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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迎刃而解.18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他说到何其难也,众人纷纷点头。

是啊,这是何其难的事。

陈义兴突然整理了冠容,又正色道:“可是因为难,难道就不该去做吗?就算做不到,此文一出,也理应当做一个倡议,使之引发天下人的公论,唯有如此,至少可引发天下人,乃至于后世子孙的思考,我等推诿了数百年的责任,推诿了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以至天下的公卿,可以用口惠而实不惠的减少赋税,来增加自己的清誉,来推诿自己的责任。只是河川不固、兵甲不修,这难道就不是流毒吗?孔孟倡导仁义,难道就因为想要使人人求仁取义,又何其难也,难道就因为如此,就该禁绝孔孟吗?以吾而论,既然吾等认为是对的事,为何不该倡导?”

陈义兴沉默了一会,他猛地张大眼睛,手指轻轻的磕了磕案牍:“借减赋而求名的日子,理应一去不复返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吾愿后世子孙,诚如此也,今日做不到,那就明日努力去做,明日做不到,那么后日,我们的儿子,我们的孙子,我们的重孙,终有一日,可以做到,而吾辈所能做的,便是为这天下苍生,指明一处方向,吾与诸公所能做的,便是告诉天下人,告诉我们的子孙后世,这是对的事。吾……附议!”

这算是……过了。

天人阁里,一下子的,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这许多年来,已经难有文章能够入榜了。

而今日……实是破天荒的事。

每一个人,无论他们此前做了什么决定,可现在,却都像是松了口气。

杨彪含笑道:“既如此,那么……赋税论,入人榜!”

天地人三榜,人榜的资格最低,这也难怪,一方面,是因为这篇文章终究只是一种指导思想,没有真正的提出什么可行性,而地榜,却需一篇不但能够流芳千古,而且还需对大陈有着巨大影响的文章。至于天榜,那就更不必说了,能入天榜的文章,除非四书五经这样的级别,最次,也需达到圣人和亚圣级别的文章,方才有机会入选。

五百年来,能入天榜的文章,不过寥寥数篇而已,这几乎是根本不可能的存在。

可现在,一篇能入人榜的文章,亦足以择定吉日,而后昭告天下了。

蒋学士的脸上虽是没有太多的表情,可他的心里其实是有些不痛快的,他不认同这赋税论的观点,可既然已经有了最终的决定,他也无法更改。

他也只好一笑道:“既如此,那么择定吉日吧。这陈凯之,真是运气呀,小小年纪……”

是啊,即便是蒋学士,虽为学士,誉满天下,却也没有一篇文章入选呢,可这小小少年郎,竟能入人榜,真是罕见。

可他最后这年纪二字刚刚出口。

突然,在这天人阁里,又是钟声回荡,顿时令所有人都惊愕起来。

怎么回事?

所有的学士,个个面面相觑。

莫非,又有人送文章来了?

这……

今年还真是怪了,这才开春,文章就一篇接着一篇的送来。

正在大家心里惊异的时候,便见有童子来报:“文昌院刘梦远,荐文一篇。”

又是他?

杨彪的面色有点儿古怪,却还是道:“送来吧。”

一旁的蒋学士心里说,又是这刘梦远,他还上瘾了不成?

只是更多人,心里却在猜度,这一次,又不知送什么文章来。

过不多时,便见一书童送来了一方锦盒,而后拜下。

杨彪便道:“是何文章,所撰者何人?”

童子道:“乃金陵解元陈凯之的。”

又是陈凯之?

最先懵逼的反而是陈义兴。

陈义兴不知怎的,只要一听到陈凯之,就条件反射一般,脑海里总会不自觉地想起了一段畅快的旋律,这旋律就好似是du品一般,竟令他无法忘怀。

这旋律令他陶醉,可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给他演奏出这段美妙的小子,竟又会和自己结下如此大的缘分。

此时,尽管大家略有诧异,可所有人已肃容正冠。

杨彪正色道:“念!”

童子便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锦盒,而后用古韵摇头晃脑的唱喏:“人之初,性本善……”

蒋学士最先震惊了。

人之初、性本善……

打油诗?

如此浅显的东西,你特么的竟送来天人阁?你刘梦远疯了,逗人玩的?

他的面色铁青起来,若不是碍于礼法,只怕此时早已拍案而起了。

不过显然的,其他学士的面上,也变得古怪起来。

显然,在这天人阁里,虽然不忌讳荐文,只要博士们愿意,就算是将一团草纸荐来也是无碍的,可也不会有人真敢这样做。

而现在,这篇文章,和草纸又有何异?

此时,童子继续念着:“性相近,习相远……”

依旧还是打油诗的水平。

便连杨彪也动容了,学士们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羞辱,天人阁是绝不容羞辱的。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

“……”

听到这里,有人的脸色终于平和一些,这还真是三字经啊,每一句为三字,倒也押韵,其实某种程度,每三个字都藏着一个道理和一个典故,比如孟母择邻,比如燕山窦氏教子。

只是,还是太肤浅了。

蒋学士的心里是最不忿的,心里想要发作,偏偏此时,却又不能打断。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礼乐射,御书数,古六艺,今不具。”

那童子继续念着,可念到了这里的时候,学士们的表情便明显的不一起来了。

杨彪依旧还沉着眉。

而蒋学士竟是开始摇头晃脑起来,他这时才意识到,这篇三字经,可不只是打油诗这样简单,而是……

他眼眸眯着,仿佛放出了光,最先一句人之初、性本善而开篇,接着便是以孟母和窦氏的典故,而严明教化的重要,再其后,是星月,是礼乐射。

每一句,都押韵。

每一段,都通俗易懂。

可是偏偏,在这通俗的背后,却又上下连贯,相互呼应,就仿佛……仿佛什么呢……

蒋学士乃是经学大家,当初桃李满天下,他能成为学士,绝不是徒有虚名,此时他稍一疏神,竟发现,虽只是听了一遍,可是前头的人之初、性本善竟还记了个七八。

记忆?

不错,是记忆……

蒋学士宛如混沌的识海里,猛地透出一道曙光。

这是一篇开蒙的绝佳教材啊。

若是……若是当初自己教书育人时,有这么一篇教材,这精炼而又简短,同时通俗易懂,偏偏又包罗万象的文章,不知可以轻省多少的功夫。

想到这里,蒋学士发现自己的呼吸一下子凝固了。

虽然方才对那陈凯之,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对那赋税论嗤之以鼻。可现在……他完全沉浸在这美妙的文字之中。

“为学者,必有初,小学终,至四书。论语者,二十篇,群弟子,记善言。孟子者,七篇止,讲道德,说仁义。作中庸,子思笔,中不偏,庸不易。作大学,乃曾子,自修齐,至平治……”

每一句,都是不偏不倚,蒋学士甚至都想跟着一起念起来。

他竟有些痴了。

“自羲农,至黄帝,号三皇,居上世。唐有虞,号二帝,相揖逊,称盛世。夏有禹,商有汤,周文武,称三王。夏传子,家天下,四百载,迁夏社。汤伐夏,国号商,六百载,至纣亡。”

呼……

长长出了口气之后,蒋学士终于忍不住敲了敲案牍,竟忘了礼仪,而是拍了拍案牍,脱口而出道:“好,好!”

他这个好字,几乎是从喉头里发出的,纯属是条件反射。

只是他一叫好,那童子顿时哑然了。

聚贤厅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看向蒋学士。

这下尴尬了。

蒋学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对于一个学士来说,如此不雅和失礼之事,不啻是人生中一个巨大的污点啊。

他忙敛衣而起,朝众人作揖道:“抱歉。”

他重新坐下,童子终于又继续念下去。

直到整篇文章结束,沉默之后,杨彪四顾左右:“蒋学士,愿听你的高见。”

蒋学士老脸一红,却还是认真起来,此文章是越听越有滋味啊。

他道:“此文通俗,却可谓是字字精辟,可谓旷古未有也。”

旷古未有的评价,可是破天荒的,这里谁不知道,这位蒋学士一向是挑剔苛刻的,今日发出如此评价,怎么不让人动容?

杨彪微微皱眉道:“何以见得?”

蒋学士道:“此文看似是俗,可是短短千文,却囊括了天文地理,经史典故,从三皇五帝,至四季农时,天下万物,无所不包,而真正可怕之处却在于,它朗朗上口,最容易被人熟记,看似浅显的背后,几乎每一字,却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若老夫有子弟开蒙,只需这一篇文章,令他熟记,这读书的底子,便算是打好了。”

“教化之道,不在于生涩难懂,也即不在多,而在于减。”

“减?”

“对,减,同样的内容,若要教授,絮絮叨叨,味同嚼蜡的硬塞几部书,乃至于几十部书上去,不但读书的人吃力,且教授者,亦是大费苦心,因此教化之道,在于将这些浓缩起来,精炼至最少,令子弟熟读,打好根基,接下来,再进行教化,就不难了。”

“此文,便是将这个减,发挥到了极致,甚至到了可怕的地步,可减也就罢了,竟还能朗朗上口,即便是不曾读书的人,亦是能很快熟记,这是何其难得的事。”

“若是此文若是能够流传于世,这不知可减去多少先生的功夫,更不知,可以使多少开蒙的读书人,节省多少气力。圣人倡导的是有教无类,可是要做到有教无类,何其难也,读书……终究是苦差事,想要入这个门,更是难上加难,一个屠户的子弟,想要读书,会有先生,专门针对他,拿出无数的书籍来为他开蒙吗?即便真有这样的先生,可这样的穷苦子弟,又如何能长年累月的不事生产,只专心读书呢?”

“这可《三字经》,却是不同,它可以使原本一个给一个童子开蒙的先生,同时给三五个童子开蒙,也可以使更多的童子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打下读书的根底。某可断言,此文一旦流传于世,必定流传千古,驰名天下,受益者,不可计数。”

蒋学士激动得有些颤抖,他似乎觉得还不足以表达自己对此文的心情,接着道:“此文之精妙,难以言喻。老夫倡议,此文该入天人榜!”

又是倡议……

其实不经蒋学士提醒还好,经他一提醒,所有学士再去回味这文章,俱都震撼了。

不错。

这极有可能是一篇改变无数读书人的文章,短短千字,包罗万象,竟将一个读书启蒙之人所学的知识,竟全数都囊括了进去。

里头有春秋,有大义,有孔孟,有仁义,有对教育的提倡,有天文,有地理,有经史,有农时,有五行,有纲常……

起初,可能大家听了,觉得这只是打油诗,可现在大家细细思来,竟然发现里头的文字,尤为适合朗读,明明是最简单的文字,最肤浅的道理,可越是回味,越觉得震撼。

“只是……”有学士踟蹰道:“才刚刚选定了一篇文章入榜,若再入榜一篇文章,这……是否妥当?”

蒋学士却是凛然道:“吾等品文、鉴文,是以文章之高下而推选文章,莫非还要选择时候吗?”

杨彪点点头,突的想起了什么,便道:“这也是陈凯之的文章。”

方才那蒋学士,还对陈凯之颇有成见的,现在却是道:“真是个可怕的少年啊,老夫对他敬佩之至,真愿一见,一睹风采。”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颌首。

杨彪这时方才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不由认真地看着蒋学士道:“蒋学士,你当真要提此倡议吗?”

蒋学士毫不犹豫道:“正是。”

杨彪道:“愿闻其详。”

蒋学士想了想,便道:“千古奇文,自该流传千古!”

这个理由……却是震惊四座了。

流传千古的文章,便是蒋学士要求将文章列入地榜。

一旦数日之后,众学士当真认为有资格,附议了蒋学士,这就意味着,在当今有一篇文章,将名列天人榜的地榜之中。

更可怕的是,这篇文章的作者,另有一篇文章,已经列入了人榜。

连杨彪都觉得,蒋学士的理由有些过份。

这文章,当真有如此之好?

自然,在最后决定之前的这些时间里,他还需去细细品读一番,才作出最后的结果的。

不过此时,他还是再次问道:“当真?”

蒋学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眼里古井无波,完全不受丝毫影响,只吐出了两个字:“当真!”

“那么,择定吉日吧。”杨彪颌首点头。

众人此时心情各有千秋,这篇文章,还需再细细的品读,因为是倡议进入地榜,所以更该苛刻一些。

陈义兴仿佛做梦一般,却见蒋学士已经起身,于是便随着众学生一道起身,相互作揖行礼,方才各自散去。

“陈凯之这小子,还真是……”陈义兴回到了自己的书斋,回想到那个同船而渡的小子,不禁苦笑。

每天一万五千字,这是历史类小说,写起来更费劲一些,老虎写书,不愿意矫情,也不谈什么理想,可这刻苦和勤劳,想来是大家看得到的。

每一个人物,每一个故事,每一个构思和情节,老虎在自己的小小的洞天里,一边抽着烟,反复的推敲和琢磨。

而接着,便是敲打着键盘,一天一万五,敲击键盘数万次,虽已习惯,却还是辛苦。

偶尔,推开窗,新鲜空气扑面而来,将屋里的烟味吹散,书窗之外人世繁华,车马如龙,据说还有许多不可描述的娱乐活动,可深深呼吸之后,老虎依旧将窗合上,回到烟雾缭绕的小天地里,无它,不是因为心里没有悸动,甘受寂寞,只是……当年吹过要更多少字的牛,老虎跪着,也得把它兑现了。

写历史,其实很惨,很难改编,也很难卖各种游戏、动漫版权,可写历史,却很难,所需要查阅的资料多不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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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大清早,今日正好是月末的沐休日。

这一天,不只是邓师兄不必当值,便是陈凯之,也不必去上学。

陈凯之闲着也是闲着,一早起来,和师兄吃过了饭,便又躲在房里读书了。

进入学宫,最大的收获就在于学宫里的藏书馆书册浩瀚如烟,陈凯之借了不少,不只是一些考试必备的书籍,便是寻常的一些杂书,他也一并借来,用心读了,将其牢记在心里

陈凯之的这些日子,其实一直妄想从古籍之中搜寻到一些关于《文昌图》的痕迹。

因为按理来说,既然《文昌图》可以运气,有如此神奇的功效,那么理应在这个世界,还有许多如文昌图一般书籍,可是……令陈凯之很是失望,阅遍古籍,竟是一无所获。

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曾有。

唯一流传下来的,不过是上古先秦时期,那种十步杀一人的神话。

可到了后来,这样的记载,就愈发的稀少了,以至于到了大陈朝,这些仿佛是不存在一般,除了无数的文章和史料,吹捧着太祖高皇帝那如日月一般光辉的事迹之外,似乎《文昌图》这等所谓地运气之术,竟是永远的销声匿迹。

这……太不同寻常了。

明明存在的东西,却为何不存在呢?

陈凯之有些恍然。

却是在此时,外头猛的传来了啪啪啪的敲门声,是邓健兴奋的声音:“凯之,凯之,快来看,快来看。”

他的声音里,透着惊喜。

陈凯之讶异地抬眸,发生了什么喜事吗?

陈凯之便疾步过去开门,却见邓健在门外喜气洋洋的样子。

他手里正提着一个篮子,兴冲冲地道:“今日撞大运了啊,哈哈,今儿去东市买蛋,原是两文一枚的鸡蛋,谁料我只买五个蛋,那卖蛋的老妪竟又送了两个,这不是鸿运当头吗?难怪今儿清早有喜鹊在枝头叫呢。”

“呃……”陈凯之看着兴致勃勃地低头数着篮子里鸡蛋,显得美滋滋的师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卧槽,师兄,你好歹也是进士及第,特么的你是官啊。

陈凯之不禁道:“这蛋,是不是坏的?”

邓健脸色一变,便连忙低头,取出蛋来细看,边道:“不会吧,我瞧那老妪,不像奸诈之人。”

他边说边捏了一枚蛋,嗅了嗅,一股恶臭传来,顿时,师兄的脸色铁青下来:“还真是,缺德啊,啊呀,我寻这恶妇算账去。”

陈凯之怕他出事,忙截住他道:“师兄,注意官仪。”

邓健捶胸跌足地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呜呼!”

陈凯之也是醉了,只得安慰他:“师兄,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节哀顺变吧。”

邓健愤愤不平地道:“太无耻了,不成,我还得去寻这恶妇。”

他提了篮子气咻咻地要走,陈凯之拦不住,直追到了庭院前,邓健却和一个宦官撞了个满怀。

那篮子顿时打翻在地,鸡蛋碎了一地,邓健来不及看来人,却条件反射一般:“呀,我的鸡蛋,你将我的鸡蛋打翻了,赔我蛋来。”

那宦官却是拼命地揉着自己的肩,这宦官老迈,一听有人叫赔蛋,心说自己跑来办皇差,这锅竟从天上来了,便怒斥道:“哪个是邓健?”

邓健抬眸一看,竟是个钦使,不禁呆了一下。

他这庭院,平时也没什么人来,可谓门可罗雀,莫说是钦使,便是寻常但凡有些身份的人,也极少来的。

邓健一时局促,倒是陈凯之快步上前道:“邓健正是学生师兄。”

陈凯之认真地看了这钦使一眼,竟发现是熟悉的面孔……

张敬?

那个当初在选俊使,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张公公。

陈凯之虽是看此人亲切,却是没有相认,想着自己在对方眼里,大概也就是个小人物吧,这么多日子过去了,想来对方早已将自己忘了,自己何必去捧这个臭脚呢?

可是张敬的面上,表情却是彻底地凝固了。

是陈凯之!

不,是皇子殿下!

殿下住在这里?

张敬这些日子,一直想寻机会去学宫里见一见陈凯之,可是他很清楚,自己出宫,必须得有足够的理由,不露痕迹才好,那赵王等人,是何等敏感之人,稍有风吹草动,势必引起他的注意。

这个风险实在太大了,张敬无论如何也不敢露出丝毫的马脚。

可是今日,他本是来宫中宣读一份旨意,谁料竟在这儿撞到了陈凯之。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瞳孔开始收缩,心里五味杂陈,可见陈凯之面色如常的模样,张敬又一下子冷静下来。

深吸一口气,心里不禁在想,原来……这邓健是陈凯之的师兄。

张敬尽力使自己的心情平静,接着面上露出了笑容,朝邓健道:“蛋,什么蛋?”

“呀!”邓健有点懵逼:“我……我的蛋……不,下官的意思是,公公来此,所为何事?”

张敬这才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他脸一板,便道:“敕命。”

一听敕命,邓健糊涂了,忙道:“下官接旨。”

张敬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才正色道:“敕曰:兵部职事邓健,作文讨逆,文采斐然,彰显国威,敕其入翰林候用,任以编撰之职,即刻入宫拜谢……”

作文讨逆,入选翰林。

邓健抬眸,惊呆了。

成翰林了?

虽然这兵部职事官与翰林编撰同样的品级,却不可同日而语,兵部职事,是穷京官,翰林却是明日之星啊。这就如一个部委的小喽啰,一下子进入了中央办公厅,邓健身躯一颤,自己怎么会受这般的青睐?

是了,是那一篇檄文,那一篇凯之所撰写的檄文。

他顿时眼里雾水腾腾,泪水要落出眼眶来。

天哪,我邓健也会有今日。本以为这辈子,最大的前途便是能部堂里混以一个主事,又或者运气好一些,得以外放,成为县令、知府,谁料……

他激动万分地道:“臣,谢恩。”

张敬面带着含蓄的笑容,其实本来他只是负责来传命而已,至于让邓健入宫来谢恩,却是他临时起意。

虽是伪传了诏命,可入宫谢恩,终究谢的乃是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若是得知,一定大为惊喜。

他灵机一动,接着问:“邓编撰,咱来问你,这檄文,可是你亲书的吗?”

“这……”这是师弟亲书的,邓健心里明白,他有些不好意思承认。

“莫非……”张敬看着他异样的神色,目光幽幽地道:“是否有人为你代笔?不,咱也不是这个意思,咱的意思是,是否有人为你润色?”

邓健脑子懵了,卧槽,这公公神了啊,踟蹰了一下,邓健便道:“对,是我师……”

陈凯之一见要糟,这种功劳,给自己有什么用?师兄有官身,才能将这檄文的好处发挥到极致才是,便忙抢答道:“不敢相瞒,是师兄写的。”

邓健忙道:“陈师弟帮忙润色了一二。”

张敬依旧面带着微笑,可是心里却是大喜过望。

他不在乎这文章是不是陈凯之润色,他要的,只是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显然来了。

张敬道:“太后娘娘爱煞了这篇檄文,出宫之前便有交代,说是非要让作文之人入宫谢恩,原本是该邓编撰入宫谢恩,不过……既然你这师弟也参与了润色,不妨就一道入宫拜谢吧。”

邓健正色道:“臣的师弟,年纪尚轻,只恐不知规矩,若是冲撞了……”

张敬不给他回绝的机会,连忙打断道:“这是太后的意思。”

说着,张敬依旧不疑有他地当先转身回宫了。

陈凯之和邓健师兄弟二人,依旧站在那里,却是大眼瞪小眼了半天。

邓健率先反应,咳嗽一声道:“凯之啊,宫中的礼仪,你可知道吗?”

陈凯之这时候想起了从前自己照书中的规矩去给荀家送礼的事,可想必书中的礼仪和现实中的礼仪是不同的,而今竟要入宫,陈凯之也觉得意外,不禁道:“请师兄指教。”

邓健很无奈地道:“指教个屁,师兄也不知道,师兄是二甲进士,没资格入宫谢恩,莫说是太后和皇帝陛下,便连内廷都不曾进去过。”

陈凯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师兄也是土鳖啊。

看着陈凯之奇怪的目光,邓健不自然地道:“时候不早了,还是速速入宫吧。”

陈凯之看了一眼一地的碎鸡蛋,不由道:“师兄,这鸡蛋,不管了?”

邓健身躯一震,抽了抽嘴角,最后显得风淡云轻的样子:“吾乃大陈翰林,区区一鸡蛋,何足道哉!以后莫提此事了,算那老妪的运气好,我不找她算账了,省得有伤国体。”

陈凯之咂舌,若有所思。

邓健瞪着眼睛道:“你在想什么?”

陈凯之憋了很久,方才道:“我在想,师兄变脸堪比翻书,我该多向师兄学习才是。”

“呃”邓健的脸抽了抽,想说点什么,却是张了张嘴后,又什么都没再说,而后一副权当没有听见陈凯之的话的样子,背着手,一脸官威如仪地道:“我去雇轿。”

春暖花开,景色撩人,大地处处是绿意,却依旧不如那金碧辉煌的洛阳宫令人炫目。

在这座富丽堂皇的皇宫里,多少美轮美奂的宫殿耸立,相比下,文楼这样的小殿宇,并不起眼,可事实上,这里却是先帝召见大臣议事的所在。

那大殿毕竟太过恢弘,除非是朝议,百官集结,否则只召问近臣讨论一些政务,实在没有太大的必要。

而此时此刻,就在这座小殿宇里,那已渐渐长大了一些的皇帝陛下,现在依旧如往常那般温纯地蜷在ru母的怀里酣睡。

太后则是穿着朝服,凤冠霞衣,母仪天下一般的坐在了首位。

其余如赵王、北海郡王以及一些近臣,则各自分列两边。

这文楼中的十几人,都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物,其实要猜想今日文楼所讨论的事是什么,只需看在场的大臣是谁,便大抵可以窥见一二了。

今日的文楼中,礼部和兵部的大臣多一些,除了尚书,连侍郎这本不该来见驾的大臣也来了。

一个太监正拿着一篇文章高声地诵读着,此文已诵读了第三遍了,可即便如此,文楼中的人,却依旧还沉浸其中:

这讨倭檄文,大气非凡,明为讨倭,实则亦是广播仁义,更是以大陈为主体,名义上是一再宣称北燕乃是盟邦,理应同舟共济,可实则上,字句之中,却吃了北燕的豆腐。

此次所谓的讨倭,本身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倭寇袭的是北燕,而非大陈,大陈的讨倭,不过是一次外交行动而已,表面上是讨倭,而实际上,却是想要压北燕一头。

而如此雄文,真是罕见。

便是赵王,此刻也感受到了这文字中的力量,他禁不住道:“好一句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戳!”

众臣都露出了笑意,纷纷颔首,表示了认同。

“想不到一个兵部职事,竟有如此雄文,真是令人叹为观止,这样的人,竟埋没于兵部,实在可惜。”

“是啊,此檄文最厉害之处,在于这一句‘汉家只德威播闻’,心思缜密,世所罕见。”

翰林院那儿也写了几封檄文,可是都不令人满意,和这檄文一比,就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大抵是因为,翰林们总是站在大陈的立场,反反复复地宣扬大陈的国威。而这篇檄文呢,虽是开头提到了大陈的扶弱惩强,可很快笔锋一转,竟是以汉家的名义对倭寇进行征讨。

这是何等的胸襟和气魄啊。

大汉之后,天下四分五裂,而大陈占据了天下的中心,大陈是汉,而那北燕亦是大汉的后裔,某种程度来说,大陈与诸国都在争夺汉家的话语权,这一檄文,不提彰显大陈国威,却是以汉家的名义对倭人进行征讨,一下子,檄文的格局,便不再限于大陈一邦一国这样狭隘了,顿时有了当初春秋时期,齐桓公以周王室的名义救援燕国,讨伐北戎的大格局。

众人连连颔首,俱都称善。

太后一张端庄而精致的脸上,亦是露出了嫣然一笑,带着几许悦意道:“是啊,这么多檄文,哀家就相中了这一份,何也?便是因为此文格局之大,非比寻常。”

正说着,外间有宦官道:“禀娘娘,新晋翰林邓健,会同其师弟陈凯之,入宫谢恩。”

太后先听到邓健来谢恩,不禁眉头微微一皱,她可没让邓健来谢恩,张敬这是怎么了,竟连这样的小事都办不好?

可听到后头那句会同其师弟……陈凯之的时候。

太后的心……顿时一滞,一下子的,她的呼吸竟是不自觉的有些困难了。

陈凯之……

是皇儿……

她如犯了魔怔一般,瞬间里,再无方才母仪天下的气度,更没了方才的端庄之气,在宫中积攒了十数年,这慢慢养成的颦笑之间所蕴含的威仪,在此刻,竟是荡然无存。

她的皇儿来了……

可是……也只是恍惚了一下,太后便猛然回神,眼眸如刀锋一般,在群臣的面前扫过,眼角的余光,不禁掠过赵王。

她目中竟开始隐隐升腾起了雾气,于是藏在大袖之中的手,不得不狠狠地掐着自己的腿,一股剧烈的疼痛袭来,方使她渐渐恢复了一些理智。

不可失态,万万不可失态。

这个素来谨慎得过分的张敬,今儿到底犯了什么糊涂,这个时候,竟……

可是随即,她的眼眸微微一张,会同他的师兄来谢恩?

这么说来,是张敬特意制造的一个机会吗?

太后眼眸一转,努力地令自己恢复一些镇定,她微微地勾起了嘴角,带着似已麻木的笑容,这笑容背后,却藏着万千的波涛汹涌,她努力地掩盖着声音里的颤抖,道:“宣!”

于是殿中诸人,便都看向了殿门之处。

先是张敬微颤颤地进来,随即,他抬眸与太后的眼神交汇,四目之间,情绪别样,张敬生怕太后有什么异样,迅速地将目光移开,接着静静地站在了殿中的角落。

再之后,邓健徐步而入,直接拜倒在地道:“臣邓健见过娘娘,臣本布衣,起于阡陌,有幸得中金榜,蒙陛下与娘娘不弃,委以翰林,臣赴汤蹈火,亦难报效,今来谢恩,愿陛下万岁,娘娘金安。”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颤抖,不敢抬眸去直视太后,头垂于地,匍匐而拜。

而在他身后的陈凯之,就显得很不起眼了。

他一身儒衫纶巾,像寻常的小书生一样,若说他不激动,那是假的,虽然是两世为人,可是上辈子,见得最大的官儿,也不过是个市里的领导罢了,非要说现代人到了古代,见到了像皇帝和太后这样的人,却还能心态平和,泰然自若,这简直就是笑话,多少人和某县长合个影,还得发个朋友圈吹一辈子牛逼呢。

陈凯之也挺激动的呢,脑子里一篇篇地默念着礼记中的礼仪,心里一次次告诫自己要谨慎,可等入了这殿,竟还是有了那么一丢丢的忘了。

这倒不是他的记忆缺失,实在是特么的没见过这么大的世面啊,若这是上辈子,陈凯之绝逼是要反复三年,全天候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发各种朋友圈的。

而他完全不知道,他此时的一丝一毫的举动,都尽收太后的眼底。

年纪很轻,眉清目秀,嗯?眉毛倒是有些像,是有些像,更像哀家。嗯?他在做什么?

太后这时候,似又忘了自己处在殿中,忘了身边有许多的人,她目光炯炯地看着陈凯之,似乎眼中只剩下了陈凯之的身影。

在入殿之中,她终究稍稍一忽神的样子,面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憨态。

然后……这家伙竟露出了一丝不太好意思的样子。

这眉眼之间,竟好像是在说,很抱歉呀,先让我想想接下来该干嘛。

终究……他似乎是恍然了,噢,原来应该这样。

然后他才想要快步上前,学着自己师兄的样子,开始行礼。

可是……

这家伙……

太后的眼眸里竟有那么一丝丝怪异,他……呃……好像是越过了邓健,然后又好像是回想起自己不该靠在师兄之前,接着,他脚向后挪了一步,才一副舒了口气的样子。

太后也是醉了,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陈凯之,却见他深深吸口气,就好像完成了一桩千难万难的事。

唯有他那位师兄,头依然垂着,心里却颇为郁闷,这师弟……怎么还没动静?丢人啊,丢大人了,难怪恩师总说这厮不靠谱。

陈凯之这才拜倒道:“草民陈凯之,见过太后娘娘。”

这话听在太后的心底,却是有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母性,瞬时涌上心头,她竟已是无法察觉,自己的眼里,泪水已是扑簌而下。

这孩子……

却又只在一瞬间,她猛地惊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将凤眸瞥到一边,不愿再去触及这近在咫尺的孩子,可是眼角的余光,竟又忍不住又朝他看去。

他拜倒,已看不清他的面容了,可只这看似瘦弱的身躯,却令太后在喜悦之中,又没来由的有了一阵酸楚。

这一天,在天人阁里,终于迎来了吉日。

此时,山门大开,突的,这山下的童子,竟是全数换上了一身红衣。

在这山下的晓谕亭,此时却已有许多读书人流连了。

晓谕亭,乃是太祖高皇帝时所建,所谓晓谕,并非是公布诏令和圣旨,而是天人榜发榜之用,任何登榜的文章,都需在此张贴,布告天下。

而此亭竟敢借用晓谕二字,也是太祖高皇帝的用意,即天人榜,与宫中的诏书、圣旨具有同等效力,以此来展现皇家独尊儒术的决心。

今日,这风尘已久的晓谕亭,竟是挂上了灯笼,终于令这寂寞已久的地儿添上了生气。

可这,已是许多年不曾有过的事啊。

一开始,只是几个读书人四处传告,到了后来,各院的读书人都来了,便连学宫里的掌院和博士们,也都济济一堂。

这倒不是凑热闹,要知道,天人榜已经许多年不曾有文章列入天人榜了,现在这里竟挂起了灯笼,就意味着有文章横空出世,这是何其大的盛事。

而此时,终于有一个童子,手捧着锦盒,徐徐而来。

在万众瞩目下,从锦盒中取出了一篇文章来,而后蹑手蹑脚地走到了人爱碑前站定。

“是人榜!”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许多人目带期盼地紧盯着童子手上的文章。

而这童子,在瞩目下,小心翼翼地将文章张贴在碑上,而后,他们悄无声息来,也是悄无声息而去。

可他们一走,人群顿时汹涌,无数人涌到了这碑前,在这里,一篇文章赫然在目——《赋税论》!

而最下的题跋,却是——陈凯之。

“陈凯之……陈凯之是谁?”

“是文昌院的陈凯之!天,他的赋税论竟得到了学士们的青睐。”

无数人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带着颤抖。

赋税论传播本就有限,只有少数的文昌院书生略知一些,有人觉得发人深省,有人却不以为然。

可现在这榜一贴,却是无数人惊呼。

乃至于那嗤之以鼻的人,现在也再不敢腹诽了。

因为天人榜就是权威,天人榜所代表的,乃是大陈最权威的解释权。此文一旦入榜,谁还敢质疑这个理论的正确性?接下来所引发的,只会是最广泛的讨论,上至庙堂,下至穷乡僻壤里某个破败的小私塾,每一个人,在未来的相当长岁月里,都将对这篇文章,进行解读。

掌宫大人已是到了,他快步地赶到了碑文前,已经来不及去了解这篇文章所蕴含的道理,他的眼眸扫过陈凯之的名字,却还是惊叹于这个金陵解元所带来的巨大反响。

陈凯之?这人怎么没有印象?

不就是当初那个咄咄逼人的家伙吗?

而就是这么一个人,今儿成了令这学宫都为止惊叹的人物,可真是令他怎么也想不到啊。

随后,掌宫大人站直了身躯,面无表情地道:“来人,呈文。”

“是。”

天人阁任何的文章出世,学宫的职责,都必须火速地将这文章呈送宫中,这即是呈文。因为即便是当朝的统治者,既是独尊儒术,那么天人阁便是儒术的代表,无论宫中的神经敏感不敏感,当天人阁有文章出世,这文章势必也要挑动神经。

一个学官,已经火速地对文章开始进行抄录,在这沸沸扬扬之中,骑上了快马,离了学宫而去。

好在今日学宫乃是沐休之日,多数在京的读书人,都没有至学宫来,只有一些外地的读书人在学宫住宿而已,否则……还不知会引发怎样的混乱。

“赋税论!”忙完了自己的职责,掌宫大人,此刻却不得不认真端详起这篇此前可能即便听说过,也不会引起太多注意的文章起来。

此时,正在洛阳宫里的陈凯之,显然还不知道学宫里的盛况。

陈凯之此时的心情依旧不能平复,宫中给陈凯之的感觉,却是有一丢丢的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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