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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迎刃而解.9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4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张俭已板起了脸:“噢,老夫知道了。”

这个郑文还是老奸巨猾呀,用这样的办法整治陈凯之,这考棚本已禁用了,可是现在以考棚不足为由让陈凯之坐这考棚,就算将来朝廷追究起来,他也是有足够的理由辩驳。

“张公,您这是……总要给咱一个准话啊,咱可还得仰仗着张公报仇呢。”郑文一时急了。

张俭冷笑道:“这是你的事,与本官何干?”

郑文身躯一震,他顿时就明白了张俭的意思,心里忍不住痛骂,这个老狐狸,还真是一点干系都不想担着啊,一切的事都是咱安排,到时若是出了乱子,便是咱被顶出去来背这黑锅。

可心里虽是骂,事到如今,郑文却是半分都不甘心,要张俭为他再做点什么,看来是不可能的,但至少能不坏他的事就行。

他咬牙切齿地道:“好,张公高坐便是。”

张俭却已端起了茶盏,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当真是将自己撇清得干干净净,他至多只做一个公允的审判官,至于郑文要做什么,就和他没有关系了。

对于这郑文,他心里的本能是厌恶的,只是……那陈凯之……

陈凯之啊陈凯之……你却不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那《洛神赋》成全了你,也将毁了你。

大考在即,而今金陵的所有客栈,都已经住满了各地赶来的考生。

陈凯之每日在家中读书,倒也清静,偶尔,他便去恩师那儿整理一些文稿,吸收一些知识。

此次大考,其实最重要的反而不是经史,而是文章。

因为是连考三天,所以考试的内容不少,只是天下的学子都知道,其他的,无非是一些记忆题,只要将四书五经俱都背熟了,便不成问题,除此之外,便是策论。

策论侧重于解决实际问题,不过即便策论考得好,可是多数阅卷官都出自清流,即便策论答的再好,也难以入其法眼。

唯独是这文章,却是重中之重,其他的题只要做到不失分,便无问题,而文章却决定了这场考试,考生能达到什么高度,因为几乎所有阅卷官,都将文章当做重点,无一例外。

陈凯之每日要作一篇文章,日夜不敢懈怠,做了文章之后,便送去恩师那儿请教,而方先生眼光毒辣,也是对他费尽心机的,细细地分析陈凯之文章中的缺点,接下来,便因材施教,尽力去弥补陈凯之的短板。

春去冬来,转眼之间,已到了开春。

贡院已经开始封闭起来,附近的街坊也都派驻了人马,而今这里,如水桶一般,便连行人都需绕道。

寒意慢慢散去,江南的烟雨时节,本是百花齐放,绿意盎然之时,可是现在,大多数人无心去踏春,都将心思放在了这场考试上。

关于乡试的议论,总是不绝于耳,各种流言蜚语,竟是满天飞。

其中最令人有兴趣的流言,便是上一次府试案首陈凯之作弊了。

也不知是谁先流传出来的,一时之间,竟满城风雨,这等消息,自是有人相信,有人不信。

相信者,多半怀着见不得人好的心思,可不信的也是极多,大多数金陵人,总还记得陈凯之的恩情,反是来赶考的外乡人,对此议论最多。

陈凯之对此,也不过是不以为然罢了,在这大陈朝,哪一个案首不是被人诽谤议论的?只要考砸的人,总不免要鸣冤叫屈,大叫不公,毕竟人都是自恋的,总觉得自己比别人强一些,自己落榜,别人是案首,如何能够接受?

对陈凯之来说,对付这等流言的最好办法就是沉默,然后用丰富的考试经验去打败他们。

就这样,大考之期已到了。

县试、府试,在大陈俗称为小比,而乡试、会试,则被称之为大比,可见其重要。

陈凯之清早提着考蓝出门,却不急着去贡院,因为此时还算早,至于考蓝,里头则装着这两日的饮食,还有清水,笔墨之类。

现在天色昏暗,不过是卯时一刻,他先到了县学,而在这里,恩师的书斋已是灯火通明,想必方先生知道陈凯之今早会来,所以也早早起了,在此等候。

陈凯之到了书斋前,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朗声道:“弟子陈凯之,给恩师问安。”

门开了。

已是一身儒衫纶巾的方先生尔雅地信步出来,深深地注视地陈凯之道:“凯之,准备好了?”

“是。”陈凯之抬眸,看着自己的恩师,竟有一些的感动。

努力了这么多日子,为的就是今天,鲤鱼跃龙门,也只在今日。

而为了今日,不知多少的日夜,秉烛苦读,多少个清早来到这里,向自己的恩师求教。

也就在今日,自己要朝向远大的前程,奋力一搏,他无惧于流言蜚语,也无视那些因为贫贱出身所带来的轻视。

从拜入方先生门下开始,他就确定了一个目标,这一条坎坷的功名之路,他早已决心走下去,并且愿意一直走下去,直至终点。

他的运气也算是好,恩师是一个有真才实学的名士,虽在一开始并不接受他,可渐渐的对他用心,甚至到了后来,可谓是倾囊相授。

陈凯之将考蓝放下,拜倒在泥地里,朝方先生一拜,声音竟有些哽咽,郑重其事,嘶哑的嗓音从口中逸出。

“学生……是来谢恩的,恩师谆谆教诲之恩,学生难报万一,请先生受学生一拜。”

方先生沉默地看着陈凯之,他站在廊下,任由屋檐下那大雾所凝聚的雾水打湿了他的衣襟、衣袂。

看着跪在泥地里的陈凯之,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没有去搀扶陈凯之,接受了这大拜之礼,他本想说一句,好好的考,可是这一句终究是吞了回去,只是深深地凝视着陈凯之。

“你是个极聪明的人,今日即便不中,将来迟早也会高中,恩师对你抱有极大的期望,老夫没有什么赠你,却只有一句话相送。”

他竟也被陈凯之所感染,眼眶不自觉的也有些发红,一字一句地道:“今日之后,无论前程如何,为师只望你,既不要对于功名利禄过于上心,而迷失了自己的本心,也不可因而胆怯,其实许多时候,看淡一些,从容一些,也未尝不可。可最紧要的是……”

说到这里,方先生顿了一下,在陈凯之的炯炯目光下,继续道:“最紧要的是,要做一个好人,一个像你师兄一样的君子。”

陈凯之只颌首点点头:“学生铭记。”

只是……怎么又有师兄,师兄是什么鬼?

陈凯之心里一声叹息,终于挎着考蓝,匆匆往贡院赶去。

待到了贡院,陈凯之顺着人流捏着考号进入贡院。

这里已是人山人海,真正有资格考试的人并不多,反是来送考或是瞧热闹的人不少。

乌压压的一片,像是看不到尽头,陈凯之进了贡院,拿了考号给严正以待的差役查验。

这差役见了‘丁戊号’的考牌,脸色微微有些变了,同情地看了陈凯之一眼:“先去明伦堂拜见大宗师,再朝左拐,即到!”

陈凯之谢过,接着进入了重重阁楼,至明伦堂,张俭已与众考官早就在此高坐了,他坐在首位,王提学在左,郑文在右。

陈凯之徐步进去,按着礼节,朝张俭行了个礼:“学生江宁县生员陈凯之,见过大宗师。”

张俭颌首一笑道:“去吧。”

并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

陈凯之也懒得再行什么虚礼,不搭理最好,便匆匆出了明伦堂,顺着那差役的指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考棚。

有人见陈凯之已往丁戊号考棚去,顿时挤眉弄眼,陈凯之见了这考棚,方才知道,为何这么多人对此深有惧意。

这里正对着一处甬道,一旦起了风,便有穿堂风吹来,一般的乡试,不是在深秋就在春季举行,这种时节,若是一直任风吹上三天,怎么吃得消?

最可怕的是,在这个春雨绵绵的时节,一旦下了雨,这里的处境就更糟糕了,考棚是三面围起来的小建筑,等于是敞开的一面,极容易灌水进来,再加上这里潮湿,这等阴冷的环境,白日倒还罢了,一到了夜里,寻常人就更加吃不消了。

这丁戊号,从方位上的不合理,其实牵涉到的,却是风水问题,在风水上来说,这是极阴之地,若只考半天,倒还能忍受,可是三天的时间,却是任何人都难以忍受的。

想来,许多考生在此被风一吹,被雨一淋,再加上这春季本就是疾病高发季节,不但大大影响了考试发挥,生病也是常有的事。

陈凯之却是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接着便有差役来放下了敞开一面的搭板,将陈凯之锁在其中,差役面无表情,似乎觉得这个考棚晦气,便匆匆离开了。

陈凯之一进来,方才知道这里的环境有多恶劣了。

穿堂风一来,恰好自己身后有一处小窗,于是冷风嗖嗖,直接刮着陈凯之的面而过,初时的时候,还算是凉爽,可是陈凯之知道,若是这么多一直吹着,免不了要头昏脑热,引发感冒或是肩周炎。

陈凯之将笔墨都从考篮里取出,摆在案上,定了定神,却也不觉得异样。

这阴风一直刮过,等文吏部开始举了牌子放题,第一日的题是最简单的,题目是“以佐王建保邦国”。

这等题看似是简单,只是让你默写出题后的文章一千字。

可是四书五经,再加上大陈的国史,洋洋数十万言,若只是让你从中默写出一篇文章倒也罢了,偏偏人家是从这数十万言里随手挑出一句话来,然后让你继续默写后头的一千字。

此题说难也难,说不难,又是难如登天。

若是一个生员不能将这数十万言背得滚瓜烂熟,这第一场考试,只怕一个字也背不出。

陈凯之心里默记着,只沉默了片刻,便从周礼之中记起了这句话的出处。

于是他铺开卷子,提笔填写:“以吉礼事邦国之鬼神示,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以实柴祀日、月、星、辰,以槱祀司中、司命、飌师、雨师,以血祭祭社稷、五祀、五岳……”

此题出自周礼中的《春官宗伯·大宗伯》,陈凯之只写了一千字,便收了手。

其他的考生,有的在努力地记忆,也有的已经开始动笔了,陈凯之在抄写的过程之中,方才意识到了这丁戊号考棚的厉害之处,真是阴风阵阵啊,这穿堂之风,被特殊建筑结构而导致的气流从未停歇。

一开始还好,可是这阴风一直对着脑袋吹,渐渐便觉得头有些沉重起来,眼下天才蒙蒙亮,才一个时辰,他的身子底子还算不错,可若是继续呆三天……

陈凯之渐渐变得焦躁起来,不过等他强令自己冷静起来,体内的气流似乎在泊泊运转,游走于各处,渐渐生出了一些热量,这气流,似乎开始散遍全身,渐渐的,浑身非但没有被这阴风所侵袭,反而……有一种暖暖的感觉。

体内的气宛如受控一般,阴风愈冷,气息的运转便越快。

慢慢的,陈凯之竟不再受这阴风的影响。

作完了第一题,陈凯之舒展了一下腰肢,浑身上下竟有一种舒适之感,他稳稳地坐在考棚里,变得百无聊赖起来。

只第一题,怕是要难倒一些平时不太上进的人吧。

接着便是第二题,第二题的牌子举出来。

而这题,才真正开始增加难度了。那文吏举着木牌在一个个考棚前走过,木牌上就用朱漆笔写着:“正月初,帝临金陵。”

陈凯之看着这短短的七个字,目瞪口呆。

卧槽,坑爹呢这是。

他早就料到,经史的第二题一定有难度,可是万万想不到,竟难到了这个地步。

因为这句话,肯定是出自实录的,也就是说,这是大陈朝的实录。

而大陈朝历经了五百年,已有三十余帝。这是什么概念呢?

从太祖实录开始,再到文宗实录、孝宗实录……朝廷所修的实录的,足足二十七本。

这还不是最厉害的,最厉害之处就在于……正月初,帝临金陵这七个字可怕之处在于,金陵作为大陈南方的别都,足足有二十多个皇帝到过金陵。

这帝临金陵四个字,几乎出自每一本实录。

现在,这个考题出来之后,考生需要将接下来的经史默写出来。

那么,但凡对大陈经史稍有背诵的差一丁点的人,都无法猜测,这个帝,是大陈哪个帝皇?

即便是陈凯之,也觉得难度极大。

他不得不聚精会神起来,开始默诵大陈经史中每一个帝临金陵的细节。

文宗皇帝不可能,他的实录中,只记载了七月临金陵。

武宗皇帝倒是在一月初起驾金陵的事,不过陈凯之分明记得,那一句是:一月初,武宗南狩。

因为那时,恰好南方的山越人作乱,武宗皇帝驾临金陵,所以没有用帝临金陵,而是先帝南狩的字样。

无数的经史,仿佛都陈列在陈凯之的脑海,这一个个字符,竟如生生印在陈凯之脑海一般。

若是别人,一定会出现记忆混淆,因为这个题太常见了。

最终,陈凯之在脑海中搜检出了这七个字的出处,是太祖实录,太祖实录

第三卷中,曾有一月初,帝临金陵,而接下来是……

心里想定了,陈凯之的目光越显神采,利落地拿起了笔,随即笔下龙飞凤舞,在卷在写下:“乃召金陵卫曾言,曾言进江宁祥瑞,太祖乃斥其劳民,罚俸……”

这等枯燥的实录,其实最是繁琐的,可陈凯之却是一清二楚,也是倒背如流,于是笔下虎虎生风,一字不漏的写下来。

而此时,考棚里的其他学子,竟都开始搜肠刮肚起来,绝大多数人,倒是将四书五经背得还算是熟的,否则也不可能考上生员,可是这题确实是太刁钻了,以至于让人无法辨认这到底是哪个皇帝降临了金陵。

毕竟可能自己背诵时一字之差,整个答题便算是彻底完了。

可即便是能确定是太祖实录的人,一些细节,怕也记不甚清,他们拼命地回忆,可总会免不得会有几字之差。

陈凯之这时不免有些感叹,若不是自己这倒背如流的记忆力,单这浩瀚如海的无数文史,怕是没有十年的苦读,单凭这个题,是休想作答了。

正午的时候,他匆匆地吃了从考蓝里准备的蒸饼。

两个题都做完了,第一日的考试就算结束了,倒是那阴风,陈凯之却不觉得有什么难受了,体内的气息似乎随时在抵挡着这股给陈凯之带来不适的阴风,反而令陈凯之浑身都舒畅无比。

下午歇了歇,等到了天色晚了,许多人还未做完题,显然有人游移不定,还在拼命地回忆,生怕出现丝毫的错误。

贡院里,点起了一盏盏的灯笼,而在这春日的夜里,温度下降得厉害,不少生员取出带来的衣衫,也依旧是冷得跺脚。

而至于陈凯之这丁戊号考棚,那夜里的寒气夹杂着阴风呼呼吹来,若是寻常的生员,此时只怕早已吃不消了,过堂风绝不是好玩的事,何况还是在这疾病高发的春日,还是夜间?

可陈凯之却是坐定,似游戏一般,想要控制出身体的气息,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丝丝的热气自他的身体里冒出来,裹了带来的袍子,便倚着考棚的墙壁开始打盹。

明日还有第二场考试呢,自该早些休息才好。

第二日起来,陈凯之精神奕奕的,这一夜的风寒,竟是拿他一丁点办法都没有。

陈凯之不禁心里庆幸起来,幸好学了这《文昌图》,否则后果真的难料了,至少他知道从前的身体,是无法抵挡这股寒气的,能坚持第一场考试就已算不错,这一夜过去,若是不病,都有鬼了。

而与此同时,明伦堂里灯火冉冉,第一日收来的考试试卷,已经开始进行阅卷了。

数十个阅卷官,将这糊名的试卷统统摆在了案头,开始紧张地进行批阅。

今日这两题,第一题倒还好,几乎人人都有印象,至少有八成人能答中,其他的,可能会有一些记忆上的疏漏,或者是一些错字,不过也无伤大雅。

可是第二题就厉害了,这是大陈朝的陷阱题,只这一题,就可直接刷掉六七成的考生。

阅卷官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礼部右侍郎张俭所带来的一批礼部官员,还有一批,是以王提学为首的学官。

乡试的舞弊,已是完全不可能的。

因为每一份收上来的试卷,都会进行糊名。何况这题的答案很明显,对了就是对了,出了错就是出了错,根本没有运作的空间。

再者,这地方的学官以及礼部的官员交叉阅卷,在根本不知道考生是谁的情况之下,想要作弊,真是难如登天。

王提学坐在张俭下首的位置,对于这场考试,他还是极看重的,这一次出题过于刁钻,因此阅卷起来,也是极为轻松,有的卷子,只看第一句话,便可直接淘汰。

至于那些记熟了这是《太祖实录》的,倒是需要认真阅卷了,因为即便有人能背下,却也不代表会遗漏一些字句,甚至可能记忆发生混淆,这可是洋洋洒洒的千字文啊,除非倒背如流,出了一点错也是正常的,因此考官的职责,就是从错误的多少评选出优劣。

王提学看了一份又一份试卷,心里苦笑。

即便是答对的考生,其试卷也是多有遗憾,大的问题不少,即便是小问题,也让人遗憾。比如文章中明明是斥其罚俸三年,有人记忆混淆,竟以为是一年;也有明明这里该用“镇”的,偏偏,却用了“弹”字。

这等错误,不胜枚举,王提学倒也觉得情有可原,大陈历经二十多帝王,这实录越来越多,能记下来七七八八就已不错,想要一字不差,简直难如登天。

他正细细看着,却是突然听到有人道:“咦,真是怪哉。”

王提学不以为意,只轻描淡写地看了对面案头的考官一眼,却没有深究,继续认真阅卷。

却听那考官对隔壁的考官道:“你来看看。”

王提学也没有注意,直到片刻之后,另一个考官道:“还真是奇了啊。”

王提学听到这声音,方才皱眉,考官阅卷,怎么能如此轻慢呢?虽然他不是这一次的主考,只是协助阅卷,可毕竟是提学,便不免板着脸,冷冷地朝那方向看去。

可是在那边,凑上去的考官竟是越来越多,以至于连张俭也被惊动了。

张俭咳嗽一声,才道:“怎么了?”

那考官连忙站起来,朝张俭行了个礼道:“张公,今日这里有一张卷子,连续两道题,竟是一字不差。”

张俭的面上顿时露出了诧异之色,因为一般情况之下,有一些错误,就已算是优了,即便少了一段,也可勉强算是合格,可是一字不差的,大陈朝的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可没有几场乡试,却是难见的。

毕竟现在的考题是越来越刁钻古怪,对生员的难度越来越大了。

阅卷本是枯燥之事,此时,张俭倒有了几分兴致,伸手道:“取来老夫看看。”

那考官连忙将卷子呈上,张俭便垂头看起来。

这个题是他出的,所以对于答题再熟悉不过,他一副挑剔的样子,细细地低声诵读,全文读完,面上便再也忍不住的露出了诧异之色。

他看着这糊名的卷子,还有这端庄的楷书,不禁哑然,惊道:“还真是一字不漏。”

接着他又看上一个考题,是关于那周礼的,发现竟真的亦是一字不差。

“金陵才子,真是不容小觑啊。”张俭不由动容,朝王提学看了一眼。

王提学想不到自己的治下,竟还有如此难得一见的生员,心里自别提多高兴了,不禁莞尔一笑,捋须道:“张公谬赞。”

“不是谬赞。”张侍郎很直接地道。

虽然对陈凯之憎恶,可毕竟是礼部侍郎,理论水平却是有的,此次主持乡试,他也有心想要发掘出一些人才,将来好为自己,甚至是自己背后的人所用,因此格外的重视:“真是让老夫大开眼界,老夫记得,这种题能全部默对的,已有六年不曾见了,六年前,长安的乡试,有一生员悉数答对,他不但中了乡试,而且在学宫之中也是极出彩的人物,后来中了探花,是吗?”

王提学微微笑着点头道:“不错,下官记得,此人乃是戊丙科的赵探花。”

张俭不禁感叹:“不可多得,不可多得啊。”

一旁的考官亦是纷纷点头,露出欣赏之色,对这考生也很是佩服,因为即便他们,也不敢说完全没有错漏,因为这太难太难了,大家纷纷颌首微笑:“看来这金陵又要出大才了。”

“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这是王提学教化之功。”

“或许也是张公将文气传给了他吧。”

在这明伦堂里,气氛变得活跃起来,在这油灯冉冉之下,阅卷官们摇头晃脑,捋须侃侃而谈。

张俭也只是淡然一笑,在这欢畅的气氛之下,提了笔,在这试卷之下,写下了:“极优”二字。

这两道题,固然未必能让一个考生一次中举,却属于一个加分项。

何况,能对四书五经以及大陈史料如此耳熟能详之人,这样的人,其他两场考试,想必也绝对能脱颖而出。

真是大才啊!

张俭淡淡一笑,四顾左右:“真想知道这个才子是谁。”

在这一片和谐中,清晨的曙光初现,暖阳洒落下来。

此时,陈凯之已小心翼翼地铺开了新的卷子,接着自考蓝里取出清水和蒸饼,开始慢吞吞地咀嚼起来,就着清水,硬邦邦的蒸饼入口,虽是开头难入口一些,可渐渐的,也能尝出一点滋味。

时光并不会因为这场乡试而变得慢一些,第二日的考试开始。

铜锣声一响,第二场考试的考题在文吏举牌下放出来。

这一次的考题是《治私盐疏》。

这是策论题,无非是让学生以上疏的方式,各抒己见,各陈私盐之害,以及朝廷治理私盐的方法。

这个题目,在许多考生的意料之中,因为前些日子,盐贩闹的太厉害了。

陈凯之看着这题,深吸一口气,亦是开始认真构思起来。

其实站在现代人的角度,陈凯之能够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解析私盐贩子,以及提出一个较为新颖和契合实际的打击之法。

可是他知道,这种奏疏,其实只是清谈而已,所谓的策论,并不是提出最实际的办法,而是提出一个让考官们满意的办法。

这其中可谓天差地别。

陈凯之微微凝眉,细细捋着思路,考官们究竟会喜欢什么样的答题呢?

关于这一点,他倒是多少能捕捉到一些的。

考官都是什么人,都是读书人啊,且大多都是翰林出身,他们和包虎是不同的,因为没有接触过实际的工作,所以最喜欢的,恰是大道理。

所以陈凯之只能讲大道理,他觉得这些东西,很是违心,却也明白,这是自己中举的唯一途径。

陈凯之沉默片刻,便开始落笔。

一日下来,到了傍晚,差役方才来收卷,这一次,差役奇怪地多看了陈凯之几眼,显然是有些意想不到在丁戊号考棚的陈凯之,竟还没有趴下,甚至从精神看上去还算不错。

陈凯之交了卷,便又吃了蒸饼饱腹,靠着考棚休息。

当天夜里,那个数十个阅卷官依旧在明伦堂里阅卷。

不过第二场考试的阅卷工作,却很是不易了,没有几天时间,是阅不完的,所以阅卷官们也不急,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若是遇到了好的答题,就不免要朗声诵读,气氛倒也融洽。

张俭也随手翻着试卷,突然目光一顿,似是被一张卷子所吸引,他先是眉头一皱,随即这双眉又飞快地舒展开来,忍不住道:“好策论啊。”

考官们便纷纷抬眸看向张俭。

却见张俭掸了掸这糊名的卷子,有点往下地激动道:“真是好文章,看完此文,真真是有一股凛然正气扑面而来,其他的文章,要嘛格局太小,要嘛便是略有不足,唯有这篇文章,堪称典范。打击盐贩,靠的是什么?总有人说什么朝廷要严厉打击,设各路关卡,而这篇文章,却是要倡导教化,所谓教化兴,则天下宁,真是字字珠玑,且文章写的也是极好,行云流水,实是不可多得。”

张俭得意地继续道:“一个生员能有这样的见识,实是少见。这文章正合老夫之意,打击盐贩,靠什么?诚如此文所言,需靠圣人的教化,这教化若是能顺畅,则人人都是尧舜,又怎么会有盗贼呢?三皇五帝,正因为兴了教化,所以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诚如斯哉。而要如何倡导教化呢,你们看看这答题,教化者,礼乐也,当今之世,道理未臻;民不见化,市井乡间,尚然恶俗,此诚盐贼猖獗之故;是以三皇立极,寻民以时,庖厨稼穑,衣服始制,居民舍焉。五帝之教以仁义,不过遵三皇之良规,益未备之时宜……”

张俭一面念,一面激动得面红耳赤。

其他阅卷官听了,也是如痴如醉。

仿佛这文章,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犹如一股清风,吹入了心田。

一个小小的盐贩,却从三皇五帝开始,讲到了孔圣人,接着引经据典,格局之大,气势之磅礴,真真是罕见。

“有这样见识的人,实在太稀少了。”张俭念罢,又是感叹。

众人亦是纷纷点头道:“张公所言是极,此文堪称典范。”

“若朝廷果然行此策,何愁天下不是海晏河清。”

“妙就妙在,这篇策论,既可用在打击盐贩上,也是治世之良方,而今内忧外患,缺的,正是礼乐啊。”

张俭面上带笑,心里不免感慨,写这策论的人,目光深远,比其他干巴巴的也提到教化的人,则是多了几分恢弘,而且文章的结构清晰,逻辑缜密,可谓是不可多得。

他一时激动之下,又是提笔在这试卷之下,书写了“极佳”二字。

作为礼部右侍郎,他站在庙堂上,看着这些还在挣扎的小小生员们,自然有一种俯瞰的感觉,总觉得这些生员们格局太小,畏畏缩缩,答的题都不尽兴,唯有此文,才令他深感和自己是不谋而合。

……

到了乡试的第三日,陈凯之算是彻底对这考试厌倦了。

昨夜睡得其实还算尚可,这阵阵阴风,倒没有影响到他,只是昨夜却做了一梦,梦到了自己高中了举人,于是无数人赞叹。

尤其是自己昨日答的那篇策论,引来许多考官的赞叹。

嗯……

一觉醒来,方知道是黄粱一梦,陈凯之反而有些忐忑起来,是啊,这篇文章,全特么的是假大空,陈凯之自己是很清楚的,虽然昨日的策论看上去是高瞻远瞩,实际上他娘的完全都是废话。

可有什么办法呢?这种策论,只能这样答。

好在,自己继承了上一世几千年的假大空和装逼经验,这等看似有理,实则却毫无影响的文章,也算是手到擒来。

可……终究还是觉得有些违心啊,这就不免令他有点心虚的错觉了。

陈凯之心里叹了口气,而后才又打起了精神,第三场考试,要开始了。

照例又是一声铜锣声响,今日的考试,乃是关键,因为这一场考试,才真正决定了自己命运,其他两场,不过是锦上添花,若是写得好,给一些加分项,决定更好的名次而已。

放试题的木牌举到了陈凯之的考棚前。

猩红的大字写着:“安贫乐道。”

呼……

陈凯之看着这题,心里却像是炸开一样。

这最后的一场考试,是最为决定性的啊,而他……

他闭上眼,心里想着若是自己作题,是否有机会。机会倒是不小,可是风险也不小,这一年来,陈凯之一遍又一遍地读书,一次又一次的做题,可是……

陈凯之心有犹豫,可是他深知,和那些苦读十年的人相比,自己并没有太大的优势。

除非……陈凯之的脑海里,想到了一个答案。

可是……当真要借用上一世的答案吗?

陈凯之猛地想到了那个郑公公,想到了许多的事,他眼眸一张,这眼眸里,有上进和鲤鱼跃龙门的昭昭野心。

若是马前失蹄,那么自己的人生就会自此腐烂,犹如泥土一般,一文不名,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扭扭捏捏呢?

陈凯之再不犹豫,他微微皱着眉,提笔蘸墨之后,在纸上写下了第一段文字:“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直到作罢了题,陈凯之已感觉自己疲惫到了极点,他将试卷小心翼翼地糊了名,接着封存起来,搁到了一边。

此时,才是第三日的清早,距离出这考场还早。

在这里呆了三天,其实陈凯之浑身已是脏兮兮的,却也只能耐着性子在等,那穿堂阴风,对他没有丝毫的影响,陈凯之心如止水,便索性阖目沉思。

直到第三场考完,天色已近黄昏,梆子声向起,陈凯之连忙起身,对这个呆了三天的地儿再毫无留恋,随着那人流,提着考蓝匆匆出了考场。

刚刚出来,却是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凯之,考得如何?”

陈凯之不禁回眸看了看,发现说话之人竟是曾环。

曾环显得踌躇满志,带着几许得意地看着陈凯之,就盼着从陈凯之的身上看出那垂头丧气之态。

可陈凯之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像是非常不屑地收回了视线,面色一冷,直接旋身离开。

曾环不禁恶狠狠地盯着陈凯之的背影,气恼地低声道:“走着瞧吧。”

曾环再不犹豫,匆匆地前去见郑公公。

郑公公此时也在焦灼地等待,他对此实在是太上心了,此时已命人请了考场上的一个文吏来,细细问道:“那陈凯之考得如何?”

文吏忙道:“这个……学生不知。”

郑公公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了,这个时候,谁能知道考的如何?

他连忙敛去不安的情绪,眼眸斜斜一眯,淡淡问道:“可有什么异常吗?”

文吏这才明白了郑公公的意思,挠了挠头,思索了一番,旋即便如实说道:“倒是有一些,学生按公公的吩咐,一直都注意着那个考棚,发现那陈凯之休息的时间竟比寻常的考生要多得多。”

休息的时间要多得多?

郑公公的眼眸眯成了一条线,一张褶皱的面容里掠过欣喜,立即像是发掘出了什么有用的信息一样。

“休息的时间比别人多的多?他为何休息?”

“这就不知了,每一场考试,他都是匆匆地做了题,接着便坐在那里闭目养神,像是老僧入定一样。”

郑公公愈发觉得蹊跷:“他还做了题?”

“是。不过学生觉得很奇怪,其他人答题,至少需要一个时辰,更有人需要做一天的题,唯独是他,只几盏茶功夫,便将题作了。”

郑公公不禁大喜过望起来。

是啊,别人都需花这么多时间做题,他陈凯之为何花费这样少的时间?

事有反常即为妖啊,这不正是那丁戊号考棚的效果吗?

他挥退了文吏,看了匆匆赶来的曾环一眼,道:“你怎么看?”

可还有票儿的吗?有的话,支持老虎一把吧,老虎也需要点动力呀!

曾环受宠若惊,连忙凑到郑公公的跟前,恭谨地道:“公公,依我看这陈凯之一定是染了风寒,身子不爽,所以……才无心做题,便匆匆写些东西了事,历来在丁戊号考棚参加乡试的人,无一不中,许多人考完之后更是要大病一场,在学生看来,这陈凯之,怕也已经油尽灯枯了,只是在考试过程中硬撑着而已。”

这张清秀的面容里透着得意的笑,似乎看到了陈凯之的死期。

郑公公想了一下,便颌首点头,阴测测地笑道:“咱家也是这样想的,这样……很好,你做好准备吧,现在该放的消息都已经放出去了,接下来你该如何做,就不必咱来教了吧。”

曾环眉毛一挑,勾起薄唇,讨好地笑着道:“学生明白了。”

大量的试卷已经收拢起来,乡试考完的七日后就要放榜。

正因为如此,明伦堂里依旧是灯火通明,所有的考官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这第三场考试,题目乃是《安贫乐道》,乡试的重中之重,也正是第三场的文章,考官们最喜欢的,也是看这样的卷子。

因为这样的文章,很有可读性,比之前两场策论和经史题,显然趣味性增加了许多。

一份份优秀的试卷被送到了张俭和王提学的案头上,二人对此,自也都是颇有期待的。

有时,张俭会兴奋地念一篇文章,许多人便都随之为之叫好。

足足阅了两日的卷子,考官们的心情却是渐渐变得枯燥起来。

是啊,看了这么多篇《安贫乐道》,谁读了都免不了厌烦啊。

一开始还觉得可读的文章,到了后来,也渐渐变得乏味了。

阅卷的时候,考官们必须都待在明伦堂,吃饭和出恭乃至睡觉,都不得离开半步。

因此许多人的面上都带着倦意,更有人的心情变得烦躁起来。

张俭亦是如此,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试卷,心里想着再过几日,也就大功告成了,这才又勉强打起了几分精神。

就在这明伦堂死气沉沉的时候,突然有人念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只这一句,却仿佛给堂中的考官们打了一针强心剂。

大家不约而同地抬眸起来,开始细细地咀嚼着这句话。

单单这第一句,便给人一种新奇之感,何况这番话颇有哲理,历来的名山名水,只是因为山川秀丽,大水滔滔而驰名天下的吗?不,这是因为人们寄托了美好的事物在其中,它才有了灵性,寄托人的追思啊。

相比于其他枯燥无味的文章,大家却都屏住了呼吸,想要细细听听这下一句的是什么。

那考官显得很振奋,声音带着些许嘶哑道:“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呼……

第一句就点明了主旨,这是简陋的房子,只有我住屋里的人,品德好的话就不会感受到房屋的简陋了。

这……难道不是安贫,不是乐道吗?身处陋室,这样的心境,实在给人一种超脱之感啊。

张俭身躯一颤,竟是瞠目结舌,他急于想要知道,下一句的又是什么,便急匆匆地说道:“快念。”

“苔痕上阶绿,草色如帘青……”

啪……

一个考官如痴如醉得拍案,忘乎所以地道:“真是佳句。”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按渎职之老形……”

洒脱,这份洒脱真是令人神往啊。

什么叫安贫乐道,这才是真正的安贫乐道啊,这等陋室中的生活,非但没有人觉得苦闷,反而给人一种向往的感觉。

张俭捋着须,摇头晃脑,神情愉悦,似也沉醉在其中。

他猛地抬眸,似乎想起了什么,怎么下面没有了呢?

他忙抬眼,却望向那念文的考官,着急催促道:“下一句呢?”

这考官倒吸了一口气,显得很是激动,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一字一句顿道:“孔子曰:何陋之有!”

神了!

尤其这最后一句孔子曰,何陋之有。

以子曰来做结尾,正合了儒家思想。这最后短短的几个字,可谓是点睛之笔。

真的神了啊!

张俭激动得发抖,其他考官也都呆呆地咀嚼着那最后一句,这句话是最神奇无比的,可谓妙手天成。

孔圣人的肯定,也就是为其当有论据,而引用孔圣人的话来当做论据,无疑是最无可辩驳的论据了。

而这篇文章最神奇之处就在于,其他的文章,都在喋喋不休的自称自己不在乎名利,名利如何害人,读书人该有淡泊名利之心云云。

可是此文,全文只有一个主旨——“陋室不陋”,陋室不但不陋,这贫困的生活,反而引发了无数的遐想,给人一种神往之感。

如此……不正印证了安贫乐道吗?

在安贫乐道的人眼里,在这陋室都可以活得出彩,最后孔圣人的注解,更是无懈可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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