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上来说,张俭是主考官,那么就是陈凯之的大宗师了。
所以陈凯之行的是师礼。
如此一来,张俭的面色微微一凝,他显得猝不及防,本来嘛,原以为陈凯之只是一个小小的生员,张俭并没有放在眼里,谁料这家伙倒是滑头,这下马威,并没有吓到他。
张俭冷笑道:“你竟也知道尊长,本官还以为你不知道,陈凯之,你何故殴打郑公公?他乃监考官,谁给你的胆子?”
陈凯之知道,对方是想坐实自己殴打郑公公,他沉默了一下,旋即深深凝眉,有些困惑地说道:“学生有些不明白,学生与郑公公无冤无仇,郑公公乃监考官,学生便是有天大的胆,也不敢施暴。”
此时,陈凯之的逻辑清晰,呵,别人以为他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可谁知道,这孱弱幼小的身体之下,却藏着一颗比任何人都复杂的心。
张俭侧目看了郑公公一眼,郑公公竟有些呆了。
是啊,人家为什么要打你?打你总要有动机吧。
郑公公差一点就脱口而出,可话刚到嘴边,居然哑然无声,难道他说,因为自己给对方穿了小鞋,所以人家怀恨在心才揍他的?
自己可是监考官啊,若是明目张胆地说自己就是故意给陈凯之安排丁戊号的考棚,就是故意刁难他陈凯之的,而且还是索贿不成,怀恨在心,这不是摆明着犯贱吗?
不能,这是决不能说的,自己得假装这丁戊号的考棚只是自己无心的安排,因为考棚不够,只能这么安排,否则就说不过去了。
所以他只是冷笑道:“谁晓得咱什么时候得罪了你,咱知道那一夜你打了咱,难道咱堂堂钦使,金陵乡试的监考官,还会说瞎话不成?”
又是这等无赖的态度。
张俭却有点恼怒,这郑公公,还真是个粗糙的人啊,人家一个小小生员,尚且如此条理清晰,你还敢自称自己是钦使,钦使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只是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张俭便瞪着陈凯之,厉声道:“陈凯之,你少要油嘴滑舌,莫非郑公公还要冤枉了你,你如实说来,本官尚且饶你,你是否动手打了郑公公?”
这是吓唬呢!
陈凯之怎会不明白?利用他身居高位的优势,使自己这小小的生员产生恐惧感,最后不得不乖乖就范。
陈凯之若是认了,那就见鬼了,殴打钦使,这可不是小罪。
陈凯之面无表情,泰然自若地说道:“学生不曾打过郑公公。”
抵死不认,让张俭意识到自己这办法行不通。
他终于冷静了下来,侧目看了一眼王提学等学官,于是深吸一口气:“你当真不认?”
陈凯之摇摇头,叹了口气,你特么的逗我,真把我当傻子?
“学生没做过的事,学生不敢认。”
“好,好得很哪。”张俭冷笑连连,却是看了一眼郑公公,道:“可是郑公公说,他有人证。”
郑公公顿时会意了什么,忙道:“不错,咱有人证,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以为你抵死不认,就可以逃脱罪责吗?”
陈凯之心里咯噔了一下,人证?哪里来的人证?
是试探自己?
这套路也太老了,若是寻常人,说不准就已被吓得面无血色了,陈凯之却是叹了口气道:“若有人证,就请郑公公请来吧。”
郑公公眼珠子乱转,他想不到陈凯之这家伙油盐不进,现在让自己到哪里找人证去?说实话,假若当真有人证,哪还需要主考官出手?自己就可以将这家伙办了。
突然,他似是顿悟了什么,便狞笑道:“不,是物证,当时咱情急之下,夺了你身上一块玉佩!”
说着,他从袖里掏出了一块玉佩来,得意地道“这就是你的,你还要抵赖吗?”
玉佩……物证?
这是栽赃。
郑公公又重重地加了一句:“若是不信,陈凯之的同窗曾环可以证明,这便是陈凯之的玉佩,当时是咱从他身上扯下来的,若不是你殴打咱,这玉佩怎会在咱的手上。”
这一番话,分明就是要将陈凯之置之死地了。
他们位高权重,嘴在他们的身上,他们说是黑的,就是黑的,说是白的,便是白的。
而更可怕的是,郑公公一口咬定这玉佩是陈凯之的,这当然不可尽信,可郑公公口中的人证曾环是谁,陈凯之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曾环和陈凯之一样,都在府学里读书,算是同窗。
可上一次,郑公公向陈凯之索贿,便是这位曾学兄逢迎讨好着郑公公,和郑公公一个鼻孔出气。
陈凯之比谁都清楚,若是这个时候,郑公公将曾环找来,问这玉佩是不是陈凯之的,依着那曾环两面三刀的性子,十之八九,是要一口咬定这是陈凯之之物。
一旦如此,就意味着什么呢?
即便这个证据有些粗糙,却也算是有了人证物证,只要这位主考官大人相信这一点,就完全可以直接治罪了。
只是殴打钦使,这是天大的罪名,就算仁慈,怕也要剥除学籍,甚至可能遭受牢狱之灾,更甚至说是死罪,也未尝不可。
陈凯之看着那鼻青脸肿的郑公公。
那双眼眸里,如尖刀一般的锋利,这如锥入囊中的目光在郑公公的面上扫过,郑公公方才还略带几分得意,却一下子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陈凯之的眼眸里竟有杀意。
郑公公身躯一震……他突然有一种感觉,这个看似孱弱的书生,似乎杀过人。
这种感觉,绝非是他的瞎想,因为他曾在明镜卫的校尉身上见过这样的眸子。
他不由打了个寒颤,可随即一想,自己怕他做什么,嘿……他终究只是个小秀才而已,算是什么东西,蝼蚁一般的角色,若不是忌惮这本地的知府,自己哪里需要张侍郎来做主?自己捏一捏,就死了。
今日,他就要让这个陈凯之后悔这辈子来到这个世上。
郑公公扯开了嗓子,尖声道:“来,召那曾环来。”
“不用了!”陈凯之的语气平静到了极致,甚至有种漫不经心的感觉。
堂中瞬间鸦雀无声起来。
不用了……这是什么意思?认罪了?
郑公公喜上眉梢。
一旁的王提学和诸多学官不禁担忧起来,这陈秀才,是不少学官看好的,且不说王提学,至少在府学里,不少学官就很关照他,而陈凯之这个人,对待学官向来彬彬有礼,礼数周到。
金陵的才子不少,可有不少人皆是自恃自己的才学,历来目空一切,虽然见了学官也会行礼,可很难从他们的身上看到发自肺腑的尊敬。
张俭则是正色道:“你是怕了吗?”
“不。”陈凯之心平气和地道:“学生无所畏惧,只是学生不想耽误大宗师的时间,因为……学生已经料定,曾学兄若是被招了来,定会附和郑公公。”
“呵,你的意思是,你这同窗,会和郑公公一起撒谎,就为了污蔑栽赃你?”
“是。”陈凯之斩钉截铁地道。
这句话,就显得可笑了。
所以张俭笑了,他觉得这个陈凯之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那么说,你能证明这玉佩不是你的?”
没有办法证明,因为陈凯之就算请了人证来,又如何证明他没有这块玉佩呢?不曾见过,并不能证明陈凯之没有。
而曾环却可以证明陈凯之佩戴,这……才是证据。
自然,若是有人肯同情他,却也未必会采信这证词,只是可惜,这位张侍郎似乎对他颇有成见啊。
陈凯之一字一句地道:“不可以。”
对,他不可以证明。
张俭眼眸一闪,杀气腾腾地道:“既如此,你还想抵赖吗?如今认证物证俱在,时至今日,你便是想要抵赖,也抵赖不成了,陈凯之,你可知道你所犯何罪?来人,将他拿下,王提学,现在你是亲眼所见了,本官和郑公公可曾有冤枉过他?就请王提学先革了他的学籍,再下大狱议罪处置。”
王提学万万想不到是这个结果,他皱眉,想要辩驳什么,却又很惋惜地看了陈凯之一眼,这若是革了学籍,陈凯之的一生也就完了,更何况接下来的牢狱之灾?
这时,陈凯之却是道:“不过……学生可以证明学生绝没有对郑公公动手。”
这突如其来的话,却又打破了沉默。
这又是什么意思?
这案情都已经定巚了,陈凯之还想玩什么花样?
张俭不耐烦到了极点,只是现在已经尘埃落定了,他倒也不担心陈凯之翻案:“你又想说什么?”
其实很多时候,陈凯之不想将自己的本钱露出来,因为他自信闷声发大财的道理,可是现在,显然这些人是非要逼自己了。
陈凯之继续道:“不知大宗师可否让学生问郑公公几个问题?”
张俭已隐隐不耐烦了。
王提学却是趁机道:“既是牵涉如此大,自该水落石出才好,你尽管问。”
陈凯之感激地看了王提学一眼,上前一步,朝郑公公行了个礼道:“敢问郑公公,学生和你有多大的仇?”
嗯?
郑公公一呆,撇嘴道:“这咱哪里知道。”
陈凯之竟是含笑,这宛如美玉一般褶褶生辉的少年,给人一种深藏不露的感觉,到了这个时候,他竟还能如此淡定。
陈凯之道:“假若郑公公认为是学生打了你,那么敢问公公,公公觉得学生下手可重吗?”
“重,当然重!”郑公公下意识地回答:“怎么不重?”
他当然得说重,越重罪名越大。
陈凯之微微皱眉:“有多重?”
有多重,对于一个挨揍的人来说,这就属于玄学的范畴了,郑公公心里想,难道还说你留了后手?
若是留了后手,罪责可就不轻了。
郑公公冷冷道:“自然是往死里打。”
陈凯之长眉微微一挑,似笑非笑,却是步步紧逼:“这么说来,若是当初,学生倘若当真打了郑公公,而且还如郑公公口中所说的一样,是往死了打,学生甚至还想谋害郑公公的性命不成?”
郑公公是何等奸诈之人,宫中的明争暗斗见得多了,现在他只想着将陈凯之往死里整,现在陈凯之追问,若只是单纯的殴斗,显然是罪不至死的。
可若是说陈凯之蓄意杀人,便可教陈凯之死无葬身之地,而今大局已定,郑公公本能的巴不得陈凯之死的不能再死的好。
是以,他毫不犹豫地道:“对,你便是想害咱的性命,亏得咱命硬,否则,咱现在还能活吗?”
蓄意谋杀钦使……
这是天大的罪啊,这就是不要陈凯之的命不罢休了!
王提学坐在一旁,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他先是为陈凯之的前途惋惜,可现在却是忧心起陈凯之的性命了,他想为陈凯之说点什么,却发现根本无从插手,因为此时,他已看到张俭面上露出了不可捉摸的笑容。
而此时,陈凯之也笑了。
这一次,笑得有点肆无忌惮。
仿佛一个蓄谋已久的猎人,等到了猎物进入了自己的陷阱。
陈凯之道:“郑公公所言,句句属实吧?”
“属实,怎么不属实?”郑公公很肯定地道,可心里却莫名的觉得有些古怪,却又一时无从察觉,而眼下,他又怎么能推翻自己判断?
陈凯之怪异地再次道:“当真?”
郑公公狞笑道:“咱乃钦使,是宫里人,难道还会说谎吗?”
“那么……”陈凯之眼眸深邃,深不见底,他朝张俭一笑道:“大人,可以给学生一次自辨的机会吗?”
“自辨?你要如何自辨?”张俭此时反而淡然了,事情已经有了结果,接下来便是严惩了,他不介意陈凯之再挣扎一会儿。
陈凯之也不理会,而是径直走到了郑公公的面前。
谁也想不到,郑公公见陈凯之走来,顿时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陈凯之毕竟是读书人,是以这里并没有安排兵丁和差役。
郑公公见陈凯之一步步走来,面带微笑,可是目中似是杀机重重,他心里莫名的感到一阵恐惧,下意识地道:“你……你要做什么!”
说回来,有着上一次挨揍的阴影,已使郑公公变得胆怯起来,何况这陈凯之已是死到临头,谁知整个小子,会不会来个鱼死网破?
陈凯之越来越近,已令张俭诸人大惊,张俭厉声道:“来人……”
已经迟了。
到了郑公公面前,陈凯之握拳,这拳青筋爆出,与此同时,陈凯之感受到了体内无数气息在流动,这气宛如游蛇,在陈凯之暴躁的情绪之下,瞬间灌注于陈凯之的手臂。
这拳,已扬起。
接下来,一拳而下。
郑公公张大眼睛,那瞳孔的幽深之处,竟剩下了恐惧。
长拳破风,最终狠狠落下。
轰……
郑公公闭上眼睛,便听到了巨响。
身子……无恙……
他忙张开眼,却见自己手边的桌案,竟已支离破碎,这桌案的案面乃是梨木打制,最是牢固,可现在,陈凯之一拳而下,木屑横飞,竟是……碎了。
这一拳的力道……
是何其之大啊。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陈凯之轻描淡写地收了拳头,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而郑公公一脸的惊魂未定,若是……若是这一拳打在他的身上,后果……绝是不堪设想。
他恼羞成怒道:“陈凯之,你这是要做什么?”
张俭已是心里发寒,面色冷冷一沉,厉声道:“来人,来人……”
张俭冷着脸对外头叫着,外头已有护卫严正以待,一听召唤,纷纷抢进来。
陈凯之却是一笑,从方才的简单粗暴中恢复了过来,依旧还是那个神采奕奕,彬彬有礼的样子。
他朝张俭一拱手:“大宗师,学生只是证明一个道理。”
张俭怒道:“你……你还想胡说什么?”
张俭边说,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谁也没料到,这个家伙竟是个危险分子,在这孱弱的身躯里,却不知隐藏着何等力量。
这可是梨木的桌几啊,张俭自信,便是寻常的武士,也绝不可能用这血肉之躯,就能一拳砸碎。
这是何其大的力量?至少在这里,此人倘若要行暴,完全绰绰有余。
陈凯之却是一副错愕的样子道:“大宗师,学生要证明的只有一件事。”
话说到了这里,陈凯之的语气凝重起来。
其实方才连他自己都未曾想到,自己的气力竟大到这个地步,不过他的拳头现在倒也疼得厉害,但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就先不管这股疼痛了。
他一字一句地道:“学生要证明的是,若是学生真想要害郑公公的性命,并不需这样多的拳脚,只需一拳,便可以打……死……他!”
打死他三个字,自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少年口中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竟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因为……大家现在都很清楚,这是真的。
现在没有人再能否认,陈凯之方才的那一拳下去,以郑公公的老迈、孱弱,多半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既然如此,何须要这样多的拳脚将这郑公公打的鼻青脸肿呢?
此时,数十个护卫已经冲进来,个个按刀待命,一副气势汹汹,随时要拿人的模样。
陈凯之却不将他们放在眼里,只是抬目凝视着张俭道:“方才郑公公口口声声说学生是想害他性命,学生几次确认,他都一口咬定,那么敢问,若是学生真要害他性命,当时的酒宴里,何须这样啰嗦?不过是一拳的功夫而已,现在的郑公公,不还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说话吗?”
呼……
原来如此。
方才陈凯之的举止过于粗暴,太过出人意表了,以至于大家都有点给吓懵了,都没有想到这一层上。
可是,这都是言之凿凿啊。
方才可是郑公公亲口说的,他确定以及肯定,陈凯之是怀着要杀他的心思,可是……现在事实已经证明,陈凯之若真要杀他,就是轻而易举之事,可为何……不杀?
郑公公顿时意识到了什么,两眼一瞪,竟是哑然。
这是搬石头砸了自己脚啊,他怎么会料得到,这个孱弱的陈凯之,竟是天生神力。
他不禁有些慌乱起来,忙不迭的道:“不,不,或许你并非是想杀咱也不一定,你……你……或许是咱记错了。”
呵……
就这套路,还想和我玩?
陈凯之心里冷笑,面上露出轻蔑露骨之色,道:“郑公公确认自己记错了吗?”
“记……记错了,你下手的时候,留了一手,咱毕竟是宫里的人,你想必是害怕打死了咱,会给自己惹来麻烦,没错,就是如此。”郑公公矢口否认。
陈凯之依旧毫无畏色,反是叹了口气道:“若是如此,那就更奇了。”
“奇了什么?”张俭虎着脸,心里开始犹豫不定起来。
陈凯之笑了笑道:“若是郑公公连这个都可以记错,却又口口声声说他手里的玉佩乃是学生的,这不是很奇怪吗?郑公公忘性如此之大,可是大宗师却贸贸然凭借郑公公糟糕的记忆,而想要治学生这样的大罪,只怕难以服众吧。”
张俭脸色一凝。
是啊,一个食言而肥的人,他的话,怎么可以作为证据呢?
陈凯之心里想,推翻了他的证据,接下来便是要让对方知道,自己并不好惹了。
这世上的事,陈凯之再明白不过了,想要保护自己,自然该讲理,所谓有理走遍天下。
可是单凭有理还不够,还得具有威慑力,得让对方心里生出忌惮之心!
此时,陈凯之猛然大喝:“学生固然是位卑言轻,若是大宗师想要借这样荒诞的借口,让学生粉身碎骨,学生也无话可说。可是……大宗师却要明白,若是大宗师如此草率的收拾学生,学生好歹也是府学生员,是有功名之人,绝不会轻易受辱,实在不成,就只好请恩师和亲朋好友带着太祖高皇帝的御书前往京师,到了那时,学生若还有幸活着,少不得要和大宗师与郑公公再当庭对峙一番。可若是学生死了,呵……学生固然微不足道,只是……大宗师和郑公公,怕也未必能落到什么好吧?”
御书!
说起那部御书,不过是太后“临时起意”颁赐下来的,其实没几个人当一回事,甚至郑公公都不知情,因为宫中对外的赏赐实在不少,没有人对颁赐给一个小生员的东西看重,所以在此之前,这里谁都没有想起这事来。
可现在……大家猛然想起……
张俭色变。
这陈凯之若是果真有罪,除非是丹青铁卷,或许还能救他,一部御书,不过是皇家象征意义的赏赐而已。
可现在,在案情不明的情况之下,贸然定罪,那么人家若是拿着御书去告御状,结果就难料了。
张俭心里不免恼恨起这个郑公公不靠谱,偏偏这时又骑虎难下。
而一旁的学官们终是打起了精神,他们自是偏于陈凯之这边的,现在道理已在陈凯之这边,陈凯之以玉石俱焚的姿态,已令张俭和郑公公有些胆怯了。
就在这时,一个差役急匆匆地进来,禀告道:“报,金陵知府包虎求见。”
张俭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是讶异起来,这个时候,这个金陵知府来做什么?
知府和他这个主考官,本没有什么关联,一般情况,地方官是避免来见考官的,除非遇到了特殊的情况。
而现在,就在他要收拾陈凯之的节骨眼上,这知府竟是前来了,这……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陈凯之的身上,顿时便明了。
大意啊,真是大意啊,这一次竟被这该死的郑文给坑了。
他面无表情,心里权衡着得失,也是明白,这件事不能继续下去了。
而今证据明显的不足,王提学等学官已经开始不满,本地的知府虽然位卑职浅,可毕竟是一地的父母官,是地头蛇,再加上那一封颁赐的御书,除非陈凯之的罪名坐实了,否则后果很难想象。
想通了这个关节,张俭眯了眯眼眸,旋即正色道:“陈生员,此案确实有太多的纰漏,既如此,你下去吧。”
轻轻巧巧的一句你下去吧,便算是结束了。
郑公公明显有所不忿,面色非常的不好看,可他也知道大势已去,他本就是想借张俭之手收拾这陈凯之,而现在张俭下了这结果,就绝不可能追究了。
陈凯之只抿抿嘴,心里感叹,这些人想要害我,可谓易如反掌,而自己想要挣扎求生,却不知花费多少心机。
可即便如此,对方也不过是一句轻描淡写,我陈凯之也只能乖乖退下,就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这是什么,陈凯之心里想,这便是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则,上位者尊,而下位者如虫蚁。
作为底层,你便连活着都已不容易了。
陈凯之微微一笑,云淡风轻,也是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的人一样。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记住了一个教训,人要上进,这一次乡试,自己势在必得。
他面带微笑,只优雅地作了个揖,便旋身而去。
那前来通报的差役见侍郎大人默然无语,忙道:“那包知府……”
“不见。”张俭冷着脸,这陈凯之都放回了,还见这知府做什么。
“是。”
陈凯之自文庙中出来,便见神色焦虑的包虎已站在停留在文庙外的轿子外等着了。
他似乎没有进入文庙的准备,见陈凯之出来,他才松了口气,面上的焦色才缓和了些。
陈凯之忙上前朝他行礼。
包虎上下打量了陈凯之一眼,确认陈凯之无碍,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便朝陈凯之苦笑道:“这个郑公公真是无耻啊,想不到他竟是跑来和主考叫屈,更没想到的是,这主考偏听偏信,事情,老夫已经知道了,无妨的,走吧。”
陈凯之微抬眼眸,看着包虎,惊愕地道:“怎么,府尊不是去拜见大宗师吗?”
包虎却是摇摇头。
“我拜见是假,施加一些压力却是真的;何况这位主考大人,十之八九也不会见本官的,本官来此,只是表明立场而已。倒是你运气不差,竟是安然脱身出来,否则本官少不得又要费一些气力了。”
他挑了挑眉,陡然别有深意地凝视着陈凯之:“凯之,这一次,你学到了什么?”
陈凯之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学生只学到了一件事。”
“噢?”
包虎眼眸深深一眯,一张褶皱的面容里满是期待之色。
陈凯之负手而立,清隽的面容里平淡无波,说的话却犹如历经风霜的老者。
“这世上,什么都不是真实的,唯有权柄,才是最真真切切的。”
包虎听罢,叹了口气,却赞同地点头道:“是啊,这真是好东西,可是你需记着,它既可杀人,又可救人,想要晋身,并不是糟糕的事,你看这天下多少人口口声声功名利禄如浮云,可又有多少人趋名逐利呢?老夫没有什么期望,只望你能做一个可以救人的人。”
陈凯之看着包虎,想着包虎多次维护他,而且他对包虎的为人也是深有敬佩的。
他慎重地点点头,将他的话记在心上。
只是这时,陈凯之不禁生出了一些疑问,沉吟了一会,他才态度温和地开口道:“包府尊,有些话,学生一直想问,还望府尊不要责怪。”
包虎眉宇深深一拧,冷冷瞪他一眼:“有话就说,你这等扭扭捏捏的样子,老夫才责怪你。”
陈凯之不禁失笑,这性子还真是没谁了,旋即他看着包虎,困惑地说道:“府尊,你性情如火,却为何官路亨通,竟成了金陵府尊?呃……这有些违常识吧。”
包虎的出现,其实让陈凯之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希望。
无论怎么说,一个容得下这样清官的世界,一定不会糟糕到哪里去。
陈凯之见识过许多人,朱县令城府极深,虽然颇有政绩,可却是奔着能升官去的。
郑县令还算坚守着一些良知,可是这底线之上的节操,就难以保证了,反正陈凯之听说他的官声很不狎ji之外,还养着几个外室,和一些玄武县的商贾士绅也走得很近,背后只怕也有许多不可描述的交易。
即便是那位王提学,他倒也嫉恶如仇,可陆家欺男霸女,他虽是深痛恶绝,却不敢凛然面对,反而当初想让陈凯之来做这个出头鸟,可见他虽保持着善良的本心,却也没有面对惨淡人生的勇气。
唯有这位包知府,却宛如万古长夜中的一盏明灯,他可能会办一些坏事,可能也会有错误,可这样的人都能仕途一帆风顺,使陈凯之终于见到了一缕光明。
不容易啊,世界总不至是灰暗的,也有光明的一面。
咦,问你一个问题,你还嘚瑟了?
陈凯之笑道:“都想听。”
“假话就是,老夫就是这样受上司喜爱。”
呃……
陈凯之呆了一下,看着面前这张炭黑的脸,还有一身旧袍子,再加上裸露出袍裙中的粗糙大手,尊容已是惨不忍睹了。若是再配上他一副永远都保持着倔强,似乎见了谁都不肯笑的表情,陈凯之觉得包虎的这个笑话不太好笑。
陈凯之便道:“真话呢?”
包虎这永远一副想要洞悉人性的眼眸,却是暗落了下来,他吁了口气,面容里带着笑意,一副像是自嘲的样子。
“天绍三年,老夫在乙末科会试中登第,忝为第一。”
陈凯之有呆住了,是真的给惊呆的,明亮的双眸里满是诧异。
站在自己面前的,居然是一位状元公?
要知道,大陈的状元三年一考,能中试的,不过区区百来人而已,而成为第一的,足以载入史册。
而大陈的状元,前途一向是光明的,大陈这百年来的宰辅,其中状元出身的就超过了十六名。
也就是说,百年来三十个状元,有半数都成为了文官的首领,至于其他的,最次最次,也是尚书、侍郎。
可是眼前这位状元公,从天绍三年到现在,才区区一个知府……噢,从前居然还被打发去管理马政,这马政可是粗糙的活儿啊,清贵的状元公,难道不该是在翰林院里等着高升吗?
哎……
陈凯之叹了口气,不得不说,这世界,真是黑暗啊。
“还忘了告诉你。”包虎目光幽幽,带着嘲讽之色接着道:“这位主考官,礼部右侍郎,恰是老夫的同年,他是二甲第三十七名。”
二甲三十七名,和状元公简直是天囊之别,可是现在他们的境遇,却又是千差万别。
一个已贵为右侍郎,朝中重臣,而另一个,不过是个知府,虽是金陵知府有些含金量,可还是过于悬殊了。
“现在,你听了真话之后,又在想什么?”包虎凝视着陈凯之,一双洞彻人心的眸子,一转不转的,似乎想要将陈凯之看透,看个明白。
陈凯之叹口气道:“嗯,做人一定不要学府尊。”
包虎竟也不责怪,收回目光,只是淡然地道:“人各有志,老夫也不求自己成为标榜和楷模,不效仿老夫是对的,这个天下更好一些的道路,有千千万万条,老夫这一条,也未必走得通。”
“谁都走不通。”陈凯之很肯定地摇头。
“嗯?”包虎微楞,再次看向陈凯之。
陈凯之正色道:“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走通,那便是天子,其余之人,便如府尊一般,即便存着天大的志向,和悲天怜悯之心,却又能如何呢?”
包虎沉默了。
多了一下,他想了想道:“当今天子年幼,等他渐渐年长,亲政之后,或许可以成为好皇帝。”
陈凯之也想了想,才道:“如果他并非是好皇帝呢?”
包虎突然有一种想将陈凯之撕了的冲动,你特么的这不是抬杠吗?
陈凯之突然一摊手,轻松一笑道:“其实这些都和学生无关,学生能做到的,无非就是在乡试之中脱颖而出,成为一个举人,这才是现下对学生最紧迫的事,庙堂距离学生还是太远了,学生在江湖之中,目光宁愿放浅一些。”
陈凯之说罢,心里竟有些沉甸甸的。
是啊,自己的目标便是乡试,中了,便是举人,自此成为的大陈的举人,入学宫读书,成为天之骄子,才算是迈入了这大陈朝特权阶级的门槛。
太高远的理想,陈凯之不是没有,只是这太不切实际了。
朝包虎一揖,陈凯之旋过身,便朝相反的方向徐徐踱步而去。
包虎站在轿旁,一身旧袍,被北风吹的猎猎作响,似有草屑扬起,吹入他的眼里,他忍不住擦了擦眼,看着愈来愈远的陈凯之,面上依旧还是那铁面的模样。
而在文庙里,学官们都已告辞去了,张俭的心却是有些乱。
他觉得他陷入了泥沙,寸步难行,想要挪动脚,可是泥沙却使他陷得更紧。
此时坐下,喝了口茶,才令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倒也不至于责怪郑公公,其实要怪,只能怪自己。
对于那《洛神赋》,无论陈凯之是有心还是无意的,可至少,这篇文章已经被人利用起来。
这使他对这篇文章,还有写这篇文章的人深恶痛绝,因此听到了郑公公添油加醋的描述,他第一个反应,便是想借此机会,索性给这陈凯之一点颜色看看。
他自然清楚,郑公公绝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件事的背后,一定有蹊跷。
可他之所以急迫地将学官招来,再命人押来陈凯之,也有他的深思熟虑,假若自己细细查访之后,再将陈凯之招来治罪,这不免会给人一种堂堂侍郎蓄谋已久,想要整治一个生员的印象。
与其如此,倒不如索性办的粗糙一些,显出自己眼里容不得沙子!
案临金陵之后,听到了这等事,勃然大怒,辣手整肃学风。
如此一来,即便这背后有什么隐情,他也不必担心,即便是错了,他也可以将一切的责任都推到郑公公的头上。
毕竟是这郑公公误导了自己,至于陈凯之,罪也治了,说不准人也已经在严刑拷打之下死了,这都无关紧要的,毕竟自己只是好心办了坏事而已。
本来以为一个小小生员,是手到擒来的,可谁曾料到,自己全都想错了,这郑公公不但混账,而且这小小生员,也比自己想象中的要难对付得多,本来寻常的人,遇到了这样的大场面,非要手足无措不可,可这陈凯之,实在是冷静得过份,这哪里是少年人?
他脑海里,现在还在回想着陈凯之方才言行举止的细节,竟也不得不有些佩服此人的果断和冷静。
正在此时,外头有人来禀报:“郑公公求见。”
“他又来?”张俭是一丁半点都不愿再和这个人打什么交道了,因为他觉得,此人简直就是一个疯子,亏得他还是宦官呢,宫里这么多勾心斗角竟是一点都没学会。
何况,张俭也不愿意给人一种和宦官走的太近的印象。
他本是想要命人挡驾,可那陈凯之轻蔑的样子此时又浮在脑海,张俭目光一厉,面色一沉,突的冷笑:“叫进来。”
郑文依旧还是鼻青脸肿的尊容,一瘸一拐的样子,拖着他大腹便便的身材缓缓走来,照例还是滑稽无比。
张俭看着眼前的这个家伙,觉得他就是个小丑,恨不得一巴掌将他拍死。
可郑文却没有方才离去时的沮丧,而是笑颜逐开,虽然他这笑比哭还难看,老远便道:“张侍郎,张侍郎,咱有主意了,有主意了。”
张俭依旧面无表情,只低头呷了口茶,眼眸却是轻蔑地看着他。
郑文讨了个没趣,心里痛骂,你是什么东西,不就是个侍郎吗?若是在宫中,见了咱的干爹,你狗屁都不是。
心里虽然腹诽,却面上却依旧带笑,喜滋滋地道:“咱终究想到了,张公……你且听咱说。”
方才还是以侍郎相称,接着就改口成之为公了,这公可不是谁都可以称呼的,这是敬称,郑文将自己放在了极为卑微的地位。
张俭心里只是觉得好笑,甚至又开始反省起来,自己怎么跟这样的货色厮混一起。
郑文到了张俭的近前,身子一恭,方才低声道:“张公,咱突然想到了,咱回去查阅了一下陈凯之的身份,发现了一个极为奇怪的问题,这陈凯之不是府试案首吗?他府试案首的答卷,却是蹊跷得很哪,张公……别人考了一场,他陈凯之,可是考了两场的。”
“嗯?”张俭皱眉,总算来了一点兴趣。
郑文忙将府试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接着从袖里抽出一份试卷来,道:“这便是陈凯之的试卷,很有争议。无论如何,他这第一场考试,按理是该落榜的,可是那学正,竟是让他加试了一场,你说这背后会没有猫腻吗?不只是如此,那提学明知加试,竟还点了陈凯之为第一,张公,朝廷对于府试,历来是不甚苛刻的,这就给了一些宵小之徒钻空子的机会,可见这陈凯之在金陵和不少本地官员狼狈为奸,莫不是……这些人沆瀣一气,徇私舞弊吧?”
张俭这一次却不敢轻信郑文了,忙打开了试卷来看,果然这试卷与众不同,他阖目,开始沉思起来。
这份试卷,说有问题,是有一些瑕疵,可看里头的文章,却又完全没有问题。
张俭也不得不承认,这个陈凯之,确实功底深厚,何况,他的情况已经在试卷之下特别做了说明,似乎……也情有可原。
他摇摇头道:“单凭这个?郑公公,你这也未免太过自信了一些吧。”
郑文非但没有皱眉,反而嘻嘻一笑,一脸阴险的样子道:“若只是这个,倒也难以证明,可若是咱把事情做绝一些呢?府试生员曾环,一直希望能进入学宫里读书,若是有人能保荐他进入学宫,他是什么事都敢做的。”
要进入学宫,对于寻常的大陈读书人来说,几乎可谓是难如登天,除了能高中举人,并且还需名列前茅,除此之外,便是的有王公贵族的保荐,那曾环就是因为学问太差,难有高中的机会,这才起了巴结郑文的心思,希望借此机会,另辟途径。
“除此之外,当初阅卷的一个学官,此人前些日子,受到了提学都督的排挤,因此心里怀恨在心,只要到时给他安排一个前程,他定是什么事都敢做,什么话都敢说。”
又是栽赃?
这栽赃,有这样的容易?
张俭一脸鄙夷地看着郑文,觉得这郑文逼格实在太低,有一种羞与他为伍的感觉,他讽刺道:“是吗,郑公公果然周到啊。”
郑文哪里看不出张俭的弦外之意,却不为所动,依旧一脸胜券在握的样子。
“这种种的事,咱都会安排妥当的,这一次保准一咬一个准的,张公放心便是。这陈凯之,欺咱太狠了,咱好歹是宫里的人,是监考官,他仗着与提学和那姓包的关系,兴风作浪,咱现在只得仰仗张公了。”
郑文在宫里,确实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即便来了这里,名为监考官,可权责却不大,现在急于要报仇,便可怜巴巴地看着张俭。
张俭眼眸轻轻一眯,冷冷一笑道:“你以为这是儿戏吗?这陈凯之的学问精深,岂是你想颠倒黑白,就能颠倒得了黑白的?”
郑文眼眸一闪,却是嘿嘿一笑:“不,他学问再精深,也无济于事,实不相瞒,这一次,咱将他安排在了丁戊号的考棚。”
“丁戊号……”张俭呆了一下。
他是主考官,在来之前,肯定是做足了功课的,对于这个鼎鼎大名的丁戊号考棚,岂有不知?
可……这个棚不是不能用了吗?
张俭听罢,脸色变得愈发的深沉起来,目中幽光闪烁,别有深意地看了郑文一眼:“那个丁戊号?”
“就是那个。”郑文一脸得意地说道:“考生多,考棚不足,就只能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