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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迎刃而解.11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呵,老夫怕牵连?”包虎气极反笑道:“此事,朝廷自有明断,还轮不到你一个没卵子的东西在此胡说八道。”

骂人……竟然还骂这个……

郑公公气得脸都黑了,藏在袖口的手握成拳头。

他最讨厌别人说他是太监,而更可恶的是,说他没卵子。

奇耻大辱啊。

简直不能忍。

郑公公气得七窍生烟,一张老脸狰狞起来,朝着包虎咆哮起来:“好,好得很哪,你……你猪狗不如,你是畜生,你……你扒灰,你儿子是天阉。”

这太监骂起人来,本是恶毒无比。

偏偏,郑公公算是遇到了对手,包虎是什么人,这可是当初管马政的人啊,常年跟丘八在一起,什么粗闭之言没有学会?

他只轻描淡写地看了郑公公一眼,而后自口里蹦出一句话道:“你娘烂裤裆!”

“你……你……”郑公公气得捂着自己心口,气势也弱了几分,咬着牙齿,艰难地从喉咙里迸出话来:“你扒灰!”

二人都在气头上,吵闹得不可开交。

倒是令同样站在公堂上的陈凯之和吾才师叔都懵逼了,吾才师叔心里感叹,死也。

郑公公此时已是气得面目可怖,直指着包虎,怒骂道:“你……你们算什么东西,你不拿?你不拿,这好得很哪,来人,来人,将这陈凯之给咱拿了!”

几个护卫早在堂外候命,这些侍卫都是禁卫出身,都是随郑公公来此办差,听到郑公公的命令后,再不客气,

此时纷纷将腰间的刀抽了一截,明晃晃的刀身刺瞎人眼,接着便如狼似虎地冲进来。

郑公公这时方才觉得心里好受一些,阴测测地扫视了众人一眼,才狞笑道:“谁若是敢阻拦,格杀勿论!”

正在这时,外间已是传来了喧哗声,郑公公也不在意,他心理清楚,今儿是绝不能退后半步的,只是……渐渐的,他感觉那喧哗的声音传到了耳里,却有一点怪怪的。

“陈解元,陈解元在哪里?恭喜陈生员,恭喜啊……”

郑公公呆了一下,双眸惊恐地睁大,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出现了幻觉。

却在这时,一个差役连滚带爬地进来道:“大人,大人,外头……外头闹哄哄的,都……都是来报喜,说是……说是恭喜陈凯之乡试头榜第一,高中解元,外头闹得厉害,人……人越来越多了。”

解元……

陈凯之大感惊喜,他相信以自己的能耐定能中举人,可他还真没料到,竟是解元。

包虎张大了嘴,也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是解元吗?解元是什么,解元可不比小考的案首啊,这可是真真切切的实力证明,这大陈有这么多进士,可是包虎敢打包票,解元绝对没有几个。

郑公公面上还停留着杀气,只是,这张肥头大耳的脸,却是僵硬了。

他突然有些慌了。

心慌啊!

这怎么可能呢?那个丁戊号考棚,不是说逢考必败的吗?可现在……居然出了个解元?

郑公公的眼眸睁得越发大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

“大人!”陈凯之上前,心里虽是喜悦万分,却知道还有正事。

看着包知府,陈凯之正色道:“学生受人诬告,恳请大人代为做主。”

顷刻之间,时局扭转。

包虎深吸一口气,声调激昂地道:“你受何人诬告?”

“监考官郑公公。”陈凯之说得干脆利落。

包虎面上似笑非笑:“噢?他诬告你什么?”

陈凯之道:“郑公公与生员曾环,二人狼狈为奸,诬告学生府试舞弊,二人罗织罪名,妄图谋害学生!”

郑公公打了个冷战,这时才回过劲来,高声道:“诬告,哪里是诬告?你……你胡说八道。你就是舞弊,咱……咱这里有证据。”

陈凯之和包虎之间已经相视一笑,陈凯之好整以暇地看着郑文,冷冷笑道:“郑公公,乡试榜单已出,学生现在乃是解元,解元会需要在府试舞弊吗?莫非学生连这乡试也是舞弊不成?若是如此,那么乡试主考乃是张侍郎,郑公公莫非现在还要检举张侍郎舞弊不成?郑公公还真是豪气得很哪,污蔑了学生不说,还污蔑了张侍郎以及这么多学官,郑公公勇气可嘉,学生佩服至极。”

郑公公一下子语塞了,他现在唯一能依仗的,也就只剩下了张侍郎,总不能府试和乡试一道舞弊吧。

正说着,外头有人道:“张侍郎到。”

话音这才落下,便见张俭已面色难看地带着诸官疾步进来。

郑公公脸色煞白,他心里已乱作一团,连忙上前一步朝张俭道:“张公”

“滚开!”张俭冷着脸朝他厉吼。

这一句毫不客气的滚开,已彻底地将张俭的立场确定了。

到了这个时候,张俭怎么可能还会和郑公公沆瀣一气?

郑公公冷汗直冒,他抬眸举目,却见所有人都是一脸讥讽地看着他,这时,他才发现,在不知不觉间,他竟是将所有人都得罪至死了。

此时,张俭脸色冷然,大义凛然地道:“郑文行为不端,诬告他人,此事,本官身为主官,责无旁贷,不过他是宫中之人,本官无权处置,本官这边上奏弹劾,在座诸公,可有何本官联名弹劾的吗?”

郑公公吓了一跳,满是惊恐地看着张俭:“张公,当初,这事儿……”

张俭又哪会容他把话说完,冷笑着打断他道:“你还想污蔑谁?你这狗一样的东西,仗着宫中的身份,引发民愤,使宫中蒙羞,怎么,你还想做什么?”

郑公公吓得魂不附体,他很清楚,一旦这些人联名弹劾,自己便完了。自己在宫中,并非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不过是凑巧得了这么个出宫的机会而已。

顿了顿,他咬牙切齿地道:“张公,你……别以为咱是这样好欺的,你的事……”

啪!

张俭一扬手,抬起便给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清脆极了。

郑公公的脸上顿时多了一道殷红的掌印,他忙捂着火辣辣的脸,愤恨地看着张俭。

“你……”

张俭连看都不看他一眼,道:“狗奴才,再看废话,休怪本官不客气。”

郑公公一屁股瘫坐在地,此时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人再有人同情于他。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就在与陈凯之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回眸,又死死地瞪着陈凯之。

“算你狗运好!”

陈凯之风淡云轻的模样,原以为这时候,陈凯之不会理他,谁知陈凯之道:“不,不是运气。”

郑公公呆了一下。

陈凯之眼眸微眯,冷冷地看着郑文,笑道:“只是因为学生有一些自信,所以……”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曾环。

郑公公倒吸了一口凉气,心中不禁发寒起来。

陈凯之的目光太过渗人……他的心咯噔一跳,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这陈凯之,想必早想到自己和曾环会密谋害他,所以提前……

不错,这家伙是故意的,若是今日,他不痛殴曾环,等榜放了出来,自己绝不会贸然如此,也就是说,对方一直都在等这一幕好戏。

陈凯之云淡风轻地收回眼帘,已懒得再理郑公公了。

这郑公公是宫里的人,这个时候,自是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可是一旦雪片般的弹劾飞入洛阳后,毫不疑问的,这郑公公必是彻底的完了。

再无一丝争辩之机的郑公公,只有匆匆地带着人而去。

张俭的心里却是还有些慌,他也不知这郑公公到时还会不会反咬自己,此刻他连呼吸都有急促了,还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只怕猪一样的队友。

看来自己回去之后,得赶紧给京里的一些朋友修书,将这姓郑的早些结果了才好。

不然,他定会被郑文坑死的。

他心里复杂到了极点,不得不瞥了陈凯之一眼,淡笑道:“陈凯之,我们又见面了。”

陈凯之朝他一礼。

张俭摆摆手,一语双关地道:“不必多礼了,你如今已贵为解元,实在可喜可贺,老夫亦为你高兴。”

高兴吗?只怕很失落吧。

陈凯之看着眼前这个不久之前还想置自己于死地的人,若说心里没有愤怒,自然是不可能的。

可是,眼前这人的实力,和现在的自己太悬殊了。

陈凯之没有接茬,只朝他微微拱拱手,便旋过了身,他对于这等人,实在厌倦到了极点,赖得去应付,更不想虚与委蛇。

所幸自己终于成了解元,念及于此,陈凯之不禁有些感动,眼眶微红。

自己来到这个地方,举目无亲,为了能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他一心求学。

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发愤图强,为的不就是能有高中之日,让那些欺负自己的小人退避三舍吗?

男儿当自强,那一首将军令,对于自己的处境,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不再避讳其他人的眼光,陈凯之已是踏步出了衙堂。

迎接他的,是一道光明,无数光亮洒落在他的的脸上,粼粼光芒笼得他英俊面容越发璀璨夺目。

与此同时,便是无数报喜人涌上来,口里说着各种恭维的话。

陈凯之收起了心中的悲愤,因为他知道,今日的帐,到了将来一定要讨还的,于是露出了含蓄的笑容,朝着报喜之人一一拱手称谢。

“陈解元公侯万代。”

“恭喜,恭喜。”

吾才师叔也如蒙大赦一般在后头快步追出来,笑呵呵地说道:“陈解元乃是老夫的师侄,是师侄,吾是他的师叔,凯之在老夫这里受益匪浅。”

众人啧啧称奇,都不由多看吾才师叔一眼,纷纷朝吾才师叔行礼:“名师出高徒,了不起。”

陈凯之这才猛地想起了什么,从人群中钻出来,朝着县学的方向跑去。

解元……自己已是解元了。

这个解元,是陈凯之始料未及的收获,有了这个,自己再也不会被人瞧不起,从此吐气扬眉了,他心里突的又激动起来,第一个想到了,就是那个一直用心教导他的恩师。

对,该去见恩师,该拜谢师恩。

陈凯之已是朝着县学的方向狂奔而去,而在这头,报喜人们有点懵了,不过倒是很可以理解,人家中举直接疯了的人也有,现在陈凯之中了解元,做一些超脱常理的举动,这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既然是来报喜的,总是要讨喜钱的,那陈解元跑得极快,大家追之不及了,不过不打紧……

许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吾才师叔的身上,一个个眼中放光,这个道:“恭喜啊,恭喜啊,恭喜令师侄高中。”

“据闻陈解元自幼孤苦,所谓师者如父……”

大家的意图已足够明显了,吾才师叔的脸顿时拉了下来,他眼睛一白,突的没那样高兴了,却是撇撇嘴道:“是啊,真是遗憾啊,是不是该发喜钱了?不过遗憾得很,老夫没带钱。”

一下子,报喜的人急了,大家匆匆的跑来,解元公又不见踪影了,不找你这师叔找谁?

于是大家蜂拥抢上:“先生是在说笑吗?”

“先生乃是解元公的师叔……”

吾才师叔急了,想要逃之夭夭,却被几个闲汉扯住,不扯还好,这一扯,袖里的碎银和铜钱哗啦啦统统落下来。

报喜之人纷纷眉开眼笑地道:“谢先生恩赏。”

于是一下子的,报喜的人们一窝蜂的哄抢起来。

等到吾才师叔反应过来,已被人推挤到了一边,他捂住胸口,一脸痛不欲生的样子:“强盗,你们怎可如此,这里是府衙,老夫……老夫要报官!”

只可惜,他这微弱的声音,早已被骚动的人群所淹没。

在另一头,陈凯之已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方先生的书斋。

方先生正在书斋中静静的看书,一见这弟子仪容凌乱地冲了进来,一脸错愕。

陈凯之却在此时反倒镇定了下来,深吸一口气,道:“恩师,学生给恩师弹奏一首曲吧。”

方先生微微皱眉,他一直都在惦记着陈凯之的曲儿呢,只是陈凯之偏不让他如愿,今日……这是怎么了?难道得了失心疯?

不对,今日是放榜的日子,不会是因为落榜,而心里郁闷吧。

哎,这倒可以理解,他叹了一口气,淡声道:“还是为师弹给你听吧,为师给你弹奏一曲高山流水,凯之,人生遇到了困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以平常心对待……”

陈凯之却是风风火火地去取了南墙上悬挂的琴,边道:“不,这一次,学生弹奏给恩师听。”

说着,陈凯之已将琴放下,盘膝而坐,指尖轻触,叮,一声极好听的琴音自此发出。

他的弹琴有些生涩,不过此时心中喜悦之情压抑不住,紧接着,琴音渐急,手开始狂舞起来。

又是这首将军令。

眼下,却也只有这将军令方才能平复陈凯之的心情。

方先生显得很无奈,却不得不凝神静听,琴音如疾风骤雨,压迫感席卷而来。不得不说,这首久违的曲调,每一次都能令方先生心潮澎湃。

直到将这琴音收了尾,陈凯之这才站起,而后一脸慎重地朝方先生深深一揖,道:“恩师,学生这些日子以来,深受先生教诲,而今高中解元,无以为报,请受学生一拜。”

解元?

方先生呆住了。

他曾培养出一个进士,却从未培养出一个解元,某种意义来说,一个解元的含金量,并不比进士要差多少。

而最重要的是,方先生知道,功名之路,正是陈凯之梦寐以求。

方先生沉默了良久,才将陈凯之轻轻扶起,呼出了一口气,道:“真是不易啊。”

“是啊,学生自知不易,方才对先生的教诲之恩,更加感激涕零。”

方先生阖目,也是感触万千,良久,终是道:“这样说来,你即将要进京了?”

陈凯之沉吟了片刻,历来乡试和会试都是连考的,乡试是在春天,而会试则在秋天,这大陈朝将会试称作秋闱。

所以许多举人,一旦中举,便要动身赶往洛阳学宫,在那里拜访一些名师,顺便为即将而来的会试做准备。

听了方先生的问话,陈凯之颌首点了点头:“学生想下月动身。”

方先生却是摇头道:“不可,要及早动身,万万不可耽误了。”

方先生感慨万千,接着道:“你既已决心走这功名之路,就及早去京师落脚为好,那里将是一番新的天地,到了那里,你才可以真正得到你想要的。”

陈凯之素来对这位恩师信重,不假思索,便朝方先生重重点了头。

此时,方先生又道:“老夫会修书一封,让你的邓师兄在京里等你,凯之,你无依无靠,到了京师,更是举目无亲,到了京师,你的邓师兄,便算是你的亲人了,他自会好生招待你,你放心便是,他是个性子稳妥的人,几次修书来,也都过问了你的事,对你这师弟,是极看重的,你到了京师,可暂时在他那里宿下。”

说到那位素未谋面的师兄,每回恩师提起,陈凯之心里都有点不是滋味,可这一次恩师提到了师兄,陈凯之居然觉得挺舒服的,真心不太容易啊。

从方先生的书斋回到家中的时候,此时这小小的茅舍前,早已人满为患了,隔壁歌楼里,不少歌女亲自下了楼,也都来道贺。

这等万人拥戴的感觉,令陈凯之神清气爽,可陈凯之也清楚,自己只是迈出了第一步而已,自己的未来,还有更广阔的世界。

他笑吟吟地一一回礼,待热闹过后,看着这冷清的门庭,不禁失笑,解元……他到现在还是晕乎乎的。

既然是决心要进京,时间越来越迫近了,那么就刻不容缓了。

不过在进京之前,有些事情还是不可少的。

陈凯之这几日都在走亲访友中度过,王提学、包知府、郑县令和朱县令都去拜谒了,除此之外,荀家也走了一趟。

此时,陈凯之反而有些恼怒了,因为郡王府那儿帮陈凯之定下了一艘官船进京,日子就在四月初,时间迫在眉睫,反而没有给陈凯之任何反应的时间。

陈凯之需参加文庙的大典,也就是俗称的解元公游街,还有这样多的亲朋好友需要问候,时间实在不足,还没感受够这做解元的愉快感,倒是每天都给忙得头晕眼花。

金陵的春天,总是少不得绵绵细雨,到了四月初二,那陈德行便骑着高头大马冒雨而来。

雨天骑马,显然是一件很逗比的事,可陈德行不在乎,还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他兴冲冲地赶到了陈凯之的庭院前,便高声大叫:“凯之,快快快,不可耽误了时辰,官船就要走了,本王亲自来送你。”

陈凯之早已收拾了书箱,还有几个包袱,分量倒是不重,却是不舍地出了屋子。

陈德行一见陈凯之,便喜滋滋地道:“这样磨磨蹭蹭的,快快快,上车。”

陈凯之看着天空阴霾阵阵,乌云滚滚,无数银丝落下,他不由道:“殿下,吾才师叔今日怎么没来?”

是啊,这是挺奇怪的事,他知道吾才师叔历来爱凑热闹的。

陈德行坐在马上皱眉,他浑身湿哒哒的,总算收起了一点狂傲之气,却是叹了口气:“哎,休要提了,恩师病了,躺在榻上茶饭不思,古古怪怪的样子。”

陈凯之惊讶地道:“他病了?那学生该不该去看看。”

陈德行摇摇头道:“大夫已经去看过,说身子还好,是心病,说的也奇怪,先生乃是淡泊之人,怎么会有心病呢?”

陈德行摇摇头,一脸的迷惑不解。

陈凯之身躯一震,似乎明白了什么,道:“是,是,心病还需心药医,不过殿下,学生倒是有一个方子,可以治病。”

陈德行眉毛一挑,着急地道:“是吗,快快说来。”

这殿下到底吃了师叔什么迷魂汤啊,陈凯之见这陈德行如此着紧的样子,不由咋舌,心里想:“这师叔,也是神了。”他抿嘴一笑,口里道:“殿下赐他一笔银子,他定会转危为安。”

陈德行先是一愣,随即怒了:“陈凯之,这是你的师叔,你怎可这样毁谤他的人品?先生不是这样的人。先生人品高洁,其品性如美玉无瑕,你……你竟用铜臭羞辱他?哼,果真是没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先生或许真是因为如此,方才心里苦吧。”

卧槽……

神了,真的神了。

陈凯之突然觉得自己两世为人的小伎俩,在师叔面前竟是渣一般的存在。

看陈德行依旧一副气呼呼的样子,他只好硬着头皮附和道:“是,是,是,学生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陈德行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便命人给陈凯之搬了行礼。

陈凯之坐上了车,那陈德行倒依旧在得意洋洋地打马冒雨而行,他且行且走,尽力与马车并行,一面道:“到了京师,且要小心,到了岁末,我可能也会入京一趟,到时,咱们师兄弟再相见,我请你吃酒。”

陈凯之挑开车帘子,看着这熟悉的街道自后远去,这烟雨下的金陵,如梦似烟,湿漉漉的气息里,带着几分厚重,他遥望着那躲在檐下避雨的行人,看那冒雨而行的货郎和车夫,这青石板的间隙里,那青苔给这里添了几分绿意。

陈凯之吁了口气,眼中竟有些湿润,不知在什么时候,自己已将这儿当做自己的家了,而现在,自己即将远行,踏上未知的旅途,去追寻自己的前程。

陈凯之眼眶里雾腾腾的,或许自己已经沾染了这座古老城市的气息,这金陵的多愁善感,也融入了自己的骨血里。

“你哭什么?”陈德行见到了陈凯之的异样,一脸不悦地痛斥道:“不就是和本王分别吗?倒像是姑娘远嫁一般,哪里有半分男子的气概?你我是有交情,可也不至如此,快收起你的泪来,别让我取笑你。”

陈凯之没有跟他辩驳,只淡淡一笑,便轻轻放下了帘子。

待到了码头,因是淫雨霏霏,所以也显得冷清,倒是在栈桥处,停泊着一艘巨大的官船。

陈德行下了马,吩咐人将陈凯之的行礼送上船,待陈凯之下车,陈德行朝他一揖:“以后别哭了,不像个样子,似妇人一般,岁末本王就上奏祭祀太庙,到时自然有相见的一日。”

陈凯之只点点头,深深地看了陈德行一眼,便折身朝栈桥方向去。

“凯之。”陈德行突的在身后叫他。

陈凯之在这细雨之中旋身回眸。

陈德行捶了捶自己的胸,豪气干云地道:“男儿有泪不轻弹,记着我的话,像个男人。”

“噢。”陈凯之觉得这个家伙,抓住了自己的马脚,便不断地在这糗事上反复的炒作,就是伤口上撒盐啊。

他朝陈德行笑了笑,便再次举步朝着那大官船去。

陈德行目送陈凯之上了船,眼里竟也有些湿润了,他吸了口气,仰着头,心里默默念:“我乃真男儿,大丈夫,不可流泪,也不能流泪。”可终究没忍住,眼里积攒的一团液体顺着脸颊落下来。

“殿下。”一个尾随而后的小宦官忙掏出了丝巾,送到陈德行面前:“您流泪了。”

陈德行猛地眼睛一瞪,直接踹了他一脚:“滚!”

在这河堤不远处,是一处茶坊,外头雨水淅沥,此时在这二楼靠窗处,却传来了琴音,抚琴的老者遥望着远处的大船,口中一声叹息,手中依旧抚弄着琴,正是一首《高山流水》。

琴音流畅,只是到了一半,竟是戛然而止,抚琴的老者,瞬间抱琴痛哭。

估计外头的茶博士听到了动静,忙敲门道:“方先生,方先生……”

“无事,下去吧。”方先生扬起那已是泪水磅礴的脸,两鬓不自觉间又多了几缕白发。

而今,他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了,今日弟子远去,投奔前程,可是他,却也只好在此远远目送,甚至不敢露面,他怕只怕,到时候又不知当着陈凯之的面,要落下多少泪水。

那官船,渐渐离开了栈桥,顺水而下,涛涛的江水,一直延伸,仿佛不见尽头。

这含泪的目光,朝着江水滔滔奔腾的尽头处看去,那硕大的官船,只剩下了一个不起眼的黑影。

此去经年,以自己的年岁,只怕这辈子,或许再难相见,他面上露出苦涩之色,只摇摇头,收了琴,靠窗案牍上的茶水依旧未动。

茶香四溢,只是可惜,饮茶人今日却不知珍惜,只是将琴夹在了腋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旋身而去,只留下一个佝偻的背影。

“但愿……凯之你前程似锦吧。”

他苦涩一笑,这包间门口的茶博士矗立着,生怕出什么事,见一脸泪痕方先生蹒跚而出,忙是想要上前搀扶,方先生只挥了挥手,便蹒跚下了茶楼。

此时,在茶楼的不远处,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卷开帘,露出一张绝美的容颜。

这娇弱的女子似是看到了熟悉的人,忙下了车,不顾身上的华服,小跑地冒雨往茶楼走去。

方先生刚刚走到茶楼门口,却见一个年轻女子带着一身雨水地走到了自己的跟前,随即,便听这女子道:“可是方先生?”

“你……”方先生看着她,沉吟了一下,便道:“你是荀小姐吧。”

荀雅缳首点了点头:“凯之让母亲给了我一封书信,本是要去县学里拜访的,他此去京师,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先生了,小女子是凯之的未嫁之妇,他交代我,要好生照顾先生。”

方先生勉强一笑,抬眸看着淅沥沥的雨顺着屋檐落下,浸在荀小姐的身上,他幽幽叹了口气:“你也是来送他的?”

荀小姐只微微颌首。

方先生道:“这里雨大,快回家吧,老夫……自有人照顾。”

他撑起了油伞,却又道:“天下最难的,是凯之,他要寻的东西,不知多少人去争去抢,前程虽好,却无一不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老朽闲云野鹤,与世无争,哪里需要有人担心呢?你也快回去吧,若是他有书信来,寻个童仆送来给老夫一观即可。”

说罢,人已迈入了雨中,踩着泥泞,渐渐远去,隐入那金陵烟雨之中。

这垂垂老矣之人,那固执的背影,分外的萧条,唯有那腋下的一方琴,成了他最后的依靠。

荀雅那秀雅的眉宇不禁凝了起来,看着方先生远去的背影,竟是有无限的感叹,不过仅是片刻间,她便默默上了车。

“走吧。”

车夫问道:“小姐,是回家吗?”

荀雅顿了很久,这沉默之中,似乎带着执拗的力量:“不,去城外的庄子,去炼精盐的作坊。”

车夫显得有些不解:“小姐,那个地方……”

荀雅打断道:“去吧,总要给凯之留一条后路才是。”

滚滚的江水一路之下,陈凯之已在官船上安顿好了,在雨中眺望着远方,看着那无数熟悉的景色愈来愈远,他叹息一声,带着几分郁郁回到了舱中。

这是一艘两层的官船,水手和护卫俱都在一楼和舱底,唯有二楼有几个舱室,似乎除了陈凯之,还住了其他人。

待到了正午,便有人来请陈凯之:“公子,饭菜烧熟了,请至饭舱中用饭。”

陈凯之点点头,随后而去。

这显然不是寻常意义的官船,至少即便陈凯之解元的身份,也是没有资格乘坐的,若非是有陈德行关照,陈凯之也不会有这样的运气。

到了饭舱,却见外头有个人抱手而立,此人络腮胡子,像是个莽汉,可陈凯之细细看他,却见他太阳穴隆起。

陈凯之脚步刚到,他如鹰一般的眸子便在陈凯之身上掠过,这眼眸,很锋利。

陈凯之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尤其是这目中所掠过的杀机,既像是一个久经军阵的将军,又或是一个手刃无数人的杀手。

可偏偏,这么一个人,竟只是站在门口,充作护卫。

似乎他从陈凯之身上没有看到什么威胁,点点头,便侧身让了陈凯之进去。

船舱中固然陈设华美,可空间毕竟有限,在这里,不过是几房案子而已。

只见此时坐在这里的,只有一个老者,老者须发皆白,却显得很是硬朗,正拿着银勺,垂头吃着一小碗黄米粥。

这虽是黄米粥,本是最低贱的粗食,可这碗煨得极好的黄米粥,却给陈凯之一种别致感,粥水似乎熬了许久,粥香四溢。

陈凯之历来有尊老的性子,便安静地朝着老者作揖行了个礼,接着才在另外一处案头跪坐下。

这时,有女婢也给陈凯之端来了饭食,倒是酒菜丰盛。

陈凯之刚举起筷子,这老者却是放下了银勺,抬眸看了陈凯之一眼,道:“敢问足下高姓大名?”

陈凯之忙放下筷子,客气地道:“贱名不足挂齿,学生陈凯之。”

“陈凯之?”老者微微皱眉,似乎想起什么,道:“可是今科金陵乡试的解元吗?”

陈凯之脸上略显谦和,轻轻点头道:“正是。”

老者便又低头继续吃粥了。

陈凯之见老者没有再说话,也开始用饭,他是有些饿了,吃相有些不雅,不似那老者一般细嚼慢咽。

待老者吃完了粥,突然开口问道:“洛神赋,是你写的吧?”

陈凯之只得停下筷子来,道:“是。”

老者撇了撇嘴:“是托梦而作?”

陈凯之又点头。

老者眼眸眯了起来,一脸好奇地看着陈凯之。

“这么说,你今年中试的文章,那一篇山不在高,也是你托梦得来的?”

这……

陈凯之自然是不能承认是托梦来的,若是托梦来的文章,自己这解元不是没了?

陈凯之忙摇头,正色道:“这是学生拙作。”

老者恢复了常色,却是冷笑起来。

“这两篇文章,俱都文采斐然,既然山不在高是你所作,那篇洛神赋,则势必也是你所作的,何来托梦之说?你小小年纪,名利心太重,只怕那篇洛神赋,就是想借着当今天下的时局,想要借此飞黄腾达吧?”

在这清流多如狗的世界,被人说想要飞黄腾达,几乎形同于指着鼻子骂人。

陈凯之却只是笑了笑,不回答。

他不反驳,是因为不想滋事,而没有恶言相向,只是因为他尊老,至于解释,自己凭什么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解释这些呢?没有必要。

老者见陈凯之不答,便已起身,他走了几步,到了舱门口,又回眸:“世上就是因为贪恋名利的人太多,才会有这样的纷扰,你是个有才之人,理当淡泊一些。”

说着,人已出了饭舱。

陈凯之明显看到,他这一走,门外似有几双眼睛便也撤下。

这家伙,不但有不凡的人在舱门保护,便是在暗地里,似乎也有人默默随扈。

可是……能坐上官船的人,本来就非富即贵。

陈凯之倒没有太在意,他吃饱喝足了,便回自己舱中去。

回到了这个安静的舱中,百无聊赖下,他从包袱里取出了文昌图,默默诵读起来。

到了傍晚,雨已停了,在昏黄下,却见天空挂起了一道彩虹。

陈凯之出了船舱,便见外头虹光万丈,船上依旧还是湿漉漉的,可在这夕阳的余晖,却给他带来完全不同的享受。

那老者却站在甲板上,络腮胡子的大汉,依旧是抱手尾随在老者身后。

老者似乎在抬眸欣赏着天穹上的美景,似是听到了动静,回眸过来,见是陈凯之,却朝陈凯之一笑。

这笑容,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是示好的意思,偏偏,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贵气。

此时,只听他道:“山不再高,倒是有点淡泊的意思,足以让人击节叫好,可惜还是有些矫揉造作了,想来是你为了应试而作,并非是你真正的感受。”

这人,真特么的奇怪啊,有事没事就来评判别人的文章,有意思吗?

不过陈凯之倒也不至于恼火,爱说便说去,只朝他一笑:“受教。”

说罢,陈凯之便转身离开,晚饭还没吃呢,这个时候,自然是吃饭去也。

陈凯之的饭吃到了一半,这老者便又来了,突然和蔼可亲地道:“你叫陈凯之,也是姓陈,不知是哪里的陈氏?”

陈凯之如实回答:“老家是在颍川。”

“颍川?”老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有人给他端来了小米粥来,他取了银勺,却又突然冒出了一句话:“颍川的陈氏,都是皇族,你也是皇族吗?”

陈凯之心细如发,却将心思放在他说的你也姓陈这句上,莫非此人也是姓陈?

他姓陈,瞧他这姿态,还有他坐着官船以及派头,莫非就是皇族?

陈凯之摇了摇头道:“哪里,只是听长辈说过,自己祖先的起源来自于颍川而已,或许只是长辈牵强附会也是未必的。”

老者倒是没有继续追问,便低头安静地吃粥。

等到陈凯之吃过了饭,正待要走,这老者又突然道:“去了京师,你有何打算?”

陈凯之心里有几分奇怪,这个老人家,还真是多管闲事呀,口里道:“参加会试。”

“然后呢?”老者目光幽幽,这眼眸深处,似带着嘲讽。

陈凯之道:“若有机会,朝廷会授予学生官职。”

“再然后呢?”老者笑吟吟地继续道:“再然后娇妻美妾,福禄无双是吗?”

陈凯之想了想,道:“这是其一,其二,也想实现自己的抱负。”

“你有什么抱负?”这老者看起来很有兴趣,一脸认真地凝视着他,似乎想将他看穿。

陈凯之毫不介意老者的目光,只是略略沉吟着:“现在说不好,在学生看来,自己有多大的权力,就会有多大的责任。”

老者哂然一笑,道:“每一个从天下各州府进京的举人,都是如此,可是真正步入了仕途,就将这些忘得一干二净了,依老夫看你,你和他们也没有什么分别。”

陈凯之有点恼了,这老人家真是句句带骨呀,便道:“为何?”

老者放下了银勺,面上带着漠然:“因为但凡追求名利者,自古皆然,哪里有什么道理呢?”

陈凯之听了老者的话,感觉这老者这话算是说了等于没说,顿感无语,只摇摇头,再懒得继续说下去,只是道:“学生吃完了,再会。”

说罢,他又回舱中看书去了。

这老者则是慢吞吞地继续吃那黄米粥,等吃完了,那络腮胡子的大汉才进来低声道:“殿下要去休息吗?”

“不用了。去甲板看看吧,难得有这样的景色。”

大汉颌首点头,却像是想了什么似的,突然道:“小人感觉那个举人有些古怪?”

“嗯?”

大汉道:“总觉得他不一般,像是个习武之人,不过看他的身形,却又不像。”

老者只是默然地摆摆手:“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紧要,此人热衷名利,这等人最是惜身,不可能做出什么事来的,吾此番回京,最担心的倒不是这个,而是太后和赵王,哎……家国之事,实在难以抉择。”

大汉欠着身道:“那么殿下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吗?”老者哑然失笑:“能有什么打算?我漂泊江湖惯了,而今垂垂老矣,已到了这个年纪,当初没有打算,今日又怎么会有打算呢?”

他挥挥袖子,往外而走,边道:“走吧,去甲板上看看。”

船上的日子,总是百无聊赖的,也不知走了多少日,大船一直沿着运河而行,陈凯之除了将自己关在舱中读书,便是出去吃饭。

对那老者,陈凯之一直保持着疏远的态度,他觉得这个老者很不一般,只可惜,和自己无关。

他也不想打听什么,何况他隐隐感觉到,这老者的周遭,总有人暗中保护,明明这船中狭小,可是这些人,总是难见身形。

他现在虽已是举人之身了,可力量依旧还是微博的,还是不要惹麻烦的好。

这一天的傍晚时分,陈凯之照旧到了饭舱吃饭,那老者已经用过饭了,这几日,二人除了点头致意,便相互不再理睬。

可是今日,老者却突然道:“到了学宫,你若是报上我的名字,或许有人会给你一些方便。”

陈凯之觉得好笑,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呢,何来的什么方便?

陈凯之摇摇头道:“还是算了。”

老者显然有些想不到陈凯之的这般反应,一挑眉道:“这是为何?”

陈凯之想了想道:“学生忝为解元,想来到了学宫,自然也不会有什么被刁难的。何况人是两面的,得到了别人的方便,自然也会得到别人的不方便。”

老者一呆,他突然觉得这番话似乎颇有哲理,报了他的名字,固然会有他的朋友照顾陈凯之,可谁知道他有没有仇敌,而给陈凯之惹来麻烦呢?

老者不由哑然失笑,随即道:“你太聪明了,有些时候,太过聪明并不是好事,少一些算计对你不是坏事。”

陈凯之摇摇头道:“看来先生对我的误会大了一些,学生没算计什么,只是不喜欢给自己添麻烦罢了。”

老者突然道:“可是你却不知,你已经有麻烦了。”

“嗯?”陈凯之一脸不解地看着老者。

老者冷笑道:“你的洛神赋送入了京师的时候,就如你所说的那样,既得到了好处,也惹来了麻烦,到现在,你还要装傻吗?呵,也正因为你的洛神赋,才给老夫惹来了烦恼。”

他突然叹了口气,才又接着道:“和你这样的人,有什么可争吵的呢?老夫云游天下数十年,如今却不得不回到京中去了,你到了京中,尤其是去了学宫,就请好自为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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