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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迎刃而解.12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4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说罢,人已离开。

陈凯之倒是有些恼火了,什么叫我给你添了麻烦?而且那洛神赋,本是自己用来自救的,谁知道被朱县令送入了京,这能怪我吗?

不过……他隐隐觉得那老者说的没有错,那篇曾给自己带来看不见摸不着好处的洛神赋,极有可能在自己去京里时,会带给自己不少烦恼。

只是……管他呢,就算是有麻烦,也不是自己现在能控制的,只能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陈凯之心里想着,不知觉间,已出了饭舱,却见那老者正在船舷的甲板,陈凯之便绕道去了船尾。

从这里眺望着这天穹上的朦胧景色,这一路,待在这船舱里,总觉得有些闷气。

在这个时候,陈凯之想到了自己的前途,想到了自己的恩师,却不知这恩师,现在如何了?

这样一想,心里便不禁怀念起来,恩师的性子淡泊得很,早知如此,临别时,该送他几首曲子。

一想到曲子,陈凯之便不自禁地取出了随身携带的口琴,将口琴轻轻放在自己口里,随即,一股悠扬的曲调便顺着口琴的孔洞悠扬飘起。

这曲调随着船下涌动的水声而起,明快悠长。

此时,在那船舷处,老者则是背着手,眉头深锁,深沉地看着河畔,那络腮胡子的大汉则是寸步不离的站在一旁。

老者突然道:“吴虎。”

“在。”

老者叹了口气,道:“你上次问老夫,该何去何从,老夫突然在想,若是这时不再有这些烦恼,舍去这个身份,像从前一样漂泊于江湖,那该是有多好啊,哎……多事之秋,是非之地啊。”

吴虎生得魁梧有力,但在老者跟前,气势却总是一下子的少了许多,他恭谨地道:“殿下当初离开京师,不参与皇位之争,足见殿下的高风亮节了,正因为如此,殿下才能得到天下人的敬重,才被人所信服。而现在,先帝大行,少主登基,太后摄政,无论是赵王还是太后,自然希望殿下能够出面,为他们哪怕说一句话才好,殿下在外漂泊了这么多年,太后和赵王都想起了殿下,足见殿下的声誉之广,人所皆知。”

“呵……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啊。”老者摇头,面上没有丝毫的光彩,反而带着一股忧思,凝眉道:“当初就是为了躲避这些,方才远走,谁料竟成就了美名,谁料却又因为这美名被十几道金箭传回,老夫是不得不回京趟这趟浑水了。”

老者回眸看了这吴虎一眼:“那么……就回到京师做一个笼中鸟吧。”

他信步要回到舱中去,快接近客舱的时候,耳畔,在河水拍打船底的声浪下,竟听到了一股悠扬的曲调。

这曲调写意而洒脱,令他面色微微一沉,接着身子一顿,像是被人钉在了地上一般,令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细细凝听。

这曲调,似是狂放不羁,甚至令人感觉连那潮水的声音,似乎也在给曲调打着节拍,更显曲调的欢畅。

老者竟是一时之间失神了,显然,对于这种乐器和曲调,他从未接触过,可是在这烦恼之中,乍听之下,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轻轻挪步,想听得更清晰一些,寻声到了船尾。

此时已天色昏暗,在这黄昏之中,霞光万丈,一轮弯月自东山微微露出了一个惨淡的影子,日月相交之际,船尾的少年,则是坐在船舷上,手里拿着琴,身子依靠着船尾的杆子,挡着脚,脚下便是哗哗的江水,他专心致志,只留给了老者一个背影,

少年吹奏的曲调,大概是因为到了高潮,于是整个人都欢畅起来,完全沉浸在这声乐声中。

仿佛……是在纾解在心中的郁郁之气。

而这郁郁之气,通过了口琴,却又奏出豪迈的曲调。

老者只伫立着,听的愈发的出神,他凝望着这背影,若有所思,却又被这曲调所感染,深陷其中。

一曲奏罢,涛声依旧,坐在船舷上的陈凯之,抬眼看着凝神静听的老者,他倒没有露出半点惊讶之色,神色淡淡地道:“见笑。”

原来他早已知道了身后有人来?

在这滔滔江水还有豪迈曲调之中,若非是学习了《文昌图》,陈凯之又岂能发现?

连这老者都变得震惊起来,尤其是身后的络腮胡子大汉,顿时对陈凯之起了警惕。

陈凯之已是回眸,而这夕阳的余晖如点点星光地落在他清秀的面庞上。

老者收起惊色,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道:“这曲,叫什么?”

陈凯之跃下了船舷,收了口琴,微微带笑道:“笑傲江湖!”

所谓的笑傲江湖,在前世,因为一部笑傲江湖的插曲所被人熟知,可事实上,此曲本是出自古典佛教音乐《清心普善咒》,后为影视改编,方成耳熟能详的笑傲江湖。

“笑傲江湖……”老者身躯微震,满是不解地看着陈凯之“你为何吹奏此曲?”

或许是受方才的曲子所感染,陈凯之洒脱地道:“无他,不过是怀念恩师而已。”

老者却是继续追问道:“敢问令师大名?”

陈凯之便肃然道:“家师姓方讳正山。”

“原来是他?”老者也不敢等闲视之了,道:“令师是个极洒脱之人,老夫一直想见识,真是想不到,原来你是他的高徒,此曲和令师有什么渊源吗?”

陈凯之只一挑眉,道:“没什么,让先生见笑了。”

老者只是凝眉,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曲中。

陈凯之便朝他作揖,想要回客舱去,那跟在老者身边的吴虎却是挡在了陈凯之的跟前,冷道:“我家先生还有话问你,你为何这样急着走?”

陈凯之笑了:“因为我想走啊。”

这个理由,很强大。

吴虎还想说些什么,老者却是呵斥吴虎道:“吴虎,不得无礼。”

这吴虎瞪了陈凯之一眼,这才后退了两步。

陈凯之朝他耸耸肩,带着几分促狭,径直走了。

“殿下,此人实在无礼。”吴虎看着陈凯之远去,感到很是不忿。

老者的眼中却是带着迷惘,似在咀嚼着方才的琴音,出神道:“此曲听着,还真是有些触动了老夫的心事啊,他的恩师,也是个淡泊之人,他说这是给他恩师的,可是老夫却觉得,此曲竟可用在老夫的心境上。”

吴虎不由挠挠头:“殿下不是一直不爱听曲的吗?”

“是啊。”老者叹了口气,目光幽幽道:“以前的确是不爱听的,可现在,却总还想再听听。”

吴虎便冷冷道:“那我将他‘请’来,他不敢不来的。”

“不可。”老者摇摇头道:“你身上的血腥气太重,凡事不可鲁莽。”

说罢,他带着遗憾,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次日清早,陈凯之刚起,洗漱之后,那吴虎便走了来,道:“陈公子,我家先生请你去用餐。”

又到了吃饭时间啊,在这百无聊赖的船上,陈凯之觉得,似乎也只有吃饭才能给自己提一点兴趣了。

他也不客气,径直随这吴虎到了饭舱,而在这里,那位老者早已在等候了。

只见他盘膝坐着,看见陈凯之来了,脸色比往日多了点亲和。

陈凯之往自己平日吃饭的案上看去,那里也早已摆满了美味佳肴。

看来,这一次是给了很优厚的待遇啊。

“老夫看陈公子胃口颇好,昨夜船只停泊时,老夫让人到岸上买了一些吃食来,陈公子,请吧。”

陈凯之跪坐下,很厚道地对老者道了声谢,便也不客气,大快朵颐起来。

在这船上,虽然饭菜还算丰盛,可毕竟食物并不新鲜,这一次,老者特意让人登岸采购的食物,还真的勾起了陈凯之的馋虫。

陈凯之的饭量本来就不少,对着美食,直接风卷残云,片刻间便横扫了个干净,最后才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抬起眸来,才发现这老者只是笑吟吟地看着自己,而他案上的小米粥,却是没有动分毫。

陈凯之忍不住有几分尴尬,便道:“惭愧。”

老者叹口气道:“请你吃,你便吃了个干净,可见你也是个豪爽的性子,老夫此番与你同船而渡,也算是有缘,昨夜听了你的曲,可谓绕梁三日、不知肉味,还真是不知为何,你那曲,却勾起了老夫心中所想,因此才厚颜,想要多此一问,陈公子能否再吹奏一曲给老夫听一听吗?”

“呀。”陈凯之不禁苦笑:“我忘带我琴了。”

老者便道:“无妨,老夫可以命人代为去取。”

吃人嘴软啊,陈凯之虽觉得这老者高傲,却也不算坏,便摇头道:“清早来吹,也没什么意思,其实这里头的词,更有意思。”

老者眉毛一挑,还以为是陈凯之敷衍他。

陈凯之自是看出了老者的心思,便笑道:“反正吃了你的,那也无妨,我唱你听便是。”

而今吃饱喝足,陈凯之兴致也来了,坐在这船上,行走在滔滔江水之中,陈凯之坐定了,方才唱道:“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这首笑傲江湖,本就是豪迈之曲,无论是谁扯起嗓子吼便是了,陈凯之一开喉咙,老者先是皱眉,连那性子粗鲁的吴虎也给吓了一跳,还以为陈凯之要做什么呢!

可唱到了滔滔两岸潮,老者的眉头随之舒展开来,声音……是不好听,有些粗犷,不过这词却恰好与曲配合。

何况,这沧海一声笑,豪气万千,让老者顿时精神一震。

陈凯之接着唱道:“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此句竟是开始婉转了,一句浮沉随浪,竟令老者心情低沉起来,往事的浮沉,不知留下了多少遗憾。而后一句只记今朝,却一下子又令他情绪高昂起来。

“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汹尽红尘俗事几多骄。”

其实这些歌词,某种意义来说,所引用的,恰是明代词人《临江仙》的意境。

这等看破红尘的洒脱,对于老者来说,不啻使这往事历历在目,可回眸去回味,却又发现,自己一生所走的路,曾有多少是没有意义,是非成败事,而今到了垂垂老矣时,回头去看,这些事,是何等的笑话。

“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苍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此词虽是粗犷,对于古人来说,若是细究起来,只怕有不少错漏,可问题的关键就在于,陈凯之这带着一点跑调的嗓音陪着这豪迈的曲调唱出来,竟是直入老者的心肺。

老者似在回忆从前种种,突的,心里又生出了放下一切,漂泊天下之心,这是何其令人神往之事啊,接着,陈凯之开始啦啦啦啦啦起来。

随着这啦啦啦啦啦的伴奏,老者也似有触动,他眼里突的噙出泪来,既是感触万千,心底深处,又有一股笑傲而去的冲动。

他嘴皮子喃喃开始颤抖,先只是激动的颤抖,接着从喉头,也不禁跟着啊啊啊啊的伴随着陈凯之伴奏起来。

这一啦不打紧,啦啦啦啦着,竟发现心里的许多烦恼竟也一扫而空,仿佛现在的自己,正如词中所言,在这滔滔两岸潮中,对着沧海大笑。与游人泛舟湖上,忘却了烦恼,庙堂里的是非,江湖上的成败,俱都抛在了脑后。

他噙着泪,却又大笑,跟着陈凯之一起:“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那吴虎,不禁皱眉,他突然感觉很难理解自己的主人,平时如此不苟言笑之人,如今却跟着这个破锣嗓子的小子发疯。

偏偏,渐渐的,他也开始代入进来,亦感觉心情舒畅了许多。

陈凯之已经不想啦了。

偏偏这老者非要继续啦啦啦啦下去不可,这曲调不停,倒让陈凯之又来了兴趣,便跟着老者和音。

这楼船里的动静太大,吓得下头的护卫和船夫都走了上来,有人在外探头探脑,老者方才意识到了什么,终于停了,朝吴虎使了个眼色。

吴虎便立即虎着脸,将人驱散。

呼……

老者长长的松了口气,他居然发现,自己长久没有这样痛快了。

或者说,记忆之中,他很难想到,自己会有今日这样的失态。

“令师……”老者想了想措辞,才继续道:“这既怀念令师的词曲,想来令师就是这样浪荡江湖也笑傲王侯的人吧,老夫真是羡慕他。”

这是老者由衷的感叹,他心理想,我何尝不想如此?可是有些事,终究是放不下啊!

老者接着道:“下一次,老夫来唱,你来吹曲,如何?”

陈凯之不由一愣,他还来劲了?

不过,陈凯之的心情也是愉悦到了极点,其实何止是这粗犷的词曲,某种程度来说,无所顾忌的放声高歌,又何尝不是一件令人心情愉快的事呢?

陈凯之上辈子就爱唱k,虽然嗓音奇烂无比,可这也是上一世纾解压力的主要渠道。

如今吼了几嗓子,心情顿时舒畅起来,想来这老者大抵也是差不多,他不知道这词曲哪里触动到了这老者,不过一个愁眉苦脸的人,能高歌出来,想来也一定会生出很奇妙的愉悦感吧。

陈凯之笑了笑道:“好啊,下次有机会,学生把那吹奏的口琴带来。”

老者愉悦笑道:“不如傍晚如何?”

你还较真了,竟还要约定时间?

陈凯之便哂然一笑道:“若是能吃的好,学生很愿意效劳。”

老者却是大笑起来道:“吴虎,你听清楚了吗?”

吴虎则是露出苦笑,道:“是,小人明白了,小人会为陈公子安排。”

陈凯之眼眸里掠过了狡黠,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啊,何况自己晚上还要付出辛勤劳动的,虽然只是动动嘴,不也要耗费精力吗?

陈凯之道:“我要吃鸡,吃鸭,吃肘子,吃草鱼。”

吴虎那双虎目越瞪越大,怒目地看着陈凯之,这个家伙还真是不怕麻烦别人啊。

“就这样说定了啊。”陈凯之却是毫无畏色,很是坦然地朝吴虎行礼了礼:“有劳。”

说罢,便走了。

满怀的期待,好不容易等到了傍晚,陈凯之又是津津有味地包餐了一顿,这一老一小便在这淡淡的夜色袭来的时候,一起来到了这船尾。

在这船尾上,对着星光点点的夜空,陈凯之吹奏,老者高歌,可谓是不亦乐乎。

老者觉得甚是奇妙,原来只要自己放了嗓子,当真有发泄的效果。陈凯之对这老者的印象也逐渐改观,自也是相处愉快。

一人吹奏,一人高唱,倒是融洽,老者的嗓子,其实比陈凯之也好不到哪里去,大哥也不笑二哥,陈凯之甚至怀疑,这老者若是到了前世,十有八九就是广场上跳广场舞或是唱歌扰民的老头老太。

想到这些,陈凯之不免在心里汗颜,待老者唱得差不多了,陈凯之也停了吹奏。

其实对陈凯之来说,在这寂寞的旅途上,唱唱卡拉ok,其实也是一件颇为愉快的事。

“哈,此曲真有意思,乍听是大俗,细听却是大雅,这是你所作的吗?”

陈凯之没有说话,在老者看着,算是默认了。

老者愉快地道:“不错,老夫之前的确是看错了你了,还以为你也是贪图名利之徒,现在看来,能作出此曲的,定是人生有所感悟,何况你恩师那般之人,教出来的弟子,想来也不差。”

陈凯之见这老者口若悬河,说得不亦乐乎,便道:“说起那《洛神赋》,其实当初,学生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因遭人陷害,不得不借此纾困,谁料……竟传到了朝中。”

这是老实话,显得很诚恳。

毕竟,大家应当也算是萍水相逢的“朋友”了吧,好歹一起唱过歌呢。

老者大笑道:“原来如此,老夫竟没有料到这一层。”

“不过……”陈凯之一脸认真地道:“不过学生此去京师,就是奔着前程去的,这没什么好隐晦的,或许先生看透了许多事,或如学生恩师一般,也早已将功名利禄看开了,可学生虽以此来作歌怀念恩师,自身却还没有看透。”

老者倒是释然了:“那么,便愿你成就你的功业吧。”

陈凯之和老者渐渐熟络了,这老者不愿提起自己的身份,陈凯之也就懒得去问,平时老者会命那吴虎在船只靠岸时,给陈凯之买一些吃食来,陈凯之也不客气,只管去吃。

这一条自金陵的运河,已走了半月,在二人逐渐熟络中,总算是要接近京师了。

陈凯之站在船舷,看到沿途的村落和城郭愈多,远处,连绵的山峦亦是浮现,不禁心潮澎湃。

这里,便是大陈的中心,是自己新的起点啊。

突的,他想起了一件事,连忙取出了一封书信来。

这封书信是师兄寄来的,里头有师兄的地址,船夫那儿,说是次日清早便可抵达了,到了京师,就该去拜访邓师兄了。

此时,吴虎过来道:“陈公子,我家先生有请。”

这只怕是船上的最后一夜了,陈凯之随着吴虎到了这老者的船舱,舱中雅致,却见老者盘膝坐在这里,等候陈凯之来。

陈凯之朝他作揖,老者含笑着摇头道:“不必客气,这洛阳,眼看就要到了,你我相交半月,实在难得。诚如你词中所言,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老夫年少时,也曾有豪情的,如今这豪情便如夕阳一般照在衣襟上了。”

说到这里,他竟苦涩一笑:“而你,却是豪情仍在,踌躇满志,真是羡慕你啊。”

老者露出萧索之色,有些难过地说道:“只可惜,老夫放歌,已习惯了你来伴奏,可是明日之后,你我就要一别,自此之后,却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老夫这嗓子,想要放歌,怕也难了。”

陈凯之心里想,对方身份神秘,二人身份,各有不同,年岁差距也是极大,同船而渡时,这里没有外界的纷扰,所以才可以尽兴,可一旦登岸,回归了现实,确实再难相聚了。

想到这里,陈凯之也不禁有着几分落寞,吁了口气,才道:“是啊,聚散终有时,还望先生珍重。”

“你也要保重,你我是忘年之交,哎,真是不舍啊,其实老夫一直希望这船继续走下去,当登了岸,脚踏上了地,便有数之不尽的烦恼了。”老者显露出颓唐之色,却又打起精神来,继续道:“可无论如何,老夫和你乃是朋友,既是朋友,老夫终盼与你下次相见,这……是老夫修的一封书信,你拿去寻学宫的赵宫主,到时你进了学宫,自然会给你方便。”

说罢,他将书信交给陈凯之。

陈凯之接过了,却是一想,不禁挑眉,突又将书信搁在舱中灯台上的冉冉红烛上。

这书信遇到了明火,顿时升腾起火焰,烧成了灰烬。

在老者的讶异之色下,陈凯之笑道:“学生是奔着前程来的,可没说过,在这船上,要靠一个一起放歌的忘年交来得什么前程,若是学生拿了这个去,那么这笑傲江湖,反就成了一个大笑话了,学生要的,自己去取,先生与学生萍水先锋,因江湖而聚,也将因江湖而散,但希望至少将来学生再见先生的时候,不必心里想着曾受过先生的恩惠,而低人一等。”

老者听着陈凯之的话,迟暮的眼中不禁多了一抹光彩,哑然失笑道:“是呀,不该辜负那笑傲江湖,是老夫的错,老夫太俗了。”

陈凯之道:“明日作别,大家各奔自己的烦恼吧,天色不早,先生也该及早睡了,明日再见。”

老者叹了口气,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再会。”

陈凯之回到舱中,心里怀着对京师的憧憬,便直接睡了过去。

等到次日醒来,方才发现,这大官船已停泊在了码头,陈凯之便想,和那老先生好好拜别,再登岸去吧。

谁料到了老者的舱中,那吴虎并没有在外守卫,陈凯之敲门,早有船工似料到陈凯之会来,忙是快步过来道:“那位先生清早就已经走了。”

下船了?

陈凯之心里寥寥,马德,居然不告而别,不够朋友啊。

他只得摇摇头,收拾了包袱和书箱下船。

只见这洛阳的洛水码头早已是车马如龙,比之金陵,更加繁华热闹。

陈凯之倒不觉得新奇,毕竟再繁华的城市,他也见过,只是远处那巍峨宏伟的城墙,还是让陈凯之觉得震撼。

陈凯之左看看,右看看,想着该去找邓师兄,正想着先进城再说,谁料有人突然走到了他的跟前,直接拦住了他的去路。

陈凯之愕然地看着这人,这人看起来比他要长六七岁,生得颇为俊朗,也是儒衫纶巾,显得很是体面。

他朝陈凯之问:“可是姓陈吗?”

陈凯之回道:“正是,足下是谁?”

这人顿时笑起来,一拍陈凯之的肩膀,开怀笑道:“我是你师兄啊,恩师早就修书,说你是坐着官船来的,我便查过你这艘官船,估算是今日清早就到了,料想这官船也是极少延误的,便一直在这里等着,我一直看着那船,见你下了船,和恩师在书信中说的一模一样,哎呀,果然是我的师弟啊,陈……不,凯之,快快,把你包袱和书箱拿来,这一路上,你旅途劳顿,莫要累着了。”

说着,那跟在他身边的仆役便要过来帮忙。

陈凯之也是大喜过望,这就是传闻中的邓师兄?

这种感觉,就如他乡遇故知一般,虽是第一次见,却是透着亲切,陈凯之便忙要将书箱解下来。

只听那头邓师兄笑道:“待会儿先到府上去歇一歇,屋子已经给你收拾了,休息之后,师兄为你接风洗尘,噢,这洛阳还有好去处的,那百花楼,你可曾听说过?师兄带你去见一见世面。”

陈凯之此时正要将自己的书箱交给那仆役呢,一听这话,神情一怔,又连忙将书箱抢夺了回去。

不对……

丰富的社会经验告诉陈凯之,自己可能遇到骗子了。

邓师兄看着陈凯之的反应,不解地道:“凯之,你这是怎么了?”

陈凯之边将书箱背回去,边道:“我自己来背吧。”

邓师兄生气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能让你受累。”

说着,他要将陈凯之肩上的书箱解下来,陈凯之却又侧身躲开,一面道:“你少来糊弄我,你并非是邓师兄,莫非是想诈我的财物?”

邓师兄瞪大了眼睛,像是受惊的小兽一样,震惊地看着陈凯之:“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为何不是你的师兄了?”

陈凯之嘴角微微一抽,满是不屑地朝他冷笑:“恩师早说了,我的师兄是个高士,人品高洁,很有才情,最重要的是性子稳重,不苟言笑,是正人君子。”

怎么会是你这样的德行?

邓师兄顿时汗颜,跺脚道:“恩师说什么,你便信什么?哎呀,你怎的不懂得变通,亏得你还中了解元,还道你聪明伶俐,恩师在前的时候,难道我还敢放肆吗?自然是要假装自己端庄大方才是,至于什么才情,无非就是恩师想弹琴,我陪着听一听,再说几句恩师弹得好,不过这里有一点点缺失,这样既哄恩师高兴,又显得自己认真听了。再者说了,我若去那烟花柳巷,做这红尘客,还要和恩师说?”

卧槽,居然很有道理的样子。

陈凯之突然觉得这个师兄套路太深,特么的,早知如此,当初我也该学师兄啊,难怪自己像后娘养的,恩师将邓师兄当宝贝一样,居然特么的是套路……

听完了师兄的一席话,陈凯之顿感自己还是缺乏人生经验啊。

不过细细想来,也是不对,陈凯之自觉得对别人倒是套路,可是对着恩师,心里却就是满怀的敬重,所以极少会拿这种套路去糊弄师父的。

可看看邓师兄,再想想恩师平时对他各种夸奖,陈凯之还是免不了有一种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感觉。

陈凯之恍然回过神来,只得朝邓师兄作揖道:“是我糊涂了,还请师兄见谅,恩师只说了师兄姓邓,却不知师兄高姓大名?”

邓师兄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道:“我叫邓健,三年前中的进士,先在户部观政,现如今在兵部做事,哎,这些就别提了,总之部堂里的事复杂得很,以后再和你说,你放心,你是我师弟,我虽糊弄师父,却是你的师兄,长兄如父,师兄会好好照顾你的,你到了京师,就要像回了自己家一样,走,先回家。”

说着,命人给陈凯之背行礼,码头外已有轿夫等着了,邓健倒是很热心,让陈凯之上轿,一路领着陈凯之进城。

穿过了外城,经过又一重城门,进了内城,直到在内城边缘一处简陋的院落才停下。

陈凯之下轿,不由咋舌:“师兄,你住这里?”

“还能住哪?这里是内城啊,寸土寸金,我只是个小堂官,想要贪赃枉法,也要别人肯送啊。”邓健一脸遗憾地继续道:“倒是可以去外城租个好地方,可我每日当值,若在外城,路上必得要耽误很多功夫,这已很不错了,你瞧,这隔壁是一个御史,街尾还有个翰林,你不要挑挑拣拣了,京官苦啊,我倒是想外放出去,奈何没有门路啊。”

邓师兄一脸惆怅,双眉拧起来,拿钱打发了轿夫,陈凯之这才意识到,连这轿夫都是雇的,倒是这房里,有个门房,还有一个老妇人负责烧水做饭。

陈凯之便道:“师兄,不知师嫂在不在,我该先去拜谒。”

“没有。”邓师兄仰头,惆怅地道:“此前倒是有人来说媒,可我瞧不上,可是瞧得上的,又瞧不上我,哎,京里的事太复杂,先进屋吧。”

这是一个三间连起的厢房,偏偏门房年纪太老,耳目不太方便,邓健朝他大吼了两句去烧茶,这叫老刘的门房,只是连连点头,却一脸茫然。

而那老妇,却在厨房里烧饭,邓师兄咬牙切齿地道:“便宜就是没好货,还指着你们来伺候我,谁料却是我供着你。”于是忙不迭的去烧茶了。

陈凯之将自己的包袱和书箱放下,看着这环境,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好,在金陵,所有人都以为邓师兄现在定是仆从成群,娇妻美妾呢,谁料……

邓师兄烧了茶来,似是因为茶北烫手,龇牙咧嘴的样子,捋了袖子,边道:“这里别的都不妥,唯一好的,便是便利了,你将来要去学宫,这里离学宫也近,其他的事,有师兄关照着,你好生读书就是,等中了进士,师兄有门道的,到时将一些经验传授给你。”

说到这里,他又感慨起来:“当初就是太年轻,什么都不懂,被人糊弄了,翰林进不去,外放又放不出,不上不下的,才致如此,你先歇一歇吧,饭快烧好了,夜里师兄带你去找乐子,见一见大场面。”

说到大场面的样子,邓师兄却是一副咬牙切齿,似乎是痛下了决心要破费一样。

这让陈凯之很过意不去,便道:“算了,还是不必去了。”

邓师兄的脸色顿时拉了下来:“怎能不去?不去就是不给师兄面子,恩师那老家伙,我糊弄了他半辈子,自十年前,我拜入他门墙开始,就糊弄他,可是他修书来让咱们师兄弟友爱,这个我还能糊弄吗?我是师兄啊。”

陈凯之很是汗颜,忙从褡裢里取出几两银子来,这一次来京,他在荀家那儿支了三十两银子来用,所以手头也还算宽裕,陈凯之很是真挚地道:“师兄,我这儿……”

邓师兄看了一眼,却是火了:“你这是什么意思,瞧师兄不起是不?师兄好歹有官身在,再怎样不要脸,能对不起自家的师弟?赶紧收起你的银子。”

看着邓师兄气呼呼的样子,陈凯之便只好将银子收起来,接着才缓缓地喝茶。

过了一会儿,邓师兄便叫陈凯之去吃饭,果然是洗尘宴,酒菜不少,还特意杀了一只鸡。

邓师兄夹了两只鸡腿下来,便塞到陈凯之碗里道:“吃吃吃,多吃一些,噢,对了,你修书给恩师的时候,别说师兄坏话啊,咱们师兄弟,有什么事自己关起门来说,到时修书给恩师,便说我在此,除了当值,下了值便读书弹琴。”

说着,用筷子拧下了鸡屁股,像是许多天不曾见过荤腥一样,囫囵吞枣的吃了。

陈凯之让了一只鸡腿他,邓健摇摇头:“你吃,是给你接风的,我经常吃鸡的,不过不是在家,是上官吩咐去巡营的时候。”

师兄弟二人,一阵风卷残云,很快便吃了个干净,到了最后,邓健尚还拿着一只已经吃得差不多的鸡骨,拼命地剔着肉,似和这鸡有仇一般,乃至于一丁肉也要吃个干净。

陈凯之看得目瞪口呆,当初的他很穷,那时候吃点肉都是难得的,所以每回碰到荤腥,都是珍惜无比,没想到师兄比起他来,似乎更胜一筹呀。

吃饱喝足了,邓师兄的心情变得愉快起来,摸着自己的肚皮,少不得要摆出一点师兄的样子来:“凯之啊,这京里的水,可深着呢,你好好进学宫,用心读书,外头的事,不必理会,有什么事,先和师兄商量着。”

接着又感叹起来:“想不到你竟是解元。”

陈凯之倒是很快适应了这个跟自己当初认知里完全不同的邓师兄,简单地收拾好一下自己的行礼,在屋里歇了歇,精神顿时又爽朗起来。

等出了厢房,便见邓健正在屋前的天井那儿蹲着洗涤着衣衫。

陈凯之连忙上前,一双璀璨如星的眸子注视着邓健,满是疑惑地问道:“师兄,你这……是做什么?”

陈凯之认得,这衣衫是他一路坐船换下来的。

邓健放下手中的衣衫,一脸郁闷地道:“哎,本是有个老妇洗衣的,奈何她出去买东西了,闲着也是闲着,就帮你将衣服洗了,你身上也没好衣衫,待会儿穿我的衣服出去,我带你去见见世面,师兄难得有沐休,今儿正好有闲……”

陈凯之当然知道邓健是想带他去黑网吧,看他大汗淋漓的样子,也是郁闷不已,连忙说道:“我来洗吧。”

邓健瞬间恼了,剑眉深深一拧,不悦地看着陈凯之:“平时师兄都极少亲自洗衣的,这不是因为你来了?我知道你也辛苦,恩师修书来,说你贫寒,家徒四壁,想来在金陵的时候很是辛苦,平时没有少洗衣吧?不过今次,师兄先帮你洗了。”

陈凯之讪讪道:“呃……其实……我平时在家不洗衣的。”

“嗯?”邓健不由呆了一下,恩师说他家徒四壁,怎么不用自己洗衣?

邓健一双眼眸目不转睛地审视着陈凯之,惊疑地问道:“莫非你还雇了妇人?”

陈凯之挠挠头,不忍心骗他,讪讪笑道:“其实……是隔壁的歌女帮我洗衣。”

“还有这样的事?”邓健气得跳脚,方才还一直怜悯陈凯之比自己过得还清苦呢,谁料这家伙……

想到这里,不免有着几许尴尬,便道:“好啊,好得很啊,来来来,拿那竹竿子来,晾衣了。”

陈凯之突的想起什么事来,便道:“夜里,我就不出去了,师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还是在家好好温习功课吧,那些烟花柳巷之地,眼下我去了也不好,若是被人知道,学宫肯定会处罚的。”

“凯之啊,你这就不知了,而今风气和我朝初年不太一样了。”邓健想劝劝他,可见陈凯之一个劲的摇着头,显然他是主意已定了,最后也只好没有继续劝下去,便话锋连忙一转:“这样也好,得了功名,比什么都要紧,你好好读书吧,有什么不懂的就来寻师兄。”

陈凯之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便回屋里看书去了。

来洛阳的时候,他从恩师那儿取了一些书来,在船中无事,便拿出来看,这都是大陈鸿儒的文章,近来读的是一本草堂笔记,陈凯之倒是得了不少的启发。

不过,对于这个新来的地儿,陈凯之多少还是带着几许好奇的。

现在虽还是在春季,但这京师的空气显然要干燥一些,并没有金陵那般如烟似雾。

通过内城的,是洛水的支流,身处其中,方才知道这里的宏伟。陈凯之吃过了晚饭,便出去走了几步,竟是被这座屹立千年的都城所折服了。

在附近转了一圈,也算是有了初步的了解,看着天色渐渐黑了,才又回到了家中青灯为伴,打开自己的书箱,读起书来。

次日清早,邓健匆匆来叫陈凯之,催促陈凯之去学宫应卯。

所谓应卯,便是签到。

要进入学宫,首先得是举人的功名,而这学宫内,汇聚了大陈无数的人才。

太祖登基的时候,分置五宫十三院,各院都有院主,其中文院有七座,武院两座,又有画院、书院、琴院、棋院各一。

在这里入学之后,即便不能中进士,亦可在此继续深造。

尤其是那琴棋书画,多是一些屡试不第的举人,眼看科举无望,便将这心思都放在其上,正因如此,大陈无数优秀的作品,都自这里流传出来的。

今儿,邓健起得极早,忙让陈凯之洗漱了,匆匆地吃了米粥,一面笑道:“今儿是你第一次去学宫,师兄带你去,到了辰时,我便要去当值,若是去得迟了,只怕要惹人非议,我们快一些。”

陈凯之哪里敢耽误师兄的功夫,匆匆忙忙地收拾一番,穿戴一新,便随邓健出了门。

虽是南北不同,洛阳和金陵,各有特点,可在这清晨时分,同样的繁华气息是相同的,无数贩夫走卒,在这晨雾之中,都早早起来,开始了忙碌,好维持一日的生计。

邓健想要雇轿,陈凯之倒是劝住了,他昨儿只是在附近看了看,今儿倒正好可以跟着师兄沿路走一走,认认路。

其实他也知道,邓健的手头并不宽裕,按理来说,大陈对官员还算是优待,薪俸不少的,那……呃,师兄不会尽都送去黑网吧了吧?

念及于此,陈凯之不禁汗颜。

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里,最为壮观宏伟的,自是那金碧辉煌的皇宫。

当清晨的晨钟一响,在那绚丽的后宫里,那太后所用的凤撵便已预备好了。

太后一身盛装,精致的脸上,看不出一点的倦意,凤仪优雅地领着宫娥、宦官摆驾,径直往前殿而去。

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这卯时未到,太后便摆驾于此,本是破天荒的事。

凤撵穿过了无数的亭台楼榭,方才到了前殿停下,凤驾入殿,太后才坐下,便朝身边的张敬使了个眼色。

张敬颌首,扯着嗓子道:“宣靖王殿下入见。”

过不多时,便见一人穿着布衣徐徐入殿。

此人才刚刚出现在殿前,太后已是动容,朱唇轻轻一抿,旋即站起身来。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和陈凯之同船而渡的那位老者,他精神奕奕地信步入殿,却没有穿蟒袍,也不曾戴梁冠,只是儒衫纶巾,入殿之后,正待要行礼。

太后忙道:“皇兄,免礼吧。”

这为被太后称呼为皇兄的老者,就是当今靖王陈义兴,虽是皇长子,却是庶出,不过却因为知书达理,学识渊博,因此而被认为是皇位的重要候选人。

可就当所有人以为靖王与先帝将要夺嫡,一决高下的时候,那时候的靖王,居然以国家法度,应立嫡以长的理由而甘愿请求外放,不参与皇位的争夺。

此后等到先帝登基,念这位皇兄的好处,几次下诏,请靖王入朝。

靖王却又不肯,屡屡不肯入京,他最后一次入京,是在先帝即将大行的时候,先帝曾握住他的手,请他主持大局。

这意思颇有几分托孤的意味,先帝无子,百官之中,许多人认为赵王之子应当克继大统,而先帝却令靖王主持大局,便是告诉别人,只要靖王愿意,便可以取而代之。

靖王却是拒绝了这份美意,他依然认为,国家该有法度。

这世上,没有弟终兄及的道理,先帝大行之后,靖王便离开了京师,四处巡游,可是他的贤王仁爱之名,却是宇内传播。

如今太后和赵王,都有意请靖王入朝,都想着倚重他的声名。

于太后来说,这位皇兄是个公正的人,他与先帝相交莫逆,可以借他之手消除赵王在宗室中的影响力。

而对赵王而言,这位皇兄是极重礼法之人,当今皇帝已经登基,作为臣子,他绝不会悖逆天子。

昨日靖王自会嵇山入京,赵王大清早便去迎候,而今日,太后召靖王入宫,也有安抚之意。

太后道:“来,给皇兄赐坐。”

宦官早已预备好了锦墩,搬到了陈义兴身后。

陈义兴却还是郑重其事地朝太后行了礼,方才侧身坐下,道:“多谢太后。”

太后命人斟茶,她努力在营造一种家里人拉家常的气氛,所以先喝了口茶,才笑吟吟地道:“皇兄这一路来,可有什么见闻吗?哀家一直都深居宫中,外间的事,所知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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