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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迎刃而解.15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46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他鼻子一嗅,闻到了饭香,随即道:“饿了。”

“那就吃饭。”邓健也觉得这事似乎有点儿离奇,想来此事另有出入,这学宫里,哪里有读书人能让周训导吃瘪的,真是想多了。

师兄二人用过了饭,邓健便又去斟茶。

等上了茶,二人坐在饭厅里,看着这餐桌里早已风卷残云,盘子早已清扫的一扫而空的,邓健口里却是抱怨起来:“那梁主事,真不是东西,几次三番的刁难于我,真是可恶,平日里,我哪里得罪他半分。”

陈凯之微微凝眉:“师兄在部堂里,一定受了上官的青睐吧。”

邓健摇摇头:“倒也不是,不过侍郎大人,是嘉许过我几次。”

陈凯之笑了:“这么说来,侍郎大人很看重你了。”

“是啊。”邓健点点头:“说来也怪,早就听说过这位侍郎大人最是贪得无厌,可我也不曾给他送过礼,他反而对我嘉许了。”

“是吗?”陈凯之抱着茶盏,却是阖目沉思起来,随即,他眼眸一张:“师兄,往后你和这侍郎离远一些。”

邓健不禁呆了一下,旋即满是不解地问道:“呀,这是何故?他是我上官的上官,我巴结都来不及,为何还要躲着他?何况他既有美意,师兄若是如此,岂不是……岂不是……”

陈凯之连连苦笑道:“这位侍郎大人,正是因为你没有银子打点他,他才在害师兄啊。师兄想想看,他不过口头嘉许师兄一番,若是当真欣赏,他堂堂侍郎,怎么可能还让你继续做这堂官?就算不高升,也早已给你优厚的礼遇了,何以现在还是在清水的部司里?”

“他这口头嘉许,一钱不值,却能令你的上司,也就是主事大人,心生警惕,觉得你将来会有可能动摇他的地位,他自然要处处对你口出恶言,到处打压你。而你的其他同僚,不免心里愤恨你,心说自己做的事并不比你少,可侍郎大人为何独独嘉许你,这样一来,这上上下下自然就都对你不满了。”

陈凯之轻轻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水,旋即又认真地给邓健分析起来。

“不过一开始,他们不敢发作,因为他们以为你寻了这侍郎大人做后台,因此即便心里愤恨,也不敢表露,可一旦时间久了,见你还没有动静高升,便反而轻视你了,于是墙倒众人推,你说,你还能在部堂里立足吗?”

邓健很认真地听着,却是听得打了个冷颤,忙道:“这侍郎大人,竟如此的恶毒?你这样一说,师兄想了想,倒也是觉得有些眉目,还真是如此啊。呸,这些混账,真是欺人太甚。”

他叫骂不绝,一脸愤恨不已的样子。

陈凯之也只是苦笑而已,职场中的事,水太深了,当然,这也只是他的猜测而已。

师兄待自己,没什么可说的,自己作为师弟,无论如何也要给他分析一二。

陈凯之看着邓健,淡淡说道:“师兄别急,其实无妨,此事也不是不可以化解的。”

“嗯?”邓健古怪地看着这个师弟,双眸泛光,这师弟有点让他刮目相看了,便道:“你说说看。”

陈凯之又呷了口茶,徐徐道给邓健听。

“其一,往后在部堂里行事,要谨慎,无论那主事大人对你有什么成见,你都需耐心一些。若是有其他的上官叫你去,你都需和这位主事大人打一声招呼,要显得你对他并没有藏私,更没有越过他,向上官嚼舌根子。”

“这其二,以后凡事,都要留一个心眼,对于其他同僚,平时多走动一些。这最后嘛,还是那位侍郎大人,对他不必过于客气,这等人,就算你今岁送了银子去,他既是贪得无厌的性子,自是不会感激你,甚至觉得还可以借此机会索要得更多,你对他敬而远之,让他没了痴心妄想,他慢慢就会觉得没什么意思,也就没心思来害你了。”

邓健呼了口气,想了想,将信将疑地道:“那师兄试试,只是那主事殊为可恶,当着其他人的面,没少对我口出恶言,哎……也罢。”

邓健显得有点儿郁郁寡欢的,想来官途上并不顺畅。

陈凯之能帮到他的,也是有限的,只能好意安慰几句。

到了次日清早,陈凯之又早早起来,先去街市上带了一些早食回来,自己吃了一些,给师兄留了一些,便趁着这晨曦未至的时刻,动身赶去学宫了。

对于洛阳这座城市,陈凯之已渐渐熟悉了一些,心里渐渐也生出了些归属感,虽然偶尔会怀念一些金陵的人和事,可想到自己的明日在此,便尽力去发掘洛阳城美好的一面。

今日,陈凯之来得太早,所以沿途来入学的举人,也是冷冷清清的。

只是等到了学宫门口,却见这里竟是围了许多的人,远远的,便听到王家人那撕心裂肺的声音。

陈凯之面带着笑容,徐徐走过去,却混在人群之中。

却见此时,王家人依旧还是披麻戴孝,只是这一次,却比昨日的功课做得足了,招魂幡高高矗立,在空中飞扬,那醒目的颜色格外刺眼。

王之政的灵位则被那王家子双手抱着,而他们的身后,是一辆车,车上的,没有出乎陈凯之的意料之外,那是一具棺材。

王家的几个人,一个个悲伤欲绝地伏在棺上滔滔大哭,撕心裂肺的一塌糊涂,这惊天动地的架势,真是使闻着伤心、听者落泪啊。

如此一来,那些来上学的读书人,瞧着稀罕,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这王家子前几日也来此哭诉,虽然一开始,也有陆陆续续的人来看,可毕竟也不太耸人听闻,所以看的人也只是大致看过,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匆匆而过了。

可今日真是盛况啊。

所有路过的读书人都忍不住止步,久久地凝眸看着。

那位范伟兄,真是神了。

王家子心里对范伟敬佩有加,恨不得寻到这位恩主抱着亲一口。

围看的人越来越多,里三重外三重,数百上千。

王家子见状,知道此时若是再不表现得凄惨一些,所做的一切,便算是白费了。

“呜呼!”他捶着胸、顿着足,仰头向天,泪水滂沱而下,嘶声裂肺地喊道:“家父死的冤枉啊,为人所害,至今尸骨未寒,我王建业忝为人子,实在不孝,不孝啊,竟不能为父伸冤,反而是那该死的陈凯之,春风得意,父亲……父亲,你若是在天有灵,就原谅孩儿吧,孩儿不孝,不能为父报仇,该死啊!”

他哭得鼻涕直流,呼吸都喘不出来了,像是快要死去一样。

几个家人哭得更是伤心,伏在棺上,疯狂地拍打着棺木。

周遭许多人都窃窃私语起来,以至于这里被围得水泄不通。

几个守卫上前来,晓得事情已经不可收拾了。这王家的子弟,他们是略知一二的,他们的父亲,从前毕竟在这里任博士,和许多人交好。

前几日他们还在这里滋事,掌院们见了,也没有说什么,他们自然不敢轻易地赶人,于是连忙入内去通报。

学宫的明伦堂,坐落于天人阁山峰之下,此时杨业正与几个掌院高坐,现在还早,因此大家都有在此喝晨茶的习惯。

杨业的心情有些糟糕,虽然学庙的事算是压了下去,可终究影响还是造成了,他现在心烦意燥的,因此也没有什么心思细品这晨茶,只匆匆地喝了几口,便将茶盏放下。

就在这个时候,却有人匆匆来报:“大人,学宫外头,那王家的人……王家的人又闹起来了。”

杨业心里烦躁无比,一听这个,便忍不住厌恶,深深地拧了拧眉头,满是不悦地说道:“要哭,就让他们哭吧,由着他们去。”

可是这人却依旧不走,踟蹰地看着他,嗫嗫嚅嚅地开口道:“他们……他们抬了王先生的棺木,据说里头盛着尸骨,还搬着灵位来这学宫外头叫冤!”

“什么!”杨业一脸惊愕地豁然而起。

还真是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缝啊。

他顿时火冒三丈,一张脸阴沉得可怕,似乎要滴出黑色的墨汁来,气愤地从牙齿缝里挤出话来。

“放肆!”

接下来,这明伦堂便鸦雀无声,静得可怕。

掌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杨业面容抽了抽,一脸憎恶地冷声拂袖道:“赶走。”

掷地有声地说完这番话,却觉得意犹未尽,又道:“回来,让人通报京兆府处置吧。”

他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敛去内心激动的情绪,重新坐下,抱起了那令他索然无味的茶盏,慢吞吞地呷了口茶。

掌院们,自始至终都是默然无声,没有一人为那王家说话了,只有几声尴尬地咳嗽声。

学宫是何等庄严之地,京兆府一听消息,怎会等闲视之,便很直截了当地让数十个差役呼啸而来。

这些壮吏,明火执仗,匆匆感到学宫门前,看到这里果然聚集了许多人,便呼喝一声,直接冲了进去。

眼看到那王家的长子王建业还趴在棺上哭嚎阵阵,声振屋瓦。

为首的差人狞笑道:“谁敢在这里放肆,来人,统统拿下。”

王建业本还以为,迎接他的将是学里的许多世叔世伯,好生宽慰他,会对自己立下保证,绝不会纵容了那陈凯之呢。

谁料却是一群凶神恶煞的差人冲来。

他气得发抖,不对啊,这是学宫门前,一般情况,若没有学宫的吩咐,是绝不会有差人来此的,这些差人如此气势汹汹的来,这是什么意思?

他惊了一下,旋即回过神来,大喝道:“你……你们要做什么?家父姓王,讳之政,你……你们不曾听说过吗?”

为首的差人已跨步向前,抬手便给了这王建业一个耳光,将他直接打翻在地,边骂道:“狗一样的东西,管你是谁,竟敢在这学宫滋事,活腻歪了吗?来人啊,将这些人,统统带走。”

这境况实在是与自己之前所想的相差太远了,王建业被打懵了,双眸惊恐地睁大,整个人犹如受惊的小鸟,捂着火辣辣的脸,满是不可思议地看着气势汹汹的差人。

他一直以为有恃无恐,还以为事情闹大了,得来的会是宽慰,谁知道,这些人竟……

他大叫起来:“学宫中的叔伯,自会为我做主。”

语气悲愤。

“做主?”那差人笑了,嘲讽地道“咱们就是学宫中的学官们请来维持学里秩序的。”

又见那几个扶棺的王家人哭得厉害,这差人心烦意燥极了,便一脚猛地将这车上的棺木直接踹了。

那棺木在车上剧烈颤抖,接着直接滚落了下来,咔擦,尸骨竟是暴露出来。

差人大声道:“动手!”

王建业看得目瞪口呆,身如筛糠,他怎么也想不到,从前的这些故旧,竟再也一点颜面也不给了,完全就是落井下石的态度。

于是他歇斯底里地干嚎起来:“天哪,世态炎凉,人心不……”

不等他说完,一个孔武有力的差役便将他如小鸡一般提起,抬手又是唰唰两个耳光,打得他门牙落地,满口是血。

其他几个王家人,也都给拿住了,差人们这才扬长而去。

聚在这里的读书人,都看得目瞪口呆,过了半响,方才回神过来,一个个意犹未尽地怏怏进了学宫。

陈凯之混在学宫之中,面上的表情波澜不惊,他跟着人流,涌入学宫,心里却是明白,这些王家人,只怕别想继续在京师里立足了。

其实王家人显然并不明白,事情已经发生了逆转。

人的心理是最奇妙的。

一开始,王家人来闹,这学宫上下的学官、大儒,尚且还念着一些情分,因此并不会苛责他们,毕竟他们所针对的目标,只是一个叫陈凯之的生员,如此而已。

于是,每一个人都假装没有看见,放任王家人继续闹下去。

可是王家人不明白,当陈凯之进入学院的时候,他们就站在了学官和大儒们的对立面了。

学官都已让陈凯之进入了学院,这还是杨大人亲口下的命令,在这个节骨眼上,王家人若只是小打小闹倒也罢了,却是抬着棺材跑来滋事,那么对杨掌宫来说,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你们还不嫌事大吗?这学宫,本来刚刚捂下了学庙的事,若是再来这么一出,别人会怎样看学宫?

他作为掌宫,自然是决不再容许出现任何的幺蛾子了。

到了这个份上,莫说这王之政只是从前学宫里的一个博士,便是亲爹,影响到了自己的仕途,那也没有情面可讲。

而其他的掌院和博士,一方面,是觉得王家闹得过了份。而另一方面,经过了孔庙一时,掌宫大人已是一言而断,谁还会站出来,跟这一学之掌唱反调?

更不必提,陈凯之已入了文昌院,这就使得,提出反对,可能就是得罪了已将陈凯之收为弟子的刘梦远先生了。

王先生终究已经死了,可是刘先生却还活着呢,他们照旧还是恪守着他们的中庸,当然不会有人反对。

人心的变化,很多时候,不过是转眼之间而已。

陈凯之吃了多少亏,上了多少的当,受了多少的苦,才是得来的教训。

王家人来此闹事,本就是无理取闹,他们本就是想要欺负他得以泄愤,甚至还想死缠烂打得没完没了。

他陈凯之能好好地活到今日,自然不是一个坐等被欺负之人,那他就来一个一报还一报了。

落得这样的下场,也只能说,是王家人自己咎由自取的。

陈凯之静默地赶到了文昌院,乖乖地坐下来读书,外头的事,便再不理了。

这学宫所教授的学问,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死读书和作文章这样简单。

当年的太祖高皇帝之所以建立学宫,用意十分明显,因为读书人若是死读书,即便是高中了,做了官,对朝廷又有什么用处呢?

能写出好文章,能通读四书五经,只能证明你拥有一个不错的记忆力,也有刻苦读书的精神,能从这千军万马之中脱颖而出,也证明你是个聪明绝顶之人。

可是……这也不可避免使你成为一个只懂得读书的书呆子。

正因为如此,太祖高皇帝看到了这个弊端,于是开建学宫,令年纪较轻,想要继续参加会试的举人进入学宫,学习的,是经世之道。

所谓经世之道,除了经史的旁征博引,比如这史上,发生了什么灾难,当时朝廷如何解决,最后拿出来讨论,来议论这个解决方法的得失。

又或者是一些天时地理的知识,天时地理,对这个时代是极重要的,某个州府,可能因为一场大雨,便要丧失一年的收成,这是何其可怕的事。

经世之学,是学宫里是最看重的,因此,这里所强调的,乃是君子六艺。

而这君子六艺之中,包囊万千,礼、乐、御、射、书、数。

这礼乐倒也罢了,这是四书五经的内容,所谓读书明礼,这是基础,将来会试,是必考的。

而这乐,其实并非只是让你愉快的玩音乐,不过是陶冶情操而已,让你有一点情调,别像木头一样。

御本是驾车,可随着战车已被淘汰,实则却是让你学会骑马,至于射,便是射箭。

御射的本质,其实就是让你能够强身健体,一副好的身体,总是有帮助一些。

至于书和数,自不必提。

这君子艺,对于会试来说,颇为要紧,却也未必完全要紧,因为会试所侧重的,乃是时文,所谓时文,便是让你为朝廷献计献策,而这六艺只要不落下太多的后腿,就大有希望了。

今日这先生,讲的便是农时,滔滔不绝地足足讲了半个时辰,陈凯之用心记下,做了笔记。

等到了下午,文昌院里的数百举人便哀嚎起来,陈凯之对这样的学习觉得颇为新鲜,渐渐开始融入进学宫的学习中。

他见人人一脸郁闷的样子,忍不住问身边的一个同窗:“下午学的是什么,何以一个个愁眉苦脸?”

此人和陈凯之挨得近,叫郑彦,年纪比陈凯之大了不少,颌下早蓄了山羊胡子,其实他早就注意着陈凯之了,这可是让周教导吃瘪的人啊。

一开始,还以为定是一个狂生,可渐渐的观察,却发现陈凯之寻常的读书人并没有什么不同,虽是器宇轩昂,面上的表情却是普通,神色很是平和,先生讲课时,他总是全神贯注的。

郑彦唉声叹气地说道:“下午学的便是箭术,文昌院这儿没有箭术的先生,因此需去弘武院校场学习。”

他露出犹豫的样子:“这弘武院的武生,是最令人生厌的,平时我们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可遇到了这样的机会,他们总不免要借机收拾我们一番。”

大陈有文武进士之说,不过天下承平日久,渐渐和所有上一世的王朝一样,朝廷开始重文轻武起来。

在许多人眼里,武进士自是低人一等。也正因为如此,文武举人之间,也不免相互瞧不起。

对于文举人来说,所谓的箭术,其实不过是强身健体罢了,未来的考试重心还是文试,不过大多数读书人身子孱弱,学宫也自然延续了五百年前的传统。

文武之争,其实何止是那朝堂上,便是在这学宫中,又何尝不是如此?

陈凯之心里了然,却是笑道:“这大中午了,这午饭到哪儿去吃?”

郑彦惊讶地看着他道:“正午?正午只是用一些茶点而已,莫非陈学弟没有带点心来?”

卧槽……陈凯之有点发懵了。

郑彦这才笑道:“你不知了吧,学宫的一切规矩,都源自太祖高皇帝的圣谕,且早已立下遗诏,一字都不得更改,便连这茶点之说,也是太祖高皇帝定下来的。罢了,你若是没有,便吃我的吧。”

他对陈凯之的印象还算挺好,说罢,便也不客气,直接取出了一个小包袱,层层拨开,里头是荷叶包成的桂花糕,取出一块分给陈凯之。

陈凯之连声道谢地接了。

而这时候,陈凯之方才知道,为何这学宫里会有君子六艺之类秦汉风格的教学方式,还有许多莫名其妙的规矩了。

敢情太祖高皇帝生怕后世的子孙改弦更张,索性定下了铁律啊。

就说这茶点吧,在秦汉的时候,绝大多数人都只吃两顿饭的,只有早饭和晚饭之说,因此那时候来上学的人,大多是早上吃饱了,方才出去务工务农,到天黑了,才回来。

这便是所谓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可时代总是会变化,至少大陈的生产力是发展了的,于是这种发展,使生活习惯也开始改变了,于是许多人早上只吃早点,却改为了正午和傍晚吃晚饭,这便是一日三餐。

唯独在这里,因为太祖高皇帝的铁律,却依旧还保持着数百年前的生活习惯。

陈凯之心里不禁想,这个太祖高皇帝,倒是真的不简单,心里虽这样想,心思很快就放在了手里的桂花糕上头。

狼吞虎咽地吃了,肚子却是还没有任何的饱感,这一块桂花糕不吃还好,吃过之后,反而愈发的饿了。

他便干坐在这里,不好再索要了。

倒是隔壁座位的几人挤眉弄眼,显是方才也听到了陈凯之和郑彦的对谈,再看陈凯之低头要读书的样子,心里边了然了。

有人推了一个蒸饼来,道:“陈学弟,我这儿多了一块蒸饼,你吃。”

陈凯之抬眸,却见是前座的一个举人,年纪三旬,陈凯之对他有点印象,是个不苟言笑之人。

陈凯之忙道谢,也不跟饿着的肚子做对抗了,便捡起吃起来。

其他人也不客气,纷纷解囊,这个道:“这是我娘子做的烙饼,你吃了罢。”

“这是……”

咦,自己竟有这样的好人缘?

这是将自己当做吃货啊。

陈凯之哭笑不得,这时肚中实在是饿,又不得不一一道谢。

而接下来,倒像是表演的时间,因为这堆积如山的糕点,陈凯之一个个吃了,一开始,大家还以为自己是热情过份,这位陈学弟,肯定吃了几块便饱了。

谁料七八块下去,陈凯之很尴尬地继续吃,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饭量很大,一方面是年轻,另一方面或许是学习《文昌图》的缘故。

这案上小山一般的食物,竟是被他一扫而空,众人皆是咋舌。

那郑彦哭笑不得地道:“陈学弟,令尊要养你,肯定很辛苦吧。”

陈凯之吁了口气,打了个饱嗝,总算是饱了:“家父已经过世了。”

郑彦面色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的样子,回过神来,一脸歉意地说道:“哎,实在抱歉得很。”

“这没什么。”陈凯之摇摇头。

有了这蹭饭之恩,陈凯之很快便和学里的人打成了一片,其实郑彦这些人,是惊讶于陈凯之昨日令周教导吃瘪的事,可渐渐发现陈凯之这个人颇好相处,也就渐渐愿意和陈凯之打交道了。

陈凯之本就是个善于融入群体的人,何况和同窗之间,也没有太大的利益冲突,掐头去尾地说了一些昨日发生的事,却绝不说这一切都是自己的算计,众人听得过瘾,都笑那周壁运气太坏。

等到钟声响起,郑彦道:“午课要开始了。”

接着,众人纷纷动身出了文昌院,个个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却是浩浩荡荡地往弘武院去。

这弘武院占地比文昌院还大一些,一旦进入,便可感受到它的雄伟,其中最大的便是校场。

一群武举人,正骑着马,在这校场中奔腾,一个个雄姿英发,在阳光下的照耀下,他们恣意、潇洒。远远地看到文昌院的“书呆子”们来了,便呼啸着勒马而来,一起发出大笑。

为首的人,一身劲装,显得英武不凡,他骑术精湛,如恶作剧一般,直接冲到了文昌院读书人面前的半丈之地。

那走在前的举人,还以为这马要直接撞来,惊得发出了尖叫,结果此人却是硬生生地将马勒住,随即,身后的武举人又一齐发出大笑起来,这笑,显然是带着嘲讽的。

呃……这下尴尬了。

陈凯之看着那走在前头不争气的同窗,不禁汗颜,对方怎么敢撞你呢,你怕什么?简直是胆小如鼠,又没脑子呀。

哎……

后队的同窗,都朝那武举人怒目而视。

欺人太甚了,每次都这样戏弄他们。

那为首的武举人大笑过后,便下了马,眉色飞舞地看着惊住的文举人,阴阳怪气地道:“这不是张昌吗?张举人,得罪,得罪,没有吓着你吧。”

“你……你……”张昌气得发抖,却是无可奈何,不敢招惹他啊,显然是怕又被对方捉弄。

这时,却有一人飞马而来,厉声道:“杨逍,不得无礼。”

原来这武举人叫杨逍!

这杨逍回头一看,一见是先生来了,忙咋舌,然后乖乖地道:“是。”

说罢,连忙牵着马,和一干武举人一哄而散。

这先生看了陈凯之他们这些文举人一眼,便板着脸道:“到靶场去,练箭。”

所谓的靶场,便是马场旁开辟的一处射击场,众人便先后进入房舍里取了弓。

陈凯之随着人流进去,见这里陈列着无数保养好了的弓,大小不一,甚至有那牛筋一般的大弓,半人之高,显然寻常气力是拉不开的。

同窗们倒是很识趣,纷纷捡的都是小弓。

那先生只背着手,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凯之能感觉到,这位先生对文举人,多少也有些瞧不起。

等轮到陈凯之选弓的时候,他瞥了那先生一眼,却还是随大流取了一柄小弓,这弓分量很轻,用材也是简易,握在手里,没有丝毫的质感。

取了弓,又取了一壶箭矢,众人轰然出了箭楼,直接到了靶场。

这先生徐步而来,只是他手里,却提着一张拓木所制的长弓,那牛筋拉起的弓弦绷得很直。

只见他信步走到了众生面前,道:“尔等既来学弓,这弓箭的射法,老夫已经讲授过许多次了,不过据说此次文昌院又来了一批新的举人,老夫还是再讲授一次吧。”

他显得有些没有耐心,其实这倒可以理解,毕竟任谁都知道,文举人学弓,只是想要应付一下,将来会试虽也是考,可并非是重点,许多人学起来也是敷衍,就算有认真学弓的,潜力也是有限。

先生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陈凯之在人群中用心地听着,等这先生讲完了,方才亲自引箭、拉弦,随即搭箭。

他站好步子,双目微微一沉,口里道:“看好了。”

了字落下,那拉满的牛筋弓弦顿时松开,长箭便如流星一般,在天空划过完美的小弧,下一刻,嗒的一声,直没靶心。

随即,这先生将弓放下,后退了几步,目光扫视着这些文举人赞叹的样子,便木然地道:“你们来练吧。”

同窗们便只好举了小弓,一个个到了靶前,也学着这先生的样子,只是这小弓的力道很轻,可是要拉满,却依然费力。

一个个额上冷汗淋淋的,好不容易弯弓搭箭,等松了弦,这箭矢要嘛软哒哒地射出去,落地时,距离靶子甚远,也有的倒是射得远,却连靶子都没有摸到,也有一些较为优秀的,勉强中了靶子,顿时喜上眉梢。

那先生似乎都懒得看文举人们的练习了,似乎觉得很没意思,显得眼神涣散,虽是看向靶场,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终于轮到了陈凯之,陈凯之提弓上前,深吸一口气,他看着靶子,这靶子清晰而见,他的目力,自是无人能及的,而射箭,对目力的要求极高,若是一个人连靶子都看不中,还谈什么射箭?

而这远在数十丈外的靶子,不但清晰可见,便连那红心上的小点,竟也清晰无比。

他深吸一口气,回想着那先生的教导,徐徐地从箭壶中抽出箭矢,随即开始拉弓。

这是小弓,虽是许多人拉起来大费周章,可是陈凯之一点都不费气力,甚至陈凯之拉弓时还生怕自己力道用得过份,会将这弓弦拉断了。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远处,仿佛感觉到了那对面靶子的红心处与自己的箭簇似形成了一条线。

甚至……陈凯之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他竟隐隐觉得,自己和对面的红心,仿佛有一种感应一般,似乎是因为体内气息的缘故,自己的观感太灵敏了,灵敏到了可怕的地步,以至于竟能做出准确的预判。

“算了,还是别太招摇为好。”陈凯之眼角的余光看到了那先生抬眸看来,不过只是不屑地瞟了一眼后,便又匆匆地别到了一边。

陈凯之不想出什么大风头,这箭术的功课,毕竟不是重中之重,若是第一次在此射箭,便直接射中红心,未必是什么好事。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笑,松弦。

箭矢如流星一般,破空而出,随即,贯穿了靶子的边缘。

堪堪合格。

而事实上,陈凯之抬眸看了自己的成绩,大为满意,因为自己所要射的,恰恰是自己所要达到的效果。

可即便是中了靶,也引起了不少同窗啧啧称奇的欢呼,以至于连那先生也不禁看过来,觉得奇怪的样子。

陈凯之连忙收了弓箭,走到了人群中去,郑彦等人早已兴冲冲地凑上来:“陈学弟,你的箭术竟这样厉害?”

很厉害吗?

陈凯之哭笑不得,忙谦虚地道:“哪里,哪里,惭愧得很,想来是侥幸中的。”

其他人依旧射箭,照例成绩惨不忍睹。

尤其是那些射了箭的人,一个个手臂像是脱力的样子,气喘吁吁地回来,口里边道:“这弓真是难拉开,哎,手快断了。”

陈凯之也混在人群中,脸上绷着笑,也道:“是啊,是啊,方才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拉开,现在虎口还隐隐作痛。”

哎……跟着一群弱鸡在一起……

陈凯之突然有一种想叛变投敌,跟着武举人们愉快玩耍的心思。

那先生也是敷衍,看差不多了,也就直接下课,众人像是如蒙大赦一般,便纷纷去还了弓,一副逃之夭夭之态。

一日的功课下来,陈凯之觉得很满意,白日的农时,他记忆力好,早已记得一清二楚;至于午课,也令他觉得多了一些意外之喜,这《文昌图》的功效,真是非凡啊。

须知射箭既也是会试的内容,虽不重要,可若是优秀,将来也是加分项,自己要做的,就是慢慢地在箭术课上,渐渐提高自己便可以了。

下学回到师兄的宅子,师兄还未回来,那老门子用浓重的乡音咕哝了很久,陈凯之才知道,原来那位师兄雇的老妇,身子又不爽了。

话说,她身子不爽已经很多次了,不过她这样的年纪,倒也情有可原。

只是晚饭还好,可以直接去街上买一些解决,可那堆积起来的衣物……

陈凯之无奈地摇摇头,当年凯哥在金陵还是挺潇洒的,衣服脏了,隔壁的不可描述的歌女们都肯帮衬,现在倒好,不得不要亲自动手了……

他将自己和师兄的衣物都收拾了,到天井这儿打了水,便开始浆洗起来。

等师兄疲倦地回到家,正好看到陈凯之在晾着衣衫,脸一红,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他忙过来帮衬,好不容易做完了,他踟蹰道:“不如去雇个粗使丫头吧,师兄其实还攒了一些钱。”

陈凯之道:“我倒是有丫鬟的,不过那两丫头还在金陵,当初想着初来京师,自己还未落脚,带上他们多有不便,就孑身一人来了,现在正好我修书回去,请人送他们来。”

邓健顿时更觉得不好意思起来:“真是惭愧。”

陈凯之果真回到厢房,提笔修书给了荀家,大抵是让荀家帮忙去王府寻那东山郡王殿下,兑现当初的承诺;除此之外,再去歌楼里赎一个丫头。

次日清晨,陈凯之如常的早起,先是去了车行寄信,而后便又去上学。

今日授课的,乃是掌院刘梦远先生。

文昌院的读书人显然都有些畏惧他,他人一到,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

刘梦远轻飘飘地跪坐下后,一丝不苟的样子道:“今日,讲的乃是时文。”

他本就是稳重的性子,开始口若悬河地讲述起来,这时文如何别出心裁,如何做题,如何写出文章,如何迎合经济之道。

某种意义,陈凯之是颇为鄙视刘先生的,因为在他看来,刘先生虽是有才,可这鸵鸟的性子,实在令他喜欢不起来,不过听了他的课,陈凯之倒是有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时文的文法,绝不是乱写一气,怎么舒坦怎么来。

这时代的文章,虽不似八股那般苛刻,却也有它的“玄妙”。

他一字不漏地记下,待讲得差不多了,陈凯之依然还在回忆着刘梦远的话,竟是有些出神。

而此时,刘梦远道:“今日,老夫便出个题,令你们来作答吧。”

他沉吟片刻,便道:“此题倒也平常,就以轻税赋为题。”

他话音落下,许多人便开始苦思冥想起来。

刘梦远往众人脸上扫了一眼,目光最后落在了一个人的身上,道:“汪林,你来答。”

一个叫汪林的读书人便站了起来,道:“宗师,学生以为,国家能够长治久安,理应轻税赋,轻税赋,乃是国家之根本也……”

听着汪林的长篇大论,刘梦远依然板着脸。

这时文什么最重要?

这一点刘梦远是最清楚的,时文最重要之处就在于,它必须切合实际,又能耳目一新,想要高中,单凭这等观点,实在太稀松平常了。

待此人讲完了,他板着脸,道:“不过尔尔。”

那汪林露出惭愧之色。

刘梦远又点了几个人来答,不过回答,都是大同小异,没什么出彩之处。

其实,这也难怪,这种平常的题,不知考了多少次,来来去去,就这些回答,早已让人生厌了。

刘梦远显得很是失望,他目光一扫,却见新来的陈凯之正发着呆,不知在想着什么。

刘梦远更不悦了,便拉长脸道:“陈凯之。”

陈凯之依旧还在出神,坐在一旁的郑彦忙捅了捅陈凯之,陈凯之这才回过神,茫然地看着无数双眼睛看向自己。

刘梦远显得更不满意,正色道:“陈凯之,你来答。”

陈凯之汗颜,踟蹰了老半天,竟是答不上来。

刘梦远既是失望,又是觉得可笑,你第一日上老夫的课,你竟神游了,亏得你还是金陵的解元!

他拿戒尺敲了敲身前的案牍,磕磕作响:“答!”

陈凯之皱着眉头踟蹰了老半天:“先生的题目是什么?”

卧槽……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陈凯之。

宗师已经出了这么久的题,也有这么多人答过了,你陈凯之居然还不知道出了什么题?

陈凯之发现众人都看着自己,知道自己游神太久了,忙解释道:“方才学生听了宗师对时文的剖析,受益匪浅,不自觉的,在想这时文的事……学生万死。”

“你……”

刘梦远可不信,觉得这家伙不但是个刺头,居然还如此顽劣,到了现在,还想狡辩,他沉着一张脸,厉声道:“你……你站着,今日下学之后留堂!”

陈凯之无语,却也知道师命不可违:“是。”

刘梦远余怒未消,双眸瞪着陈凯之,愠色道:“这轻民赋,竟都不知道如何答,你……你真是……”

轻民赋?

这就是题吗?

陈凯之想都不想,脱口而出:“学生可以试着来答一答。”

刘梦远有一种想死的冲动,现在这家伙又要来答题了,还答个什么,连课都不好好听,难道还能有什么高论?

“答什么题……”

话还没出口,陈凯之已经率先开口说道:“学生以为,这轻民赋,根本没有道理。”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郑彦吓得脸都变了,不断地去掐陈凯之的腿,示意陈凯之这题答错了。

其他人也都是面面相觑。

没有道理啊。

这轻民赋,可是无数大儒提出来的啊。

多少人认为,轻民赋方才是国家长治久安之道。

陈学弟……被先生罚留堂就留堂吧,可你竟这么答,也太丧心病狂了吧,这……这是作死啊。

先生等下一定绝对得抽你手心!

刘梦远也是一呆,显然陈凯之的奇谈怪论,让他木然了。

没见过这样的刺头啊,你这也太猖狂了,前日整了周教导不说,现在收你进了文昌远,你倒是好,上课神游,神游了倒也罢了,让你留堂,你却这样答题,这题若是在科举,只怕第一句就直接叛你滚蛋。

他正待要责骂。

陈凯之却是一脸镇定地徐徐道来:“之所以轻民赋没有道理,在于要先明白,朝廷为何要征取赋税。朝廷征取赋税,在于赈灾,赈灾是什么?是救民。也在于练兵,练兵在于什么?在于保民。在于缉盗,缉盗又是为何呢?这是在于安民啊。何况还有修桥铺路,推行教化,这桩桩种种,无一不是利民。”

刘梦远呆住了。

因为他突然发现,陈凯之所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

陈凯之完全不顾众人惊愕的目光,从容淡定地接着说道。

“既然赋税的意义,在于救民、保民、安民、利民,那么为何朝廷不能征取赋税呢?又为何,有人因为税赋的多寡,而争论的面红耳赤呢?这是好事,可是唯独,有人害怕朝廷加赋,大抵就在于,这本该用来安民保民的税赋,结果却挪作了他用,不能用到实际之处,反而被层层克扣,亦或者,被挪用去当做庙堂之上,某些人的享乐之用。”

“因此,人人都希望减轻赋税,可是学生,却不以为然。”

“问题的根子,不在于税赋的多寡,而实际上,却在于赋税是否能够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刘梦远身躯一震,双眸睁大,很是吃惊地看着陈凯之。

他从未听说过这样的高论,可事实上,此句一出,突然给他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看着陈凯之的双眸里满是亮光,很期待陈凯之继续答下去,相比于方才诸生的答案,这陈凯之的答案,不但让人耳目一新,而且竟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仿佛陈凯之的话,突然让他打开了一个新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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