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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迎刃而解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4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其实谎称捷报这种事,在历朝历代,倒是不胜枚举,边镇的军将,冒功的多的是,可姚文治此刻却是眉头紧皱起来。

若当真如此,就真要被包虎害死了,办不成事,这是能力的问题,至多算是昏庸无能,不能为君分忧,可若是作假,这便是欺君罔上了。

其他人冒功,是因为没人去管他,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全天下的眼睛都盯着金陵,还怎么冒功呢?

只怕包虎一旦作假,赵王的人便立即暗地里去查实了,到时候揭发出来,便不是被罢黜这样简单,甚至可能要误了卿卿性命。

姚文治很是紧张,甚至提心吊胆起来,可继续往下看……东山郡王……陈凯之……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去,竟是诛贼七十九人……两个人,杀了七十九人?

这,也太骇人听闻了,若是寻常的小贼,姚文治倒还敢相信,可这是穷凶极恶的盐贩啊,这些人都是将脑袋提在裤腰带上的人,是真正敢拼命的,即便是数百官兵,面对这样数量的盐贩,也未必敢说全歼呢,被全歼还有可能,这诛贼,从何谈起?

姚文治感觉自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里,连握着奏疏的手都不由自主地在颤抖。

只是……接着,姚文治突然目光一闪。

一下子,他呆住了,口里喃喃念着:“擒获三眼天王……现已加急押解京师,不日即到。”

嗡嗡……

姚文治的身子一震,便觉得脑子一片混沌。

三眼天王……

是那通缉榜上的三眼天王吗?

拿获了?

若是如此,这证明了什么?

但凡是冒功的人,往往只会笼统的报一个数字,然后奉上一些首级。

可是这种生擒的,却是少之又少,因为既然敢将俘虏送进京来,朝廷很容易确认身份,并且开始侦讯是非曲直,只要一审,就什么都清楚了。

而三眼天王拿获,并且人犯押解入京,这便说明包虎并没有说假话。

想明白了这些关节,猛然间,姚文治的面上露出狂喜,若是如此,这正是久旱逢甘霖啊!

他连续看了两遍,才确认无误,却又发现奏疏后头还夹着一份陈述,他忙是打开,迅速的浏览,仿佛亲眼见证了陈凯之与东山郡王如何拿贼一般。

最终,他长吐出了一口气,大功……大功一件!

这是喜事啊,大喜。

他豁然而起,整个人竟是高兴得手足无措,所有的问题,在这封捷报送到之后,都一下子迎刃而解了,他又怎么高兴?

“来,来人,太后……太后娘娘在哪里?”

几个翰林被大司空的“异常举动”惊呆了,在平日里,司空大人一直都是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是现在……面色红润,一脸的喜悦之色。

只见他甚至卷起了袖子,有若珍宝一般将奏疏贴身藏了,毫不客气地继续追问:“在哪里?”

“姚公,方才下官禀告了,是在御园。”

对,好像自己听说过了,哎呀,糊涂了啊,糊涂了啊。

“呵呵……呵呵……”姚文治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便匆匆往深宫里去了。

此时,御园里春意盎然,在这林苑的深处,北海郡王英姿勃发,骑着健马,英武非凡。

几个宦官气喘吁吁地抬了一个笼子来,打开笼子,一头小野猪便咆哮着窜出。

北海郡王陈正道大笑,矫健地夹着马,驾的一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便朝那小野猪追去。

哒哒哒……哒哒哒……

他坐下的宝马距离小野猪越来越近,陈正道毫不犹豫地张弓拉箭,双手无需借力,只凭借着双腿控住战马,弓已满,风呼啸,宝马扬蹄,这一切动作一气呵成,顷刻之后,他弓弦一松,利箭如流星一般射出,那小野猪方才还在前狂奔,下一刻便被死死的钉在了地上,发出了哀鸣,倒在血泊里。

在这猎场的不远处,是一处林苑中的小坡,坡上依山傍水,在这里的还建着一处凉亭,几个女官正小心翼翼地剥着南楚快马加鞭送来的荔枝,太后则雍容地坐在锦墩上,挑眉望远,听到远处的宦官惊喜的道:“中了,中了,郡王殿下又中了。”

赵王等宗室,则是笑吟吟地侧立一边,都不禁开怀而笑。

“北海郡王是不是累了?让他歇一歇吧。”太后也跟着笑了笑,颇为关切地道。

“他爱骑射,便让他多玩一时半刻吧,他呀,是闲不住的人,有时候,真是羡慕北海郡王,年轻就是好。”赵王陈贽敬不禁感叹。

“是啊。”太后目光幽幽地眺望远方,见那陈正道在山下勒马飞驰,也不禁动容:“岁月不饶人,赵王老了,哀家也老了。”

其实太后年不过三旬,赵王比太后还要年轻一岁,正是壮年,现在听了太后的话,赵王眉头微挑,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太后,才道:“娘娘并不老。”

太后不置可否地道:“赵王,哀家近来在想一件事。”

赵王含笑道:“娘娘在想什么?”

太后突的一笑,一字一句地道:“若是无极还活着,只怕也到了骑马弯弓的年龄了吧。”

无极二字,在这深宫之中,乃是极大的忌讳,可这皇嫂突然提到了无极,赵王面上微微一僵,见太后面如常色,赵王陈贽敬的脸上露出不可捉摸的样子,道:“是啊,无极若是还活着,现在也该在骑马了。”

“哀家听说……”太后突然道:“赵王府的人在搜寻什么?”

“嗯?”陈贽敬沉吟道:“太后何出此言?”

太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哀家问你,是吗?”

“不。”陈贽敬矢口否认道:“臣弟难以回答,赵王府自然开府建牙起来,下设各卫,各司其职,臣弟不知娘娘问的是何事。”

“噢。”太后便点点头,随即别开了目光,朱唇轻启道:“哀家真想念无极啊,可惜……怕是永远不会有下落了,贽敬,你是个有福气的人,你有儿子,哀家却没有。”

陈贽敬深深地看着太后,只见太后的视线似乎又投向了远处的北海郡王,但是一张精致的脸上却微微地显出几许忧伤之色。

陈贽敬顿了一下,目光一闪,道:“娘娘,陛下就是娘娘的儿子。”

太后将目光收了回来,又落在了陈贽敬的脸上,却是俨然一笑,道:“不错,陛下也是哀家的儿子。”

这个“也”字,似乎隐含着玄机。

却在这时,山下的北海郡王陈正道已下了马,太后站了起来,带着笑意道:“走,下去看看。”

接着,便领着宗室和宫人们出了凉亭,陈正道牵着宝马迎面而来,气喘吁吁地朝太后行礼,边上的宦官喜滋滋地道:“娘娘,郡王殿下百发百中,一箭便射死了野猪,奴才察验过,一箭穿心。”

太后含笑道:“正道的弓马当真是越发的纯熟了。”

陈正道得了夸赞,忙道:“臣只是想练好武艺,为朝廷效力罢了,昨日臣还在想,若是臣在金陵,一定将那些盐贩杀的片甲不留。”

盐贩……

这盐贩的事在这个时候又被提起,令太后咬唇轻笑起来。

陈正道则是大大咧咧地道:“臣愿提府中五百精卒,只需三月,便将那自称三眼天王的盐贼一网打尽。”

太后左右看了一眼,笑容可掬地道:“正道真是个虎儿啊。”

宗室们便都跟着笑了起来。

太后接着道:“不过这区区小事,就不劳正道费心了,杀鸡焉用牛刀,这是地方州府之事。”

陈正道与赵王对视一眼,却道:“可那包虎至今也没有消息。娘娘,这盐贩轻易便聚众数百人,胆大包天,官军竟不能制,长此以往,迟早要惹来大祸啊,而包虎办事不利,此事若是再不严惩,只怕有损朝廷威严。”

太后只轻描淡写道:“不是说了一月为限吗?”

陈正道心里冷笑,他知道太后还在拖延时间,其实这也是他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罢了,一个小小的包虎,他是绝不会放在眼里的,可是包虎背后的姚文治却是宰辅,此人对太后素来死心塌地,若是能趁此机会剪除了此人,整个局面就可以改观了。

他叹了口气,故作忧虑地道:“非是臣迫不及待,只是近来臣听来了不少闲话。”

太后抿抿嘴:“哦?什么闲话,说给哀家听听。”

陈正道却是忙道:“臣不敢说。”

这自是欲擒故纵的把戏,太后一眼便看穿了这不敢说背后的路数,却依旧不露声色,温声道:“说说也无妨。”

陈正道便带着些许犹豫道:“坊间现在闹得沸沸汤汤,都在说那包虎误国,诺大的朝廷,连区区盐贩都不能处置,咱们这大陈,自先帝驾崩之后,便愈发的外强中干了,又有北燕的使节,更是目中无人,昨日甚至直接羞辱了鸿胪寺寺卿,痛斥我大陈无人。”

太后的脸色微微一沉,陈正道的这些话,无论是真是假,但是她可以想象,在这背后,定是有人推波助澜的。

心里微沉,太后却是不慌不忙地道:“嗯?北燕的使者,这么不懂礼数吗?”

陈正道信誓旦旦道:“这些北燕人,历来和我大陈不对付,可他们这些话,虽是心怀歹意,可问题的根子,还是因为朝廷识人不明啊,故此臣愿领五百护卫,去那金陵,三月之内,定要给娘娘一个结果。”

这些话,看似是忠心耿耿,实则却是将太后逼到了墙角,太后只道:“到了期限,再另作打算吧,正道,你再射一只山猪哀家看看。”

陈正道也不指望一次说动太后,凡事都是徐徐图之的,现在不过是吹吹风罢了,他便大笑道:“臣领旨。”

不过,他很清楚一件事,今日他在这里表明了态度,敢下军令状,带着五百精兵,便可以除尽盐贩,这就更加显得那包虎昏聩无能了,太后越是顶着压力任用包虎,不追责姚文治,这天下人会怎样想,御史们会怎样看?

他爽朗一笑,接着便英姿勃发地骑上马去,坐下的宝马唏律律地发出斯鸣,双脚刨地,陈正道在马背上意气风发地朝太后道:“娘娘,你看着吧。”

另一边,已有宦官开始准备放山猪了,陈正道已取出了弓箭,双腿夹着马肚,预备飞驰起来。

太后则是全神贯注地看着这位英姿矫健的郡王,双目之中,似含着饶有趣味的笑意,可是眼眸的深处,却是掠过了一丝冷色。

守着先帝的这份基业,真是不易啊。

她终究只是个女人,总会有脆弱的一面,只是这一面,她小心地包裹起来,因为她深知自己的四周,群狼环伺,每一个人都想从她的手里夺去先帝留下的一切,那原本也属于他们儿子的一切。

她定了定神,心里又不禁想:“千难万难,也要守住这基业,这天下是无极的,谁也夺不去!”

这些话,太后在心里已不知和自己说过多少遍了,这表面上的喜怒不形于色的雍容端庄,还有这酷似冰山一般的绝美容颜之下,似在远远眺望着北海郡王,似是谁也看不透她的心事。

一旁的赵王陈贽敬笑了笑,似是无心地道:“娘娘,也要三思啊,北海郡王所说的不错,盐贩的问题若是再不解决,只怕……”

太后凝眉,冷面不语。

却在这时,竟听到一声打破气氛的呼喊:“娘娘,娘娘……大喜……大喜来了……”

远处的陈正道依旧在策马飞驰,弯弓搭箭。

太后等人则惊愕地朝声源处看去,竟见姚文治手中高举奏报,一瘸一拐地朝着这方向奔来,口里边道:“娘娘,大喜,大喜……大捷,三眼天王已经……已经擒获了。”

那头的陈正道已是弯弓,凝神静气地看着目标,搭箭欲射,可姚文治那一句三眼天王被擒获之声恰好传来,他的脸微微一愣,手竟微微一颤,手中利箭已经飞射出去,可那山猪,却嚎叫着去远,飞快地狂奔。

笃的一声,箭矢无力的只是没入了土中。

“娘娘……”

姚文治嘶声歇底地喊着,却是满心的欣喜若狂,这一路进了内宫,反而更加激动,太后的心思,他再了解不过了,虽是太后面上没有表露,只怕比自己更加期待这一场捷报。

他欢喜地高声大呼:“大捷啊,金陵生员陈凯之,还有东山郡王陈德行,孤身入狼穴,诛贼七十九人,擒获三眼天王……”

他的声音不小,最重要的是,他先前一嗓子,已将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来了。

陈正道这一次没有射中山猪,心里甚是懊恼,策马想要继续追赶,可他的耳朵却没有闲着,凝神想去听一听这所谓的捷报。

等听到一个秀才,还有一人……他没听得太清楚,可居然只两个少年,竟杀贼七十九,还生擒了三眼天王?陈正道的脑子顿时要炸开了一样。

今日自己下军令状的事,想必很快就会流传出去,到时不免天下人都要夸赞自己乃是为国为民的贤王,更显得自己精明强干。

可是……现在只两个少年就能诛贼?可自己却夸下海口,带五百精卒即可……

这是什么意思?若是这些话都传出宫了,自己岂不是反成笑话了?

陈正道心里一闷,坐在马上竟有些恍惚,坐下的宝马烈得很,他竟是一时失察,双腿没有夹住坐下宝马,却是整个人直接翻下了马来。

砰……

身子狠狠地落在泥地上,这泥地上有不少碎石,陈正道顿时感觉自己的身子要散架了,下一刻,他突的感觉胸闷无比,拼命咳嗽,随之一口血自口中喷出。

“啊……殿下……殿下……”

这里顿时混乱起来,许多宫娥和宦官纷纷涌上来。

陈正道狼狈不堪,勉强地让人搀起自己,嘴角依旧溢血,却还是强撑着五脏六腑所传来的不适,一瘸一拐地到了太后的面前。

而此时,姚文治已到了,双手高高拱起捷报,激动地道:“娘娘,大捷,是大捷啊。”

这位三朝老臣,此刻竟是热泪盈眶,哽咽道:“大捷啊,盐贼不堪一击,生员陈凯之,郡王陈德行……”

听到陈凯之三字,太后那喜怒不形于色的面上,却是露出了震惊。

这一时的失态,倒是很快平复下来,幸好这时候,震惊的并不只是太后一个,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怎么可能呢?

简直就是笑话,这盐贼若是当真有这般的不堪一击,何以会为祸数十年而屡禁不绝?还有那三眼天王,没有人会相信,他会这般轻易被生擒!当初为了捉拿这三眼天王,费了多少的心思,可有人曾抓住此人的毫毛吗?

赵王的脸色微沉,目光阴晴不定,最亦是觉得不可思议。

陈正道此时已一瘸一拐地来了,他听了个真切,慢慢的,他已从震惊中缓了过来:“这绝无可能,三眼天王,是何等的悍匪,臣专程研究过他近十年来的行踪,此人狡猾如狐,聚众近千人,甚至还与官府中的人私通,身边高手如云,这……定是金陵府冒功吧。”

他话音落下,也算是把大家从震惊中拉了回来,许多人才露出恍然大悟之态。

冒功……对,是冒功,一定是的!

毕竟,这样的战绩实在太匪夷所思了,若不是冒功,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

太后心里一沉,冒功吗?若是冒功,怎么凯之会牵扯进去?

她此时竟有些顾忌不上所谓的三眼天王了,唯一值得担心的便是陈凯之的安危。

倒是姚文治道:“三眼天王,已在奏疏发出后,紧急押赴京来,多半也就这几日便会抵达,若是冒功,岂不是不打自招?请娘娘看奏疏后的陈述。”

太后已忙不迭地拿着奏疏翻下去,果然看到一篇文牍格式的陈述,她心跳微微加快了一些,眼波迅速地扫下去。

陈凯之竟和东山郡王混在一起了?嗯?他们与友人愉快地玩耍……捉迷藏……躲猫猫……

这样大的人,还捉迷藏……

太后突然眼中噙泪,竟是有一种温馨和感动。

随后,话锋一转,情势徒然地紧张,‘友人’死了,而当这陈述里写道,陈凯之与陈德行被无数的弓弩和刀剑抵住的时候,太后顿然面若冰山,双眉一凝,微微狞笑:“恶贼该死!”

短短四个字,铿锵有力而出,很有君王一怒,血流滂沱的气势。

凯之……他临危不惧。

太后若有所思了,这家伙,不像先帝,先帝没有这样镇定,倒是像……太祖高皇帝……据说太祖高皇帝,便是天塌下来,也能吃能睡的人。

太后突的有几分欣慰,她一手拿着文牍,一手忙要掩住口,以至于这轻微的动作,令她方才微红的眼眸里落出一行泪迹来。

太后猛地醒悟什么,面色又恢复了寻常的样子,眼角余光扫视赵王等人一眼,却默不作声,继续看下去。

制盐……

这家伙……哪里学来的制盐呢?

居然……如此……那些盐贩,还真是百密一疏,居然被这小子骗过去了。

当看到陈凯之与陈德行裹着湿被褥冲出火场,太后心里一紧。

呼……

当最后一个字看完,太后长出了一口气,才道:“并非冒功,人证物证俱在,这逆贼也即将押解入京,看来这是真的大捷了。”

陈正道却依旧难以相信地骇然道:“这……这怎么可能?”

现在连太后也一口咬定,陈正道大惊失色,心里却很是不甘。

太后抬眸,心里居然变得惬意起来,仿佛身上千斤的担子,一下子自肩上落下来,浑身轻盈不少,她面容如融化的冰山,不禁笑了:“真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如此顽疾,竟是被人轻巧地解决了,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

众人一头雾水。

可是大家都明白,太后娘娘确定了的事,那么此事便算是板上钉钉了。要知道太后娘娘历来谨慎,若是没有把握,是断然不会否决掉冒功的。

众人面上的震撼,可想而知,真的……解决了。

他们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接受。

太后心里自是高兴的,却是正色道:“此事,立即传抄邸报吧,当然,也不必大张旗鼓的,毕竟……朝廷不过是剿了一些小贼而已。”

是啊,小贼而已,虽然站在这里的人,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三眼天王惹来了多大的麻烦,可是对外而言,总不能因为只是剿了一伙盐贩,便像是打了天大的胜仗的吧。

既是要扬眉吐气,作为朝廷,反而要显得举重若轻。

看了众人的神色一眼,太后随即又道:“至于此事如何善后,如何论功行赏,都等钦犯押解到了京师再来论处,本宫……乏了,你们且退下。”

到了现在,陈贽敬等人亦是无奈,只好拱手道:“臣等告辞。”

太后见他们退去,却是加急了脚步朝凉亭而去,一面吩咐道:“让张敬来伺候,其余人,尽都告退吧,传张敬,快!”

语如连珠,脚步如迅雷,待她上了凉亭,屈身坐下,自这向下眺望,宫人和宦官们都已远远后退,便见张敬气喘吁吁地小跑着来。

一口气走到了太后的跟前,张敬便顺势拜倒道:“奴才……”

才字未出口,太后却将奏疏直接丢给他,不给他问安的机会:“快看!”

张敬从未见过太后如此急躁过,在他的印象中,太后娘娘总是处变不惊的,事有反常啊,张敬哪里敢怠慢,急忙将奏疏打开,这一看,眼珠子都差点要落下来了。

“怎么看,你说。”太后的语速极快。

“奴……奴才……”张敬反而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了。

太后却是蹙眉道:“好生生的和友人愉快地玩耍,耍着耍着,就进了贼窝,这让哀家怎么放得下心。”

呃……

张敬也是哭笑不得,是啊,这耍着耍着,怎么就进了贼窝呢?

他看到了奏疏里写着陈凯之剿贼,还觉得匪夷所思呢,可太后这么一句,反让他后怕起来。

是啊,若不是皇子殿下谋略过人,一旦有个什么好歹,这可让自己还怎么活?

“哎……”太后长长地叹了口气:“真是辛苦了他,哀家方才竟是失态,差一些在赵王那些人跟前没能忍不住自己的心思了。想想那孩子,在宫外那么多年,不知遭了多少的罪,受了多少的委屈,哀家先是孩子的母亲,才是太后,怎么不揪心?不难受……”

张敬不禁道:“娘娘,那么就不如……”

太后无力地垂坐,摇了摇头道:“不可以,一旦相认,就是天下大乱,对无极也是无益,现在不是有利的时机啊!张敬啊张敬,现在咱们大陈,可是有一个天子的啊。”

是啊,张敬的心里亦叹了口气,赵王的儿子都已经登基了,即便认了又如何,还能克继大统吗?给了宗室的身份,那么赵王和他的党羽,甚至一些和赵王等人交好的地方镇守,会肯这样罢休吗?

现在的局势是,小皇帝已经登基了,不少人认为,大陈的未来是小皇帝,是赵王,娘娘虽然秉政,可毕竟,她已经无后了,这朝野内外,多少人将宝押在了赵王的身上,便是希望不久的将来,自己这个赵王党,能够从小皇帝和赵王身上得到应有的回报。

一旦太后突然寻回了自己的儿子,赵王会怎么样呢?他势必会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皇子殿下在一天,他便要寝食难安一天,而他的党羽们呢?这些曾经投靠了赵王的党羽,身上已有了赵王的烙印,最担心的,就是出现变数啊。

所以认回陈凯之,陈凯之才是真正的陷入最危险的境地,因为届时将会有无数人,想要除掉这个眼中钉。

张敬颌首点头道:“娘娘思虑的周全。”

太后强忍着即将涌出来的情绪,娇躯微微颤抖,嚅嗫了一下,才道:“忍一忍吧,再忍一忍,等剪除掉了朝中的某些人,局面祥和一些了,哀家再接这个孩子回宫,让他回宫里来,哀家真想好好看着他,真想好生将他抱在怀里,哎……”

“还有……”太后突然眼眸眯成了一条缝隙,那本是黑白分明的眸子,却被长长的睫毛如帘一般覆住,她突然道:“人犯押解入京之后,立即让明镜司接手,不可经过任何人,审讯的事,交你来办,审出什么,立即呈送哀家过目,不要让人插手进来,明白了吗?”

张敬谨慎地道:“奴才知道了。”

太后瞬间又陷入了且忧且喜的样子,柳眉微沉,又渐渐舒展,一会儿道:“吃了那么多的苦,他的身子骨还好吗?”一会儿,那眼眸里又似是蒙起了一层薄雾:“幸亏他有这样的急智,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太后偶尔回过神,却见张敬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便道:“张敬,你在想什么?”

“奴……奴才没想什么。”

太后吁了口气:“去吧,哀家也乏了,该回去歇一歇了。”

张敬告退而去,穿过了无数的宫墙和亭台楼榭,张敬脸上依旧还是阴晴不定的样子,他的心里,一直都在琢磨着一件事。

“友人”愉快地玩耍……

愉快地玩耍?

“友人”!

这友人,在奏疏里是叫张如玉的,张如玉……他是皇子殿下的友人吗?他怎么记得此人和皇子殿下很是不和睦来着,在选俊那一日……痛斥皇子殿下的人,便是他吧。

这就奇了,既然二人水火不容,又哪里来的愉快玩耍呢?

当然,这不排除有两种可能,前者是,皇子殿下宅心仁厚,不计前嫌,宽宏大量,固然是被那张如玉费尽心机的伤害,也一笑置之,依旧和张如玉做了“友人”。

后者便是,所谓地愉快玩耍,恐怕并非事实这样简单,这位“张友人”死得可能有些蹊跷。

张敬凭着自己多年的人生经验,自然更相信是后者。

若是后者的话,“友人”平白和他们玩耍,闯入了贼窝,结果就死了。

那么……

张敬这时突然打了个寒颤,他觉得有些冷。

皇子殿下,可不是简单人呢。

自然,这些话,他是绝不会和任何人提起的,即便是太后娘娘,他也不能说。

冬风瑟瑟,大地上,万物萧条,又是一个寒冬。

可对陈凯之来说,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年,眼看着就是结束了。

庭院之外,那枝头上一片光秃秃的,处处银装素裹,便连隔壁的黑网吧,在这寒天下,生意也变得冷清了许多。

陈凯之披上了一件新买的披肩,遥看着院落内外的积雪,还有那天上飘起的雪絮,很有感触,南方的雪,总如少女一般含蓄,如柳絮一般的飘飞,轻轻柔柔的。

陈凯之又穿上了新买的蓑衣,缓步走出家门,自那郡王府送了诊金,陈凯之的手头宽裕不少,也舍得给自己添置了一些御寒的衣物。

他身子没入了冰雪的天地间,在一炷香之后,便赶到了县学。

照例,他如往常一般寻到了方先生的住处,到了书斋,方先生正在书斋里,移了炭盆在脚下,抱着书读。

陈凯之上前谦和地道:“学生见过先生。”

方先生抬眸看了他一眼,才将书搁下:“有两桩喜事,你想听大喜还是小喜?”

恩师居然学会卖关子了?陈凯之不由含笑道:“自然先苦后甜,先听小喜。”

方先生便捋须道:“老夫昨日应邀去了荀家,你的婚事,已有眉目了,你和荀小姐的八字,老夫亲自算过,和荀家夫人也仔细商讨过了,这门亲事,算是定下了,不过这成亲,却还要等两年。”

陈凯之其实也不是很急着成亲,却还是疑惑地道:“为何要两年?”

“八字嘛,这两年不宜婚娶。”方先生板着脸孔道:“这是天意,你问为师做什么?”

陈凯之觉得这不像天意,更像人为,不禁一脸狐疑地仔细端详着方先生。

方先生却是一脸肃然地道:“少拿这种眼光看为师,为师难道还故意如此不成?真真岂有此理,不懂礼数,何况你现在正是读书的好时候,现在趁着这两年功夫,赶紧读书,岂不妙哉?”

就知道!

陈凯之也是服了这恩师了,他肯定当着荀家夫人的面胡扯了,不过方先生是大儒,江南名士,他说的算,荀家不信也得信,何况八字这玩意是玄学,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就算真寻了其他人测字,可以立即成婚,可这种事历来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陈凯之想了想,他和荀小姐年纪也还小,觉得过两年也未必是坏事,便作揖道:“倒是有劳恩师了。”

方先生这才露出笑容,很是欣慰地道:“倒是不辛苦,就是每次登那荀家的门,见了荀夫人,心里不免有些哆嗦,恶妇猛于虎也。罢,为师也不诽谤那妇人了,人后说人是非,终究不好。”

陈凯之心里说,恩师你尽管说,不打紧。

却又想到,还有一桩大喜事呢,倒是稀奇了,自己的婚事只是小喜,这大喜得有多大啊,莫非恩师也要成亲了?

陈凯之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恩师,大喜是什么?”

一说到大喜,方先生便眉开眼笑地道:“你师兄来书信了。”

纳尼……

陈凯之要跪了。

这就是大喜?

看着恩师眉飞色舞的样子,倒像是在拷问自己:“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

陈凯之的脸色顿时很不好看,只噢了一声:“这敢情好啊,师兄也要成亲?”

方先生摇头道:“这倒不是,他只是近来忙里偷闲,好生琢磨了几首琴谱,润色了一番,来向为师讨教;噢,他在书信中还问了你,说是金陵现在不太平,让你多多小心。”

“呀,这倒是多谢师兄了,不过学生还得赶着去府学读书,就不叨扰了,恩师,告辞。”

陈凯之作揖,直接告辞而去。

这态度,很不服气的样子。

陈凯之一走,方先生却是忧郁了,怎么这激将法,却是没有效果?难道套路不该是凯之听了师兄醉心于琴谱,也改编几首琴谱来一争高下吗?

哎……幽幽的方先生只能无可奈何地一声叹息。

那头陈凯之出了书斋,却恰好见到吾才师叔,吾才师叔见了陈凯之,捋须道:“凯之啊,大清早就见完了家兄?吃了早膳没有?师叔带你去吃碗混沌,不要客气,这一次师叔带了钱。”

陈凯之来得急,也是没有吃早膳,可听了吾才师叔的话,心里却是满是疑窦。

心里忍不住地想,师叔这又是玩什么花样?

可听他说带了钱,便道:“这敢情好,那学生就却之不恭了。”

吾才师叔的脸色顿时绿了,方才还笑吟吟的,却是一下子无措起来,他以为陈凯之赶着去府学读书呢,何况按理他来这儿,难道不该吃了早膳来吗?自己本是随口一说,随便给一个顺水人情而已,呀,你还真想吃我的馄饨?

他便忙打了个哈哈道:“呀,还是算了,正巧我突然想起还有事,再会。”

就这么……走了。

陈凯之目瞪口呆,方才恍然醒悟,这铁公鸡……

陈凯之已经不知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了,同是两兄弟,恩师怎么会有一个这样的弟弟?可见天下无奇不有呀!

最后他也只能哂然一笑,继续赶去府学。

在府学里读了一日的书,天上的雪停了,天近傍晚,雪后的金陵,却是升腾起一团白雾,陈凯之踩着雪,一深一浅地往回家的路上走,才走了一半的路程,却听到有人在身后唤他。

“凯之,近来可好?”

陈凯之下意识地回头一看,竟是精神奕奕的陈德行,此时,他正骑着高头大马,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

“正要去寻你,谁晓得半途就遇到了。”陈德行看陈凯之背着书箱:“下学回来?读书有个什么意思,来来来,有一样好东西给你看,走,先去你家。”

见到了陈德行这家伙,陈凯之倒是显得颇为开心的,毕竟经过了从盐贼手下逃出生天,二人也算结下了过命的情谊了。

陈凯之领着陈德行到了家里,陈德行左看看,右看看,居然也不嫌弃,反而是啧啧称奇的样子,感叹道:“哎呀,我若是能像你一样,不必住在王府里,处处被人管教,该有多好啊。”

听了陈德行的话,陈凯之又一次用像看神经病一样的目光看他,这位东山郡王总是能语出惊人呀。

忍了好半天,陈凯之才好不容易地把吐糟吞回了肚子里,终是道:“殿下要让学生看什么?”

“看这个。”陈德行打起了精神,从袖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来,他显宝似地道:“你看看。”

陈凯之见他手里拿着的,却是一支短剑。

这短剑倒是精巧得很,陈凯之接过,发现这短剑精良无比,尤其是锋刃处,更是吹毛断发。

陈凯之眼露欣赏之色,不禁道:“这短剑不错。”

“当然不错。”陈德行龇牙道:“这叫清泉匕,是本王的私藏,上一次无端端的遇到了盐贼,本王现在想想,也觉得后怕啊,还好你机灵,不然咱们早已死了一百回了,往后本王可要小心一些,若是本王有个好歹,母妃可要伤心死了。回头想想,若是当时有个匕首防身,估计也不至如此狼狈了,至于你嘛,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就更该小心了,本王琢磨了一二,觉得该给你一样防身之物,如何,很不错吧,送你了。”

“送我?”陈凯之有些惊讶,试了试这匕首,匕首长两寸,匕身更像是指头粗的短刺,由一个小皮套封着,确实很好藏匿在身。

二人现在关系非比寻常了,既然东山郡王要送,陈凯之看了也颇为喜欢,便也不客气,坦然地道:“既如此,那么学生却之不恭了。”

“小意思。”陈德行笑了笑道:“本王的命算是因你才活了下来,再说本王的母妃也是你救的呢,咱们不分彼此的,这一次遇险,本王真是感慨良多啊,原来这天底下,蛮力也未必是可靠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脑门,又接着道:“脑袋也很重要。所以本王想好了……”

陈凯之将匕首收了,不由道:“殿下也要读书?”

“读书?”陈德行打了个寒颤,脸露惊恐之色:“书就不读了,本王想的是,身边得有几个用得上的读书人出谋划策才好,这不,不是来礼贤下士,三顾茅庐来了?”

敢情是想请自己去做他的狗腿的?

陈凯之不禁失笑,却是摇摇头道:“在学生的心里,没有什么比科举更重要的事了,殿下还是另请高明吧。”

“本王就知道你不会同意的。”陈德行哂然一笑,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道:“本王还会不了解你吗?可这世上的聪明人,毕竟不多,不过本王有本王的办法。”

陈凯之诧异地道:“殿下有什么办法?”

陈德行觉得陈凯之说出这句话,有点侮辱了他的智商,本王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全天下就你最聪明?哼!

他红光满面,很想在陈凯之的面前表现一二,便笑嘻嘻地道:“谁聪明,谁不聪明,谁有真才实学,谁没有真才实学,可能本王也未必能看清楚,本王本来就对读书人不甚感兴趣嘛,才刚刚起了一点爱好,可是本王有本王的办法,凯之啊,这一点你就不如本王了。”

陈凯之哭笑不得:“殿下就不要再卖关子了。”

“好吧。”陈德行叹了口气,道:“本王说出来,你可不要佩服本王,本王思来想去,这世上,书呆子多,可是有真材实料,如你这般机智的却是凤毛麟角,不过这不打紧,既然礼聘不到你,那么你的机智,是从哪里来的呢?”

“很惭愧,爹娘给的。”陈凯之很直接地道。

“错,有一半是你爹娘给的,可是另一半,却是你的恩师,孙膑和庞涓厉害是不是?可是他们的恩师鬼谷子,一定更厉害,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凯之惊讶道:“殿下礼聘了学生的恩师方先生?”

“他?”陈德行摇摇头,很是遗憾地道:“他和你一样,都是怪脾气,本王正午去拜谒他,他客气还算客气,可本王要礼聘他,他却总说什么山野樵夫之类的话,本王倒是真想请他,无奈何啊。”

陈德行虽是叹息,面上却不见惆怅,随即眉毛一挑:“可是本王好歹也是有脑子的人,请不来你,请不来你那位恩师,却也未必就请不来其他的高人。”

这一下倒是引起了陈凯之的好奇心了,忍不住道:“高人,还有哪一位高人?”

陈德行已是激动得一拍案牍,双目放光:“你师叔啊!”

啊……啊……

陈凯之震撼得两腿猛地一哆嗦。

陈德行激动地道:“你是你恩师调教出来的吧,你恩师自然是一位高士,是管仲那样的贤才,可是你师叔能是你的师叔,定然也是一位高人,本王恰好在你恩师府邸上遇见了他,与他攀谈,他的风采,实是妙不可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人深省,平时你的师叔定也是没少教导你的,对吧?本王自然给他礼遇,向他讨教,你这师叔,可比你的恩师要随和得多了,待人也很诚恳,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最终,本王请他入王府,自此之后,他便是本王的入幕之宾了,以后有什么难处,或是本王想不明白的问题,本王直接向他指教便是。这样算来,凯之,你我也算是同门了,虽然你入门早一些,不过不打紧,本王年纪比你稍稍大了这么少许,还是做你师兄吧,凯之师弟,现在,你是不是服气了?”

师叔……入幕之宾?特么的你郡王殿下还讨教?

陈凯之不禁抚额,一副见了鬼似的样子,好不容易才艰难地道:“我那师叔,比较爱财。”

“你误会他了。”陈德行认真地道:“这位吾才先生,实是高士,不但学问好,谋略过人,便是性情,也是淡漠;本王与他攀谈,他开口便是,功名利禄于我如浮云焉,又说,若是想要功名,早就高中进士,入朝为官了,何以现在还做闲云野鹤,大隐于江湖?凯之师弟啊,这一点,你就及不上你师叔了,你心里只想着要科举,要功名,俗,俗不可耐。”

陈凯之甚至怀疑陈德行口中所说之人是不是他所知道的那个人。

陈凯之懵逼了一下,才定了定神道:“他若是当真不慕名利,何必要进王府?”

陈德行眼睛一亮,得意洋洋地道:“最妙的就妙在这里,吾才恩师从前从未收过门生,生性淡泊,说来也巧,偏偏就对本王一见倾心……呃,不该叫一见倾心,该叫惺惺相惜,又被本王的诚意所感动,这才欣然入慕,你也知道,这种事,凭的就是缘分,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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