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大文豪》作者:上山打老虎额【完结】 > 大文豪.txt

第一百四十四章:迎刃而解.14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那差役感觉到巨大的力量扑面而来,陈凯之的手狠狠一抖,差役顿时感觉到虎口一阵剧痛,而握住戒尺的手,连忙撒开,这戒尺,则稳稳地落在了陈凯之的手里。

随即,陈凯之随手将这戒尺朝那差役丢去,啪,戒尺仿佛灌注了巨力,直中这差役的鼻头。

呃……啊……

差役捂着鼻头,发出嚎叫,整个人身子弓起,口里嗷嗷大叫。

其他几个要上前的差役,顿时色变,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恐惧之色,方才还想包抄上来,却一个个惊恐地向后急退。

周壁脸上则变得精彩无比起来,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

这个叫陈凯之的,简直就是想要造反啊。

他沉着一张脸,怒斥道:“大胆,陈凯之,你可知道在学宫里无视学规,殴打差人,是为何罪?”

此时,陈凯之的心里却在想,现在,每一个步骤都必须谨慎了,自己就是来闹事的,不但要闹,而且要把事闹大,王家那边可以闹,我陈凯之要闹,也得要闹得更有逼格。

他的脸色渐渐变得冷起来,剑眉如戟,朝向周壁怒道:“周教导,学庙里,也是你们可以放肆的地方吗?学里自该有学规,却不是你们仗着官身,当着这孔圣人的面,就可以肆意妄为的!”

一番指责,义正言辞。

周壁心里却是想笑,这书呆子,莫非是读书读傻了?你有没有触犯学规,自然是我这教导说了算,哪里轮得到你说什么大道理。

可是……周壁心里有些发寒,方才陈凯之的本事,他是见识过了,差人居然都制不住他,而自己却距离他如此之近,若是此人真要发起疯来,只怕……

他微眯着眼眸斜斜注视陈凯之,满是不屑地笑了起来:“怎么,你还想如何?”

陈凯之目露杀机,没错,这是杀机。

陈凯之当初,可是真正杀过人的,他踏前一步,道:“想怎样?只想讨一个公道。”

公道……

周壁想要放声大笑,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书呆子,单凭他现在这样子,对自己大呼小叫,还有殴打了差人,就足够让他滚出学宫,甚至可能让京兆府派人拿起来了,他现在竟还想要公道?

周壁忙是朝一边几个手足无措的差人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前去招呼人手。

一个差人,已是疯了一般地冲了出去。

周壁还想维持自己的尊严:“你可知道你做了什么事?你若是知道的话,此刻想必已经后悔不迭了,无规矩不成方圆,学宫是有规矩的地方,多少举人,自以为自己有道理,便可以肆无忌惮,可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下场的?”

陈凯之则是冷冷一笑:“学生不会和他们一个下场。”

此时,早讲已经结束,许多举人从各处书院里伸着懒腰出来,有人成群结队的,彼此说笑。

可在这时候,突然有人急匆匆地来道:“不好了,不好了,周教导被人打了。”

“什么,被人打了?”

许多人便聚拢过去,议论纷纷起来:“你不是说笑吧,这……怎么可能?这学里,谁敢打周教导?莫说是打,便是在他跟前说话,都不敢大声。”

这本是以讹传讹,经过一个又一个疯传之后,事实早就面目全非。

可是得了一点消息的人,却津津乐道地道:“是个新举人,据说打得他面目全非,就在学庙里,现在各院都已经惊动,便连学宫的掌宫也都往那儿去了。”

“真的,那快走,去看看啊,到底是谁,这样不长眼。”

有好事者顿时按耐不住了,这等事,实在是稀罕啊,不少人都曾被周教导教训过,平时在他面前,大气不敢出,现在个个抖擞精神,只恨不得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毕竟……看热闹不嫌事大嘛。

许多的人流,已是朝学庙方向去了,而在这里,一顶顶轿子也都已经落下,掌宫和掌院的诸公们,得到了消息,无一不是又惊又怒。

这数十年来,学宫里何曾发生过这样的事,举人斗殴,本就是触犯了学规,何况打的还是差人,更别提是在学庙里打人。

甚至在来之前,掌宫杨业先生,已命人通知了京兆府,这显然,是不打算将此事化解了。

说到杨业的出身,杨业和其他各院的掌院不同,各院的学官,都是朝廷礼聘的大儒,唯有他和周教导才是朝廷命官。

大儒们可以对这样的事不管不顾,而他这个掌宫,却决不能对此事不闻不问的。

这是何等恶性的事啊,一旦被御史们得知,多半要弹劾他治学不力了。

杨业听了下头的人来报后,气得发抖,毫不迟疑地带了一干差役和掌院风风火火地赶到了文庙。

这一进去,便见一个读书人打扮的少年正与周教导对峙,一个差人更是捂着鼻子唧唧哼哼的,身上还有一滩干涸的血迹。

而在杨业的身后,也是人声鼎沸的,显然不少的学生都闻讯而来了,学宫现有的一些差役,根本阻拦不住。

杨业脸色铁青,他心里知道,这件事若是不处置好,往后就没有人将学规当一回事了。

居然敢顶撞教导,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杨业气恼不已地看了陈凯之一眼,此时已恨不得将这个滋事的人直接送去大狱了。

而周教导见了掌宫大人亲自来了,顿时松了口气,忙上前道:“见过掌宫大人,此人叫陈凯之,胆大妄为,竟敢殴打差人……”

杨业压了压手,事情他已经看到了,不过听说此人叫陈凯之,他倒是有些诧异。

这陈凯之也算是名声在外了,金陵南榜的解元,一篇文章花团锦簇,连他都不禁拍案叫好。

本来在不久前,学宫各院的不少掌院都想将此人收入自己的院中的,可谁料竟在这个时候闹出了王家的事。

王家的人到处哭诉,这就令人望而却步了,毕竟那王之政,当初也在学里和不少人交好的。

各院人才济济,也未必就差一个陈凯之,实在没有人愿意因此而被人指责凉薄,何况那王之政本就享誉京师,在这京师里,可有不少他的门生故旧,便更没有人愿意成为众矢之的。

只是杨业怎么也想不到,这陈凯之竟敢在此造次。

外头的读书人已经沸腾了,此时人群汹涌,竟有不少人探头进来。

杨业厉声道:“将闲杂人等赶出去。”

一些差人要去驱人,奈何涌来的读书人实在太多,就算前头的人想要后退,却也被后头的人潮抵住,进退不得,反而更加闹哄哄起来。

杨业心里恼火啊,这不是看笑话吗?

今儿若不把这陈凯之严惩了,这学宫,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杨业面色一沉,冷冷喝道:“陈凯之,你可知罪?”

这是先声夺人。

老套路了。

古人嘛,历来就是如此做派,就像上一个时空的宋朝一样,嗯……但凡是犯罪嫌疑人,先打一顿再说,美其名曰杀威棒。

陈凯之的表现很奇怪,他居然没有露出半点惶恐之色,而是快步上前道:“学生见过大人。”

恭恭敬敬,依旧……无可挑剔。

这是陈凯之两世为人的人生经验,无论对方对自己什么态度,自己却要做到无可指责。

然后,陈凯之慢悠悠地道:“敢问大人,学生所犯何罪?”

外头的读书人,顿时传来一阵哗然。

竟有人听到了陈凯之的话后,在人群中怪叫:“好气魄。”

是啊,这样作死的人,可不多见啊。

打人还理直气壮,简直是破天荒了。

杨业几乎要气得吐血,听着身后的议论,还有一些读书人聚在一起,藏在人群,偶尔发出一些奇谈怪论,更令他知道事情若是再不快刀斩乱麻的解决。

若不然,这学宫当真就要成笑柄了。

杨业皱着眉宇,怒视着陈凯之道:“你殴打差人,难道没有罪吗?”

陈凯之显得很笃定,又朝杨业行了个礼,才道:“学生冤枉,这些差人手持戒尺,不分青红皂白,在这学庙里有恃无恐地要动手殴打学生,孔圣人当前,哪里容得贱吏造次?学生乃是读书人,是圣人门下,大人身为掌宫,却不问缘由,何故只问罪学生?”

陈凯之故意将贱吏二字咬得很重。

读书人是受优待的群体,这是自古皆然的事,毕竟知识总是掌握在少部分人的手里,而一个王朝想要延续,就不得不依靠读书人来治理。

读书人是孔圣人的门生,既然对方是不分青红皂白先对陈凯之动了手,你这学官,怎么有偏袒“贱吏”的道理?

杨业面目铁青,瞥了周壁一眼。

周壁忙道:“大人,是这陈凯之顶撞下官,下官不得不执行学规,此人巧舌如簧,请大人做主。”

陈凯之笑了笑道:“学生只是坚持己见,何来的顶撞大人?难道教导大人无论如何冤枉学生,即便是非不分,学生也要甘愿承认吗?若是如此,那么这哪里是读书的学宫,分明是军营,莫非还要令行禁止不成?”

周壁冷笑道:“你写出这些荒唐和犯忌讳的文章,还敢口出狂言?”

“什么文章?”杨业不禁眉头一挑。

看来问题的关键,就在这文章上头了,周壁一口咬定陈凯之的文章犯忌讳,若是果真如此,这陈凯之也就没有什么说辞了。

杨业已经不耐烦了,其实他不在乎谁更有道理,他想要的,就是迅速地解决掉这件事,平息眼下的乱局。

周壁心里笃定了,他其实也知道陈凯之的文章不算犯忌讳,可现在到了这个地步,对于杨大人来说,就算这文章没错,也得要挑出错来的。

只要有错,陈凯之便是万死莫恕之罪,数罪并罚,有他好受的。

周壁不敢怠慢,连忙将案头上的一篇文章呈交上去。

“大人请看,下官见了这等狗屁不通,犯了忌讳的文章,既身负教导之职,如何不要狠狠严惩这狂生?谁料这狂生,丝毫没有悔意,竟还敢动手,大人,学宫数十年来,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恳请大人,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杨业接过了文章,只略略地扫视了一眼,他所考虑的,自然不是是非对错,面上一冷,便道:“陈凯之,这文章,你如何解释?”

这番话,实在太有语言艺术了。

陈凯之不得不佩服起这位杨掌宫,他只问自己如何解释,摆出一副这文章确实有问题的样子,却又不将这文章的问题指出来,留有余地。

显然,杨掌宫的性子,是个极度稳健之人。

周壁则在一旁冷笑,在他看来,而今算是大局已定了。

无论这文章如何,罪肯定是要治的,因为无论文章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可杨大人说有错,他陈凯之就算有一千张嘴,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时听杨业轻描淡写地又看了周壁一眼:“周教导,举人入学之后,胡乱写一些禁忌文章,顶撞学官,殴打差役,当如何处置啊。”

周壁正色道:“大人,这其中哪一条都堪称是恶劣,罪无可恕,若是三罪并罚,理应革除学籍,交京兆府定夺。”

此言一出,便算是定性了,杨业点了点头,似有认同的意思。

这一次,显然他是想杀鸡给猴看,免得这学宫里再有什么幺蛾子,至于其他各院的掌院,也都微微点头,反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倒是不需表什么态。

外头的读书人们,有人听得清晰,顿时打了个寒颤,革了功名,这就什么都完了,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是多不容易的事。

而更可怕的却是,革了功名之后,若是再交给京兆府,这就成了罪囚,只怕京兆府那里,最轻也要判一个流放,多少人流沛千里之外,甚至中途暴毙而亡。

杨业目光已如冷锋一般落在陈凯之的身上,而就算到了此时,陈凯之的脸色依旧没有显露出一点的畏惧之色。

这是最令杨业所震撼的。

这个家伙,居然表现得很轻松。

仿佛一切,他都已经掌握了一样。

难道他一丁点都不害怕,莫非……他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而此时,陈凯之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

就像是孩子一般,露出很纯真的笑容。

可是这深邃的眼眸背后,又像是一个饥渴难耐的野狼,此刻看到了自己的猎物,一步步步入自己的陷阱,现在……

陈凯之深吸一口气,是时候告诉他们,什么叫做有文化的liumang了。

陈凯之文质彬彬的,他浑身所散发的,是一股宁静的力量,然后,他很恭敬地朝杨业行了个礼:“可是大人明鉴,这并非是学生的文章啊。”

看着杨业拧着深眉,陈凯之不紧不慢地道:“学生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这是学生的文章。”

不是他的文章?

杨业一呆,然后冷冷地看向周壁。

周壁也有点发懵了,他看着陈凯之面上的笑意,顿感有一种被人算计的感觉,背脊不由直发凉。

真是活见鬼了。

这是怎么回事?

杨业厉声道:“那么,这是何人的文章?”

陈凯之慢吞吞地道:“学生才疏学浅,既来学宫,自是来学习的,怎敢轻易下笔撰文?就如这篇文章吧,抄录的乃是文昌院刘梦远刘先生的大作,难道这篇文章……大人不曾读过吗?”

乃……是……刘先生的大作?

周壁的脸,这一刻却是凝固了,整个人都石化了一样。

这尼玛的什么鬼?

为何不早说。

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至少在这学庙外头,已是无数的惊叹。

刘先生的文章,居然犯有禁忌吗?

刘梦远也来了,他一直在杨业的身后,并不起眼,而现在,他却成了众矢之的。

周壁已经急了,冷汗自额上冒出来:“你既说抄录,可是为何……为何不见原稿?”

对啊,你既是抄的,当然得有原稿对着抄才是。

陈凯之一脸无辜的样子看着周壁道:“这篇文章,学生早已烂熟于心了,哪里需要原稿对抄?你看,周先生……”

陈凯之指着案子一旁另外几篇文章道:“这是学里杨先生的文章,还有这篇……”

陈凯之亲自到了案头,拿起一篇文章道:“这一篇《劝学》,乃是杨大人的大作,学生对学宫里的诸公,都敬仰得紧,早已将所有的文章都背得滚瓜烂熟,学生很费解,为什么学生照抄了学宫里诸公的文章,居然也算犯了禁忌?周教导,还请指教。”

这下有点尴尬了。

周壁做了官,负责的乃是整肃学规,学里这么多文院,这么多大儒,自己哪里有心思将他们的文章一篇篇拿来看,不认得,也是理所当然的。

即便是杨业,对学宫里的上百大儒,年产数百乃至上千篇的文章,又能记得几篇?

而周壁陷入了一个误区,他看到陈凯之铺开纸写文章,而没有拿着书本抄写,所以先入为主,便认为这是陈凯之所作,这才想借此机会给陈凯之一点教训。

可哪里知道……

陈凯之朝周壁眨眨眼,像个无邪的孩子,满是不解地问道:“周教导,学生觉得刘先生的文章,大气恢弘,正合圣人的道理。怎么,周教导难道觉得这文章如此不堪,甚至犯有禁忌吗?噢,还有这篇杨公的文章,学生觉得文采飞扬,所书的,无一不是圣人的大道理,哪里有什么禁忌?”

“这一篇……”陈凯之掸了掸手上的文章。

这一篇文章厉害了,这是杨业的文章啊,哪里有什么错呢?他朝周璧狡黠一笑。

“学生请教周教导,这篇文章,又错在哪里?”

周壁瞠目结舌,他觉得这个姓陈的小子坑了自己。

这下……遭了。

他说这些文章犯了禁忌,这就是说,杨大人,还有学里的两位掌院文章狗屁不通,还犯有禁忌啊。

一个文章犯了禁忌的人,可以在学里做学官,可以在学里掌管文院吗?

那不是会成为天下人的笑话吗?

他不禁打了一个冷战,旋即有些尴尬地看着杨业。

杨业也懵了。

外头的读书人,已是嘈杂起来,声振屋瓦。

“呀,想不到掌宫大人居然写了禁文,却不知这文章之中写的是什么。”

“杨公的文章,竟是狗屁不通?这……”

每一句话,都像是锥子一般,狠狠地扎进了杨业的心里,一张老脸不自觉地抽动起来。

而后,他瞥了周壁一眼,心里一股前所未有的厌恶感便升腾出来,火大,火大啊。

陈凯之皱了皱眉头,旋即脸色一拉。

“敢问大人,学生在这里抄录大人和学宫中诸先生的文章,有没有错?再问大人,周教导不分青红皂白,就污蔑学生所书的文章,狗屁不通,犯有禁忌。”

他声音洪亮,一字一句地说道:“学生身为读书人,圣人门下,难道不该坚持己见,据理力争吗?那么……周教导为此恼羞成怒,竟是直接命差役痛殴学生,他们当着孔圣人的面,如此猖狂,学生难道不该反击?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学生所读的书中,无一不是教授读书人,若是为了对的事,便是杀身成仁,亦在所不惜,学生不畏死,所畏惧的,却是学生明明在维护自己该做的事,却不被人所理解,甚至……还被大人见责,若是大人以为,学生错了,那么,学生任大人处置便是,学生无话可说。”

好一句无话可说。

这一番话,义正言辞,句句在理,完美到无懈可击。

陈凯之认为什么是对的事呢,当然是认为杨业还有刘梦远的文章没有错。

那么……若是杨业认为陈凯之错了,岂不是自己打自己耳光,自己承认自己的文章,狗屁不通,甚至还犯有禁忌?

若是如此,只怕杨业明日就得准备着上书请辞了,一个不学无术的人,还凭什么执掌学宫?

四周鸦雀无声起来。

陈凯之方才的话,犹如重锤,捶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陈凯之没有错,一丁点错都没有。

甚至……还值得褒奖。

可是……

杨业突然有一种撞墙的冲动,一口怒火憋在了心里,他看着这个不顾一切维护自己文章的少年,竟是哭笑不得。

周壁要吓瘫了,就算他脑子有问题,现在也该知道,自己被人坑了,而且是坑死了。

他艰难地看着杨业,踟蹰了老半天,方才期期艾艾地道:“大人……下官……”

他可怜巴巴的样子,早已没了方才的嚣张跋扈。

而杨业终于有了反应,他脸色铁青,不等周壁说完,便已抡起了手,狠狠一巴掌煽了下去。

啪!

耳光很清脆,干脆利落,看来这位杨大人,显然深谙此道。

这一巴掌,代表了杨业的愤怒。

他愤怒于周壁有眼不识泰山,愤怒于堂堂教导,居然被一个举人耍的团团转,像个没有脑子的猪。

更愤怒的是,这件事……要该如何收场?

身后,可有无数看笑话的读书人呢,今日的事,你堵得住人家的攸攸之口吗?

最可笑的是,闹出这个天大笑话的人,居然无可指责,他的任何一个细节,都没有一丁点的漏洞。

甚至……一个人在学宫里闹出了这样的事,自己竟还要好好褒奖他一番。

这样丢脸的错误也犯。

真是该打!

周壁被打得脸颊高肿起来,却不敢捂脸,他深知,自己完蛋了,从此之后,在学生面前,哪里还有威信可言?而在上官和各院掌院心里,又哪里还有分量?

他只是战战兢兢的,不敢回嘴,不敢解释,甚至连一点被打之后的愤怒都不曾有。

他垂着头,呆呆地站着,完全了没了方才的嚣张和气焰,整个人好生狼狈。

杨业将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了这一巴掌上,而现在,他面临了一个无比头痛的问题。

这件事,如何收场?

他心里划过千丝万缕,看着陈凯之道:“你既入了学,为何没有在文院中读书,反而来此抄录文章?”

大功告成。

陈凯之没有露出得意的样子,这时候得意洋洋,乃是大忌啊。

因为双方的身份悬殊,陈凯之固然占着优势,可一旦惹怒了对方,鱼死网破,反而会使陈凯之陷入最糟糕的境地。

所以陈凯之朝杨业很有礼仪地行了个礼:“学生才刚刚入学,已向各文院投书,等待消息。学生在想,既然已经入了学,暂时却没有进入文院,索性就在文庙之中,抄录学宫之中各位先生们的文章,如此,也可使自己学问长进一些。”

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不入文院,我陈凯之以后就待在这里了,别人去书院,我来这文庙。

现在所有的读书人,都晓得了一个叫陈凯之的金陵解元,每日来这学宫,都在这文庙抄写,你们若是不怕被人笑话,那就继续当做没看见吧。

可是……你们若是要赶人,也没有这样容易,周壁就是前车之鉴,事实证明给你们看,我陈凯之可是撕逼小能手!

你们奈我何?

杨业一时哑然,竟不知该说什么的好。

你说他恼怒陈凯之嘛,又凭什么恼怒呢?人家为了维护你的文章,还闹出这么大的风波呢。人家陈凯之的所作所为,没有一处不是正当的,现在众目睽睽,还要刁难人家,反而显得学宫小气了。

杨业乃是学宫之长,他所考虑的事,自然而然都是站在更高的位置来权衡。

就如方才,他想要息事宁人,就要快刀斩乱麻,而且站在他的立场,他立即杀鸡儆猴。

可是现在,他的立场就完全转换了,他依然是想息事宁人,可决不能用杀鸡儆猴的方法,就算要杀,也该杀周壁这只鸡,否则非但不能息事宁人,反而会让笑话更大。

他想都不想,一锤定音,侧目看了文昌院的掌院刘梦远一眼,客气地道:“刘先生,你怎么看?”

刘梦远也不知道自己今日走了什么运了,我怎么看?我能怎么看?大人都问到了我怎么看,我当然……得……

刘梦远看了陈凯之一眼,最后道:“前几日,陈解元曾投书老夫,老夫对他,也颇为青睐,只是学务繁忙,竟是一时丢在脑后了,哎……老了啊,你看老夫这记性。”

杨业满意地点点头,虽是心里恼火,却还是含笑看着陈凯之:“从今日起,你便入文昌院读书吧。”

杨业这话音落下,陈凯之看了一眼外间依旧沸扬的人群,他的心也同时落了下来。

终于……马到成功。

有了刘梦远和杨业应许他入文昌院读书,陈凯之追求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吗?

若是此时再矫情,就不免会惹来反感了,于是陈凯之连忙朝杨业行礼道:“多谢大人。”又朝刘梦远作揖。

刘梦远竟是无言,因为此刻,他想起了陈凯之在几日前对自己所说的话。

“刘先生,我会入院读书的。”

现在想想,他竟觉得悚然起来。

看着这个看似温顺的少年解元,刘梦远心里忍不住在想,这一切都是蓄意为之吗?

这小子的城府,到底有多可怕啊!

外头的读书人将这一幕看得目瞪口呆,只恨不得大呼过瘾了。

他们原以为,自己是来看一场周教导碾压一个新举人的好戏的,谁料到,这周教导今日竟是阴沟里翻了船。

这里不少人从前也受过周教导的气焰的,这个叫陈凯之的解元竟是手撕了周教导,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可真是痛快了。

这样的结果,自然是杨业心里不情愿的,他已不愿久留,便意乱烦躁地匆匆带着人离去。

其他诸生,也在差人的规劝下不甘愿地一哄而散。

唯有那周教导,如遭雷击的样子,他心里很清楚,虽然杨大人未下处分,可自己的前途,也就到此为止了。

陈凯之没有理他,好整以暇地出了文庙,他见到这学宫中无数的亭台楼榭,此时再去看,心情却已和初入学时完全不同了。

那时候,自己是个好奇的新生,而现在,自己似乎已成了老油条。

从前,自己是带着敬畏的心情来到这里,如今他却明白,这天下,无一不是江湖,上至庙堂,下至阡陌,甚至是这本该是教书育人的至高学府,亦如是也。

其实这件事之所以解决,道理很简单。

陈凯之摸清了这些所谓学官和大儒们的心理,他们奉行和恪守的乃是中庸之道,遇到了麻烦,或者是乱子,他们第一个反应就是捂盖子。

就如这王家人闹事一样,这学宫里各院的掌院能对受害者的王家翻脸吗?

他们知道,一旦翻脸,就不免被人指责薄情寡义了,毕竟那王之政,好歹也是从前的故旧,就算当年有人和王之政关系并不和睦,可是人死为大嘛。

正因为这些人是这样的心理,所以都将自己的头埋入沙子里,他们倒也未必是真想刁难陈凯之,只是因为他们不愿意招惹什么是是非非罢了。

那么对付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闹出更大的乱子,他王家会闹,陈凯之难道就不会闹了?不但要闹,而且还要闹得惊天动地。

可是粗暴地去闹,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王家之所以敢闹,是因为王之政死了,他们以受害者的姿态,可以得到别人的同情心,难道人家父亲死了,学里还要惩办他的儿子?

大家当然都得做好人,无论大家认为王家的行为是不是恶劣,却没有人会做恶人。

而陈凯之不同,他没有这个优势,他唯一的优势,就是要闹得漂亮,闹得人没有脾气。

所以他选择去文庙,也盯上了历来在学里横着走的周壁,将周壁当做了自己的猎物。

这个陷阱,本身就是针对这位周教导的,这等刚愎自用,且在读书人面前耍惯了威风的人,一旦踏入了学庙,就会一步步踩进了陈凯之的陷阱。

陈凯之无可挑剔的回答,一定会激起周壁的巨大敌意,同时,他会千方百计寻找陈凯之的弱点。

陈凯之给他留了“弱点”,那便是那几篇抄录的文章,因为这几篇文章,实在不算学里这些学官和大儒的名作,这是陈凯之努力淘来的,甚至有可能,连原作者们都对这些文章,早已忘了。

于是,周壁华丽丽地上当了,如同陈凯之所设想的那样,引来了这学宫里的所有掌院和掌宫,还引来了那么多学宫里的读书人,这些,都是这场戏所不能缺少的。

陈凯之顺理成章地据理力争,也顺理成章的动手。

动手的目的,就是要把事情闹的更大,闹的整个学宫沸腾,甚至不能迅速平抑下去,会给杨业这学宫之长,遭来政敌的攻讦,使学宫成为笑话。

如此一来,学官和大儒们,又一次习惯性的捂盖子了,他们为了捂住陈凯之这个大盖子,哪里还有心思,去管王家的小打小闹。

一切……都很完美。

“如果……”陈凯之心里想:“如果哪里都是江湖,那么在这大大小小的江湖里,我陈凯之,一定是最能撕逼的那个,嗯,这理应算是宏愿了吧!”

陈凯之当日便进入了文昌院,成为了刘梦远的弟子。

刘梦远的心情是复杂的,下午的时候,他负责讲授《国史》,却显得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的飘向坐在角落里面带微笑,却又听得仔细的陈凯之。

刘梦远觉得,这个家伙,似乎在奚落自己的似的,却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多虑了。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不太愉快的一天,可木已成舟,一旦进入了文昌院,这个人就是自己的弟子了,自己不该对他有所成见,师生的关系,乃是有力的同盟,这一点,刘梦远是拎得清的。

矗立在学宫最顶峰的那天人阁,这无数人仰望而不可及的高大建筑里。

此时已到了傍晚,学宫里升腾起了雾气,而这雾气环绕于天人阁脚下山峰上,以至于这天人阁,宛如矗立于云端之上。

外头的风声呜呜作响。

而这里,门窗紧闭,无数的灯台上,油灯冉冉,这里是浩瀚如海的书架,每一列书架,上头都堆满了无数的书籍,有的书籍乃是布帛书成,有的是纸张,有的则是简牍。

这里是书的世界,乃至于每一处书架,都悬着梯子,而这……只是其中一层而已,天人阁十八层,无一不是如此。

靖王进入这里,已有许多日了。

他自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虽是回到了京师,这是非之地,可是……他来到了这里,可以每日闭门不出,待在这小天地里,看着这书海,就像能把朝廷的那些阴谋算计都挡得远远地,令他在这不无自得其乐。

他闻着这书香,翻阅着一本又一本的书册,猛地,他想起了一篇文章,那一句,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

这不正是自己现在的写照吗?

只是……此时,他的心却不禁散了,因为想到了这篇驰名江南的文章,他便想起了在船上的日子,想起那一曲笑傲江湖,那时唱出此曲此词,是何等快意啊,仿佛心里积蓄的一切阴霾,都被一扫而空。

只可惜……这是自己现在唯一美中不足的事,他已不能再放声高歌了,何况也没有一个拿着古怪口琴的少年,在那小小的舟船上屹立甲板,吹着那熟悉的曲调。

那真是一段令人怀念的时光啊。

他竟发现,自己无心看书了,心里想起了那熟悉的曲子,嘴里忍不住轻轻哼起来,他哼得很有节奏,只是此时他口中的笑傲江湖,没有了那种放荡不羁的笑傲,似乎……总是缺了一点什么。

这时,身后的书架传来细碎的脚步,陈义兴沉默了下来,一个书童小心翼翼地到了他的身侧,附在他的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呀。”听了几句之后,陈义兴显得惊讶。

居然,有人敢在学宫里造次?

而且……居然还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陈义兴不由淡淡问道。

“结果如何?”

“杨大人狠狠责罚了周壁。”

“呀……”靖王殿下又惊讶了,闹事者居然还占了优势?

“此人是谁?”

“叫陈凯之……”

“呀……”这是第三次惊讶。

陈义兴的脑中立即浮现了某个形象。

原来是他!

陈义兴竟是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才好。

自己千方百计地想着出世,他倒是好,他这是入世啊,似乎……还像是混世魔王入世,这是要搅弄风云吗?

陈义兴摇了摇头,只好一笑置之。

“知道了。”陈义兴依旧淡淡然的样子。

书童领会了陈义兴的意思,忙告退而出,蹑手蹑脚地离去。

陈义兴捧起书,却不像他方才面对书童时那淡然的样子,他的心有些乱了。

他靠在椅上,叹口气,忍不住又低声吟唱:“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苍天笑,纷纷世上潮……”

唱到这里,他摇摇头,哎,曲高和寡,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意思啊。

而在另一头,下了学后的陈凯之,收拾了一番,便匆匆地出了书院,同窗们的表情嘛,自然该用精彩来形容,陈凯之觉得现在还是不该和人打交道,而是该让他们慢慢的消化这些震惊为好。

他没有停留,自书院沿着盘山的石阶,匆匆下了山,接着穿过了牌坊,快步走出了学宫。

刚刚出去不远,便见着仪门下,有几个披麻戴孝的人,为首的一个,正是据说王之政的儿子,此时他照旧是在此滔滔大哭,捶胸跌足,涕泪直流,伤心欲绝的样子。

看到这些人又在这里闹,陈凯之倒没有惊讶,他脸色平静,本是想要默然地擦身而过。

可走了几步,想到了周家人这样对自己,竟又回过了头来。

显然,对方是专门等到下学的时候来的,就是为了专等那些学官还有大儒们出来时来卖惨。

至于陈凯之这一看便是学生模样的人,反而没有引起他们太大的在意。

陈凯之徐徐踱步到了这王家人的面前,这王家人看一个人就这么站着盯着自己,颇有些恼火,那王之政的儿子便道:“兄台有何见教?”

“哎。”陈凯之叹了口气,看他哭得似乎挺卖力的,真不容易啊,他露出怜悯的样子,道:“你们这样哭是没有用的,官府那儿又没有治罪,就算一口咬定了又如何?”

“呵……我就不信,学中诸公,就不闻不问!”王家子恶狠狠地道。

陈凯之摇摇头道:“我刚从学里出来,听到的消息却是,那陈凯之已经入文昌院读书了,你看,兄台在这里哭得这样伤心,学里的人,还不是无动于衷吗?”

“当真?”王家子一副如遭雷击的样子,顿时又忍不住滔滔大哭起来,天哪,还真是人走茶凉,平时还说什么故旧,转过头就翻脸不认人了啊。

他悲痛得几乎要晕死过去的样子。

陈凯之很是无奈地又叹了口气:“你们这样,就算是哭破了喉咙,又有什么用呢?与其如此,不如要闹就闹得大一些,否则,不过是蚊虫叮咬一般,不痛不痒的,谁还会在乎王老先生?”

这王家子一看陈凯之露出同情的样子,忍不住朝陈凯之作揖:“还请赐教。”

陈凯之背着手,神色淡淡地道:“这还不容易?他们之所以漠不关心,只不过是没有火烧眉毛而已,兄台在此哭闹,他们又听不见,就算你们寻上门去,他们也只是顾左右而言他罢了,要闹,就闹得惊天动地不可,将王老先生的尸骨抬来,摆在这仪门前,到了那时,学里诸公还坐得住吗?”

卧槽……

王家子顿时瞪大了一眼,惊为天人地看着陈凯之,似乎觉得这个计划很可行。可是……

很快,他又犯难了:“只是……家父尸骨无存,哎……惨啊。”

陈凯之为难的样子。

“这样啊,这又何惧之有?大家怕的,不过是尸骨而已,到时抬着王老先生的灵位,再到义庄里寻个尸骨,棺材封了,谁敢开棺查验?这灵位和王老先生的尸骨就在眼前了,学里的诸公,还可以装聋做哑吗?他们就算是再不念旧情,怕也要乖乖来此祭奠一番,到时,他们想到了王老先生生前的音容笑貌,那陈凯之还如何在学里混下去?”

王家子猛地身躯一震。

神了,这位兄台的高论真是神了。

想到这几日,他跑来这儿不知多少趟,声音都哭哑了,却也似乎作用不大。

他恨啊,恨这些往日里的故旧,而今竟还让陈凯之入了学,他咬了咬牙道:“多谢兄台指教,只是不知兄台为何……”

陈凯之很和善地微微笑道:“只是一片好心而已,日行一善,是读书人的本分。”

王家子感激地道:“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陈凯之抿抿嘴,略一沉吟:“免贵姓范,单名一个伟字。”

范伟,好名。

王家子感激得一塌糊涂:“范兄,多谢,谢了啊。”

“不谢。”陈凯之朝他矜持一笑,摆了摆手,虚怀若谷的样子:“急人所难,何需称谢。”

说着,已阔步而去。

身后的王家子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又高吼:“谢了啊。”

陈凯之已拐过了街角,不知所踪。

带着一路心事,陈凯之快步回了师兄的家里,想不到师兄已提早下值了。

邓健见陈凯之回来,便兴冲冲地道:“凯之,你们学里出了大事吧,据说那位周训导摔了跟头,哈哈……今日有人来兵部,说起了此事,真是感慨啊,当初师兄入学宫的时候,就没少受这周训导的斥责,想不到他也有今日。只是不知,让那周训导栽跟头的人是谁,真想见见这位高人。”

陈凯之忍俊不禁,忙道:“这都是以讹传讹,师兄怎么就信了。”

陈凯之不愿在师兄面前提学里的事,毕竟这是让人心烦的事,没什么可说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