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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乱世祸害.7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4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无论采取什么手段,自己完了,彻底地完了。

想到这里,他一屁股瘫坐了下去,终是最后反应过来:“救火,救火啊。”

“五城兵马司,想必已经去了……”

包虎从前在边镇,署理马政,所谓的马政,就是以文官的名义执掌军中,因此早就沾染了军中的风气,本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心志何等的坚硬,可现在,他竟有些慌了。

完了!

这是他冒出来的唯一念头,自己这回真的完了,恩师也完了,显然,大势已去。

再想到这一次,又不知要损失多少百姓,那些盐贩,既然想好了纵火,一定会在热闹的地方,他几乎可以想象,这一次,那些该死的盐贩,又制造了多少冤魂。

他显得很疲倦,很无力,这太平繁华的金陵,在他眼里,甚至比那满是烟瘴,到处都是山越乱贼的边镇,还要可怕得多。

“命人……去查看吧。”包虎面上,再没有了起初来的锐气,有的只是疲倦,一种深深的疲倦感。

那差役踟蹰着去了,谁知过了一会儿,又折身回来道:“府尊,陈凯之……求见。”

陈凯之?

这个小子,不是和郡王殿下一道不知所踪了吗?

果然……郡王殿下和他没有失踪,看来,是不知去哪儿玩了,这家伙,到了现在,还给老夫来添乱。

再想到当初陈凯之极力反对自己冒失的进剿盐贩,包虎既是惭愧,又是义愤填膺。

惭愧的是自己居然连一个小秀才都不如,义愤填膺的时候,这家伙……刚刚出了事,他就跑来看笑话了。

这笑话有这样好看吗?难道就是想要证明你是对的,置这么多枉死的百姓不顾,而得意洋洋吗?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早上是不是比凌晨好?大家早睡早起看书,身体老虎哈!

这个时候,包虎正是有火没处发呢!

他狠狠一拍案牍,咬牙切齿地道:“请进来!”

过不多时,便见狼狈的陈凯之和陈德行二人进来,仔细一看,陈凯之的身后还拖着一个更加狼狈的人,只是这人也不知是死是活。

刚才还在盛怒之中,可现在,包虎真真是给吓了一跳。

陈凯之将江晨景放下,虽是狼狈,身上还赤着呢,下头就一条马裤,面上有烟熏的痕迹,尤其是腹部,明显有烧伤的痕迹,黑乎乎的一块,颇为吓人。

可即便如此,陈凯之还是斯斯文文地朝包虎作揖一礼:“学生见过大人。”

包虎哭笑不得,本来他是想痛骂一顿这个来落井下石的家伙的,这种酸文人最令人讨厌了,可现在,他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嚅嗫着道:“陈生员,你是怎么了,没事吧。”

陈凯之叹了口气,道:“这些就说来话长了,如今事情紧急,学生还是简明扼要吧,此人……”

边说着,他边伸手点了点地上如一滩烂泥、满身血污的江晨景,继续道:“此人乃是三眼天王,学生和郡王殿下,恰好遭遇了此獠,虽有凶险,却还算是化险为夷,想到此人残害百姓,做下的种种丧尽天良之事,学生便将此人带了来,恳请府尊大人发落。”

“三眼天王……”

包虎呆住了。

三眼天王?

这怎么可能!

三眼天王是什么人,包虎会不知吗?此人纵横了十数年,下头数百上千的盐贩为他效力,其中不乏有奇人异士,更不知多少高人为他卖命,朝廷张贴了通缉榜,此人在大理寺和刑部的通缉榜中排名第六,明镜司在缉拿他,天下各州府的官差在搜捕他,刑部六扇门总堂的飞捕在寻觅他的踪迹,可是至今如何?

更重要的是,这个三眼天王,如今更是关系着自己的前途。

几乎可以想象,在这个时候,若是能拿住三眼天王,这……是何等的功劳啊。

可是……不对!

包虎警觉起来,他狐疑地看着陈凯之。

梦想是美好的,可是现实很残酷,包虎已经在这残酷中煎熬了这么多日子,结果一个小书生提着一个人来,口口声声说什么三眼天王,这不是逗本府吗?

“他是三眼天王?”

陈凯之不卑不亢地道:“正是,学生误入贼窝。府尊若是不信,先将其收押,到时一问便知,何况郡王殿下也和学生一道擒的贼,郡王殿下可以作证。”

包虎匆匆离座,陈凯之的话,他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敢信的,更何况这时代也没有标点符号!

他迫切都到了江晨景的跟前,口里道:“本府只听说一件事,这三眼天王的眉下有一颗痣,这是传闻……”

说着,他抓起了江晨景的脑袋,使江晨景扬起面来,一看之下,眉下果然有一颗不起眼的红痣。

包虎的下巴都要落下来了,虽然这个……也只是传闻而已,据说是明镜司打探了许多年才得来的一些蛛丝马迹,其实未必可以尽信,可是当真正看到了这颗红痣,包虎就信了几分。

真的……抓住了……

包虎狂喜,这……还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啊,不,这是雪中送炭啊。

拿住了三眼天王,就足以给朝廷一个交代了。

包虎箭步上前,一把拉着了陈凯之的手,这亲昵的样子,让陈凯之甚至怀疑他是一个老玻璃。

包虎的眼中,此刻已是热泪盈眶,太感动了,这是他的救命恩人哪,他使劲地搓着陈凯之的手,激动莫名的样子:“陈生员,你……你是如何……”

陈凯之与陈德行对视一眼,陈德行只是笑。

陈凯之只得道:“这个,说来话长。”

“不,不急,慢慢地说。”包虎似乎生怕遗漏什么,吩咐了书吏道:“准备记录。”

三眼天王啊,这是一雪前耻的机会,对于朝廷来说,金陵夫子庙所发生的事,可谓是奇耻大辱,所以一旦三眼天王被拿获,定要广而告之,如此,方能以儆效尤,挽回朝廷的脸面。

包虎虽然激动,可是这事儿却心如明镜一般,所以绝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定要跟朝廷交代的一清二楚不可。

那文吏不敢怠慢,连忙坐在一旁,摊开纸进行记录。

陈凯之也很为难啊,倒像是采访似的,上辈子还没经历过采访呢,好在他还算脸皮厚,脸皮不厚,怎么混社会呢?索性道:“咳咳,有茶水吗?”

“噢,噢,茶水,来人,取茶水来。”

包虎半分不敢怠慢,恨不得将陈凯之当老爷一样供奉着。

知府大人一声令下,自然是很快有人送了茶水来,陈凯之呷了半口,陈德行似也口渴了,方才烟熏火燎的,早吃不消了,他毫不客气地将陈凯之喝了一半的茶水抢过去,道:“也给本王一口。”

说罢,一饮而尽,咂巴咂巴了嘴,感觉还是差了那么点意思:“再去斟来。”

陈凯之白了他一眼,却总算恢复了一些精神气,坐下道:“这件事,的确是说来话长,这得从……一个叫张如玉的公子说起,我们和张如玉,是好朋友,对不对?”

“是,是。”陈德行想也不想,就使劲地点头。

总不能说二人是追着揍人家吧,说出去也不好听啊,再说现在捉住了三眼天王,这点瑕疵,也没人会去深究。

陈德行毕竟是宗室,平时虽然稀里糊涂,却也知道朝廷要的脸面,要的是三眼天王这个人,至于接下来如何编,朝廷才不在乎呢。

春秋笔法,这个陈德行还是懂的。

陈凯之叹了口气,便继续道:“既然是朋友,所以我们在愉快地玩耍,玩着玩着,谁晓得那张如玉……他不是东西啊,他竟是闯了一处私宅,我和殿下追了进去,方才发现那儿竟是个贼窝,在我们还没进去前,那张如玉早被贼人给杀了。”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刻,学生本是想要拼命的,汉贼不两立,对不对?可是学生又想到,殿下在身边呢,他是宗室皇亲,我陈凯之可以以身殉国,殿下可以吗?他是千金之躯……”

“且慢!”

陈德行很直接地打断了陈凯之的话,神色间显出几许恼火:“分明是本王想要拼命,念在你是读书人,弱不禁风,这才作罢。”

陈凯之有些无语,却没有反驳,接下来,倒还算将故事编得愉快,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有时陈凯之补充陈德行英勇,有时陈德行吹捧陈凯之的果敢。

当然,偶然不可避免的,也会有些口舌之争,这自然是不足道哉的事。

在旁聚精会神地听着的包虎却是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的震撼,真是无法用想象来形容。

这陈凯之,还真是够大胆的啊,临危不惧,死到临头了,还能把盐贩们唬住!

等他听到三眼天王预备要袭击城外的天赐庵时,他顿时后襟发凉。

这些日子,他光顾着城内设卡,的确疏忽了城外。

天赐庵的非凡意义,包虎也是知道的,数百年前,太妃们在那里代发修行过,别看现在败落了,已极少有人记得这些往事,只在史书上有只言片语,可一旦袭击,数十个尼子被这些贼子凌辱,天赐庵付之一炬,势必会让大家记起那些曾经的辉煌,这……怎么说,都是有伤国体的大事,足够让包虎死一万次都不够了。

可听到陈凯之淡定地与这三眼天王下棋,另一边万事俱备,紧接着引起熊熊大火燃烧,那宅里有七八十个盐贩,而且想必多为三眼天王的骨干,如今尽都被烧了个干净,而三眼天王也至此落入法网。

包虎只有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像看怪胎一般看着陈凯之,真真是想不明白,一个少年人,为何会有这样的手段和智计!换做其他的书生,早就吓瘫了,可是此人,步步为营,这心计,实在是令人细思恐极啊。

包虎甚至打了个寒颤,方才打起了精神道:“本府这便上书报功,殿下,自你失踪,太妃忧心不已,命人四处寻你,你还是赶紧回去吧!来人,送殿下回府;凯之,想必你也是累极了,本府给你预备轿子,你也早些回去歇了,本府请大夫给你治治伤,你先安养几日。”

说罢,包虎才看了一眼地上如一滩烂泥的三眼天王,随即冷笑道:“来人,将此人收监。”

陈凯之却是别有深意地看了包虎一眼,道:“府尊,学生以为此人非同小可,据说他在官府之中也有耳目和眼线,只怕有许多人是不希望他活着的。”

包虎的面容冷了下来,目露凝重之色,他明白陈凯之的意思。

陈凯之道:“不如就请郡王殿下回府之后调一队亲卫来,协同卫戍府狱,才可保证万无一失。”

包虎顿时松了口气,不错,想到多日来的安排每每都像是让给盐贩得了先知,他现在也已断定盐贩肯定在府里还有县衙里都有眼线。

可是郡王府,只怕是不可能被盐贩有所布置,因为郡王府并不负责地方的治安,只是作为护卫王府之用,这些盐贩就算要买通官军和差役,也绝不可能买通到郡王府去,因为实在没有必要。

包虎眉飞色舞地道:“凯之想得周到,只是不知道郡王殿下怎么看呢?”

陈德行很随意地挥挥手道:“好啦,好啦,本王调百来人来,这狗东西让本王吃了这么大的苦头,本王怎肯让他逃了?”

包虎大喜过望,连声道谢。

外头已有人给陈凯之备了轿子,陈凯之坐在轿里,心里倒是定了下来,这几日过于紧张了,至今这一桩桩事回味起来,陈凯之都觉得不寒而栗。

若是这几日发生的事稍稍出一些差错,自己怕是已死了一万次了。

轿子已经升起,陈凯之心里却忍不住发出了疑问,自己的身体在这几日很奇怪,怎么说呢?体内的气息比从前更加茁壮,逃脱时,在那烟雾缭绕下,自己竟不至呼吸不畅,按理来说,即便用了湿巾捂着口鼻,可多少还是会有些不适的,可这种不适感,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似的。

最重要的是自己的体力,从前还只是觉得有所增长,可经历了这一次变故,却发现体力有一日千里的感觉,看来这和《文昌图》不无关系,这《文昌图》里到底隐含了什么秘密呢?

他猛地想起自己读经史的时候,大陈的史记之中,屡屡提及太祖高皇帝乃万人敌,以十三骑起兵,在短短十年之间横扫天下,叱咤风云,而根据史书的记载,太祖高皇帝,即便到了八十高寿时,亦是宛若四旬,活了足足一百三十多岁。

前者,陈凯之是不太信的,这太祖高皇帝的丰功伟绩,很有可能会有注水的成分,万人敌,逗我呢!

可这高寿的事,他却相信是真的,太祖的年号乃是太平,这太平的年号一共沿用了九十三年,看到这个寿命,陈凯之不禁为之咋舌,更令陈凯之惊愕的是,据说太祖驾崩之前,精神还算不错,并不曾有病危的迹象,所以死得极为离奇,紧接着,年纪已高达六十多岁的皇玄孙这才克继大统,如此算来,这一点是可以确信的。

一个人可以有这样的寿命,令陈凯之很震撼,他一直以为,这或许只是偶然,可现在细细思来,难道也和这《文昌图》有关?

这样一想,陈凯之竟是心里生出了隐隐的期盼,他知道这《文昌图》高深莫测,里头一定有许多的秘密,而解开的钥匙,怕也只有靠自己来参悟了。

他心里反复默念着文昌图的文字,这文昌图的内容,几乎每一个字符都印在他的脑海之中,隐隐之间,似乎又有了一番新解,却又发现这新解明明触手可及,偏偏又是摸不着,看不到。

细细一想,时间有的是,慢慢摸透它的规律就好。

等到了家里,自轿里出来,陈凯之赤着身,这才意识到,那位知府大人不是东西啊,怎么也不给自己找一件衣衫穿?如今算是斯文丧尽了,想来那包大人得到了三眼天王,欣喜若狂,哪里还顾得上自己……

其实在去知府衙门的时候,陈凯之热血上涌,一门心思就是想将可恶的三眼天王交给包知府,何况也不认得几个熟人,赤着身去,倒也无妨。

可现在呢,回到了自己熟悉的街巷,此时虽是傍晚,可这里的“黑网吧”的聚集区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实在……有那么点儿尴尬。

陈凯之硬着头皮赤身下轿,那歌楼有人眼尖,立即道:“那不是陈公子吗?陈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陈凯之不敢搭腔,明明他遇到了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尚且还能保持着冷静,可遇到现下这种情况,他反而有些不太好意思了。

他低着头,急匆匆地进屋关上门,方才松了口气。

身上又脏又累,于是陈凯之提水洗浴,检查了自己身体,发现自己腹部灼伤的位置,伤口竟是好了大半,不过即便如此,依旧还是显得血肉模糊的。

说来也奇怪,这伤口好得这样快,陈凯之本是想去上一点药的,可见是如此,便也就作罢,他迫不及待地取了《文昌图》来,结合这几日的经历,又忍不住诵读一遍,那触手可及的东西,似乎距离自己更近了,可又似乎还差一层窗户纸似的,差了这么些许。

倒是这时,外头有人叫唤:“陈生员,陈生员何在?”

陈凯之一怔后,连忙换了衣衫,推门而出,外头的人,陈凯之却是认得的,这人像是荀家的门子,陈凯之朝他施礼道:“不知有何见教?”

这人这才压低声音道:“小姐让小人来给陈生员代为传话,明日便是夫人的寿辰,本来前几日小姐便差小人来知会公子了,可小人来了几次,都不见公子的踪迹,现在时间紧迫,不过总算是幸不辱命,小姐请公子明日登门一趟,好给夫人贺寿。”

陈凯之听了,点了点头:“好呢,明日一准会到,有劳。”

这人便行礼走了。

陈凯之吁了口气,明日就是丈母娘生日啊,看起来还是大寿,难怪雅儿这样的急了,她是希望自己给荀母一个好印象吧。

可陈凯之转念一想,又不对啊,若是荀小姐私下来请自己,肯定是贴身的丫头来的。

要知道这荀家可是荀母做主,她的厉害,自己可是早就有所见识了,雅儿未必使唤得动这门子的,想想看,这门子是荀家的家奴,生杀夺予都掌握在当家人手里,这荀家谁在当家?若是荀小姐私下瞒着荀母让他来通气,他敢不和荀母招呼一声吗?

所以……

答案呼之欲出,这是荀母派来的人,荀母让自己去拜寿,这是什么意思呢?

理应不是恶意吧?

细细一想,陈凯之便能猜测出荀母的一点心思了,上一次,陈凯之“生米煮成了熟饭”,荀母估计已晓得大势已去,何况经过选驸马之事后,那张如玉,荀母肯定是瞧不上了,可是呢,此前放了太多的狠话,这荀母定是个要面子的人,怎么好服软呢?她毕竟是长辈啊。

于是乎便耍了一个小心机,现在她怕是希望自己再去提亲的,可这种事,她不能主动说,得缓和关系,怎么缓和呢?等你陈凯之来拜寿啊。

当然,门子也不能直截了当地说夫人请你去拜寿,若是这样说,这面子往哪里搁?

于是才有了门子跑来,却口称是小姐的意思!等陈凯之带了寿礼登了门,荀母便正好有了台阶下了,大抵就是,原本本夫人是不喜欢你的,可是你这孩子怎么来拜寿了呢,好罢,看你还有一点孝心,嗯……接下来,我们研究一下成亲的事吧。

这尼玛大陈套路深啊。

陈凯之在脑海里想好了一番前因后果,不免苦笑摇摇头,不过看穿了这套路,他的心情反而轻松下来,嗯,看来好事将近了,明儿备着礼物,登门拜寿去也。

于是他收拾起心思,生火做了饭,勉强吃了,便呼呼大睡。

次日清早起来,却是想起了自己那一套全新的纶巾儒衫已被火烧了,家里倒是有几件较朴素的衣衫,好罢,只要干净便好,换了衣,洗漱一番,接着便出了门。

寿礼也是需要准备的,这大陈的风俗人情,书里也写得明明白白的,给长辈拜寿,需准备寿桃五个,以及布匹若干,全凭自己心意。

陈凯之细细想了,先去布店里买了一匹上等的松江布,又采买了五个寿桃,手里提着,便精神奕奕地往荀家方向赶去。

“消息准确吗?”

在江宁县衙廨舍里,朱县令凝视着宋押司,显得不可置信。

“已经证实了,虽然此事,知府衙门那儿秘而不报,可学生已经寻了府里的一个朋友,此人近来颇受府尊大人的信赖,已经证实了。”

朱县令不禁感叹:“真是无法想象啊。”

陈凯之的表现,实在是过于出色,这令朱县令愈发觉得,当初器重陈凯之,如今证实了自己眼光独到。

朱县令手搭在案牍上,徐徐道:“朝廷的邸报,你看了吧,三令五申的要拿盐贼,可至今各州各府都没什么进展,现在陈凯之捣毁了盐贩的巢穴,拿了一个贼王,你可知道太后娘娘将会如何的凤颜大悦吗?”

“这……学生知道。”

朱县令随即笑了笑,道:“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啊,现在凯之立下了这等大功,眼下知府衙门还没把消息放出去,以本县看,这包知府的意图是秘密审讯,随即连夜将人犯押解入京,为的就是怕夜长梦多,也怕这三眼天王的党羽借机营救。只怕他的不少党羽,都还以为三眼天王已经被昨日的大火烧死了。现在趁着朝廷的恩旨还未下来,你……去,请凯之来,老夫已许久没有和他好好说说话了,是该和他谈谈心,叙叙旧了。”

宋押司明白了朱县令的意思,心里也很为陈凯之高兴,有了这场功劳,陈凯之的未来,几乎是可以预料的了。

没有半点迟疑,宋押司便朝朱县令行礼道:“学生这便去。”

朱县令一门心思等着陈凯之,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只几柱香功夫,宋押司去而复返道:“县公,荀家的夫人大寿,凯之一早就出了门,去荀家祝寿去了,学生已命人吩咐过,只要他回来,便请他来拜谒县公。”

“荀家……”

朱县令略显诧异,不过很快,他就明白过来,陈凯之和荀家小姐的事,金陵内外谁人不知?上一次当着选俊使的面,陈凯之直接广而告之,说什么私定终身,一时传得惊天动地,这陈凯之无父无母,倒是有个恩师,不过……荀家的亲事,十有八九是要水到渠成了。

朱县令沉吟着:“荀家乃是本县的士宦之家,本县几次想要登门拜访,奈何都因公务繁忙,脱不开身。今日是荀夫人的寿日吗?去备轿,本县理当去拜访,祝祝寿才好。”

宋押司先是诧异,因为荀家家世虽然不小,可是作为县令,按礼来说,是该避嫌的,免得有人说三道四的。

若是亲自拜访,除非是真正一等一的豪门,要嘛便是双方已经亲近到了某种程度。

而这两点,于荀家来说,都差了这么点意思,江宁县令不是普通县令,而是京县的县令,身份比寻常县令要尊荣许多,而现在县公突然要去给荀夫人祝寿,显然……是冲着陈凯之去的。

宋押司在心里有了一个肯定,陈凯之要飞黄腾达了。

不,应该说,他将来的前程,已经可以预期了,而陈凯之与荀家的姻亲,已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朱县令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呢?

“学生这就去安排。”宋押司深深地看了朱县令一眼,便匆匆而去。

三眼天王的身份已经可以确认了。

虽然还没有翔实的口供,可包虎忙碌了一夜,总算是旁敲侧击,得到了许多有用的资料。

昨日所发生的事,也渐渐地露了一些眉目,起火的是一处大宅院,差役们已从那里拉出了七十九具尸首,从一些尚可以辨认的尸体来看,其中有数个,都是官府明令通缉的要犯。

而最重要的是,在宅院里,甚是发现了一处地窖和几处库房,都藏有大量私盐,大致的估算,足足有上万斤,就算陈凯之拿的人不是三眼天王,单凭这个,也足以称得上是大功一件了。

清晨曙光初露,包虎便不敢怠慢,已是开始着手动笔撰写奏疏报捷了。

他知道这份捷报对于自己事关重大,不过包知府也明白,这功劳都是陈凯之和郡王殿下的,自己是丝毫也不能沾上的,不过至少也让他己松了口气,自己的官帽算是保住了,而自己的恩师,也同样可以松一口气了。

郡王的功劳,他哪里敢抢,何况他也不屑做这样的事。

既然这份捷报意义重大,那么就势必要大大地张扬一下军心民气,他知道,自夫子庙之事后,朝廷连绵尽失,现在正急需一场像这样的大捷。

可即便是他毫不浮夸,原原本本地奏写了此事的前因后果,却还是觉得惊心动魄。

两个手无寸铁的年轻人,竟是大破了数千差役和官军都无可奈何的大盗,杀贼七十余,还拿住了一个旷古未有的大贼王,虽不免令人有些匪夷所思,却是真正的事情。

这报捷的奏疏,一气呵成,接下来便是连带着陈凯之的口述,还有这个三眼天王,一道送进京师去。

这件事,现在是不可张扬出去,张扬出去了,终究怕会再惹出事端,他搁笔之后,长长地舒了口气,便忙命人火速经急递铺将捷报送往京师。

虽是一宿未睡,可包虎却依旧觉得很是精神,竟是全无睡意,可手头的事忙碌完了,却是发现无所事事,于是便想起了那陈凯之,寻了书吏来道:“陈凯之的伤可好些了吗?可命了大夫去看看?这不是小事,不可疏忽怠慢。”

他治吏严厉,故意地用指节磕了磕案牍。

这文吏道:“清早便请了大夫去,不过他出门了。”

包虎不禁疑惑道:“他身上的伤,本府昨日还看过,可谓触目惊心,这个时候,出门做什么?”

这文吏是晓得陈凯之和荀家的事的,便笑吟吟地道:“还不是陈凯之的岳母大寿,他是荀家未来的姑爷,莫说是受了伤,便是天上下了刀子,怕也不敢怠慢的。”

噢,原来如此,包虎的脸色缓和下来,却又皱眉道:“身子真的无碍了吗?不过婚娶对少年人不是小事,却也不能等闲视之,这荀家也是金陵大户吧,平时府县上修桥铺路,也没少麻烦他们。”

“是,荀氏一族,枝繁叶茂,素来对县里、府里的事,也很尽心。”

包虎此时的心情极好,想到这陈凯之立了大功,几乎算是救了自己一命,不禁起心动念起来:“反正也闲来无事,给本府备轿。”

“府尊要出门?府尊,您已经一宿未睡了。”

“哈哈……”包虎豁然而起,露出当初在边镇上的豪迈,拍了拍自己的肚腩道:“不过一宿未睡而已,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些许的辛劳,又算什么!休要啰嗦了,速速备轿去吧。”

另一头的陈凯之已到了荀家门口,这里倒也车马如龙,荀家毕竟是本地的大族,荀母在荀家的地位……明眼人都是知道的,金陵不少人家都和荀家攀亲带故,这一次是逢十的大寿,大陈朝是最看重的,所以莫说是大户之家,便是寻常人家,也都愿意大办一场。

陈凯之远远看到荀家的正门前,荀雅的一个族兄正在门前迎客了。

他见了陈凯之,显得很是亲热,陈凯之上前向他行礼,他热络地回应道:“凯之,早晓得你会来,快进去吧。”

陈凯之夹着礼物进去,刚刚过了大门,便听到有人唱喏:“金桥陈家张氏拜寿,恭祝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赠礼丝绸十匹,金珠三颗。”

“赵家三公子赵德明为姑母拜寿,奉上蜀锦二十匹,银如意一枚。”

那唱喏声很洪亮很清晰,而陈凯之……

纳尼……

陈凯之有点懵逼了!

他脚步开始放慢下来,不对劲啊。

明明《礼经》里明文规定了,拜寿礼不可过奢,五个寿桃,一匹布就算是丰厚了,我特么的是按最高标准的啊。

可……被坑了。

书里的话,真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啊。

陈凯之心里已有泪流满面的感觉,他硬着头皮上前,便有门房来迎他,口里道:“敢问名讳?”

明明他知道自己是谁的……不过陈凯之料来,这应当是某种程序,便恭恭敬敬地道:“不才陈凯之。”

门房深看他一眼,陈凯之才很是郁闷地将礼物送上,这门房看了礼物,也是呆住,像看怪物一样看陈凯之。

陈凯之悻悻然道:“可不可以不念?”

门房朝里看了一眼,打了个寒颤,似乎是怕夫人责罚,忙公事公办的样子道:“啊,这是风俗。”

陈凯之很是无奈,摇摇头,索性面如常色,径直过了重重仪门。

一口气走到了正堂,这正堂里很热闹,一般的远亲都在外头攀谈,陈凯之穿过人群,径直入堂,便见荀母和荀游高坐堂上,身边坐着的,怕有不少是荀家的近亲,还有一些,多是本地的豪族。

这时没什么男女大妨,风气和汉唐类似,女主人家在家中可是顶了半边天的,众人一见陈凯之进来,有人狐疑,这是谁家的少年?看上去倒也眉清目秀,像是谦谦君子,不过……身上穿着的衣衫嘛,就有那么点儿寒酸了,虽然很干净,可到了这种场合,却就显得那么点儿“异类”了。

陈凯之上前,郑重其事地行礼道:“学生陈凯之,拜见伯父、伯母,恭祝伯母寿比南山。”

“呀……他就是那个陈凯之?听说学问是极好的。”

“虽是显得寒酸一些,不过迟早是要做荀家的姑丈的。”

众人低声咬着耳朵。

也有一些人,似乎不怀好意,噗嗤一笑道:“你瞧他,听说是案首,想不到这般穷……”

府试案首,对于寻常人家,确实很了不起,可来这里的,多是本地的豪族,谁家没有出过几个官宦?

虽是案首,可终究还是秀才,在这里,谁待见秀才呢?

荀游笑呵呵的,忙说:“好,好,贤侄来的好。”

荀母本也心里松了口气,起初陈凯之登门来求亲,她是极力反对的,也不是她看不起人,可这终究事关到了女儿的终身,那个时候她一门心思偏向娘家侄子张如玉,以为那是知根知底。

可是经过那一次的选俊后,她的心里的确有些松动了,可面子抹不下啊,难道出尔反尔?

现在陈凯之乖乖来拜寿,也算是给个她一个台阶了。

毕竟……生米煮成了熟饭了嘛。全金陵都知道了,还能怎么着?也唯有学着接受这个事实了,再者又听荀游说到陈凯之的许多好处,荀母也就渐渐有了改观。

可今日看陈凯之穿了旧衣来拜寿,荀母的面上忍不住有些微红起来,丢人啊,荀家的未来女婿呢,别人看了会怎样想?

虽是这样说,荀母却还是道:“起来吧,不要这般生疏,俊才几个兄弟,前几日还提起你呢,说是要跟着你读书,你有这个心便好。”

她说的俊才,便是荀小姐的几个族兄弟。

刻意这样说,是荀母着重向这些亲戚还有平时各家来拜寿的人点明,我家未来女婿穷是穷了点,读书却还是很厉害的。

这叫扬长避短,妥妥的妇人心事。

陈凯之心里暗叫厉害,这位未来的岳母大人,早二十年,妥妥的撕逼小能手啊。

于是陈凯之坦然地站了起来,只是……

正在这时候,门房唱喏声便响起了:“生员陈凯之,奉上松江布一匹,寿桃五颗,恭祝夫人寿比南山。”

呃……

一下子,这堂中安静下来了。

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陈凯之有些后悔,他知道,自己的礼是送得太少了,心里忍不住感叹,果然还是书本误人啊。

只看这堂中所有错愕的态度,陈凯之便晓得这一次有点坑大了,莫非是风气已改了?估计在这些大户之家看来,送的所谓“松江布”还有寿桃,就像打发乞丐一样。

噗嗤……

终于有人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来,却是离得荀母较近的一个妇人。

这妇人头戴金钗,浑身上下,珠光宝气,身上绫罗绸缎,乍一看,就像是用钱堆起来的人。

可是……人家过寿,你特么的花枝招展,生怕别人不晓得你家多有钱似的,这样的人,陈凯之在上一世和这辈子,都见得不少。

这妇人便笑道:“这位陈生员,还真是会开玩笑啊,松江布?呵……陈生员,你这松江布送了出来,只怕给了我这老姐姐,她也只用来作擦鞋布的。”

她这一开口,荀母的脸就拉了下来,心里知道这妇人在炫耀自己的同时,其实也在拆台。

荀母隐隐有些想发作的意思,既恨陈凯之不争气,又厌这妇人哪壶不开提哪壶。

妇人却又笑了笑,见陈凯之和荀母无言,便一脸如沐春风地道:“不过陈生员,其实这也是无碍的,我这老姐姐看上的是你的才学,你虽是一贫如洗,可怕什么呢,荀家家大业大,还养不活你?”

这话……就严重了。

这等于是直接大庭广众下说陈凯之是吃软饭的。

这妇人也算是荀家的远亲,也是大户出身,家里做了大买卖,自然是有银子的,却因为出身不好,所以凡事都争强好胜,尤其是对荀母,便希望能将荀母比下去。

此人被人称作是杨氏,这杨氏虽是家中有钱,可荀家毕竟是有底蕴的大族,平时哪里比得过?如今见荀家寻了这么个穷小子做女婿,心里真是喜极了,因此阴阳怪气,少不得各种调侃。

荀母听了,心里怫然不悦,面上努力地不露声色,她比谁都知道,这时候若是翻了脸,反而成了笑话。

她扯出一些笑容,徐徐道:“凯之啊,还不来见一见这位杨婶婶。”

陈凯之本来对荀母是心里略有吐槽的,现在见了这杨氏,反而觉得这未来岳母,其实……呃……也还过得去嘛。

妇人之间的龌蹉,陈凯之表面上不懂,心里却如明镜。

这等攀比的事,他是见得过了,他很清楚,这时候,他是绝不能动怒的,动怒了就输了,便大大方方地上前道:“小侄见过杨婶婶。”

杨氏只用眼角稍稍打量了陈凯之一下,便道:“真是懂事的孩子,难怪我这老姐姐要招你入赘了。”

入赘就相当于是吃软饭的意思,不但是骂陈凯之没出息,将来势必要靠荀家才能混吃混喝,其实也在暗讽荀家的女儿没本事,像他们这样的大户人家,当然要门当户对才好,一般招人入赘的人家,要嘛就是家族不能开枝散叶的,族中没几个男丁,要嘛便是女儿有什么隐疾,或是生得丑。

荀母的脸色隐隐变了变,手藏在袖子里,狠狠地拧起来握成拳头,以至关节咯咯脆响,面上已挤不出笑来了,眼里杀气腾腾的。

一旁的荀游早就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领,心里直哆嗦,他知道夫人肯定不会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和杨氏争执的,最后遭殃的,不还是自己吗?

他连忙道:“入赘?什么入赘?凯之是有大学问的人,乃是金陵才子,这是谁在乱嚼舌根,什么入赘,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杨氏却是气定神闲,见连平时怂包般的荀游都说话了,可见这一次真真把他们比了下去,刺痛了他们,心里反而有些得意。

想当年她只是一个通房丫头,蒙了老爷看上,这才扶正做了正妻,因此这金陵上下的各户,多少对她有些瞧不起,今日她便觉得满面红光,一脸喜滋滋的样子道:“呀,竟不是入赘?看来这凯之一定是极有才学的了,可是陈生员,你现在是何功名?”

陈凯之眯着眼,心里懒得和这杨氏计较什么,这等恶妇,难道还让自己捋起袖子和她撕逼不成?便只是淡淡道:“不过忝为秀才而已。”

杨氏便咯咯地掩嘴笑起来:“真真吓死人了,若是乡下的泥腿子,家里出一个秀才,那便宛如天赐了文曲星一般,可在咱们这样的人家,一个小小的秀才又算什么?学问这东西啊,得真正有了功名才算数呢,是不是?自然,陈生员,你别往心里去,老身呢,其实也只是随口一说而已,老身说话……素来比较耿直。”

她似乎还嫌不足,又继续道:“就说我家老爷的那个兄弟,而今已是举人了,这逢年过节,便连县里的县尊都得派了人去慰问一二,说回来,秀才和举人,那是天壤之别,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的。”

陈凯之不禁无语,这女人……还真是牙尖嘴利啊。

瞥了一眼荀母,见荀母目露凶光,这凶光,分明是朝那杨氏去的。陈凯之甚至已经在怀疑,这个脾气不太好的未来岳母大人,会不会人忍不住要捋起袖子来动手了。

陈凯之却是一笑道:“噢,举人老爷,学生是高攀不起的,杨婶门第高,学生更是高山仰止,学生惭愧,以后自当努力。”

“努力二字……”杨氏眯起了眼,道:“说来轻巧,可是这世上,努力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不过你倒是幸运,将来取了荀雅那丫头,这辈子也可保你衣食无忧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杨氏很痛快,痛快极了。

自己总算压了荀家一头。

可是其他人,却听出味来了,都觉得杨氏很无礼,人家大寿,你攀比什么!只是心里虽然有些打抱不平,面上却也不好得罪什么,这等泼妇,其实是最不好得罪的。

杨氏此时还得意洋洋的,很是自得的样子。

正说着,却在这时,门房竟是一脸焦急,急匆匆地小跑着进来道:“老爷、夫人,县尊大人来了。”

县尊大人?

本县的江宁县县令,地位可不是寻常小县官可比,地位和级别,几乎已经不在府里的同知之下了。而且一般地方官到任一方,虽然会和本地的世家搞好关系,可是亲自登门的,却是凤毛麟角。

现在这朱县令来做什么?

莫说是荀游等人吃惊,便连杨氏也微微一愣,自己最得意的小叔子,做了举人,也不过是县里派个人来慰问一下,意思意思就罢,这荀家是怎么了,京县县令竟会亲自登门?

众人讶异,荀游却是连忙起身道:“老夫亲自去迎朱县尊。”

他话刚落下,便听外头有人唱喏:“江宁县令朱子和,特来为拜寿,随礼松江布一匹,寿桃一篮。”

呃……

也是这个礼……

杨氏不禁道:“这县令,也这般寒酸吗?”

她话刚刚落下,便惊觉起自己失言了。

陈凯之忍她很久了,禁不住相告:“杨婶,既是拜寿送礼,最重要的是心意,朱县尊的礼,合乎《礼经》的规范,这是《礼经》明文记载的,《礼经》乃是本朝朱文先生所撰,朱县尊也是读书人,这份礼,正逢其时。”

杨氏面上一红,这时才意识到,原来陈凯之的这份礼,竟还和书里有关,她有再犀利的嘴,总不敢去讽刺《礼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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