彻底地陷入了巨大的浓烟之中。

而陈凯之和陈德行呢,却顾不得锦被外的惨呼了,二人用湿漉漉的锦被来辟火,口里捂着湿巾,像是罩着一块布装神弄鬼的“幽灵”,二人轻车熟路一般,也不靠眼睛辨明方向,就这么磕磕碰碰地朝着大门方向去。

虽是有湿巾捂着口鼻,可依旧有一些窒息和眩晕感,陈凯之感觉时间过得很慢,走到这一步,自己的计划已算是成功了大半了,其中但凡有任何的变数,自己都不得不交代在这里。

可是他知道,他必须走过去,他想活,而且必须活下去。

而此时,他体内的那股气流,却似乎开始快速地游走,越来越快,以至于……

以至于他渐渐恢复了一些精神,嗯?这文昌图,还有这样的功效?

又不知猫着腰在锦被下走了多少步,锦被外部的水汽已经蒸干,开始有了燃烧的痕迹,陈德行开始承受不住了,脸憋得很红,他猛地将陈凯之的湿巾拖下来,拼命咳嗽着道:“我……我要撑不住了。”

陈凯之忙又将湿巾捂住他,心里似乎在大叫:“你特么的得给我活。”

他不得不用身子抵着陈德行,使陈德行站稳一些。在这锦被内,陈凯之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陈德行。陈德行迷糊之中,虽听不到陈凯之的话语,却似乎也感受到了陈凯之的心意。

莫名的,他顿时打起了一些精神。

走……

锦被又在蠕动。

许多烧得通红的瓦砾落下来,甚至有烧得炭黑的房梁带着熊熊的火焰直接砸下,锦被下的两个人,被撞翻,又爬起。

巨大的热浪一阵阵地袭来,可是锦被还在蠕动。

这湿漉漉的锦被,渐渐的水份越来越稀薄,上头开始燃起了火焰,陈凯之感觉自己浑身烫红,只是没命般地使出气力,推搡着陈德行前行。

他想活下去,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

他在这个世上,已经有了许多放不下的东西了,何况……他不想死。

最重要的是,他想告诉那个该死的江晨景,自己没有输,也绝不会输,自己要潇潇洒洒对活着,看着这些混账王八蛋下地狱。

终于,热浪居然小了许多,湿巾之外,一股新鲜的空气传来,陈凯之贪婪地吸了一口空气,这时候,他才知道,这平淡无奇的东西,竟是如此的珍贵。

当掀开了滚烫的锦被,这锦被已是熊熊燃烧,这一掀,陈凯之这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衫,有几处地方居然也开始冒烟了。

陈凯之连忙解衣,此时他已到了街道上,街道上的青石板路,成了绝好的防火墙,一些火焰燃烧在衣物上,陈凯之脱下衣服的时候,才察觉到自己的腹部,居然烧得通红,一股疼痛传来,腹部之间,留下了一块灼烧过的痕迹。

陈德行亦在旁贪婪地吸着空气,随即,竟是哈哈大笑起来。

陈凯之忍着痛,气恼地看他一眼:“还笑?快……快走,这附近理应还会有他们的人。”

“怕个什么,我们都已经逃出生天了。”陈德行吸了空气,精神顿时百倍,整个人有了精神,又变得中气十足起来。

显然,这家伙已浑然忘了方才狼狈的模样。

身后的宅院,已经形成了一片巨大的火场,滚滚的浓烟竟是遮蔽了天空,陈凯之却还没有放下警惕之心,拉着陈德行,正待要跑,却见火场中,竟有一人狼狈冲来。

陈凯之心里一惊,想不到居然有人也能够逃出生天。

他心里一横,随即迎面冲上去,见这漫天的灰尘之中,这人也捂着口鼻,理应用的是一块手帕,他没有锦被,能跑出来,显然纯属是运气。

细细一看,此人浑身上下,到处都是烧伤,便连头发,都被烧掉了一半,陈凯之仔细辨认,正是那江晨景。

“江先生……”

陈凯之直直地盯着他,神色诡异地朝他笑。

江晨景一见陈凯之,顿时没了逃出生天的喜悦,他心里惊怒交加,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纵横金陵这么多年,居然会折在一个小小的书生手里。

他如一只困兽般,冷冷地看着陈凯之,朝着陈凯之冷笑,早没了身上的儒气,凶性毕露道:“陈无极……我……”

说时慢,那时快,他话还没说到一半,陈凯之已一把抓住了他半边的头发,这一扯,他的脑袋便忍不住朝着陈凯之的方向别过去。

“怎么样,你输了!”陈凯之再也不客气地扬起手,狠狠地一巴掌摔了下去。

啪!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虎落平阳被犬欺,江晨景几乎要吐血,自己是何等人,现在竟被一个小书生当死狗一般的痛打?

“江先生不是说,许多人不想看到江先生落入官府的手里吗?可惜,他们运气很不好,咱们去见包知府吧。”

经过一副折腾,江晨景已是气若游丝,此时被陈凯之拖着,就如死狗一般。

陈德行看着地上的手帕,顿时暴怒:“我最瞧不起这等身上还带着帕子的男人!”

说罢,陈德行冲上去便拳打脚踢,狠狠在他身上踹几脚:“狗一样的东西,明明是个贼,还在我面前装斯文。”

江晨景被打得连叫唤的气力都没有了。

陈德行便朝陈凯之道:“你歇一歇,我来拖着这狗东西。”

陈凯之摇摇头道:“算了,我还有一些气力。”

事实上,陈凯之真的有力气,而不是一些气力,方才险象环生,按理来说,理当是筋疲力尽,可是陈凯之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身上的那股气游走得厉害,反而是觉得精力倍增,这江晨景百多斤的人,若是以往,他是根本拖不动的,可是现在,却并不觉得有多沉重。

随即,陈凯之道:“此地不宜久留,走,去见包知府。”

在陈凯之心里,现在这金陵里,也只有包知府才是可以值得信任的了,至于其他人,陈凯之一概不信。

现在……陈凯之打的乃是一个时间差,这江晨景一定还有同党,不过想必,这些人还未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必须将这江晨景赶紧送去知府衙门,只要去了那里,那就是包知府的事了。

“快!”

陈凯之一声催促,加急了脚步。

一场大火,已是震惊了整个金陵。

这金陵,注定了是不太平的。

至少知府衙门,已经大乱。

包虎这几日,可谓是焦头烂额,他已急得没有了办法,那三眼天王是什么人,以前自己还小瞧了此人,可现在越是打击盐贩,他方才知道这三眼天王的厉害。

敌暗我明,对方人手众多,组织严密,且都是亡命之徒,寻常的差役,只是混口饭吃,哪里肯去拼命?数十个差役追击几个盐贩倒还勉强足够,可若是遇到了十几个盐贩,差役没逃之夭夭就不错了。

这诸多的不利,再加上朝廷的催促,使他意识到,自己的冒失举动,不但误了自己,更害了自己恩师。

朝中邸报传来,已有许多御史,开始弹劾自己了。

想必很快,等期限一过,朝廷便会明发旨意,明镜卫便会来捉拿自己了吧。

而今日,却是有人跌跌撞撞地进来,带着哭腔道:“大人,大人,不好了,不好了,栖霞坊……栖霞坊……那儿……那儿……那儿失火了,不……不是失火,火势来得很急,事前没有任何征兆,想来……想来是有人纵火,是纵火,大火熊熊,遮云蔽日……”

“什么……”包虎豁然而起,夫子庙的事,死伤了那么多的百姓,已是令他心里自责了,而现在……又失火了,而且还是有人有意纵火?

这……一定又是那该死的盐贩们干的。

包虎气得发抖,脸色青黑,嘴皮子哆嗦着,竟是嚅嗫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是挑衅,是挑衅啊!

这一次,又不知要死多少人,又不知……天,这都是自己造的孽啊。

他几乎可以想象,朝廷再得到这个消息,接下来会采取什么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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