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凯之欲哭无泪,虽然书还在,依旧还可以读,可是如此高逼格的书,如今却在自己手贱之下,面目全非,陈凯之还是感到很痛心的。
他正想要想办法补上去,却发现这两层金属板似乎有些不同,他连忙移了烛台来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金属板上……竟然有字……
果然有蹊跷。
陈凯之浑身一震,连忙将金属板放在烛火之下,仔细查看起来。
这是雕刻的文字,密密麻麻的,两片金属板上正反都有,看起来,足有洋洋上万言。
陈凯之激动起来,因为只看了第一行,他便发现这是太祖高皇帝的自传。
不,与其说是自传,倒不如说是写给这个幸运子孙的书信。
一封穿越了数百年的书信。
陈凯之只看了第一段,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之所以这个秘密藏在封面的书皮之下,是太祖高皇帝玩的一个小花招,因为他只希望那个真正能够领悟这本书奥义的人能察觉到这个秘密。
因为这是太祖高皇帝的遗物,绝不会有人敢于破坏这本书的,除非这个人发现了这个秘密。
可是要发现这个秘密,何其难也,没有无比敏锐的耳力,在寻常人的耳里,这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声音罢了。
何况,不只是考验耳力的问题,真正的问题还在于,只有经常拿出这本书翻看的人,方能不断地开书、合书,发现这个秘密的机会,便增大了许多。
试想,若非以上两种人,谁敢吃饱了没事来破坏太祖高皇帝的遗物?
即便是改朝换代,这样的书,亦足以价值连城,谁舍得破坏?
因此,这个世上,除了领悟了奥义,并且每日翻阅的陈凯之之外,一直没有人能发现这个秘密。
陈凯之看到这里,又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不得不佩服起这位太祖高皇帝所谋深远。
可是……
这位聪明的太祖高皇帝,哪里能想到,最终发现这个秘密的,却并非是他的子孙呢?
陈凯之想到此处,不禁感叹造化弄人,这样的至宝,在这数百年来,这些陈姓的宗室竟无一人愿意去珍惜,否则,又怎么可能流落到了自己的手上。
陈凯之静下心来,慢慢去读,这里头尽都是读《文昌图》的心得,陈凯之如获至宝,一字都不敢遗漏。
待看过了一遍,陈凯之方才入定,心里沉思。
原来体内这股气,总感觉遇到了什么障碍,是因为没有外力将它引出。
而要引出,就需要借助某些东西,药材……
大量的药材浸泡一起,泡成酒水来喝。
而这些药材,无一不是名贵无比,从千年老参,至百年灵芝,陈凯之不禁咋舌。
我去,这哪里是引气,这是砸银子啊。
可从这太祖高皇帝的的心得之中,陈凯之却能感受到,一旦能突破这个滞涨,获得的好处将会有多大。
太祖高皇帝只用了简短的四个字——焕然一新。
焕然一新是什么样的感受呢?读了这么久的《文昌图》,陈凯之已经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和从前全然不同了,那么……突破了这一层滞涨,又将会……
看来,不能再等了。
这些药材,其实都可以搜集,其中绝大多数,都需花钱买的,而陈凯之心里大抵默默算了算,要置办这些药材,靡费至少要三千两纹银,而这……还只是开头而已,因为后头的心得,似乎对于药材的需求也是极大,当然,后一重境界会是什么样子,陈凯之却是无法理解的,眼下还是先解决现在当务之急的事吧。
说到底,是要挣银子啊。
陈凯之哭笑不得,若是十天之前,他或许不抱有太大的期望,可现在,似乎机会就在眼前——精盐。
两日之后,精盐已经凝结成了颗粒状,这精盐又可称为细盐,因为颗粒较细,而且通体晶莹剔透,犹如水晶的细沙一般,这比之粗盐的卖相,不知好了多少倍。
陈凯之将这些盐用竹筒装了,便启程到了荀家,门子是认得他的,荀家的生态就是如此,荀母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她既称呼陈凯之为新姑爷,便连小小的门子都能领会,对陈凯之自然是热络了许多,打躬作揖,也不通报,直接领着陈凯之到小厅里吃茶。
陈凯之只闲坐了片刻,荀母便来了,她依旧是带着和蔼可亲的模样,这让陈凯之不得不佩服未来岳母大人变脸之快,令人咋舌啊。
陈凯之忙起身见礼,荀母压压手道:“都回了自己家了,还这样客气,你这孩子。”
嗔怒的样子,其实却没有怒色,甚至语气中还带着一点发嗲的音色,陈凯之吓得汗毛竖起,心里顿时恐惧了。卧槽,要不要这样?
他忙道:“小婿是该当见礼的,礼数不能忘。”
说着,他直接进入了正题,取了竹筒,便将盐倒出。
竹筒中的晶莹剔透的精盐如流沙一般倒在了案上,荀母呆了一下,不可思议地道:“这……是盐?”
难怪她吃惊,因为油盐酱醋茶乃是最常见的东西,荀母虽不下厨,可又怎么没有见过?
可在她的印象里,盐应当是青色或者深褐色,颗粒较粗,甚至会凝结成块的东西。
而陈凯之所拿出来的盐,却如水晶的粉末一般,让人无法将这时代的盐连接一起。
陈凯之抿嘴一笑:“伯母试一试就知道。”
荀母颌首,伸出食指,轻轻沾了一些盐,随即放入口中,只轻轻吸允,一股强烈的咸味顿时通过味蕾传遍全身。
只是最单纯的咸味,单纯的不能再单纯了,没有井盐的那种苦涩和一股带有矿石杂质的怪味,也没有海盐那般苦涩的腥味。
没有丝毫的杂质,怪到了极点。
荀母不可置信,再垂下头来:“如何制出来的,所费几何?”
她问的是成本多少。
陈凯之道:“成本聊胜于无,不过两斤井盐,才能制出一斤精盐。”
荀母惊讶地道:“这样的盐,即便价格高一些,也足以供不应求了。”
说罢,荀母喜上眉梢:“有了盐引,再有这秘方,凯之,这世上再没有这样一本万利的买卖了。其他的事,交荀家来办吧,不过,只怕要先定下契约才好。”
陈凯之觉得荀母有一点好,那便是看准了的事,就绝不犹豫,因此倒也不客气,荀母亲自叫了人取了笔墨来,她亲自下笔写了契约。
这荀母似乎也曾是名门世家的大家闺秀,字迹端庄素雅,等陈凯之拿了契约看了看,却不由道:“不是说开了三七开吗?何以成了二八开?平白送了学生一成,是不是写错了?”
荀母眯着眼,露出精明之色道:“这盐大出老身的意料之外,单凭这个秘方,价值何止万金?而荀家不过是出一些本金而已,莫说是二八,便是一九,荀家都算占了便宜,何况这官盐的盐引,还需你的门路,这买卖谁与凯之合作,都可牟取暴利的,既然如此,荀家只取两成利便心满意足了。”
她似是看穿了陈凯之的犹豫,便继续道:“老身这样做,也是防范于未然,免得等到时候,日进金斗,而凯之觉得只得了七成,让荀家白白占了大便宜,若是因此而心里滋生不满,反而不是好事,既是合伙,就必须齐心协力,精诚团结,大家彼此谦让才好,荀家多这一成、少这一成,其实都无所谓,最紧要的是,大家能不分彼此,相互信任,唯有如此,才能稳固住关系,将来还怕挣不到银子吗?”
荀母这样的女人,陈凯之觉得比绝大多数男人都厉害许多,颇有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气质,也难怪这荀家上下,在她面前都是服服帖帖的。
陈凯之也就不扭捏了,笑了笑道:“不错,既是合伙,最紧要的是相互信任,学生信得过伯母,我签。”
他提笔签下自己大名,接着画押,待契约订立,双方各取一份。
荀母便笑道:“明日,你得再来一趟,老身会请几个盐商来,凯之,你要读书,可是这万事开头难,这些盐商,你却非要见一见不可。”
明日就要请盐商来商谈合作的事?这未来岳母,还真是够快的,陈凯之满口应下,跟这样的人合伙做买卖,痛快。
当然,做她的女婿却还是感觉怪怪的。
好罢,平常心,要有平常心,凯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人又没有见识过?淡定。
现在陈凯之自然是急需要钱,有了银子,方能改善生活,才能购买无数珍贵的药材,正因为如此,陈凯之对于会一会这些盐商,倒是颇为期待。
若是说动了他们合作,销路就不成问题了,这些盐商,有许多都是扎根金陵的世家,有的是渠道,却也个个都是精明无比之人,跟他们打交道,只怕不易。
当天夜里,陈凯之没有读《文昌图》,而是专心致志的看了方先生的读书笔迹,经义文章,他已了然于心,可学海无涯,真要说精通,哪里有这样容易。
到了子夜,迷迷糊糊地睡去。
次日清早起来,地上湿漉漉的,原来昨夜下了一场雨,在这冬日,一场雨过后,愈发的冷了,陈凯之开门,顿时狂风灌入屋中,好在他的身体好,也不觉得多冷,去天井里提水洗漱,接着便穿戴一新,准备动身。
刚出了柴门,一旁的黑网吧似有歌女在勾栏那儿预备倒水,望见了陈凯之,便道:“陈公子,你近来是愈发忙了,奴家们天天倚门相望,却总是不见你,这功课,真比奴家们要紧吗?”
“啊……”陈凯之木然,随即失笑,她们只是玩笑而已,不过在别人听来,却仿佛自己和她们暧昧不清一样。
他不忍心去苛责她们,因为知道她们并无歹意,便朝那三楼勾栏处的歌女作揖遥遥行了个礼:“惭愧。”
然后便旋身,走!
身后,留下了银铃般放荡的笑声。
到了荀家,其实时候还早,陈凯之之所以赶早来,其实是想着能不能去见雅儿一面。
自定了亲,荀雅似乎总是在闺房里,反而不好出来相见了,而荀游和荀母,似乎也觉得暂时要避免相见,免得惹来什么闲言碎语,便也绝口不提这茬。
可他是未来女婿嘛,脸皮该厚一些,你们装聋作哑,那他就提早来,反正盐商肯定没这么快到,总不好一直让自己厅里干等吧。
可到了小厅,坐定之后,接待自己的不是荀母,而是荀游,还有荀游的侄子。
此人,陈凯之倒是认得,叫荀从文,双方颌首点了头,陈凯之给荀游见礼,荀游便笑道:“来,来,来,贤侄,喝茶,今日请了几家的故旧来,待会儿你来作陪,噢,你吃了早饭没有?”
陈凯之摇摇头道:“来的急,并没有吃。”
荀游便嗔怪道:“怎么可以不吃呢?哎,你这小子,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啊。”
说罢,荀游便吩咐荀从文去厨房里交代一声,将早点拿来。
等这侄子一走,荀游左右张望了一下,顿时又变成了鬼鬼祟祟的样子:“怪哉,贤侄,出了怪事了。”
陈凯之见他一脸后怕的模样,心里也忍不住咯噔了一下,难道出了什么事吗?
陈凯之忙道:“伯父,怎么了?”
荀游皱着眉头,一脸苦恼地道:“见鬼了啊,这几日,拙荆非但没有发什么脾气,对我也温和了许多,你说怪不怪?”
陈凯之不禁一怔,道:“啊……这样……很怪吗?”
荀游便哀叹连连:“这如何不怪?有句话不是叫三日不打、上房揭瓦吗?拙荆的性子是火爆惯了的,一言不合便动手动脚,可这已过了三天了啊,三天里,竟连脸都不曾红过,凯之,这是不是你的功劳?”
陈凯之竟是无言以对,他突然也觉得怪怪的了:“伯父,你能不能说句实在话?令爱的性子……可是学生从前所见的那样,温良贤淑的吧?”
荀游顿时红了脸:“这……你这是什么话呢?老夫的女儿,最像老夫的,再没有比她性子更好的人了,你……你不要凭空污了雅儿清白,胡言乱语,一派胡言。”
陈凯之只好打了个哈哈,这只是他的怀疑而已,想想跟荀雅相处的时光,倒是愉快的,而那娇羞又端雅的样子,怎么都令人感觉是贤妻良母的一类。
好吧,还是办正事要紧。
闲坐了片刻,荀母便来了,却依旧不见荀雅,陈凯之心里微微有些失望。
陈凯之向荀母行了礼,道:“不知盐商们是什么反应?”
荀母道:“已下了帖子,荀家也是有名有姓的人家,想来还请呃动他们,只是到时该如何说动他们,老身终究是个妇人,不便与他们相见,却还是要靠你了。”
陈凯之目中掠过一丝狡黠,笑吟吟地道:“请交给学生来办吧。”
陈凯之和荀母又做了一些安排后,盐商们就到了。
金陵三大盐商,很不情愿地抵达了荀家,荀家乃是金陵有数的世族,盐商的地位,比之轻贱了一些。
不过这只是表面而已,但凡牵涉到了盐铁,若背后没有足够的靠山,如何能拿到足够的官盐盐引?
无论是盐场,或是地方的官吏,乃至于朝中,若是关系不够硬,这门买卖都无法插足的。
所以盐商表面为世家大族瞧不起,可背后的能量却是惊人。
自然,三大盐商,为首的便是陆家,除此之外,还有刘家、杨家,这三家所经营的官盐,占据了金陵官盐市场的一半以上,不过现在,这三人联袂而来,却颇有些忧心。
朝廷一道谕旨,金陵盐务的格局大变,这盐场的经营权竟都落在了郡王府的手里。
这两日,他们都拜访了郡王殿下,可瞧着这位郡王殿下不太像靠谱的人啊。
你和他说盐,他和你说打猎,你和他谈风月,他话锋一转,突然说做人要有智商,什么是智商呢,然后便见到了一个叫方先生的人,云里雾里的说了一通之乎者也的话,愣是没有明白什么意思。
不过自己的生意,理当是不成问题的,只是近来听说,郡王似乎还要加一个盐商来,好好的一块饼,却突然多了一人来吃,这却搅得三大盐商心里不安了。
荀家下了帖子,这个人情,他们不得不给,为首的是陆乾,其次是刘家的刘安,还有便是杨家的杨雄,他们落了轿子,随即荀游便带着陈凯之前来中门相迎,相互见礼寒暄。
陈凯之站在荀游的身后,并没有显山露水,却是偷偷打量着这三人。
三人之中,杨雄是一副酒色掏空的模样,而刘安却像是精明之人,他不善于言辞,又或者是压根是故意藏拙,也在打量什么,这种人,往往城府很深。
陆乾是个八面玲珑的性子,他和荀游似乎也有些交往,说笑之后,被迎入厅中。
宾主坐定,茶水斟上来,接着便是一些干果。
“荀兄,此子是何人,为何从前看着面生?”陆乾看着陈凯之,敬陪末座。
荀游面带红光道:“这是吾婿,想必你们也已略有耳闻,叫陈凯之。”
陈凯之……
三人俱都多看了陈凯之一眼。
既然提到了自己,陈凯之连忙起身朝他们一一行礼:“见过诸位世叔。”
陆乾便笑道:“这是金陵的才子啊。”
“世叔见笑。”陈凯之道:“今日请诸位世叔来,正是有事相求。”
陆乾与其他二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你一个读书人,求我们什么事?
不过这等盐商,最是人情练达的,陆乾便捋须道:“贤侄但说无妨。”
陈凯之道:“世叔们可知道,现在东山郡王殿下接手了盐务吗?”
陆乾等人眉头微皱,这小子,谈盐做什么?
陈凯之莞尔一笑道:“学生不才,和郡王殿下相交,殿下为了整顿盐务,便命学生也掺和了一脚。”
是他!
陆乾等人的脸顿然冷了下来,难怪有风声说,郡王殿下有意再请个人掺和进来,这个人,竟是这个小子。
陆乾等人的脸色凝重起来,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啊!
陆家、刘家、杨家凭本事躺着赚的银子,你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来掺和什么?
陈凯之感受到了方才愉快的气氛渐渐冷了下来,却是不在意的样子,而是继续道:“自此之后,学生少不得有许多事要和几位世叔请教了,近来学生也涉猎和了解了一些盐务,不过只是粗通了皮毛,幸好学生只是协助殿下而已,这生意,终究还是交给荀家打理的,今日请你们来,便是希望将来能携手共进,相互扶持。”
陆乾等人听了,面上却只是冷笑。
抢了买卖,你还扶持?不弄死你,便已是难得了。
陆乾突然道:“你叫陈凯之?”
陈凯之道:“正是。”
陆乾冷笑一声道:“老夫倒是想起来了,陆学跋,你可记得吧,算起来,他算是我的远房侄子。”
卧槽,刚才没有提这一茬,现在要翻脸了,却突然提起这个?
陆乾突然拍案而起,怒气冲冲地道:“我听说你羞辱我那侄儿可不轻啊,呵……本来嘛,小辈之间若是产生了什么误会,作为尊长的,也不该掺和的,可是陆家乃是名门,最看重的就是名声,我陆乾虽是陆家不争气的旁支,可你这般羞辱,老夫和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说翻脸就翻脸,却绝口没有谈盐的事,因为陆乾很清楚,陈凯之和盐沾上边,肯定和郡王府分不开关系的,他当然不会得罪郡王府,可是我们陆家和你姓陈的有仇啊,这有什么办法?难道郡王殿下连这样的私仇都干涉吗?
一旁的刘安和杨雄对视一眼,顿时明白了什么,刘安便笑了笑,阴阳怪气地道:“原来还有这么一段事,我刘安与陆贤兄相交甚厚,陆兄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
下一句,他没有说,陆乾的敌人就是他的敌人,可这意思也足够明显了。
“我们没什么可谈的,你要卖盐,自管卖去,我等拭目以待。”陆乾得了其他两家的支持,底气更足。
卖盐?这可不是得了盐引,有了卖盐的资格就可以卖的,这金陵乃是陆、刘、杨的天下,哪里轮得到你姓陈的来插一手?
就算是搭上了荀家,也不成!
荀游倒是有些恼了,正想说什么,叶春秋却是气定神闲地道:“三位世叔,这是当真不谈吗?”
“有什么可谈的。”陆乾很干脆,拂袖要走,现在他已经急着要回去准备想尽一切办法来打压这未来想要分一杯羹的陈凯之了。
陈凯之突然一笑,不紧不慢地道:“学生深信,三位世叔会愿意坐下来好好谈的。”
陆乾已经往外走了两步,听了陈凯之的话,却还是站住了,冷哼一声道:“你未免也太自信了。”
陈凯之摇摇头,一脸诚挚地道:“不妨打个赌,就请三位世叔留下吃个便饭,若是三位世叔到时候真没兴趣,我陈凯之保证,自此之后,绝不和盐有丝毫关系,如何?”
这一个赌,却是令陆乾呆了一下。
只是吃一顿便饭,若是到时候三家人直接走人,他便彻底不碰官盐?这小子……是疯了吗?
陆乾觉得不可置信,这小子,不会是想趁机下毒吧。
这应当不敢,他不觉得陈凯之会有这样的胆量。
陆乾便大笑着又坐了回去,嘲弄地道:“那好,倒是拭目以待。”
荀游想不到,事情居然不顺利,却见陈凯之镇定得可怕,心里对陈凯之倒是有些佩服了。
只见陈凯之笑道:“泰山大人,看来是该请三位世叔入席了。”
这个泰山大人,果然不太济事啊,从头到尾就是在这干坐的呢,他不得不再次承认,还是丈母娘威武啊!
陈凯之心里这般想着,便起身请三人入席。
饭厅是一处小厅,陈凯之和荀母早就安排好了,陆乾等人心里疑惑,却又冷笑,只想着等吃完饭,直接拂袖而去。
陈凯之自己说了的,若是他们不愿意谈,陈凯之便不得再做官盐买卖,反正无论这顿饭怎么吃,到时直接走人便是,可你陈凯之若是敢言而无信,到时可别三家联合起来疯狂打压了。
别的事,他们未必有把握,可是官盐的买卖,他们却都是树大根深,根本不担心陈凯之这个没有实力的对手,即便加上荀家,素来对盐务一窍不通,他们只要想在暗中使绊子,却也是轻而易举的。
等三人到了饭厅,原以为这里定是数不尽的美味佳肴,可陆乾进来,却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饭厅的案牍上,每一桌都摆了一个瓷碗,而瓷碗上,竟只有一碗汤水。
荀家这样的人家,请客吃饭,就是只用一碗汤来打发?
陆乾不禁和刘安对视一眼,刘安也觉得疑惑无比。
陈凯之笑道:“还请三位世叔入席。”
陆乾本欲转身就走,这简直是羞辱啊,赤裸裸的羞辱,我没吃过你们的饭吗?
可细细一想,方才是打了赌的,现在怎好走?他也不是那种管不住自己脾性的人,那就吃了再说吧。
他只用鼻音低低嗯了一声,不冷不热的样子,径直入席。
等跪坐在案前,他才发现,这汤和别的汤有些不一样。
陈凯之也已经跪坐下,一面道:“这是陈某亲自熬的汤,让大家见笑了,请三位世叔,不妨试试。”
这汤也能喝?
其实这汤的卖相很不错,晶莹剔透的,而材料很简单,只是一些肉片,还有一些水豆腐,就这么放在一起,便熬出了一锅汤来。
可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在这个时代,汤是一定需要放酱的。
大陈人餐桌上的所有汤水,几乎都会放入大量的酱料,所以一般情况,汤水都是呈现出酱色。
其实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毕竟这时代的盐苦涩,且杂质极多,若是不用大量的佐料来中和,那滋味……
正因为如此,在大家眼里,没有酱料,是不能称之为汤的,即便是最穷苦的百姓,亦是如此。
现在,看着这一碗清汤,陆乾等人却是踟蹰了,这是什么鬼?
不过相比于酱汤,这清汤所散发出来的一股原始肉香,却是免不了让人食指大动。
而此时,陈凯之已经开吃了,他挑了挑眉,故作挑衅的样子道:“怎么,三位世叔不敢吃吗?”
陆乾将脸一板,带着几分恼怒,却也不得不地举起了木勺,舀了肉片和汤吃起来。
这一吃,那嫩肉的香甜以及一股单纯的微咸顿时传遍味蕾,这种感觉……
陆乾先是皱眉,随即渐渐地回味起来,这种感觉……
先是有一些不习惯,只是这种最原始的肉汤滋味,却令他……
怎么说呢?很奇妙的感觉,对于习惯了吃酱汤的人来说,或许有点不适,可是很快,这种单纯的肉味以及那一股咸味很快令他适应,而接下来,他的味蕾告诉他——好喝。
是真的很好喝,似乎无论你在肉汤里放多少珍贵的酱料,都远远及不上这种最单纯的美好,他身躯一震,肉汤里没有酱料,何以……这汤中没有苦涩?何以……
无数的念头纷纷涌上了心头,他是盐商,所思虑的自然比寻常的食客远得多。
而这时,身边突然有人惊讶地出声:“好喝!这汤,神了!”
是刘安的声音,刘安已经尝了一口,面上突然有了光一般,忍不住赞叹,他却没有陆乾思虑得这样深,只是单纯的被这美味所征服。
陆乾皱眉,凝视着陈凯之道:“这……是什么盐?”
问题的关键,就是盐啊。
陆乾立即切中了要害。
是啊,若是不放酱料,单纯的打汤,那么该用什么方法来掩饰井盐或者死海盐的苦涩以及杂质呢?
陈凯之放下了手上的汤勺,道:“这是学生所炼制的盐,方才三位世叔似乎对学生有所成见吧,敢问三位世叔,这样的盐,以三位世叔之能,能打压得住吗?”
陆乾脸色铁青,连刘安二人也错愕地看着这清淡的汤水,他们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这盐……极有可能就是压垮他们的利器。
陆乾目光幽幽,笑呵呵地问道:“此盐,一定很贵吧。”
陈凯之朝着三人摇头道:“不贵,至多比市面上的盐要贵个三四成吧,最重要的是,同样的一份汤,只需盐少许,要比市面上的盐放得少些,且还可以节省酱料。”
此时,陆乾已是坐不住了,若只是贵三四成,而且美味,还可以节省其他的烹饪开支,那么……
陈凯之则是微微笑道:“快吃吧,吃完了,学生和家岳还要恭送三位世叔。”
逐客令?
陆乾目光越发幽森起来,方才的确把话说得太死,有些下不来台了。
他低头吃着肉汤,借此来掩饰尴尬,等一碗肉汤吃尽,不禁有了意犹未尽之感,这时他终是耐不住性子道:“陈生员,这样的盐,有多少?”
陈凯之也已放下了汤勺:“要多少,就有多少。”
无限量的供应,低廉的价格,口感和质量上,几乎对从前的青盐和海盐到了秒杀的地步,一股巨大的危机感立即笼上了陆乾的心头。
若是如此,那他手里的盐还卖得出去吗?
陆乾再不迟疑,道:“陈生员,老夫记得方才你说了合作的事,这合作,是如何合作呢?”
果然,态度转变之快,令人咋舌。
方才还想着报仇呢。
此时的陈凯之,大可以嘲讽几句,方才陆世叔不是说势不两立吗?不是说有私仇的吗?
当然,这种话除了逞口舌之快之外,并没有任何意义……
陈凯之笑吟吟地道:“世叔若要谈,可以和荀家细谈,学生终究是读书人,多有不便,买卖的事,还是不谈为宜。”
陆乾明白了,也不得不佩服起陈凯之这个小子的稳重,处事滴水不漏啊。
这一顿饭,甚是简陋,却是吃得出奇的好,三大盐商,很快便从中看出了其中的价值。
而陈凯之,也在用过饭之后,匆匆告辞,其实他并不愿意和这些盐商打交道,只要事情能水到渠成,自己没有必要和他们有过多的交往。
正午的时候,县里已张贴了榜文,确定了乡试的日期是在开春的三月初三,那就是还有四月不到的时间。
大陈的乡试,分别在长安、洛阳、金陵三地举行,榜文一出,各地的生员便要聚集了。
陈凯之人在金陵,倒是不必长途跋涉,倒是隔壁的“黑网吧”,生意却又开始火爆起来,每到乡试,便有大量外乡的读书人来,读书人嘛,考试固然要紧,可是去黑网吧里乐呵乐呵,好缓解压力,也是常态。
倒也有几个相熟的同窗想邀陈凯之去,陈凯之自是断然拒绝,他和别人不同,现在他也算是有名气的人了,一旦传出去,就很不好听了。
狎妓作乐乃是文人墨客的雅事,却非是求学上进的读书人该去的地方,陈凯之便静下心来,每日读书。
过了几日,荀家那儿,便传来了消息。
荀家已在郊外的庄子招募了一批人,开始按着陈凯之的方子,对粗盐开始进行精加工了。
郡王府那儿,也已经知会了盐场,三大盐商也已谈妥,负责经销,自然,这陆、刘、杨三家也并非不是没有条件的,好在这条件并不苛刻,即自此之后,陈凯之和荀家的精盐,只向这三家供货。
很快,第一批款项便送了来,足足九百两银子,抛去向盐场购买粗盐的所需,以及其他各项开支,近两百五十两的纯利唾手而得,荀家那儿送来了两百银子。
陈凯之倒是并不客气,虽与荀家已算是姻亲,可既然是生意,自然是该明算账的好。
第一次看到这白花花的银子,陈凯之内心说没有波动,那定然是假的,这算是他的第一桶金呀,只是这银子该如何花,他早已想好了。
那自然就是他身体现在最需要的药材,文昌图的玄妙,陈凯之无法想象,故而他一直很期待有所突破的时候,身体会发生何等的变化。
太祖高皇帝在文昌图上所写的药材都是珍贵之物,陈凯之委托郡王府的那位总管太监帮忙去采买的。
这位总管太监见了陈凯之,总是有那么点儿不太自在,或许是陈凯之给他心里留下了太多的阴影,因此让他对陈凯之颇有敬畏,好在陈凯之待他和气,礼数也周到,他倒是一口应承下来。
这等子郡王府里总管的宦官,自然有购买珍贵药材的门路,眼力更是不必说了,倒也不担心有人以次充好,只用了三五日,药材便置办了来。
陈凯之很是小心地将这些药材按着那太祖高皇帝的方子开始煎熬,无数珍贵的药材都置入一个大瓮里,随即倒入了足够的水,便开始慢炖,直到这里头的水几近烧干,只剩下了一小碗,才将这汤水倒出。
这液体如芝麻糊一般,陈凯之看得都不禁咋舌,话说……这样也能喝?
可陈凯之终究还是没有犹豫,他心有自知之明,自己孑身一人来到这个世界,无依无靠,想要在这世界立足,岂能错过任何机会?
忍着这一股怪诞的味道,陈凯之一口将药汤饮尽,接着便按着方子,席地而坐。
很快,在满怀期待下,他的身子便开始变得燥热起来,这可是无数珍贵的药材啊,不燥热就有鬼了。
可是……正因为燥热,陈凯之便觉得气血开始疯狂地加速,体内的那股气,犹如疯了一般,开始在体内狂转。
这股气的力量,仿佛一下子增加了许多倍,再不似从前那般如潺潺溪水,配合着药物,这股气犹如汹涌的波涛,卷起了千层之浪,在体内疯狂的翻滚。
呼……陈凯之这时,只想让这股气静下来,因为这股气的拍打,冲撞着身体每一处气穴,都给陈凯之一种痛不欲生之感,可是无论自己如何想要控制,这疯狂的气息只是越渐疯狂。
不会……出事吧?
陈凯之心里咯噔了一下,却只能努力地忍着浑身上下的噬骨之痛,好几次都不堪忍受,几乎要昏厥过去,身体渐渐的不再听自己使唤,脑袋嗡嗡之响,更可怕的是,这气犹如灌顶一般,似想要冲击到陈凯之的脑中,脑里一次又一次的震荡,令他浑身颤抖。
这种疼痛,已到了常人无法忍受的地步,陈凯之几乎要将牙咬碎了。
他拼命地忍受,身外之事,仿佛都已忘记。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陈凯之的意识渐渐地清醒,而这时,却发现体内的气,也渐渐地平缓起来。只是从前,自己的气是淙淙溪流,而现在,却仿佛是一条流淌不息的大河,比从前更加汹涌澎湃,仿佛自己的经脉被这股气拓宽了一般,浑身上下有着一种重获新生之感。
陈凯之细细地感受着,随即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而自己的眼睛变化似乎是最大的,隐隐约约的,虽是隔着墙,却仿佛能洞悉墙外的异物。
这便是文昌图中所谓的突破至了第一境吗?
陈凯之不禁为之咋舌,低头来看,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竟是湿透了,不知流了多少汗,又被风干,可汗水又流出来,以至于身上竟是凝结了许多粉末状的汗水凝结干透的结晶一般。
得赶紧洗个澡才是。
陈凯之连忙起身,正待要出去提水洗浴,等开了门,看到天色,方才知道已到了傍晚。
推出门去,眼中所见的事物,却仿佛都焕然一新了,抬眸去看隔壁的歌楼,此时歌楼里已是灯火通明,从前能见的,是那木墙纸窗之后,一个个歌女淡淡的身影,而此时,这身影却仿佛更清晰了,甚至陈凯之能感受到那影子的喜怒。
虽不是隔墙视物,可是这感觉……
陈凯之瞠目结舌,而他迈腿每走一步,都仿佛脚下有许多的力量,这种力量感,更是前所未有。
还真是有意思啊。
陈凯之突然变得信心十足起来,来自于本身的力量,对于孤苦无依的自己来说,才是最可靠的。
他熟稔地提了水,正待要回房,外头却是有人道:“可是陈生员?”
陈凯之举目,却见有一个小厮模样打扮的少年正站在院外道:“陈生员,巡考使已案临金陵,请你去一趟。”
巡考使就来了?
陈凯之觉得颇为意外。
乡试和府试不同,能中乡试的,便是举人,而在大陈朝,举人的地位便算正式迈入了统治阶级一员了,被人称之为举人老爷,便是地方官在地方上的治理,也往往要参考举人的意见,不只如此,朝廷还需向其发放官粮,免他的税赋,诸多的恩荣,可谓是数之不尽。
正因为如此,所以乡试尤为严厉,一般情况,是本地的提学负责安排考场,除此之外,宫中会派遣出监考官,监考官的职责并非是考官,这些太监到了考点,主要负责考生的饮食以及座位号,为的,就是防止地方的学官和考生勾结,给予考生方便。
另外,礼部会派遣出主考官,出题进行主考。故而乡试其实是由地方的学官、礼部的考官,以及宫中的宦官三方来进行,他们都可称之为主考官,可真正做主的,还是礼部任命的主考。
即便如此,宫里来的监考官同样的重要,别看他只是负责后勤,要知道,一场乡试,是足足三天的时间,而考试的地点,以及考场的考棚,总是有好有坏,好的地方,既可避雨,又可防暑,冷暖适中,能使考生后顾无忧。可若是坏的地方,那边惨了,莫说考试,便是连生活都无法保障,阴暗潮湿,苦不堪言,这样的环境,如何能安心考试?
现在监考官按临金陵,陈凯之料不到,居然主动请自己去。
这或许就是名人效应吧,陈凯之对这人客气道:“能否容学生沐浴更衣,只需稍等片刻?”
此人却是踟蹰:“只怕监考官等得急。”
陈凯之很是无奈,只得道:“且让我换了衣服。”
于是草草地换了儒衫纶巾,便急匆匆地动身随这小厮赶去文庙。
跟着那小斯,脚步匆匆地来到文庙之外,竟见多个禁卫把守,个个身穿着明光铠,英武不凡。
陈凯之没有被这威势所慑,恰恰相反,现在他这看似孱弱的身体里,也唯有他自己才知道,其中蕴含了多少的力量。
进入了文庙,那监考官却并非在明伦堂,陈凯之方才想起了一些礼法,宦官是不允许进入明伦堂的,即便是监考官,也只能在小殿里待着。
等到陈凯之进入了小殿,便见一个穿红衣的宦官高坐,左右两侧,各有一些生员相配。
这宦官年纪老迈,大腹便便的样子,一副弥勒佛的模样,陈凯之上前:“学生见过钦使。”
但凡是宫里来的人,称之为钦使都不为过。
宦官大笑,四顾左右,眼眸里透着贪婪的光芒。
“你便是陈凯之了?不必客气,也不必唤咱钦使,咱姓郑,叫郑公公即可。咱早就听说过金陵多才子,你的大名,咱是知道的,啧啧,很了不起啊。”
陈凯之也算是见识过宦官了,便作揖颌首,经过了昨晚那一碗药材犹如洗髓一般的效果,他的眼力现在又焕然一新,抬眸瞥了一眼郑公公,郑公公虽是坐在阴影处,可面上的一毫一发都看得清晰无比,那双带笑的眼里,波光流转,似乎……是用笑在掩饰着什么。
陈凯之依言坐下,几个生员都算是陈凯之比较熟识的,陈凯之和他们相互点头致意,如今眼看着就要乡试了,大家都在摩拳擦掌。
郑公公这时笑呵呵地道:“咱家啊,最爱的便是才子,尤其是像你们这般的俊杰,此番案临于此,便是要见识见识的,来人,给陈生员奉茶吧。”
陈凯之道了谢。
郑公公显得很满足的样子,靠在椅上,一副很舒服的样子道:“据说陈生员家境贫寒?”
陈凯之想不到这位监考官竟对自己这般有兴趣,他像是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左右,见其他的生员都是笑吟吟地看着这位监考官,这很可以理解,毕竟监考官虽不负责出题,也不负责阅卷,却关系到了你在考场上的生活起居。
不过,陈凯之是心思何等细腻之人,顿时便看出了蹊跷,这个世上,凡事都是有迹可循的,监考官大人既然招人来说话,这也算是大陈历次科举的传统了,考试之前,选一些有前途的生员,打打关系,偶尔给一点方便,将来等该生飞黄腾达了,在京里也可以相互照拂。
只是陈凯之却细心地发现,在这儿的生员,却并非都是“才子”,比如坐在自己身边的某生,陈凯之却是知道的,他在府学里的成绩很是普通,这样的人,倒是听说他的家境不凡,至于其他人,也大多都有这样的共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