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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迎刃而解.21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他依旧是一副平淡的样子,轻轻抬眸,却见法海禅师正与那位户部的李巡官攀谈,相谈正欢。

一旁的邓健,自然听不到外头的闲言碎语,所以只顾喝茶。

眼看时候不早了,那法海禅师笑容可掬地道:“斋饭和茶水简陋,让施主们见笑了。”

边说,他微微侧目,似乎注意力放在了陈凯之的身上,而后徐步走到了陈凯之的面前,行了礼,道:“陈施主,贫僧,其实有个不情之请。”

陈凯之微笑还礼道:“还请禅师见告。”

虽是知道了这法海的“险恶用心”,陈凯之却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样子,依旧保持着彬彬有礼,仿佛那些背后的事,他全然不知。

法海笑道:“陈施主年少有为,才高八斗,今日乃是佛诞之日,可施主肯屈尊而来,寺中上下,亦是与有荣焉,陈施主若是能趁此佳日,在寺中题字一幅,贫僧定是感激不尽。”

果然,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还真是请自己题字了。

现在陈凯之的身价,随着天人榜,已经水涨船高,这法海是个极聪明的人,趁此机会,让陈凯之这样的人物为这寺庙题字,确实可以大大提高白马寺的声望。

这白马寺,虽是第一古刹,可毕竟早不如当年了,当年洛阳城独此一家寺庙,可现在呢,各个寺庙早已遍地开花,这白马寺虽有第一之名,可终究还是不如从前。

陈凯之眼里带着笑意,道:“题字?这……只怕不妥吧,学生才疏学浅,何德何能。”

法海禅师却是道:“陈施主实在是太过谦了,还是请施主赐一副墨宝吧。”

他提了倡议,其他的香客,也都来了兴趣。

不管怎么说,陈凯之是大才子,这毕竟是有天人阁进行认证的,谁敢不服天人阁?

此时,大家都起了好奇之心,这位陈举人,会题什么字呢?

于是众人纷纷道:“是啊,陈举人何必谦虚,法海禅师乃是有道高僧,他这般请你,岂可拒绝?”

又有人道:“陈举人就应下吧,我等也正盼一睹陈举人的风采呢。”

那李巡官笑了笑,也上前来道:“陈举人万万不可自谦,怎好让法海禅师失望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陈凯之此时就算想要拂袖而去,怕也不可能了。

何况吃人嘴软,不写点什么,似乎也说不过去。

陈凯之便笑了笑道:“禅师话说到这个份上,学生只怕却之不恭了,不过学生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见陈凯之答应下来,法海禅师一副高僧的模样,毫不犹豫地道:“不知陈施主所请为何?”

陈凯之面上淡泊的样子,心里却在想,你特么的背后腹诽我,还让我给你题字?

人人敬你有德高僧,也不过是个道貌岸然之徒罢了!

陈凯之的心里这样想,面上却是不露声色,笑道:“既然禅师瞧得起学生,可学生在想,若是当真题字,也请禅师莫要嫌学生的字不好,这所题之字,理应悬于山门才好。”

这句话,就不太谦虚了。

众人心里想,大才子就是大才子啊,刚才的谦虚,只是意思意思而已,人家可是高傲得很呢!题的字,非要挂在人家山门,这叫什么,这才叫身份,否则这字岂不是白题了?

有才之人,恃才傲物,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一点,大家倒是都可以理解。

而且,说实在话,陈凯之要求自己的字悬挂在山门,其实要求并不过分,他毕竟是登过天人榜的人,放眼天下,又有几个可以比肩?

法海禅师却是有些犹豫了,他自然知道陈凯之的分量,说到身份,他只是个小小举人,可此人倚着天人榜,这天人榜的分量,就不是白马寺所能比拟的了。

见法海禅师踟蹰,陈凯之则笑道:“请禅师放心,学生既受禅师所请,怎可不尽力而为?所题之字,定是蕴含佛理,为白马寺增色的。”

他下了这个保证,这么多尊贵的香客听了个清楚,而且又是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这倒是让法海禅师放心下来。

此人的才华横溢,所写的的东西,既又蕴含佛理,再加上他这天人榜俊彦的身份,悬挂于山门外,其实也不是坏事。

法海便含笑道:“既如此,那么贫僧便做主了,陈施主的题字,一定能让人大开眼界,届时,自当悬于山门,好教香客们一睹陈施主的文采。”

他也下了保证,陈凯之倒是一点都不怕他反悔,毕竟在这里的香客,都是有身份的人,白马寺若是出尔反尔,往后还如何在洛阳立足?

陈凯之点点头道:“请赐墨宝。”

法海禅师饶有兴趣地看了陈凯之一眼,朝小沙弥吩咐了一声,心里却颇为得意,这个小子,其实挺好哄的,请他吃一盏茶,一顿斋饭,便得了他的墨宝,可对白马寺,则是得了莫大的好处。

不过想到陈凯之这个小子那一篇入天人榜的文章,又令法海禅师有些郁闷,等那小沙弥取了文房四宝来,法海禅师朝陈凯之一礼:“请。”

香客们此时兴趣更浓,纷纷围拢上来。

只见香客们个个兴致勃勃的,那西凉国的使节,似乎对陈凯之也有浓厚的兴趣,亦凑在陈凯之的身后。

李巡官则是笑呵呵的,眼眸似笑非笑,也想凑凑趣。

其实在这里的香客,大多都是礼佛之人,否则也不会在今日特意跑来这儿,难道以他们的身份,还真会缺一顿好的斋饭吃吗?

因此,他们都很想知道,这位陈举人,会题出什么佛理来。

虽是身边围绕着许多人,但是陈凯之素来做事都是极专心的,他提起笔,蘸墨之后,只略一沉吟,接着便开始起笔作书。

瞬间,笔走龙蛇,这些日子,陈凯之摹的书帖不少,再加上上一世也有练习书法的经验,这行书虽及不上名家的档次,却也是拿得出手的了。

西凉国的使节起初只是面带微笑,等陈凯之写出了第一句,面上瞬间露出错愕。

而这时,陈凯之已经开始写第二句了。

法海禅师只是默默地站在一边,只想着此次,糊弄了这陈举人好让自己的寺庙香火更盛。

可等他看到了陈凯之所写的第二句,他的脸色不禁骤变。

卧槽……

如果非要找个形容来表达法海法师此时的心情,那就是如鲠在喉,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陈凯之这家伙……绝对是来砸场子的。

那西凉的使节,已是兴致勃勃地念出了陈凯之的题字:“作事奸邪任尔焚香无益,居心正直见佛不拜何妨。”

法海甚至瞪大了眼睛,竟是一时无言。

这不是赤。裸裸的砸招牌吗……

作事奸邪任尔焚香无益,这是什么意思,这不就等于上一世的,所谓的吸烟有害健康?至于居心正直见佛不拜何妨,这不是告诉天下的香客,别有事没事来寺庙里凑了,焚香捐纳然并卵,与其每日山长水远的来这朝拜,添这劳什子的香火钱,不如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做点好人好事。

可想而知,这题字若是挂在外头,谁还吃饱了跑来朝拜?

这分明是吃了白马寺的饭,要砸白马寺的锅啊。

法海禅师自是震怒,这个坑有些大了,他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忍不住道:“陈举人,这……这是什么意思?”

陈凯之自然看出了法海禅师那极力隐忍的怒火,却一脸坦然,只淡淡道:“题词。”

法海禅师这算是犯了嗔戒,可也顾不得这许多了,质问道:“这词中,哪里有半分佛理?”

对啊,这字,决不能挂出去呀,得耍赖,可白马寺不能不讲信用,所以就必须得寻出陈凯之的漏洞。

陈凯之眼眸猛地一张,突然一改方才的温良,正色道:“佛在心中,这词,却是最有佛理的。禅师总是说,我佛慈悲,我佛为何慈悲,盖因为我佛普度众生,劝人向善,所谓立地成佛,只要心善,便是佛了,学生想要请教,若是奸邪小人,丧尽天良,做尽坏事,若只是因此拜佛,佛祖便会保佑他吗?”

法海一时语塞。

此时,陈凯之又道:“若是有良善的百姓,只因为他不肯来此拜佛,奉送香油钱,佛祖莫非会将他打入阿鼻地狱不成?”

法海心里又气又急,却发现自己竟毫无反手之力。

他当然不敢这样说,若是这样说,那么便是毁誉佛祖了。

陈凯之嘴角微微勾起,正色道:“这就对了,所以我佛有慈悲之心,视众生平等,人之福祸,俱都来自于他平时的言行,若是良善之人,心里便有了佛,心里有佛之人,何须长途跋涉,来这里见一座铜像?可若是大奸大恶之人,不知悔改,他来了此,只怕也玷污了这佛门清静之地。这……才是真正的佛理啊,学生才疏学浅,却也略读过几本佛书,历来知道,福报乃是平时积攒而出,这才有了感悟。”

论起辩论,平时只知诵经的法海,哪里有陈凯之半分功力?何况陈凯之两世为人,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说实话,花样式吊打他,都不成问题。

可陈凯之知道,单凭辩论,是不能让人心服口服的。

因为再厉害的辩手,也无法说服你的对手,因为对方和你位置不同,屁股坐在他的白马寺那边,就算陈凯之说出一朵花来,也是无用。

而想要真正给予法海禅师杀手锏,就必须说服这里的香客。

这些香客,被白马寺特意下了帖子请到这里来,无一不是洛阳城里的贵人,陈凯之却是深知,只有将他们拉到了自己的一边,才真正的给法海禅师必杀一击。

可是这些香客,一看双方剑拔弩张,固然觉得陈凯之的题字蕴含着许多佛理,使人一看之下,顿时觉得意境悠远,可毕竟平时和法海也是有些交情的,却都默不作声,想要作壁上观。

陈凯之不得不感叹,在这佛堂所在,也是处处都充斥着人性啊,人性之中,总有人情和世故的一面。

陈凯之却是想要撕破这层人情,将这世故踩踏于地。

所以他依旧微微笑着道:“就如今日在此的诸位居士。”

他的目光扫视着众人,带着自信无比的样子:“他们心中有了善念,这心里,便有了佛,佛存在于他们的心里,心里有了佛,即便不来这白马寺,这福缘便已种下了,将来迟早会有福报的,诸位居士以为呢?”

这是一个几乎让人无法选择的问题。

你看,你若是不同意,莫非是你心里有鬼,你心里根本没有福缘,而是如这题词中所写的那样,你是那作事奸邪曲儿想来焚香的人?正因为心里有鬼,所以不敢承认?

没有人会承认自己是奸邪小人,何况这些人,多少对于佛祖有敬畏之心,是深信这世上有阿鼻地狱的。

因此那西凉使节率先点头道:“不错,西凉素称佛国,君臣上下,都以礼佛为大事,可是礼佛的本质,却是向善,心生善念,才是本质。”

其他人此时倒也纷纷颔首,这个道:“不错,正是此理。”

“陈举人真是一语道破本源啊,心自是在心中。”

原本以为一个陈凯之,法海倒还不惧,可此时见这些香客们都开了口,纷纷站到了陈凯之的一边,这不啻是对法海的当头一棒。

法海禅师顿时晕头晕脑起来,宛如一道晴天霹雳,使他脸色猛地煞白一片。

这坑够深啊……

他努力地定了定神,咬咬牙道:“若无香客,寺庙如何生存,谁来供养诸佛?”

陈凯之凝视着法海禅师道:“诸佛何须禅师来供奉?诸佛千变万化,至高无上,佛祖莫非是因为供奉,从而庇护世人的吗?禅师错了,诸佛无需供奉,需要供奉的人,不是佛祖,而是禅师罢了,白马寺有广厦千万间,良田数万,难道这些,还不够供奉禅师吗?我入了山门,见外头的香客,有的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却饿着肚子,掏出钱财,难道,这是佛祖的本意?而入了山门,见了白马寺上下的僧侣,却个个红光满面,僧衣楚楚,这里的一砖一石,可谓精雕细琢,而所用的茶水,俱为上等,所吃的斋菜,选材无一不精,物华天宝,俱都凝聚于此,制成美味珍馐,只为满足口舌之欲,而这些,俱都是民脂民膏,供奉佛祖的,也不过是几缕烟香,这……也是佛祖所期望的?”

法海禅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想不到这陈凯之,竟……竟……

他有些慌了,只觉得心悸得厉害,情不自禁地手指着陈凯之,气急下,口不择言道:“你……你会下阿鼻地狱的。”

陈凯之原就不屑这法海的假仁假义,所有的愤怒,都迸发了出来,可此时听法海如此一说,陈凯之却是笑了,道:“我即便酒肉穿肠,美人在怀,可我没做过什么害人的事,佛在吾心,何惧地狱?”

这时谁都看得出来,法海禅师此刻已是失态,陈凯之此话一出,这里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有人想要做和事佬,却犹豫着不好上前。

法海禅师则是死死地盯着陈凯之,怒道:“你……你不知所谓。”

陈凯之微笑道:“禅师,容我提醒你,你犯嗔戒了。”

法海禅师却是捂起了自己的心口,厉声道:“你心存不善,中伤我佛。”

陈凯之摇头道:“禅师啊,不可妄语。”

法海禅师越加恼怒,厉声斥道:“似你这样扰乱佛门清净之人,人人得而诛之。”

陈凯之叹了口气:“这是杀戒。”

“看来……”陈凯之凝视着他:“禅师并非是真正的佛门子弟,不过是打着佛祖的招牌,欺世盗名之徒而已。”

噗……

怒火攻心的法海禅师想要继续反驳,可是一开口,一股血便自他的口里喷出,殷红的鲜血,如蓬洒落,顿时血腥气弥漫开来。

陈凯之此时却不客气了,咄咄逼人道:“你看,佛祖开眼了,果然是要惩恶扬善!”

法海禅师是真的给气得吐血了,他哪晓得陈凯之卑鄙至此,竟拿这个做文章,倒好像是佛祖当真显了灵,惩罚于他一般。

当法海的一口血在盛怒下给激得喷出时,心里不免有些害怕,却是知道自己肯定是因为内息紊乱下才如此,猛地醒悟,自己还是不要动怒为好。

可刚刚起了这念头,陈凯之的这番话一出,不啻是火上浇油。

他脑门像是瞬间被血气狠狠锤击一般,喉头又甜,又是一口血喷洒。

这一次,喷得更厉害,一股血雾弥漫半空,平添了恐怖之气。

陈凯之看在眼里,却是叹了口气,该说的话,似乎都说完了,他摇摇头,朝这喷血的法海作揖深深行了个礼:“可是无论如何,还是多谢禅师赠饭之恩,无功不受禄。”

说着,陈凯之掏出了一点碎银,放在了长案上,其实……现在虽然有钱了,可陈凯之还是挺心疼的,不过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就得坚守原则呀!

他面上带笑道:“告辞!”

说罢,陈凯之直接旋身,阔步而出。

走了几步,他想起了什么,又回眸道:“禅师请且记得自己的承诺,否则学生可不依的。”

那法海禅师,口吐鲜血,忙被一个沙弥搀住,哪里还说得出什么话来。

陈凯之出了斋房后,回头一看,却发现没见到师兄的身影,只得咳嗽一声,道:“师兄。”

“来了,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邓健从斋房里疾走出来,目光闪闪地看着陈凯之,眉飞色舞地道:“师弟,真是好口舌啊,那法海禅师,只怕吐血一斗了。”

陈凯之心里笑话他,怎么可能吐血一斗?吐血一斗的话,人还活着吗?

陈凯之懒得吐槽,只是微笑回应。

此时,邓健则又道:“师弟,你方才说,酒肉穿肠,这个我能理解,你本来就贪吃嘛,可后头一句美人在怀,吓,你在金陵,没少去那勾栏里吧?早说嘛,到了京师却假装正经,你等着,等下月发了俸,师兄带你去见识洛阳群艳。”

陈凯之一面走,一面耐心地解释:“师兄,这是虚词,是比拟。”

邓健鄙视地看他一眼,倒是不再做声了。

师兄弟二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山门,却见这里依旧是人山人海的,虽是霏霏细雨,可是信众们一个个虔诚的买香遥拜,慷慨解囊,其中不乏面有菜色之人。

陈凯之颇不忍心地别过头去,心有些酸。

邓健在旁却是喜道:“等你的题字悬在山门,便没有这样多的人供养那些肥头大耳的僧侣了。”

陈凯之却是绷着脸道:“没有用的。”

“嗯?”邓健诧异地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的心情略显低落,幽幽地道:“和尚们给他们兜售的东西,叫做希望。希望的价值,永远是最昂贵的。而只要这香火钱能让人获利,那么就不愁没有人卖力的鼓吹着这个希望,单凭一个题字,怎么能禁绝呢?”

邓健冷笑道:“吃顿饭都搞那么多名堂,那个钱,可不知道能帮多少穷苦人家了。这些和尚,没一个好人。”

“也不尽然。”陈凯之摇摇头道:“得道高僧总是有的,可这世上最可怖之处就在于,越是有道的高僧,固然慈悲,却只能在深山之中修佛悟道,哪里有心思顾及到尘世?而恰恰一些奸邪之徒,为了香火之利,便少不得要广而告之,如此一来,欺世盗名之人反而大行其道,哪里是闹市,他们便在哪里,所以我们所见的僧人,多是法海禅师这样的人,反而高僧,他躲着我们尚且来不及呢,又怎会凑到你的身边呢?”

邓健颔首,觉得有理,便道:“哎,人世大抵如此吧,就如你师兄这样,清正的人,无欲无求了,自然便难以钻营,也就做不得什么大官了,而那奸邪小人,心里满是贪欲,所以才会苦心钻营,以至庙堂之上,豺狼不少,可是如师兄这般的君子,却是屈指可数,想一想,师兄也很痛心。”

卧槽……

陈凯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脱口而出道:“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邓健瞪了他一眼,却故意高傲的将眼睛抬起。

只是当二人正待招呼轿子回去的时候,却是听到后头有人叫住陈凯之:“陈举人,且慢。”

陈凯之顿了一下,驻足回眸一看。

此人正是西凉国的使节,只是名字,法海介绍过,陈凯之却没有特意去记。

这人作揖行了礼,含笑道:“鄙人钱盛。”

陈凯之便忙回礼道:“钱大人,不知有何贵干。”

钱盛打量着陈凯之,边道:“方才陈举人的辩论,极为精彩,大人二字,可不敢当,我不过是自西凉国驱逐来的落魄之人罢了。”

陈凯之含笑道:“落魄之人?西凉国的使节若是落魄,这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

钱盛笑了,似乎对陈凯之很有兴趣的样子,随即道:“陈举人难道会不知,西凉国的所谓使节,实则不过是质子吗?”

质子?

陈凯之倒真的是对西凉国所知不多。

可是钱盛坦然说了出来,陈凯之方才想到,西凉国的宗室,好像是姓钱,这个家伙,莫不还是个王子?

不过既然是质子,那么陈凯之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家伙,虽是王子,却是一个在西凉国的边缘人物。

陈凯之见他衣饰并不华美,想来在大陈,只怕也没得到很好的待遇。

陈凯之不卑不亢地道:“学生这倒不知,只是不知殿下有何事见教吗?”

钱盛笑了笑道:“只是方才听了你的高论,实在是如雷贯耳,你那幅题字,能否让鄙人派人送回西凉?”

原来这个家伙,对于僧人并不喜欢啊。

如此以来,陈凯之便瞬间明白这个家伙为何在西凉国混的如此之惨了。

在一个崇佛的国度,连他的父王尚且以带发的名义修行,而这家伙,想来在西凉对于许多僧人多有微词,完全可以想象,这西凉朝廷上下,喜欢你才怪呢。

陈凯之只抿嘴一笑,道:“这倒无妨,悉听尊便,殿下,若无其他事,就此告辞。”

他不愿意和钱盛打太多的交道,又行了个礼,便和邓健匆匆而去。

钱盛望着陈凯之远去的背影,不禁摇头失笑,这才惆怅地叹了口气,朝相反的方向离开。

这一天,对于许多人来说,乃是节庆,民间各处好不热闹。

可对于天人阁,却也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日子,今天的这里也少了往常的宁静。

已经足足百五十年,不曾有过关于地榜文章的入选的讨论了。

午时的钟声过后,陈义兴便已徐步到了聚贤厅来。

他已算是提前赶来这里了,可显然,诸人比他更在意,不少人已在此高坐。

蒋学士显得格外的认真,这篇文章乃是他提名的,回去后,在这些天,他已通读了不止数十遍,越读,蒋学士竟越是觉得有滋有味,他对此事尤为看重,今儿来的也是最早的。

等到杨彪到了,众人各自一脸正色地跪坐,接着便陷入了沉默。

杨彪在沉吟之后,才徐徐开口:“老夫自入了天人阁,已有十数年光阴,可是地榜推文,却是初次,此等事,理当慎之又慎,决不可有丝毫的差池,诸公俱是学士,是士林典范,每一篇文章入榜,若是名不副实,只怕一身清名,都要毁于一旦,是以,还望诸公万不可疏失。”

他说的严重,学士们纷纷点头。

天人榜之所以能使天下人信服,其实并非是因为天人榜的本身,而在于这五百年来,无数代的学士,不但都是最顶尖的大儒,饱读诗书,文名传世,而更重要的是,每一个学士,都视名誉如生命,不徇任何私情,榜中任何一篇文章,都是名副其实。

“既如此……”杨彪淡淡地抬眸,看了蒋学士一眼,才道:“老夫要问,蒋学士,这篇三字经,你当真要推举吗?”

蒋学士苍老的眼帘显出了坚定,毫不犹豫地道:“是,绝无悔意。”

杨彪接着问:“为何?”

蒋学士扫视了众学士一眼,斩钉截铁地道:“此文足以流芳千古,教化天下学子。”

这个理由,足以入地榜了。

杨彪深吸一口气道:“诸公以为如何呢?”

坐在蒋学士下首的一个学士随即道:“附议。”

这篇三字经,也许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人不深看重,可现在,学士们已经不知读了多少遍,而蒋学士又用自身的理解,解释了他的好处。

要知道,教化是读书人追求的根本目的。

孔圣人之所以是圣人,除了有经典传世,最重要的是,他有三千弟子,有教无类。

因而,如何教化,又如何更好的教化,围绕着这一点,无数的儒生,搜肠刮肚,只为寻出一个途径。

正因为教化的重要,这篇横空出世的三字经,对于许多学士们来说,心里是何其的震撼。

“附议。”

“附议。”

陈义兴亦是没有犹豫,文章他已读了许多遍了,他虽没有弟子,可以他的学识,怎能看不出这其中的奥义呢。

等众人表态得差不多了,他也很直接地道:“附议。”

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此次几乎所有的学士,都是异口同声。

杨彪捋须含笑,此时也就只剩下他一人还没有表态了。

他垂头看了一眼摊在案头上的那篇三字经,这“人之初、性本善”的开头极是刺眼。

杨彪淡淡道:“老夫看了这文章七遍……”

他在这里顿了顿,才又道:“只看了七遍,便仿佛觉得里头的许多词句,不自觉的映入了老夫的脑海,短短的一篇文章,通俗易懂,甚至连还未开蒙的孩子,不需有人刻意教导,都可以理解个大概,最重要的是,它好记!”

是的,好记,是这三字经的最大特点。

不但容易记住,而且还令人很容易理解其中的涵义,而这里头的涵义,恰恰正是读书人入门的知识,从孟母三迁,到东南西北。

理解了这些,便算是为将来的读书打了个好基础了。

杨彪手轻轻搭在了案头上,最后,自他口里蹦出了两个字:“附议。”

这一次,是全票通过。

这也是破天荒的事,因为学士们的际遇各有不同,观点各异,想要同声同气,实在是一件不易的事,可是这三字经,做到了!

蒋学士显得很激动,他本就是个性情中人,不喜欢的时候,就摆个臭脸,喜欢的时候,任谁都知道他心中的喜悦。

现在得到一直通过,也足以证明了他的眼光,他捋须笑道:“这……是国家之幸,也是读书人之幸啊。”

杨彪颔首道:“既如此,择吉日,放榜吧!”

众学士纷纷点头。

陈义兴又不免有些恍惚起来了,那位和自己一道上山的小友,转眼之间,连入人榜、地榜,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啊,这小子,掀起的波澜,实是让他大感意外。

正在他恍神的功夫,学士们已各自退去。

在这里的学士,交情如水,同在一处阁楼,彼此都知对方的性情,不必刻意的去打交道。

所以彼此之间,除了恪守礼仪之外,也不必在乎什么人情,没有寒暄,不必刻意去加深友谊,因为他们大多垂垂老矣,生命中的最后一些时光,都当做了献祭,祭给了这座天人阁,献给了这浩瀚书海。

陈义兴正待起身离去,杨彪却是突然叫住了他:“殿下,请慢。”

陈义兴重新跪坐,行礼道:“杨公有何事?”

杨彪苦笑道:“殿下来了天人阁,已有了一些时日,想来在此,也是住的惯。不过你来之后,这天人阁多了几分生气,哈哈,从前一年下来,也难送来几篇文章,现如今,得了两篇传世佳文,真是罕见啊。”

陈义兴也不禁笑了,道:“若非亲眼目睹,某也不敢相信。”

杨彪眼眸微亮,道:“之前听你说来京师时,与陈凯之有一面之缘?”

“正是。”

杨彪感慨道:“这竟还是个少年,可他的这篇三字经,老夫以为,实是儒门之幸,此文横空而出,足以光耀后世。”

陈义兴大感认同,三字经的出现,降低了读书人的门槛,而门槛的降低,会带来什么效果呢?他无法想象。

杨彪略一沉吟,又道:“为此,这篇三字经,即便不入地榜,老夫也在前几日之前,便将其修书,送去了曲阜衍生公府。”

陈义兴顿时诧异起来,杨彪竟是荐文去了衍生公府?

而今的衍圣公府,乃是天下儒门的至高存在。

汉朝的时候,汉武帝独尊儒术,自此,孔氏的后裔,便开始被当时的朝廷不断的追封。

可到了大汉灭亡,天下大乱,太祖高皇帝趁势而起,建立了大陈朝,这衍圣公世系,便落入了大陈的国境之内。

只是很快便遇到了麻烦,因为大陈并未彻底的一统天下,在北方,有北燕国,在西部,有西凉国,在东南,亦有南越,而在西南,更有楚和蜀国,大陈国力虽强,却未能将其彻底臣服,而这诸国,甚至于是某些表面臣服于大陈,实际上却占据了藩屏之地的某些君候,却都延续了大汉的传统。即便是号称佛国的西凉,在国体上依旧采取的是尊儒取士的国策,儒生与各国的帝王们一道治理天下。

正因如此,衍生公府的地位就变得敏感起来,诸国都不希望,大陈拿捏着衍生公府,借此来号召儒生,在经历了许多年的战争和外交交锋之后,最终,大陈终究和诸国订立了城下之盟。

即曲阜一县之地,彻底脱离了大陈地掌控,此地为衍生公治下所在,大陈的官军乃至一切官吏,都不得进入曲阜,而衍圣公府,自然也就成了超然的所在。

诸国每隔十年,都要抽调百余禁军至曲阜守卫,在那里,行的乃是周礼之法,从而成为了一个半独立的小王国。

也正因如此,天下有无数的儒生,尤其是那些无心科举的读书人,有不少都在曲阜安家,只为求学。在那里,有读书人数万,大儒、名士不计其数,这衍圣公府,已成了完全超脱于诸国的存在。

就如去岁,倭寇袭北燕,侵扰不断。大陈本是以看热闹的心态来看待此事,可衍生公府传出檄文,要合天下诸礼乐之邦,同心戮力,大陈这才一改此前的态度,虽是雷声大雨点小的发了一道讨倭檄文响应,却也足见衍圣公府的影响。

那里儒生无数,被人称作是文气之地,乃天下诸国文脉之根本,而衍圣公府的职责,除了推行儒术,也成了斡旋诸国的重要场所,各国都有重要的使节在那里驻扎,亦不知多少王孙贵族在那里学习。

除此之外,他们最令人出众的事就是“修史”。虽然各国都会编修实录,可是对各国史料的编撰和修订工作,却历来都在衍生公府完成。

以至各国所编撰的实录,天下读书人大多将信将疑,而唯有衍生公府所修撰的史料,却最是使人信服。

现在,杨彪竟以大陈国天人阁首辅大学士的名义,向衍圣公府荐文,陈义兴却是皱眉道:“只怕会引来不少风波。”

陈义兴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各国对衍圣公府都或多或少的施加着影响,谁也不希望别国的读书人被衍圣公府所青睐,所以几乎大陈荐去的文章,便立即遭到北燕、西凉、楚、汉、南越等国的读书人围攻,大加挞伐,将其抨击的体无完肤。而若是南楚有文章送去,情势也大抵如此。

因此,那衍圣公府,无疑是一处战场,是各国外交乃至于文化角逐的舞台,陈义兴所担心的是,一旦文章送去,将会给陈凯之惹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杨彪却是爽朗一笑道:“殿下担忧的过甚了,如此佳作,若是不呈送曲阜,实在可惜,何况他们迟早也会知道,老夫之所以荐文,只是希望引起公府的注意而已,老夫总算还有几分薄面,想来如此做,反而使某些人收敛一些。”

陈义兴不禁莞尔:“但愿如此吧。”

二人又说了几句,见杨彪没有太多的杂事谈兴,陈凯之便朝杨彪行礼告辞,最后徐步而去。

这天人阁的事情,自是还没有多少人知道,待节日过去,陈凯之又是照例上学读书。

一连几日,倒都还算太平,那天人榜的光环,虽然还未散去,可至少,陈凯之行走于学宫之中,也不必担心继续遭人当猴子一般围观了。

这几日,课业也不繁重,想来是那位刘梦远先生想让陈凯之轻松一些吧。

正午的时候,陈凯之和吴彦等人正说着要去看望秦博士的事,据说秦博士已经病重了,几日都不曾来学里。陈凯之对他的印象不深,可毕竟是尊长,也算是授业解惑的恩师,因此和同窗们约定,寻了日子,要前去拜望一下。

自上次坑了那法海禅师之后,消息也不胫而走,不少同窗对这等八卦事,倒是很有兴趣,不过陈凯之对此,却是缄口不言。

坑法海禅师是一回事,可毕竟这等事若是添油加醋的跑去四处和人说,就显得没品了,再说,他来这学宫,只是想好好学习而已,所以陈凯之也只是敷衍着过去。

等用过了糕点,便有书吏前来知会,说是下午秦博士的课因为秦博士的缺席,所以改为武课。

一时之间,课堂里又是哀鸿一片,吴彦更是捶胸顿足。

陈凯之不禁莞尔,其实他挺喜欢上武课的,每日呆在课堂里摇头晃脑的读书,便是这学业再重要,人也应当去舒展一下筋骨。

这些日子,他一直孜孜不倦的读《文昌图》,似乎觉得气力又增长了一些,这儿正好能趁此机会,前去试一试身手呢。

待时间一到,陈凯之便随着人流到了武院的校场。

那先生又只是简略地交代了一下,他历来对给文生授课的这武课很不上心的样子,其实这也难怪,读书人们没心思学,教也教不会,这就不免令人难以有劲头了。

于是,如常的,他便是让大家自行射箭,反而是临末,他深深的看了陈凯之一眼,淡淡道:“陈凯之。”

陈凯之本是想跟随同伴去练习射箭,没想到先生竟突然叫住了他。

不过想起这先生上回特意给他讲授了射箭的要诀,陈凯之倒是感念于心的,恭恭敬敬地上前道:“学生在。”

先生道:“去箭舍里坐一坐吧。”

陈凯之有点讶异,却不敢怠慢,忙应了一声好,便随着这先生至不远处藏弓的箭舍。

这里除了库房,边上还有一个小舍,这里显然是供人休憩的地方,先生命书吏去斟茶,接着跪坐在案后,方才还板着脸,这个时候,脸色倒是舒缓了许多,道:“不要客气,坐下吧。”

陈凯之点点头,跪坐在案前的蒲团上。

先生捋须道:“上次老夫和你讲授的东西,你还记得吗?”

陈凯之知道这是考教,又或者说是一次试探。

若是陈凯之转眼就忘了,对于这先生来说,陈凯之的心思,怕不在箭术上,将来对待陈凯之,多半是和其他的同窗一样,自个儿玩泥巴去吧。

陈凯之将上次讲授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说了。

先生没有露出赞赏的样子,只略略点头:“能记下来,并没有什么打紧,最紧要的是融会贯通,你是文昌院的读书人,老夫自然不求你将心思都放在这射术上,可至少,闲暇时该有所思考。”

陈凯之道:“学生倒是思考了一二。”

“噢?”先生只是一笑,有些不信的样子:“说来听听。”

陈凯之正色道:“根据先生所说的内容,学生以为,所谓箭术的奥义,在于将这弓箭与人融合,就如人的手一样,人的心念一动,人就下意识的会做出某种动手,所谓得心应手,便是这个道理。而想要将这箭术练到最高境界,实则就是将弓当做自己的手,学习者不但要了解弓,更要了解自身,只有了解了自身,方才会弓有所了解,而想要做到这些,除了勤学苦练,诚如先生现在所考教的这样,还需进行思考,如何才能发挥自己身体的一切长处,从而化作弓箭的长处呢,自身的短处是什么,在使用弓箭时,又如何避开自己的短处。”

初时,这先生只是漫不经心的样子听着,到了后来,面上不禁露出诧异的表情。

他深深打量陈凯之一眼,才道:“你已经摸到了门径,虽是纸上谈兵,可是这等领悟,实属难得了,那么你自身的长处是什么?”

陈凯之毫不犹豫地道:“学生处处都是长处。”

呃……好像有点吹牛。

不过……这是实在话,学习了《文昌图》之后,陈凯之的这具身体,无论哪一处,仿佛都随时处于最佳的状态。

先生神情略显愕然,显然没想到陈凯之会如此回答,不禁又道:“没有短处?”

陈凯之很耿直地摇摇头道:“不敢相瞒,没有。”

先生忍不住哑然失笑起来,少年人啊,总是如此,过于高看自己。

他叹了口气,道:“老夫知道你的文章入了天人榜,所以自负一些,并无不可。只是……学习箭术,检视出自己的短处,比窥见自己的长处更加难得。因为短处,于箭者才是最致命的,你这些日子再想一想,自己的短处在哪里。”

陈凯之不禁苦笑,他对先生,一向是礼敬有加的,何况对方如此费心的教导自己,所以陈凯之实在不忍心去骗他,除非特别必要的情况之外,所以他很坚持地道:“学生确实没有短处。”

先生只是微笑,仿佛是在看一个吹牛逼的孩子般,笑道:“再想一想。”

好吧,被你打败了。

陈凯之有些无奈,只好道:“想不出来。”

“别急。”先生捋须道:“可以慢慢的想。”

这时,有书吏斟茶来了。

先生呷了口茶,却没什么心思管这口舌之欲,心里只是想,这个少年,悟性极高,处处都令人满意,唯一不足之处,就是太自负了,且不急,好好磨一磨他。

他让陈凯之慢慢去想,陈凯之觉得郁闷,他不是没有想过,而是真的没有任何短板啊。

无论是眼力、气力、身体的平衡,乃至于反应,陈凯之也不想谦虚,绝对可以碾压武院的所有人。

可这先生似笑非笑的样子,让陈凯之也不知如何解释,他倒是想当场让先生看看,可细细一想,这又没什么意思,他让自己想,自己再想想也好。

陈凯之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茶和那白马寺的茶,差得远了,没什么滋味儿。

人就是如此,当初在金陵的时候,再劣的茶也能下口。可一旦尝到了真正的好茶,寻常的茶水,便味同嚼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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