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子,所有人突的沉默了,明伦堂里落针可闻。
而每一个人,则都沉浸在这震撼之中,久久的回不过神来。
终于,过了好半响,张俭才忍不住道:“考生是谁?”
“这……”那考官不禁带着苦笑道:“这是糊名卷,唯有阅卷过后,考官们离开了明伦堂,方可拆阅。”
张俭也随之失笑,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规矩呢?只是……方才是自己过于激动了。
随即,他不禁感叹:“今日主持大考,不料竟有这样的文章,足慰平生了。拿试卷来吧。”
接过了试卷,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又是提笔,写下了“极佳”二字。
这极佳的评断,绝不是开玩笑的,一场考试,可能都不会出现几个极佳,考生们若是得一个“善”,“甚善”,“佳”之类的评断,几乎就算是一只脚迈进了举人的门槛了。
而这连考三场的考生,若是有一场开始得了极佳,几乎便可成为举人,若是有两个,那么势必会进入三甲,至于三个极佳,这就实在太难太难,几乎可以称得上几乎没有可能。
有这篇文章珠玉在前,再看后头的文章,考官们就更加没有精神起来,他们总是忍不住拿这些试卷那那位山不在高的文章来做对比,这一对比,便更加觉得没什么兴趣,甚至令人有瞌睡打盹的感觉。
而在另一头,陈凯之考完之后,匆匆的回到家中,看着自己一身脏兮兮的,第一件事就是提水烧水沐浴,再换上了一身干净清爽的衣服,这才精神了不少。
现在,乡试已经考完,他所能做的,其实就有等待了。
放榜的日子越来越近,虽说他性子素来冷静镇定,可心里也免不了期待,不过近来关于他府试之时抄袭的事竟是传得更加不绝于耳。
历朝历代,但凡牵涉到了科举舞弊,总是人们愿意过分关注的对象,这等抡才大典,若是牵涉到了舞弊,这是何等可怕的事。
陈凯之虽是足不出户,却也能感受到这气氛。
他总是不徐不慢的样子,却似乎早已清楚,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就这样,放榜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个时候,陈凯之倒没有太多纠结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暴风雨,这清早醒来,看了一下窗外,只见晨雾依旧还没有散去,天色还在一片朦胧里,心里却在想……这种日子,只怕那位吾才师叔又会来?
果然,这头在想,外头便有了动静。
“凯之,凯之……”
陈凯之穿戴一新,徐徐出门,果然看到吾才师叔站在篱笆外,照例还有王府的侍卫,和两顶轿子。
陈凯之心里摇摇头,忍不住感慨,这位吾才师叔,也只有在凑热闹的时候,才会如此的热心啊。
陈凯之和吾才师叔见礼:“师叔近来还好嘛?殿下现在如何了?”
吾才师叔依旧是那一派的仙风道骨,宛如山顶水涧的不世高人,他只含蓄地点点头,用低沉的声音道:“吾乃闲云野鹤,好与不好,其实没什么相干,不过师叔总是惦念着你,听说你这次考得不好?”
陈凯之愕然道:“这从何说起?”
吾才师叔瞥了他一眼,似乎觉得陈凯之外强中干,现在还在死撑。
眼眸轻轻一斜,看着陈凯之的目光里满是惋惜。
“现在坊间都在传,你府试有舞弊的嫌疑,这一次乡试,只怕也是发挥得极不正常,十之八九,是要落榜的,不过不打紧,落榜就落榜吧,师叔莫非还会饿着你?”
陈凯之的眼眸似在闪烁着什么,却显得很淡定。
吾才师叔却突然从陈凯之面上看出了什么,他皱着眉头,连忙问道:“凯之,你在想什么?”
陈凯之忙摇头道:“学生没有想什么。”
怎么……怪怪的呢?
吾才师叔突然感觉有一点说不出的不安,似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他还想向陈凯之追问点什么,却见陈凯之已经上了轿子。
陈凯之进了轿子,轿子缓缓升起,他默然地坐在轿中,心里却在想着一件事。
两世为人,尔虞尔诈的事,他见得多了。
那位郑公公,一看就是个心胸狭窄的小人,一次又一次的吃了他的亏,会肯善罢甘休吗?
结合这段日子以来对他极是不利的流言蜚语,若说这些事和姓那郑的太监没有关系,那就有鬼了。
既然如此,单纯传播这种谣言,对他是不会有什么伤害的,最大的可能就是,这只是前奏,而真正的风暴,只怕还在酝酿着。
看来……他们是不知道凯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这样也好,那么索性就教你如何做人吧。
陈凯之在轿子里细细思索着,不知不觉的功夫,就已到了学庙之外。
这轿子就是坐着舒服啊,吾才师叔一脸淡然从容地下了轿,看到许多看榜的人,不禁感叹。
“凯之,你来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些人,终究是看不透啊,不过……凯之,你要学师叔,看透一些,不要因一时的得失难过。走吧,看榜!”
陈凯之只是笑了笑,他其实慢慢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渐渐喜欢上这位师叔厚着脸皮吹牛逼的样子了。
吾才师叔虽是风淡云轻的样子,心里却依旧还是觉得哪里不对,总觉得这个师侄今儿有些怪怪的,怎么说呢,尤其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显得很平静,可这平静的背后,总令他有感觉似是酝酿着什么,像是……
像是屠户磨刀霍霍,预备将杀猪刀直接给某头不幸的猪割喉放血一般,这是杀气啊。
这小子,不会坑他这个师叔吧?
不过……想了想,吾才师叔又放心了,想来是自己多虑了,怎么看,陈凯之都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能闹出什么事来呢?不过……想到杀猪……
哎呀,这几日,太妃礼佛,王府里吃了三日天的斋饭,倒是好久没有吃肉了,想到这里,他肚子就咕咕的叫,却发现陈凯之已挤入了人群,便只好收起心思,连忙加快了脚步紧随过去。
今天看榜的人的确很多,陈凯之在拥挤的人群里往前走,却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宛如一个猎人一般,在耐心地守候着什么。
他心里想,若是自己猜测正确,那么……一定会有人来试探自己,这个人……会是自己的那个同窗曾环吧。
只起了这个念头,突然,一个声音飘来:“陈学弟,你也来看榜?哈哈,这榜单只怕要过一个时辰才出来,陈学弟一定等得很心焦吧。”
陈凯之回眸一看,果然是曾环。
只见曾环与几个同窗一同过来,他笑吟吟地朝着陈凯之行了个礼:“考完之后,我见陈学弟匆匆出了考场,在身后叫陈学弟,陈学弟竟是不应,莫非是当时身子不舒服吗?”
陈凯之冷静地看着曾环,见他面上露出的关切之色,整个人显得十分的平静。
倒是从后追上来的吾才师叔快步上前,他见曾环衣饰不凡,立即道:“可是凯之的同窗?哈哈,吾乃凯之师叔,老夫姓方,名吾才,还未请教。”
吾才师叔最喜欢结交一些权贵子弟了,这毛病至今不改。
方吾才,他报出了自己的大名。
而曾环显然是不愿意搭理这位吾才师叔的,他的心思只放在陈凯之的身上,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点蛛丝马迹。
现在郑公公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所有的计划都已经严密周详,只不过因为连续吃了两次亏,所以这一次尤其的谨慎。
他见陈凯之不咸不淡的样子,忍不住想要讥讽几句,可是才刚开口,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起来。
因为此时,陈凯之已经抬起了拳头,一拳直接朝他面上砸来。
啪……一拳直击曾环的眼窝,拳风似巨浪一般,发出呜呜声响,又如闪电,一击而中!
一切……来得过于突然。
身边的人还喧闹且紧张地翘首等着消息,吾才师叔的笑容也还挂在脸上。
只这一拳,陈凯之的拳头上,顿时流出了无数红白的液体,曾环整个人身子一抽,接着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干嚎。
“啊……”
他已摔倒下去,而后猛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整个人在地面上打滚,痛不堪忍地发出惨叫。
“啊……”
这眼睛……已是瞎了。
便连眼珠,也随着未名的液体自眼眶中落出来。
陈凯之已经不紧不慢地收了拳头。
他很冷静,冷静得不可思议,就仿佛一切都经过了最缜密的计划,而方才的举动,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陈凯之冷冷地看着地上的曾环,眼眸里却是毫无怜悯之色。
可是一旁的吾才师叔,在前一秒还堆起的笑容,现在僵硬了,他脑子开始发懵,然后他身子瑟瑟作抖。
似乎想问凯之你在做什么?然而他却是发不出一句话来,只能惊恐地睁大眼眸看着。
他看到曾环在地上拼命打滚,拼命的嚎叫,痛不欲生的大叫大喊着。
吾才师叔怔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支吾着从牙齿缝里说出话来。
“陈凯之,方吾才……”
后头的话,又被嚎叫声打断了。
吾才师叔的脸,顿时拉了下来。
卧槽,这是坑啊,这……这和老夫有什么关系?老夫只是想认识一下而已,可……陈凯之……陈凯之是疯了吗?
天哪,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撞鬼了啊?老夫好端端的,没招谁惹谁啊?
老夫只是自称自己叫方吾才,是陈凯之的师叔,想请教足下的高姓大名而已,怎么……怎么怎么知道,转眼之间,凯之……凯之就做这样的事?老……老夫没动手啊。
可是……当他听到这曾环用悲愤且痛不欲生的声音喊了自己的大名后,吾才师叔几乎要瘫坐在地,他知道,在别人眼里,自己和陈凯之定然是一伙的,而且,眼看着这一拳几乎将曾环打了个半死,这是何其大的罪过啊。
几个随来的同窗也已呆住,惊恐地看着,顿时居然不知如何是好。
附近看榜的生员,也早已远远地避开,绝大多数人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都被这恐怖的景象所慑,顿时窃窃私语。
陈凯之只微微皱起眉,似乎他早就胸有成竹,冷冷一笑。
“曾环,你做的好事,你真以为我陈凯之软弱可欺?你四处胡言乱语,构陷我府试舞弊,呵,你害我倒也无妨,还想害死这金陵上下的所有宗师?”
这看榜的生员们,刚才还大惑不解的样子,此时才明白过来了什么。
他们顿时想起此前的诸多流言蜚语,再看这地上只顾着哀嚎的曾环,一个个噤若寒蝉。
污蔑别人作弊,是极大的罪责,若是陈凯之果真作弊倒也罢了,假若真是曾环凭空污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陈凯之鼻翼微微一耸,一张脸沉得可以滴出黑色的墨汁来,冷冷瞪着曾环,正气凛然地怒道:“亏得你还是我的同窗,竟想如此害我,想要陷宗师们于不义,师叔,烦请你和我一起押着这狗才到衙里去。”
吾才师叔以为自己听错了,打人的是你啊,是谁给你这样的勇气?
你伤了人,将人送去衙里,吃亏不是你自己吗?
天哪。
凯之,你脑子烧坏了不成,坑你自己就算了,还想坑我不成?
吾才师叔哆嗦着退了一步。
倒是身后两个王府侍卫很是积极,一听陈凯之吩咐,也不客气,直接架起曾环便往府衙方向去
陈凯之抿了抿薄唇,他看向贡院的方向,眼中弥漫着冷然。
一直以来,都是这些人一次次的惹他,他今日要让人知道,陈凯之不是好惹的。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加倍还之。
吾才师叔还在震惊中,却已见陈凯之领着人走远了,方才还在等待看榜的人,有不少都呼啦啦地尾随而去。
贡院之外,竟是突然冷清了不少。
吾才师叔魂不附体,却不得不疾步追了上去。
知府衙门外悬着鸣冤古鼓,这鼓已有许多时候不曾敲响了。
可是今日,却是咚咚咚的响起。
包知府本在廨舍,今日没有什么公务,可一听鼓声,顿时龙精虎猛起来,立马命人升堂,高坐明镜高悬之下,惊堂木一拍:“来人!”
只是下一刻,当陈凯之昂首阔步进来,包知府的脸色顿时难看了。
今儿不是放榜的日子吗?你陈凯之来这凑什么热闹?
只是当看到在陈凯之身后两个侍卫架着一个纶巾儒衫的生员进来时,包知府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人服饰华美,一看就是有功名在身,可是面目已被血染了,眼珠子都不见踪影,这等可怖的样子,让包知府都觉得心里发寒。
而这曾环只顾着哀嚎,完全是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
陈凯之上前一步作揖道:“学生陈凯之,见过府尊。”
包知府眼眸微眯,一张拉下脸来:“陈凯之,你所为何事?”
陈凯之凛然道:“江宁县生员曾环,谣言中伤学生府试舞弊,学生不堪其辱,今日将他擒来,请府尊明断。”
舞弊?
外头近日来的流言蜚语,包知府也是曾听说过的,却也没有太当一回事,因为他很清楚,历来科举,哪有不曾传出点流言的?
不过一旦较了真,这就绝不是小事了。
他看了一眼不停惨叫的曾环,双眉一挑,板着脸道:“是吗?陈凯之,或许这只是以讹传讹而已,这曾生员,是你动手打的?”
陈凯之从前也打过官司,自是知道避重就轻的道理,他昂然道:“府尊怎可说得如此轻巧?曾环这等小人,捏造如此的流言,中伤学生倒也罢了。可是学生的案首,乃是提学大人亲点,府试乃是本府学正会同学官们主持,若是学生舞弊,王提学如何服众,金陵上下的学官,又要遭受多大的冤屈?学生区区一秀才,倒也无妨,可牵涉如此多的宗师,学生不得不如此。”
包知府皱眉,也知道其中的厉害。
想了一下,他正色道:“你既说曾环四处造谣中伤你,可有证据?”
陈凯之镇定地道:“有,学生师叔今早来说,有一叫曾环的生员,四处散播谣言,金陵的流言蜚语都是他传出的。”
而陈凯之口中的吾才师叔,此时正在堂外探头探脑,却不敢进来。可一听陈凯之说是听自己说来的,顿时身如筛糠起来。
卧槽,真的是坑他,这就是师侄之情?老夫明明说的是老夫听说有人说你舞弊,可没指名道姓的说是曾环啊。
我又没证据,你这样岂不是坑我?
此时,包知府猛拍惊堂木,道:“哪个是你师叔?”
既然被点到了名儿,吾才师叔也深知躲不掉了,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姓曾的一口咬定了他和陈凯之是一伙的,现在包知府又在这儿问起,他是何等油滑之人,怎会不明白这利害关系?便只好乖乖进堂。
吾才师叔快步进来,而后对着包知府行礼道:“学生便是陈凯之的师叔。”
包知府沉声道:“将姓名报上来!”
“方吾才!”
啪!
惊堂木又是一拍,直令吾才师叔两腿发软,面色发白,下一刻便听包知府威严地道:“方吾才,你师侄的话可曾听见?”
“听,听见了。”
“那么……”包知府冷声道:“可确有其事?”
吾才师叔心里说,我能说没有其事吗?
若是说没有其事,那陈凯之就是主犯,他便是从犯,今儿就谁都别想走出这衙门了。
吾才师叔和别人不一样,他想明白了利害关系,顿时便开始嚎叫起来:“确有其事,学生人头作保,这个丧尽天良的曾环,猪狗不如,他搬弄是非,造谣生事,害人不浅,他不但污蔑栽赃学生的师侄,还说这满金陵的官都和凯之沆瀣一气,不但牵涉到了王提学、江宁县知县,还有知府大人,学正大人……”
卧槽……
陈凯之也是醉了,还没见过这么能借题发挥的人啊。
其实在陈凯之的算计之中,以吾才师叔的性子,是一定会一口咬定确有其事的,可他真没想到这家伙能玩出这么个花样来。
包知府也是呆住了,竟还和他有关?
他咬牙切齿地道:“可有什么旁证?”
吾才师叔道:“许多人都听见。”
包知府凛然道:“许多人,是哪些人?”
“这……”
吾才师叔方才只想脱身,说得带劲过头了,现在却有点懵逼了,他便看向陈凯之。
陈凯之却显得很淡定,只微微一笑,因为他知道,会有人来证明的。
果然,像是陈凯之掐准了时间似的,就这么一会间,外头便有人在拥簇之下疾步进来,边走边扯着嗓子喝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还有王法吗?”
这声音还能有谁?是郑公公!
陈凯之这么一闹,这事自然很快就传到了郑公公的耳里。
这郑公公一听曾环被打,陈凯之抓着曾环来了这知府衙门,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包知府和陈凯之定是狼狈为奸,想要先下手为强,借着这曾环来整自己。
郑公公哪里敢拖,听了消息,没有太多思虑,就心急火燎地赶来了。
他面带冷笑,与包知府对视,目光阴冷,掸了掸身上的袍子,道:“还真是热闹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有人串通起来,想要屈打成招呢?”
说着,他这才低头看了一眼曾环,曾环此刻,已是昏死了过去,但是那一脸的鲜血淋漓,连郑公公看了都忍不住心里一凛,这陈凯之,倒是够狠的。
包知府皱眉,这里是知府衙门,你郑公公一个太监的,跑来这儿做什么?
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包知府肃容道:“郑文,你来此,所为何事?”
郑公公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口里却大叫道:“曾环是秀才,被人打成这个样子,咱还能不来管一管吗?”
包知府惊堂木狠拍,他是个不留私情之人,别人怕你这太监,可他却不怕,他厉声道:“曾环是秀才,是学官和本官的事,于你何干?来人……”
“在!”
郑公公急了。
果然是狼狈为奸,果然……你们想整咱是不是?
他万万料不到,早已谋划的事,如今会演化到这个地步。现在曾环正躺在这里,还不知生死,这陈凯之历来狡诈,又和包知府沆瀣一气,自己决不能走,一旦走了,天知道会审出点什么来。
郑公公便厉声道:“怎么,陈凯之舞弊,莫非包知府想要包庇吗?”
呼……
堂外听审之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包知府眯着眼,嘴角轻轻一抽,满是不屑地开口道:“舞弊?”
他眉头一展,疑惑地看着郑文。
“不知郑公公听谁说的?”
事到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郑公公恶狠狠地看了陈凯之一眼,心想着陈凯之舞弊的证据坐实了,才可一锤定音。
也即是说,此前做的准备,现在已经被陈凯之所打乱,那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不得不提前发作了。
他扯着嗓子厉声道:“曾环前些日子早就密报了咱,说得悉了府试舞弊之事,咱已多方查证,正要上奏朝廷,可是想不到,这陈凯之,竟将曾环打成这个样子,嘿……包大人,莫非你和陈凯之勾结在一起了不成?”
堂外,所有人都惊呼起来。
果然,陈凯之果真说的没错啊,曾环确实是这个“谣言”的主凶。当然,这到是不是谣言,却是不知了。
只是郑公公的出现,至少证明了一点,陈凯之不是无的放矢。
这案情,一下子从陈凯之与曾环的争执,变成了府试的一场舞弊。
这舞弊是何其严重的事,一旦开始浮出台面,就不知多少人要牵涉其中了。
即便是包虎,此刻也在心里颤了颤。
他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厉声道:“郑公公,你口口声声说府试舞弊,倒是想要请教,府试如何舞弊?”
郑公公怎么会没有准备呢?为了今日,他可已经做了许多的功夫。
他嘿嘿一笑,面带狞色道:“想知道是吗?那咱就给你看。”
他早就准备妥了,自这袖里,直接掏出了一沓文牍,直接拍在了包知府的案头上:“这上头有府学里的学官江景的检举,有当时几个负责考场的文吏供词,还有……还有王提学的府上,一个叫杨二的口供,他已声称,陈凯之曾在学正的带领下,多次暗中拜会过提学大人。还有……这一份,是陈凯之考卷的抄本,陈凯之加试了一场,这是人所共知的事,认证物证都在这里,除了曾环,还有一个生员,二人的检举也在此,请包大人好好地看看,睁大了眼睛看,这里头明明白白说陈凯之在府试之前,与他们吃酒,想是醉了,口里放出豪言,说是府试定能得案首,这些难道还不够?”
包知府深深地拧起了眉头,他看着这一沓沓的文牍,可谓是详尽无比,额上不自觉地渗出细细的冷汗,他固然是信任陈凯之的,可是这些……无论是不是捏造,可这郑公公,显然是早有预谋,单凭这些证据,就足以定罪了。
毕竟,陈凯之加考一场的事,本身就有嫌疑,若是无人过问倒也罢了,现在被有心人借来做文章,再加上这无数搜罗来的证据,便成了铁证如山。
包知府抬眸,看着郑公公,沉声道:“这都属实吗?”
“嘿……”郑公公冷笑一声,旋即胜券在握地说道:“若是不属实,咱敢拿出来吗?咱是宫里的人,怎么敢做这样的蠢事?若是不信,大可以将相关人等统统请来,一问便知,咱难道还冤枉了陈凯之不成?不过,这个案子,只怕也不是包大人能问的,要问,那也该是张俭张侍郎来问,谁知道你包大人有没有涉案呢?”
他阴阳怪气地说完,不禁嘲弄地笑了起来,他看着包知府面上精彩的表情,心情真是愉快极了。
只是当眼眸偷偷瞥了眼淡定的陈凯之的时候,心中不禁讶异,你这贱蹄子死到临头了,竟还这么自若?
哼。
不管怎么样,证据确凿,陈凯之,你死定了。
陈凯之的一双眼睛阴晴不定,他没有看那些文牍,却已在心里猜测出了一切,他确信,这里头的证据,绝对是够分量的。
郑公公这样的人,在他的手上受了两次的教训,这一次,既然决心想要整他,就绝不会空穴来风。
堂外已是哗然,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陈凯之当真牵涉到了舞弊?”
“若是如此,那就真正十恶不赦了。”
众人很是气愤,这舞弊绝对不能忍的,比抢人钱财还可恨可气!
包虎则是聚精会神,看着一份份的文牍,从王提学府上的人,再到一个学官的检举,还有几个生员的供词。
除此之外,还有文吏的口供!这郑公公还真是费尽了心思,包虎一一看着,半响后,他已是汗流浃背,整个人格外紧张起来,微微抿了抿干燥的唇,才轻轻抬眸。
凝视着在案牍对面看着自己的郑公公,二人目光一错,包知府收敛目光,立即正色反驳郑文:“陈凯之满腹经纶,何须舞弊?”
包虎毕竟是老油条,这一句话,可谓是问到了最关键之处,舞弊是大罪,一个没有才学的人,为了功名,是可能会铤而走险,而一个满腹经纶的人,他为什么要甘冒这样的风险呢?
郑公公听罢,像是早就料定了包虎会这么说似的,眉头微微一挑,唇边勾起一丝冷笑,便阴阳怪气地说道:“包大人还真是糊涂啊,包大人认为他满腹经纶,大概只是因为他中了案首吧,可若这案首乃是靠舞弊得来的,他又算得上什么满腹经纶?倒是依着咱来看,这陈凯之就是个不学无术之徒,而且咱还敢肯定,这陈凯之,绝对中不了这次的乡试!”
此言一出,包虎骤然色变。
郑公公最后那话才是重点呀,没错,陈凯之这一次,只怕是中不了乡试了。
那丁戊号的考棚,显然是对方早已安排好了的,陈凯之只要这一次落榜,岂不就是最大的明证吗?
包虎的心一颤一颤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捏着文案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这些人都是有备而来,估计陈凯之这次是在劫难了。
此时,堂外沸腾的声音更大了。
曾环的亲族以及一些故旧好友已是闻讯而来,纷纷高声大吼:“陈凯之舞弊,府试不公,要彻查到底,还金陵考生们一个公道。”
“此人满身戾气,竟是想要杀害自己的同窗,求青天老爷做主。”
“求青天老爷做主。”
众人也是高声附和。
郑公公得意洋洋地看着,在这声浪之中,摸着自己光洁的下巴,眼眸里已经掠过了杀机。
这么好的机会,他又怎么错过,便道:“现在,就请大人先将陈凯之收押起来,至于舞弊一案,张侍郎自然会过问,事到如今,铁证如山,想来包大人是不敢包庇这小子的吧?”
包虎艰难地看着郑公公,这个案子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确实没有资格继续审理了,而现在的局势……
陈凯之则是看着郑公公,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人心险恶了,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心里发寒。
而就在这时,从远处,却是传来了一声刺耳的钟声。
这是贡院放榜的钟响。
陈凯之尽力地使自己气定神闲一些,目光看着这面上带着得意笑容的郑公公,不发一言。
他在等。
钟声一响,贡院里已是沸腾了。
考官们阅卷之后,便全都移步到贡院的殿中休息。
在成绩没有揭晓之前,谁也不可离开贡院。
所以此时的王提学,以及金陵的学官们,并没有意识到,一场风暴正在迫近。
他们反而在期待,这一次乡试,到底谁会中榜!
乡试的头名,便是解元,却是不知,这次金陵的解元是谁?
王提学只是不徐不慢地吃着茶,心里却是升起了一丝遗憾,这个时候,他想到了陈凯之,他已见识过了陈凯之的才学,所以也是颇为看重这陈凯之的,只是……这陈凯之被安排在那丁戊号考棚,此次,多半是要落榜了。
王提学心里不禁唏嘘,昨夜的时候,便有专门的文吏在明伦堂里拆着糊名,而后再将考官们圈定的成绩进行名次的排定。
而这些,是考官们不能接触的,必须得有专门的文吏负责,甚至是王提学,也只能在贡院的茶房里等着消息。
此时,一声炮响,王提学便知道,放榜的时候到了。
贡院的大门大开,穿着红衣的差役们,已在贡院之外无数考生的殷殷期盼之下徐徐地出了贡院。
无数人翘首以盼,方才的喧哗,终于稍微安了下来,只有无数双期许的眼睛。
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时候到了,秀才到举人,这对于八成的学子们来说,几乎是一条不可跨越的鸿沟,跨了过去,便是海阔天空,跨不过去,便自此籍籍无名。
差役们已经开始张贴了乙榜。
乙榜有二百四十余人,人数算是最多的,这些人,虽在乡试中排名不高,却已算是佼佼者,正式得到举人的功名。
无数人屏住了呼吸,一个个神情紧张地在乙榜中寻找自己的名字。
人群中,时不时有人爆发出了激动的声音:“中了,我中了!”
欢欣的笑容,还有那近似癫狂的笑声,让人羡慕无比,即便只是乙榜的秀才,也足以算得上是人上之人,引来无数人的羡慕嫉妒恨了。
而没有看到自己名字的人,一个个垂头丧气,虽然甲榜即将张贴,可是能入甲榜的希望实在是过于渺茫啊。
当差役们贴出了甲榜,九十余个甲榜举人赫然其上。
于是一个又一个人,在人群中欣喜若狂起来。
“中了……”有人眼里含着热泪,捶胸跌足。
高中了啊。
想要中榜,尤其是甲榜,是何其不易之事,更有人涕泪直流,以头抢地,疯了似的发出了大笑。
那落榜的人,则一下子成了木头一般,只是呆呆地看着榜,想到十年的寒窗苦读,心里的心灰意冷,可想而知。
此时,已有人绝望了,渐渐木然地散开。
再最后,则是头榜,头榜只有三员,对于绝大多数考生来说,这是难有希望的。
人群一下冷清了许多,只有不甘心的人,依旧眼睛赤红,一动不动地盯着榜,看着差役将榜贴了出来。
头榜第三:酉丁号考棚刘晋。
头榜第二:子寅号考棚吴如海。
头榜第一……
呼……
所有人都吸了一口气。
这个人,大家太熟悉了。
不只是这个人的名字,最重要的是,这个考号,他们实在再耳熟能详不过,丁戊号……
竟是丁戊号。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这榜单,怎么可能是丁戊号,这丁戊号不是传说中不可能中榜的吗?
陈凯之……是陈凯之……
陈凯之高中头榜第一,金陵乡试解元。
解元郎啊,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却自知绝无希望的。
差役们已经开始挥起了小锤,朗声道:“今科解元,丁戊号陈凯之,陈老爷高中解元,福禄无双!”
“报喜,去报喜。”
有人回过味来,要知道,每次放榜都会有人一些游手好闲之人专在榜下候着,如此一来,及时前去报喜,好讨个赏钱。
而如今,这陈凯之中了头榜解元,这些人哪里等得及:“陈凯之,陈凯之住哪里?”
“陈解元去府衙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此时大家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顿时数十个报喜人急匆匆地蜂拥而去,得赶在官府报喜之前,先去讨了喜钱再说。
这外头的动静如此大,自是连贡院里,也隐隐约约能听见。
茶房里,考官们都慢吞吞地喝着茶,一副风淡云轻的模样。
虽然心里也是期待万分,可这时候,他们不能急,也不能急不可耐地去问榜,他们毕竟是考官,得端着呢。
只有那些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方才喜欢一惊一乍的。
考官们谁也没有吭声,像是在比定力似的,慢悠悠地喝着茶。
倒是许多人都在心里忍不住地冒着一个想法,这一次的解元,十之八九是那位写出《陋室铭》的生员了,只要此人的其他两场考试成绩不差,理当是没有问题的,即便只凭陋室铭,也足以进入头榜了。
这个生员,他们倒是很想见一见,毕竟,人人都会有爱才之心的。
张俭倒还淡定,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和王提学说什么话,心里想着的则是,放榜之后,那郑公公怕就要耐不住了吧。
这个郑公公,还真是会来事,以后少来往一些为好,此次卖他一个顺水人情,下次,还是不要相见了。
就在张俭这思索间,外头,突然传出了锣声。
张俭熟谙放榜的规则,知道这锣声一响,说明头榜已经张贴出来了。
接着,只听外头似在喧闹:“江宁县府学生员陈凯之高中头榜第一……”
张俭一听,拧起了眉头,一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抱着茶盏,凝神静气地竖起了耳朵。
铜锣又响:“陈凯之高中头榜第一……”
第老虎求支持
当然,老虎也知道,不少的同学一如既往的支持老虎的,老虎在此感谢万分。
最后,谢谢那些一直鼓励和理解老虎的人,因为老虎感恩,所以以后会继续做一个勤奋的老虎!
哐当一声,张俭手中的茶盏滑落,溅起了无数的碎瓷和茶水。
张俭不可置信地豁然而起,眼睛徒然瞪大了,面上阴晴不定。
这时候,他真有点儿慌了。
怎么可能会是陈凯之呢?
这……这怎么可能,不是说了,在那丁戊号考棚的考生,是决计不可能有人能考中的吗?
而在另一边,学官们雀跃起来,有人摇头晃脑地道:“果然是他,老夫就知道是他,这山不在高,原来就是他的佳作。”
有人笑呵呵地道:“下官听说过,陈凯之贫寒,确实住在陋室之中,哈哈,孔子曰:何陋之有。” ,却惹得大家会心一笑,尤其是金陵本地的学官,都大抵知道一些陈凯之的情况,现在他们仿佛看到这个贫寒少年,在考棚里低吟何陋之有的时候,都忍俊不禁起来。
王提学也是心花怒放,方才他还为陈凯之感到可惜,可没想到,这一次的金陵乡试的头名竟就是陈凯之,真是令他意想不到。
王提学本是极沉稳之人,此时也忍不住喜上眉梢地道:“惟吾德馨嘛。”
“哈哈。”许多人笑起来。
倒是这时,却有差役跌跌撞撞地来道:“大人,大人……”
张俭呆在一侧,正心乱如麻,觉得这些学官的话很刺耳,此时忍不住对那莽撞的差役怒道:“何事这样慌慌张张?”
这差役气喘吁吁,期期艾艾地道:“知府衙门……出事了……”
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
“监考官郑公公,前去知府衙门状告陈凯之府试舞弊,牵涉到了金陵不少学官,还有……还有王提学。”
疯了……
这个家伙是疯了?
这是张俭第一个反应是,这榜还没放呢,这个猪一样的郑文,居然就跑了去揭发,他疯了吗?
若是陈凯之府试作弊,而得了案首,可现在……现在他是解元啊,莫非……这解元也是作弊来的?若是解元也是作弊来的,那么自己作为主考官……
张俭猛地打了个寒颤。
简直是猪一样的队友啊!
此时的他,哪里知道,其实是陈凯之提前了发动,郑公公不得已之下,才草率地决定冒险。
啪……
王提学拍案而起,他面上极是阴沉,唇带冷笑,舞弊……还牵涉到了自己。
他面色冷冷一沉,便厉声道:“姓郑的,这是什么意思?”
何止是王提学,其他的学官也都坐不住了。
真是岂有此理!
一旦陈凯之府试舞弊,那势必会有不少学官遭受株连?即便是其他没有株连的,只怕这辈子的前途也已是完了。
“呵……他想如何?”
“这是诬告!”
众人纷纷痛骂。
张俭这才回过了神来。
郑公公这个猪队友啊,真是会害死人。
可是现在,却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因为郑公公确实和他算是有一些关系的。
陈凯之高中解元,郑公公就是诬告,到时这郑公公若是牵涉到了他,他岂不也被这头蠢货搭进去?
在这短短时间里,张俭的心里划过了千头万绪,反应过来后,立即慌忙道:“来人,来人,备轿,备轿,去知府衙门。”
污蔑一个解元在府试中舞弊,就好像另一个世界状告某个获得了科学进步奖的某位博士中学时靠着抄袭才进入大学,这简直就是笑话!
而在府衙里。
郑公公已经开始咄咄逼人了,显然包知府在犹豫,一旦将陈凯之投入大牢,那么陈凯之的命运,也就不得而知了。
他深信陈凯之的人品,绝不会做这样的事,可这郑公公步步紧逼,有理有据下,一切变得合情合理,令他既愤又怒,却是有点无可奈何。
包知府努力地压住心里的怒火,面色一凛,朝郑文沉声道:“此事需先查明,再做定论。”
郑公公已经按捺不住了,他只想陈凯之立即死,因此他冷冷威胁包虎:“证据确凿,已是查明了,包虎,你还想包庇此人?你可得想清楚,到时可莫要也被他牵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