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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迎刃而解.17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50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那杨逍忙是乖巧地道:“是。”

一堂课,很快结束,文昌院的书生一听到钟声,顿时如蒙大赦,而武生们亦去马场骑马去了。

这先生像往常一样,都会到箭靶这儿来收拾一下箭靶,只是走到了方才陈凯之射箭的靶子这里,却是皱眉,不禁咦了一声。

靶子上,插着不少的箭矢,不过文举人练箭,用的都是小弓,所搭配的也不过是寻常的羽箭罢了,而硬弓用的却是狼牙箭,区别极大,此时一个箭靶的边缘,正好插着一枚狼牙箭。

想必,这就是方才杨逍口里所说的那文举人射的。

问题就在这里,这枚狼牙箭箭尖明明没有穿透箭靶,可是……这箭靶显然有被穿透的痕迹。

除非……

想到这里,先生的眉头皱得更深。

除非已经有箭先是穿透了箭靶……

突然冒出来的念头,令他猛地呆了一下,慢慢地朝后走去,待走了十几丈,便发现两枚狼牙箭钉在了地上,入土三分。

而这个位置……

先生是箭术大师,忍不住回眸朝着那箭靶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两箭,极有可能是自箭靶的角度贯穿而来,莫非……

这三箭都射在了同一位置,第一枚箭贯穿了箭靶,第二枚箭以同样的孔洞穿透过来,第三箭,又在同一位置,却留在了箭靶上,若是如此……

先生觉得不可想象,若是如此的话,那么这是何其可怕的箭术啊。

这样一想,先生却是莞尔一笑,脸上又恢复了平静,这个想法太匪夷所思了,实在令人难以觉得可信,料来只是一个巧合,或者说,是自己多心了。

于是他背起手,不再去多想,已是踱步而去。

在另一头,陈凯之等人回到了文昌院,身后有人唤陈凯之:“陈学弟。”

陈凯之驻足回眸,却见吴彦快步追上来:“陈学弟,多谢你。”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垂头丧气的样子,不过看着陈凯之的眼睛,却带着真挚。

陈凯之抿嘴一笑,亦是一脸真挚地说道:“哪里的话,我们是同窗,本就该守望相助,不过吴学兄也不可一味读书,偶尔健健身,也不是什么坏事。君子六艺,之所以有弓马之术,怕也是因为害怕读书人身子孱弱的缘故,这并非没有道理。”

“是。”吴彦连连点头,而后道:“想不到陈学弟的气力竟这样大?”

边上顿时有同窗围拢来,也都好奇,连忙追问陈凯之。

“对呀,陈学弟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

陈凯之淡淡一笑道:“我家境贫寒,平时凡事都是自己亲力亲为,做的活多了,可能就有一些气力了。”

原来如此……

陈凯之却是有许多话没有点明,他拉那硬弓时,完全没有丝毫的疲倦感,反而……像是在玩弄玩具一样。

至于那三箭的准头,也是有意而为之,毕竟,闷声发大财才是最好的,何必要出这种风头呢?

下学后,陈凯之照例回家,师兄这里,陈凯之已当做了自己的家,刚刚回来,便见邓健兴冲冲的样子:“凯之,凯之,恩师来信了。”

陈凯之顿时打起了精神,平静的脸上多了抹神采,道:“我看看。”

打开了书信,一股恩师特有的文风扑面而来,信的内容,大致是交代了自己的事,他在金陵,一切都好。接着便交代他日常好生与师兄切磋琴艺和请教学问,瞧他的口气,一如既往的,对师兄表示了极大的赞赏。

陈凯之顿时汗颜,卧槽,恩师若是知道师兄是个什么样的德行,压根就没练过什么琴,对所谓的才情,也没半分兴趣,每日只沉浸在他的职场勾心斗角,还有生活上的柴米油盐酱醋茶里,一定……

嗯……脸色会很精彩?

陈凯之继续将信看下去,呃,一旦提到了陈凯之,顿时又是另一种文风了,少不得狠狠教训陈凯之,要努力向师兄学习云云。

陈凯之觉得心口有点痛疼,没心思看了,草草收了书信,抬眸便见邓健贼贼的在一旁笑。

陈凯之失落地叹了口气道:“师兄,我需要静一静。”

“不高兴了?”邓健挑眉道:“若是不高兴,待会儿我修书给恩师,就说你已经改了,来了京师,开始陶冶情操,不再那般粗俗,已和师兄一样风雅了。”

我呸!

陈凯之感觉自己的脸抽了一下,最后极力平静地道:“师兄,我就是想静静。”

说罢,陈凯之钻入了自己的厢房。

这时,他确实需要好生静一静才好。

“凯之,凯之……莫生气嘛,师兄和你开玩笑的。”邓健贼头贼脑的在窗外探头,笑呵呵地继续说:“师兄还有事和你说呢。”

陈凯之拿他没办法,只好开了门,站在门口,神色淡淡地说道:“师兄有话快说。”

邓健这才板起脸来,总算摆出了一副大师兄的样子,道:“上一次听了你的话,我在部里,处境好了一些,不过有件事,我还想问问你。”

师兄这个家伙,也难得有正经的时候,倒不是说他不正经,而是这家伙修书回金陵的时候,牛逼哄哄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京师里,每天回来就弹弹琴,陶冶情操,舒舒服服地做着京官,即便不是仆从成群,至少也是衣食无忧,和柴米油盐是不沾边的。

可陈凯之一到了这里,方才知道,这一切都特么的是假象,一个每日惦记着柴米油盐的人,怎么正经得起来?

他从外头进来,在房里坐下后,才缓缓道:“今日很奇怪,那位侍郎大人,竟是笑容可掬地请我去他的公房里,说是部里恰好一个好差遣让我去办,办成了,将来前途就有望了。凯之啊,这侍郎平时对着师兄,可都是板着个脸的,今日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莫非真的是弃了前嫌吗?”

陈凯之已到了案上,翻开白纸,接着提笔蘸墨行书练字,一脸好奇地问道:“哦?是什么差遣?”

陈凯之写的,乃是《三字经》,这几日,刘梦远不但让自己写文章,还让自己练行书,每日要写千字,现在功课繁重,陈凯之只得一边行书,一边应付着师兄。

他下笔‘人之初、性本善’的时候,邓健才道:“倒不算什么大差,只是命我前去巡视西营,你也知道,我乃是兵部的坐堂官,兵部负有巡视之责,不过平时都有其他的人去,我只负责坐堂,其实这巡营算是肥缺,到了营里,营中的将官总会殷勤招待,生怕兵部找什么麻烦。”

陈凯之笔锋已写到了‘子不学’这儿,却是突然若有所思起来,抬眸看着邓健道:“巡营?”

“是啊,巡营。”邓健一脸兴奋地说着。

“西营?”

“西营!”

“西营的将官是谁?”陈凯之也觉得蹊跷了。

他历来遵从一个道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别看这个师兄平时贼兮兮的,可论起职场里的经验,还是太单纯了。

“叫张欢。”

“此人有什么事迹?”

邓健懵了,一双大眼眸微微转了转,思索了一会,才道:“这……平时也不甚关注,倒是听说花银子挺大方的。”

卧槽,陈凯之不得不搁笔了,心里感觉有一万个***奔过。

这师兄哪里是在做官,他还以为他在学宫里读书呢?

旋即,陈凯之苦笑道:“花银子很大方?”

邓健点了点头:“只知道这些。”

陈凯之皱眉,想了一下,才道:“好端端的,竟是让你去巡营?这官场险恶,师兄要做最坏的打算。”

邓健若有所思,一副好像开窍的样子。

“师兄,懂了吧?”

“懂?懂什么呀?”

陈凯之的脸有点僵了,老半天,才道:“当然是最坏的打算。”

邓健便道:“噢,明白,最坏是丢官。”

陈凯之开始磨牙了,这智商,你也好意思出来混?

可是龇牙咧嘴也是无济于事,陈凯之只得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才认真地给邓健分析起来。

“我的意思是,什么是最坏的打算?首先,这个营有没有问题?若是有问题,你查不查?揭发了出来,然后呢?这个张欢敢这样明目张胆的在京营里贪赃枉法,你一旦揭发,极有可能遭致报复。可若是不揭发呢?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那侍郎往日对你态度极差,现在就会有这样的好心吗?那么最坏的打算就是,即便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旦将来张欢将来被查了出来什么,你这就是失察之罪,还跑得掉吗?所以,最坏的打算就是,无论你查出什么,揭发与否,都可能是死无葬身之地。”

邓健越听越感觉震惊,最后打了个寒颤,道:“哎呀,这样黑暗?”

陈凯之苦笑道:“我的意思是,最坏的打算。”

邓健却是脸都煞白了:“左右都是死?”

陈凯之摇头道:“师兄,你平时蒙师父的手段这样高明,怎么到了仕途上,就只有干瞪眼了?”

呃……

这下尴尬了。

邓健明显感觉陈凯之这是赤裸裸的嘲讽啊。

他面上有点发红,最后梗着脖子为自己分辨道:“这不一样啊,师父是正人君子,好糊弄,我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可是那侍郎奸诈无比,怎么糊弄得过去?”

呃……这下又轮到陈凯之懵逼了。

顿了半天,他苦笑道:“谈正事,谈正事,师兄,这事看样子绝不简单,你现在可能要遇到杀身之祸了,不过……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的。”

“你说。”邓健也顿时正经起来,现在就仿佛那落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双乌亮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陈凯之。

陈凯之便道:“我问你,若是发现了什么,会继续查吗?”

“会!”邓健一下子义正言辞起来:“国家养士,难道是让我辈尸位素餐的吗?师兄读书做官,为的乃是利国利民,为此,何惜此身?”

见他嗷嗷叫似的信誓旦旦。

陈凯之反而奇怪地看他,大师兄,还真是复杂啊,一个时辰前,还在抠着他那几两碎银子碎碎念呢,可转眼之间,尼玛的,就差喊八荣八耻了。

好吧,敬你是一条汉子。

陈凯之吸了口气,才道:“既如此,那就放手去查,师兄,凯之佩服你,好好干。不过……”

陈凯之眼眸里掠过了一丝狡黠,接着道:“这既然是侍郎大人交代你的差事,想来侍郎大人一定是有所深意的,所以师兄去查的时候,一定要言明这是侍郎大人请你去查的,有侍郎大人给你撑腰,你记着了吗?”

邓健略带不解地看着陈凯之:“嗯?”

陈凯之却是一脸肃然,郑重其事地又道:“总而言之,你言必称侍郎大人,任何时候,任何场合。”

邓健将信将疑地看着陈凯之,终是点点头:“师兄……试试看。”

陈凯之舒了口气,便又继续下笔,练习他的行书。这纸卷上,一行行端正的字落下:“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次日一早,邓健心里很不安地要去当值,昨夜,他是一宿不曾睡好,既觉得自己要死了,又觉得这师弟是不是危言耸听。

不管了,他先去街坊里买了一些糕点,这时陈凯之已醒了,昨夜子时的时候,还看陈凯之房里亮着灯,想来,这个师弟现在功课实在辛苦,邓健将糕点给他,道:“这个荷叶包里的是你在学里的茶点,这蒸饼是你的早餐,莫要偷吃,正午的时候要饿肚子的。”

陈凯之道:“师兄吃过了吗?”

“吃了啊。”邓健瞪着他,然后打了个饱嗝:“走了啊,今儿得早些去当值。”

摸着肚皮出去,邓健却觉得有些饿了,走了小半时辰,再转个街角,那兵部部堂,就遥遥在望了。

他左右看了一眼,几个脚力正软哒哒地在街旁闲坐,他招招手,威严地道:“抬一顶轿子来。”

脚力听了吩咐,眼睛放光,忙打躬作揖,过不多时,一顶藤轿便抬了来,脚力客气地道:“官人要去哪里?”

“去兵部部堂。”邓健背着手,直接坐入了轿子,这时,才有了几分官仪。

脚力顿时有点懵了,坑哪这是:“兵部部堂,拐过街就到,官人,这……”

“啰嗦什么,还会少给你钱?快快,两个铜钱给你。”

这脚力摇摇头,罢了,来都来了,还能说什么?

于是抬着邓健转过街角,到了部堂门前。

邓健板着脸进入部堂,心里吁了口气,如今家里多了张嘴,想不到,这倒成了省钱的良方。

他摸了摸肚子,倒是真有些饿了,还没吃早饭呢,不过……这也不打紧,他到了兵部职方清吏司的衙署,刚刚坐下,便吩咐小吏道:“斟茶来,噢,取些干果,今儿清早的鸡汤太油腻,得去去油。”

文吏便笑嘻嘻地道:“大人,这油腻的东西吃得多了,也未必有好处,小人去斟菊茶,给大人败败火。”

说着,便折身快步去了。

邓健心里又得意了,以后清早的饭也可省了,不容易啊,从前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可旋即又想到即将要去巡营,心又顿然沉了下去。

过不多时,三三两两的同僚便纷纷来当值了,有人笑吟吟地和邓健寒暄:“据闻邓兄要去巡西营?”

同一个部堂,消息是藏不住的,若是平时,邓健要假装谦虚一下,这等事,他还算是轻车熟驾。

可今儿不知怎的,他猛地想起了陈凯之的交代,在他六神无主的时候,这个师弟,其实挺靠谱的。

心里想着昨儿师弟再三叮嘱的话,邓健便板着脸:“正是,赵大人特意吩咐了下官,下西营巡查。”

他特意咬着赵大人三字。

其他几人便面面相觑起来,是赵大人……特意让邓健巡西营?

一人眼眸眯起,深深地看了邓健一眼,略先几分凝重地道:“莫非是西营有什么鬼?”

另一人一面呷着茶,却也无心公务了,忍不住道:“那西营的张指挥,平时看着也不像是好东西。”

于是有人挤眉弄眼,有人若有所思,都觉得这种刻意之下,别有深意。

据说,那张欢是驸马都尉的人啊,现在侍郎大人特意交代,莫非这背后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部堂里的都是老油子了,自然是城府深不可测,便越发觉得事情不简单了。

倒是有人看着邓健调侃道:“邓贤弟,赵大人特意交代你这重任,如今受了这般的器重,前途不可限量啊,若是真揭发了什么大案,将来少不得要平步青云了。”

邓健这时候却是回过味来了,猛地想起了陈凯之的交代,看来,果真如此,这师弟,很靠谱嘛,这……这叫什么计来着?

一想,他就来劲了,虽然现在是饿着肚子,却是义正言辞地道:“赵侍郎的吩咐,我哪里遐想其他?只知道此番公干,自当铁面无私,若真有什么鬼,定要查处军中蠢虫出来,上报国家,这下,也是给赵大人一个交代。”

众人顿时肃然,心里却个个开始嘀咕起来。

邓健则还坐在那儿继续道:“现在军中早不似从前了,可谓积弊重重,查一查也好,赵侍郎这是有心想要……”

他话说一半,有人便已禁不住顺着话道:“杀鸡儆猴。”

邓健只一笑,恰好那受了邓健吩咐的文吏端了干果来,毕竟是真的饿了啊,他便一心只顾着吃了。

只一盏茶的功夫,便又有文吏来道:“赵侍郎有请。”

邓健便长身而起,此时他已成了焦点,这赵侍郎,乃是部堂里的二号人物啊,而部堂大人,也就是一把手,平时是对外的,部里的大小事,却都是赵侍郎管着。

这邓健是走了什么运,蒙了赵侍郎垂青,三天两头往那儿跑?

邓健忙站起来,快步到了侍郎大人的公房外,咳嗽一声,放声道:“下官……”

下官二字才刚刚出口,里头便传出声音:“进来。”

赵静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些愤怒,当然,他没有刻意的表露。

就在方才,便有人来通风报信了,听了讯息,赵静差点一口老血没有喷出来。

这个家伙,瞎嚷嚷什么呀。

本来西营那儿确实有鬼,这一点,赵静是清楚的,他让邓健去,一方面是嫌恶邓健,这姓邓的,是个不知好歹之人,若是让他真查出什么来,得罪人的事是他。查不出,将来若是有御史风闻奏事,追究起来,兵部这儿,也好让邓健去顶岗。

现在倒好,这厮一副玉石俱焚的架势,言必称自己的吩咐。

这在外人看来,像什么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自己想要整西营的张欢,所以特意交代了邓健去查个水落石出呢?

要知道,这京营里的每一个将军,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而且和兵部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那张欢在兵部难道没有朋友?何况,此人乃是驸马都尉府出身,若是传出去,别人往深里去想,是不是就认为是自己想要借机整驸马爷?这驸马都尉历来和北海郡王相交莫逆,难道这是自己想要和北海郡王殿下争锋相对?

卧槽……

赵静越想越气,气得发抖,恨不得直接将邓健埋了。

见邓健进来,朝他行礼,赵静极力地压住怒火,勉强挤出点笑容道:“啊,来来来,坐下说话。”

邓健便欠身坐下道:“不知大人还有什么交代?”

“交代?”赵静面上古井无波:“什么交代?”

邓健诧异地道:“下官以为大人要下官巡视西营,有什么交代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赵静面上的笑有些僵硬了。

他端起茶盏,借喝茶来掩饰自己的尴尬,边道:“西营?西营的巡视,你不必去了。”

“呀。”邓健惊呆了:“怎么又不去了?下官已经准备妥当了啊,大人莫非是嫌下官会包庇西营?大人请放心,大人殷殷期盼,而下官临危受命,早已抱着……”

“行了,行了。”赵侍郎连声打断他,觉得自己尴尬症都要犯了,这个家伙,还来劲了!

本来就是要整你,才让你去西营触点霉头的,你这个家伙,却到处去嚷嚷,说是打着自己的旗号,这到时候无论有没有查出来什么,不知道的人,都要以为这是自己在背后操纵呢。

其实本来只是寻常的巡查,借机整一整你这小子,可你这臭不要脸的东西……

他压住怒火,道:“我看不必了。”

邓健瞪大眼睛,随即道:“可是同僚们都知道了啊,怎么能朝令夕改?”

赵侍郎羞怒,真恨不得索性撕破脸来,痛骂他一通,却还是挤着微笑道:“你们年轻人啊,就是毛毛躁躁,老夫之所以……之所以不叫你去,是因为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差遣。”

邓健这才道:“不知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赵侍郎已经七窍生烟,最后还是忍着怒气道:“部堂大人,昨日来过问,说是倭寇侵犯北燕,朝廷欲与北燕同气连枝,要写出一篇檄文来,这件事,交你办吧。”

邓健惊诧地道:“北燕乃我大陈心腹之患,而今……”

“你懂什么?”赵侍郎不耐烦地道:“倭贼,乃是外邦之贼,北燕虽与我大陈战战和和,可近年来,关系还算和睦,而今北燕欲剿倭贼,大陈也不必出力,呐喊助威,又不费什么气力。只是这檄文,需有一些声势才好,若是写的不好,不足以彰显我大陈国威,老夫为你是问。”

邓健不禁道:“其实下官还是想巡西营。”

西营,西营你个头。

赵侍郎是真的想砸烂邓健的狗头了,他只得耐住性子道:“老夫历来很是看好你的,一直想要寻机会提携,这檄文至关要紧,部堂大人几次催问,若是写得好了,部堂大人在朝中挣了脸,少不得要照拂你的,西营之事,老夫会交代其他人去办,这檄文是你的机遇,万万不可错过。”

邓健心里乐了,有效果啊,凯之还真没说错,果然有效,只是……

这檄文该怎么写呢?

哈,回去问问凯之。

赵侍郎满心的厌烦,这头的邓健在心头却已经乐开了花!

……

邓健这事总算安稳下来,陈凯之这边,也早早的到了学宫,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那刘梦远照例将陈凯之留堂。

陈凯之交了自己作的时文,还将自己的千字书贴献上。

刘梦远先看了时文,倒是觉得满意,赞叹道:“果然精进了不少,这时文,除了要有深谙世情,还需多写多练。”

他边说边指出了几点错误,接着又看陈凯之的行书帖子,拿起帖子,他先是点头,这行书,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其实这些日子的相处,刘梦远对陈凯之的性子是真的欣赏,不骄不躁,虽是解元,可是自己吩咐他的功课,他都用心去做,昨日布置的功课,一篇时文,一份书帖,只怕不熬夜是做不完的,可是陈凯之没有抱怨,无论布置多少功课,都用心的完成。

只是……接着,刘梦远呆住了。

他嘴唇微微嚅嗫,竟是开始朗诵出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越读,越有滋味。

他竟暗暗称奇起来,这……这是什么文章啊,这开头先是人之初、性本善,看似是简单,却是一语道破了孔孟思想的本质。接着便开始不断的引经据典,从孟母教子,再到燕山人窦禹钧教子有方。

最后一句养不教、父之过……既是朗朗上口,又蕴含了许多道理。

刘梦远身躯一震,继续朗读下去,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再到曰士农、曰工商,此四民、国之良……

这里头的内容,竟是无所不包,从天问到地理,再到士农工商,这……倒像是一本……嗯……叫什么来着,简略版的史册。

他越读,越是骇然,因为这表面浅显的文章背后,却似乎……

刘梦远一直读到了嬴秦氏、始兼并,传二师、楚汉争……

到了这儿,书帖结束了。

刘梦远倒吸了一口凉气。

心里的震撼,真是无以伦比。

因为这看上去粗浅且幼稚的文字背后,作为大儒,他自是感觉出了这文字背后巨大的力量。

短短千言,竟是囊括了历史、哲学、天文地理、人伦义理、忠孝节义等等的无数知识,而核心思想又包括了“仁,义,诚,敬,孝。”。

而在朗诵的同时,更是将国学及历史故事,以及故事内涵中的做人做事道理统统收入其中。

刘梦远念得津津有味,眼睛闪露着赞赏光彩,朝陈凯之道:“这是你写的?”

陈凯之心里说,当然是我写的,莫非还质疑别人替我行书不成?

陈凯之便点头道:“正是学生的行书。”

“不。”刘梦远摇头道:“老夫的意思是,这文章,是你写的?”

“啊……文章……”陈凯之心里便不禁古怪起来。

这时代,莫非没有三字经的?

对啊,好像自己在县学里,确实没有三字经,是了,昨日自己行书,写到了赢秦氏,始兼并就没有继续写下去了,因为接下来,便是两汉和魏晋的历史了,陈凯之没有继续写,是因为一旦写出了魏晋梁陈,岂不是怪异?

那个时候,他倒没有想得太多,本来练习行书之时,他也只是单纯的因为三字经练起书法来比较顺手而已。

谁料……刘先生心思却不在行书,而在三字经上。

现在怎么解释?

总不能又托梦吧?

陈凯之抽着嘴角,最后只能苦笑道:“是,正是学生……所作。”

刘梦远眼睛放光,他又垂头看这朴实又朗朗上口的文字,身躯一颤:“这……还未写完吧?”

“呃……是啊……”

刘梦远便正色道:“今日的功课,便是将这篇文章全数写完,过几日……啊,不……明日,老夫就要看,明白了吗?”

陈凯之看着激动不已的刘梦远,一时疑惑了。

三字经而已,至于如此吗?

卧槽,这三字经,莫非比陋室铭之类的文章还牛逼?

不对啊,明明这是很通俗的文字呀。

这刘先生,脑子不会有坑吧?

陈凯之心里有点纠结,最后也只能一笑道:“学生,尽力。”

“不可以说尽力而为,明日若是不写完,老夫唯你是问。”刘梦远板起了脸,一副随时要兴师问罪的样子。

陈凯之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应是。

心里想,看来这后续的三字经,得改动改动才好,否则出了个“魏蜀吴,争汉鼎。号三国,迄两晋”,这不是见鬼了吗?哎,今夜……怕又要熬夜了。

带着继续郁闷,陈凯之便道:“时候不早了,学生告辞了。”

他现在一心就想着早些回去做完今日的功课。

“去吧,去吧。”刘梦远挥挥手。

只是待陈凯之告辞而去,刘梦远则是如获至宝地继续看着陈凯之的书帖,竟是摇头晃脑,又开始诵读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这边陈凯之出了学宫,天色已是暗淡了,他行走于街巷之间,看天上已隐隐升起了一轮惨淡的月儿。

这月儿只是初升,朦朦胧胧、隐隐约约,月色下,几个孩子还不肯归家,嬉笑玩耍,陈凯之不知他们因何而笑,却知道,这月下的稚童,使他心宁静下来。

月儿,总是照常升起,这儿的月与上一世,与在金陵时的月是相同的,这使陈凯之有种找到了久违的感觉。

生活还要继续呀。

他回到了家中,这师兄的小院,陈凯之已当做是自己的家了,还未开门,便已闻到了一股肉香。

有肉吃了。

陈凯之顿感饥肠辘辘,箭步冲进去,只见邓健正端着一锅肉出来,笑呵呵地道:“凯之,又回来得这样迟,吃饭啦。”

陈凯之火速到了饭厅,像等待喂食的小狗,坐直了,眼睛落在那一盆肉上。

接着照例是风卷残云,吃,似乎成了师兄弟之间沟通的桥梁,饭桌上,让一块肉,便是恩情。不过陈凯之也能从中得出一点人情,比如别人做官,锦衣玉食,娇妻美妾,这师兄倒好,吃块肉,都跟饿死鬼投胎一般。

哎……差点动摇了陈凯之的志向。

“凯之。”吃得差不多了,邓健兴奋地道:“告诉你一件好消息。”

说着,他将今日的事说了。

陈凯之却是沉吟起来,道:“让你来写檄文?这檄文的事,不是翰林们负责的吗?”

邓健不疑有他地道:“想必是事态紧急,兵部也要做好一些准备吧,翰林写翰林的,兵部写兵部的。”

陈凯之点点头:“看来是尚书大人邀功心切了。”

“有这可能。”

陈凯之却是迟疑起来,道:“这样说来,事情可就不简单了,师兄,你想想看,翰林的文采是何等的斐然,现在尚书催促着要檄文,赵侍郎呢,却是让你来写,写得好了,倒也罢了,一旦写得不好,尚书大人那儿,多半是要责怪你的。”

邓健一愣,皱起眉头:“这……”

这时候,陈凯之继续道:“而且这檄文,想要写,哪里有这样容易?讨伐倭贼是假,可事实上,大陈当真在乎区区倭贼吗?这北燕呢,当初和大陈相互攻伐,双方说是世仇也不为过,不过如今局势平缓,这才结为了盟邦,朝廷表面上襄助北燕,这心里难免有所芥蒂,所以这篇檄文,与其说是讨倭,不如说是在和北燕人较劲,朝廷只怕是有心想要借此压北燕一头,因此檄文中的遣词,是分毫也错不得的,若是稍稍有丁点的疏漏,都会被认为是丧权辱国,师兄,这赵侍郎表面上,看似是给了你一个机会,实则却还是包藏祸心啊。”

“呀。”邓健突然有个很大的感悟,自跟了师弟在一起,这世界顿时黑暗了许多。

可陈凯之的分析,却是入情入理的,令他不得不信,他便拧着眉头道:“这样说来,如何是好?”

陈凯之想了一心,最后苦笑道:“不如这样,我来替师兄试试看?”

还是没忍住,把事情揽在了自己的身上,陈凯之突然觉得自己挺坑的,现在学业这样繁重,刘先生那儿催促着功课,这边师兄还得操心。

邓健却是厉声道:“这怎么成?恩师修书来,是让来照拂师弟的,怎的现在反而让师弟来让为我操心了,我若是什么都交你,那我还是人吗?不成,万万不成的,除非让师兄给你磨墨,否则决不让你写。”

“呃……”陈凯之抽了抽嘴角,再次见识道了师兄挺鸡贼。

在恩师和自己面前,总有一股机灵劲,还特么的除非磨墨,最后不还是我写吗?面子有了,事儿我也给你办了,两全其美啊。

这智商若是在用在职场,那真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只是……

陈凯之无奈地淡淡道:“那么烦请师兄磨墨吧。”

饭也吃完了,那说做就做,陈凯之回到自己房间的桌案,直接摊开了一张纸,邓健则是兴冲冲地给陈凯之斟了茶,接着磨墨。

陈凯之沉吟片刻,便提笔蘸墨狂书起来,一会儿功夫,一篇檄文便成了。

收起笔,他拍拍手道:“师兄重新抄录一份,明日拿去交差。”

说着,再也不理邓健,时间紧迫啊,他还得赶紧去做功课呢。

次日一早,陈凯之到了学宫上学。

今日是刘先生上课,他似乎心痒难耐的样子,好不容易捱到了下课,便急不可耐地将陈凯之留堂。

陈凯之朝他行礼,刘梦远便迫不及待地道:“行书呢?”

陈凯之只得将昨夜搜肠刮肚,用心改动过的三字经奉上。

刘先生颤抖地接过,小心翼翼地捧着行书,颇有几分捧着千金的宝物一般。

他认真地读下去,越读就越是有滋有味,等读到最后“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力。”结尾时,整个人竟有些恍惚。

天文地理,仁义礼智,竟悉数都浓缩在了这千字文之中,看上去通俗易懂的文字,却令他眼睛有些湿润。

他没有让陈凯之看到自己的失态,而是正色道:“今日没有功课,你好好回去歇一歇吧。”

“是。”

刘先生突然道:“你可知道天人榜?”

见刘先生突然一问,陈凯之忙道:“这倒是略知一二,天人榜乃是天人阁的诸学士所修,能入天人榜的读书人,万中无一,列入榜中的文章,都是大陈文章的楷模,这天人榜分天地人三榜,能入天榜的文章,我大陈五百年,也不过百篇而已,地榜比之天榜要差一些,人榜最次,可即便如此,许多文人墨客,即便是存世的大才子,亦都以文章能进入最次的人榜为荣。”

陈凯之心里想,说了这么多,其实这天人榜,就是上一世的矛盾文学奖而已。

当然,在这个时代,文章的分量比上一个时代要重得多,这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啊,能得奖的人,那真是风光无限,震惊天下。这和上个世界的茅盾文学奖,只限于文学的小圈子全然不同。

刘先生只笑一笑道:“好了,你回去吧。”

陈凯之感觉有点奇怪,这刘先生突的问到天人榜,却又一下像没了谈兴了。

不过他倒没有太在意,站起来,朝刘先生作揖道:“那么……学生告辞。”

他收拾了书箱,便告辞出去。

刘梦远则是激动地看着《三字经》,整个人竟有些恍惚。

他沉默了片刻,接着提笔,在这《三字经》的最后写下了文昌院陈凯之六个字,接着又在右下写上了“荐人:刘梦远”。

刘梦远收起笔,接着再不耽误,直接起身,竟是拿着这已经封录好了的《三字经》,匆匆的到了天人阁的山峰之下。

而在这山门之下,则有童子把守,这童子别看年轻,却是面带傲然之色,即便是见到了刘梦远这样的掌院,亦没有半分的恭敬。

童子目光淡然地看着刘梦远,声音中带着几许清冷,道“来者何人?”

刘梦远竟向这童子行了一礼,才道:“学生刘梦远。”

堂堂掌院,竟自称是学生。

更出奇的是,这童子竟像是稀松平常的样子,又像是公事公办,他面无表情地道:“所为何事?”

“荐文!”

童子只是点点头,便道:“拿来。”

刘梦远躬身上前,他眼睛抬起,看着那山峰之巅,巍峨的天人阁,这天人阁,依旧耸立于云雾之中。

此时,他面上的表情,似如朝圣一般,将荐书小心翼翼地送到了童子的手里。

童子接过,只是昂声道:“且回吧。”

“是。”刘梦远又行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揖礼,接着碎步后退十六步,方才旋身离去。

童子得了荐书,亦是取了一个竹筒将其封存,随即在这山下的竹楼里摇起了铃铛。

铛铛铛……

铃声四起,过不了多时,便有书童自山上匆匆下来,这书童脸色凝重地取了竹筒,便又火速地回山上去了。

而此时,在天人阁的聚贤厅里,七个学士已一脸肃然地各自落座了。

今日乃是天人阁别开生面的一日,一篇《赋税论》在此卷起了波涛,十三天的时间,足以让这些饱读诗书,深谙世事,这大陈朝最顶尖的学士们,好生品读了。

里头的每一个文字,每一行字中所透露出来的思想,都已经过了他们细细的揣摩。

任何一篇可能要入天人榜的文章,都需慎之又慎的进行检验,因为这关系到了天人阁的声誉,更与诸学士们的声誉息息相关。

可是在此时,大家的心里已有了答案。

首辅大学士杨彪已是到了,头戴七梁冠,红带系在颌下,在此之前,他已焚香净手,戒斋三日,他的脸上,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

他徐步至案几前跪坐而下,而后才缓缓抬眸

学士们已依序坐下,那蒋学士坐在下首,而陈义兴则依旧坐在最末。

陈义兴还是纶巾儒衫的打扮,在这里,他再不是尊贵无比的贤王,也不再是想要浪迹江湖的狂士,在这里,他只是一个读书人,诚如年幼时,他第一次在启蒙恩师的敦促下,打开了书本,那论语的

第一篇文章露在眼前,学而时习之……这便是他第一次读书时的场景,学而……

蒋学士咳嗽一声,正色道:“敢问杨公,是否倡议《赋税论》入榜?”

他说话的同时,已有童子垂头在一侧疯狂地进行记录了。

任何一篇文章入天人榜,都是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事,今日的每一个人,都必须对这篇文章负责,对子孙后代负责,这是历史责任。

所以蒋学士还需确认。

杨彪不为所动,从容道:“是。”

蒋学士又正色道:“为何?”

理由呢?

杨彪的面上古井无波,他一字一句地道:“为启民智!”

蒋学士脸色缓和一些,颔首道:“既如此,诸公以为如何?”

学士们默然无语,似乎还在做最后的决定。

倒是蒋学士道:“吾细心读过此文,以为虽别具一格,却未免有些想当然,吾不附议。”

蒋学士否决。

这并不意外,从一开始,他就不大认同赋税论。

坐在下首的赵学士沉吟道:“此论一出,势必引发朝野内外的讨论,吾曾治理一方,深知赋税乃国家根本,愿附议。”

又有一学士则是摇头道:“只恐此论一出,倒是给了脏官污吏口实,借此勒索敲诈百姓,吾不敢苟同。”

转眼之间,六个学士就已经说出了自己的意见,竟是三对三。

三人附议,三人不愿苟同。

而到了最后,大家的目光落在了陈义兴的身上。

陈义兴踟蹰着,他知道自己和陈凯之的交情,是不能影响到自己判断的,他阖目,沉思良久,才道:“诸公,多少年来,多少名人雅士,乃至朝中诸公,无一不在鼓励减少赋税,所谓与民休息,此文最大的特点,在于指摘出历来朝野的一大弊政,既理应担负起保民、护民、安民职责的人,不可推诿责任。真正要做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何其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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