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得太突然,消息却已不胫而走了,整个学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弄得有些发懵。
那些授课中的博士,哪里还有心思授课?有人看见杨业带着一行人匆匆疾走而去,一打听,竟也丢下了学生,直接跟着去了。
要糟啊。
学宫若是出现如此恶性的事件,假若再出一点闪失,只怕学宫上下,谁也别想好过。
而在此时,在这武院的校场里,陈凯之毫无惧色,镇定自若地地伫立着。
只见他那俊秀的面庞迎着正午的烈阳微微抬起,那如星辰一般的眸子,闪闪生辉。
他取了弓箭,遥看着远处为自己担忧,也还有想要看自己笑话的人,眼眸也只是轻轻的掠过,随即,他的目光仿佛一下子闪了精光一般,锁死在了杨逍身上。
此时,心要静。
因此他心情平和,慢慢的,他开始适应着手里的这柄弓,射击的奥义,从那位先生那儿,陈凯之学习到了不少,他慢慢地调整着,似乎最终选择了一个较为舒服的射姿。
那杨逍虽是在五十步开外,可陈凯之却看得无比清晰,莫说是人,便是面上的毛孔,似乎都清晰可见。
陈凯之默默地使自己体内的气息徐徐在体内流转,渐渐的,身上渗出一些细汗起来,倒是并不觉得不适,反而有一种很轻松的感觉。
而那杨逍,似乎也已做好了准备。
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陈凯之,并不看陈凯之的面容,大笑道:“你先请吧。”
陈凯之却是淡然回应:“杨学兄先请。”
请自落下。
这杨逍本就不是一个谦让的人,本来以为,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能将这陈凯之置之死地,便是让对方先射一箭,并没有什么妨碍,可陈凯之竟是给脸不要脸。
杨逍鄙夷地冷笑一声,也就不客气了,直接弯弓搭箭,将这弓弦拉满,浑身的肌肉都随之绷起,口里大叫道:“那么……小心了……”
说话间,那狼牙箭已如飞蝗一般破空而出。
他箭术精湛,却还是留了几分气力,至于这箭矢,都已经磨平了箭簇,并不锋利,并不至于杀人,可这一箭射中,寻常人也绝对承受不住的,就算他减少了力道,却也足以让陈凯之三日爬不起来。
嗤嗤……
箭矢几乎快到让人看不到轨迹。
许多文举人已经一身冷汗,甚至不敢张眼去看,他们知道,下一刻,这箭便要射中陈凯之。
可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这箭虽是快到了极致,但到了陈凯之的眼里,却是很慢。
他的眼睛,竟能高速地捕捉这箭矢的轨迹。
那箭飞速而来,人群中已爆发了惊呼,吴彦更是忍不住高喊道:“小心……”
说小心,其实已经迟了。
至少那站在一旁好整以暇的箭术先生,已经知道了答案,杨逍所射的乃是陈凯之的胸膛,足以一箭将陈凯之击倒,甚至可能打断陈凯之的一根肋骨。
而以此箭的速度以及方位来判断,陈凯之是无论如何也避不过的。
只是……
陈凯之此时拉弓,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冷笑,而随即,搭在满弓之上的箭矢竟也已经飞出。
嗤……
就在所有人不忍目睹的时候。
啪嗒一声。
金铁交鸣,奇迹……发生了。
飞来的一箭,竟然直接被陈凯之射落,两箭在距离陈凯之十几步的半空撞击一起,一齐落地。
呼……
这怎么可能?
中途截箭,这需何等的眼力,还有高明的预判。
那先生没有表情的脸上,突然变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结果,即便他无法承认眼前所发生的事实,却还是忍不住发出了一个好字。
杨逍远远眺望着,本是自信满满的脸,瞬间骤变。
他自是有真本事的,只略惊愕,便很快地有了反应。
一击不中,他又迅速地从箭壶中取出第二箭,以极快的速度再次飞射出去。
“雕虫小技!”陈凯之则是一声爆喝。
他的反应,并不比杨逍更慢,依旧弯弓,体内气息流转,仿佛有了生命一般,他的眼睛,竟如炬火,此时此刻,将那飞来的箭矢看的一清二楚,在他的眼前,仿佛世界变慢了,慢的出奇,那飞射而来的箭矢,犹如徐徐飞来的苍蝇。
与此同时,手臂轻易地将弓拉满,箭如流星。
只听,叮当……
两支箭猛地撞在了一起。
以箭止箭!
就算这里许多人不懂箭术,却也知道,这需要的箭术水准,比所谓的百步穿杨,不知高明多少倍。
可是……这又如何可能呢?
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看,都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怎么说,他只是一个文状元啊。
可事实是,真真实实的发生了,所有人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那先生,已是彻底的动容了,他平时永远微眯的眼睛,现在竟是猛地张大,瞳孔也收缩起来。
杨逍也被这意想不到状况给惊到,他已感觉自己汗流浃背,咬了咬牙,却是自知此时绝不能停。
于是再一次拉满弓,自己手中的这柄硬弓,想要拉满,所需的力道惊人,即便杨逍自幼练习,力道不轻,可连续拉弓,对于一个人来说,体力的损耗依旧是巨大的。
连射三箭,到这第三箭时,杨逍已是感觉自己有些力不从心,那手臂已明显的酸痛起来,他咬了咬牙,强忍着剧痛,再次射出一箭。
叮!
那箭再一次飞出,可是……
陈凯之轻松地再次将飞来的箭矢射飞。
杨逍彻底的懵了。
世上竟有这样的事?他已感到浑身乏力,气喘吁吁的,甚至感觉自己的手臂已有些抬不起来了。
而在这时,陈凯之却是厉声道:“让了你三箭,现在轮到我了,杨学兄,小心了!”
还要来……
杨逍先是一惊,却是咬着牙关,这样的连续射击,以他的体力,都无法支撑,可陈凯之看起来,竟依旧轻松无比的样子。
就在这时,陈凯之再次弯弓,凝眸,一箭飞速射出。
这箭矢嗤嗤的破空,径朝杨逍的胸口而来。
快,狠,准!
杨逍吓得面如土色,他想要抬起手臂,也效仿陈凯之那般,将这箭射落,可这一想法刚刚冒出,顿时苦笑,因为……
他经过了连射三箭,在力道上,已有不足,重要的是,在短时间内以箭射箭,他没有把握。
于是他想要避开,可这箭来得实在太快太快,它在半空疯狂的旋转,前一刻,刚刚脱了弓弦,而下一刻,啪……
呃啊……
一股剧痛,自杨逍的胸膛传来。
这没有箭簇的箭矢,仿佛夹杂着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狠狠地撞在杨逍的胸膛上,箭头虽是磨平的,可随着惯性,依旧旋转,骤然之间,杨逍的胸口皮肉顿时被搅了个稀烂,血肉模糊。
杨逍打了个趔趄,铁塔般的身躯,竟是摇摇欲坠。
这一切,都犹如发生在一瞬之间,而所有人的呼吸,都已停止了。
无数不可置信的眼眸,看着杨逍,也有人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的脸色依旧如常,没有得意之色,也没有嚣张,只一笑道:“我又来了。”
又来?
连续第五箭。
很明显,陈凯之再一次惊到了所有人。
这便是体力再好的人,只怕也难以做到吧,毕竟射箭对于体力的消耗其实极大,一般的弓手,在射出一箭之后,都需进行短暂的休息和恢复,而似这般没命的连射,难道……虎口不疼吗?
可陈凯之说来就来,当杨逍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箭矢已是狠狠地飞来,这一次,中的是他的大腿。
右腿像是打了一下摆子,顿时像是不听使唤一般,杨逍的身躯猛然一倾,接着单膝跪倒,而右腿已是鲜血淋漓。
这种钻心的痛感,令杨逍几乎要昏死过去。
“还没有认输吗?”陈凯之只抿嘴轻笑,他的手,又一次拉满了弓,依旧还是连射。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已经凝固了。
几乎所有的人,无论是文举人还是武生,现在只剩下了惊诧,没有人敢去相信自己的眼睛。
又是一箭。
这一次,是肩窝。
那飞箭如鬼魅一般,狠狠地撞击在了杨逍的肩窝之处。
咯咯,微微的骨碎声被那箭矢的撞击声所淹没,杨逍手里的弓已跌落,他单膝跪倒,手像一根蔓藤上的黄瓜,只在臂上晃荡。
“箭下留人!”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一个急促的声音传来,这嗓音,带着嘶哑和疲惫。
有人来救杨逍了。
而此时,杨逍再也坚持不住了,整个人直直的扑倒在地。
即便是钝箭,连续三箭,对于他身体的摧残,亦是到了可怖的地步,他整个人宛如一滩烂泥般,除了不甘的呼吸,竟发现自己已经无法爬起。
有人来了……
而杨逍的心里除了震惊,还有一股莫名的仇恨。
震惊于这陈凯之……为何箭术高超至此,而心里涌出来的滔滔恨意,也盘踞在了他的心头。
是掌宫大人的声音。
他的父亲,乃是左营都督,杨逍相信掌宫大人一定会为做主。
尤其是那一句箭下留人,对杨逍来说,几乎是天籁之音,自己……终于得救了。
几乎所有人,依旧还沉浸在那精彩绝伦的比斗之中。
那先生,更是发现自己的身子僵直,他的嘴唇嚅嗫着,想要说什么,却似是如鲠在喉。
这样的力道,这样的眼力,还有如此的敏锐……
这个少年,就是一柄弓啊。
他竟发现自己的眼角有些湿润。
这是何等的资质?
自己为了练箭,每日锤炼自己,无论是寒冬还是酷暑,从不曾有过松懈,自己不敢触碰美色,不敢满足口舌之欲,甚至冬日不敢让自己睡在温暖的被窝,炎炎夏日,不敢吃瓜解暑……可是……可是……
一切的坚持,都在此时被这陈凯之击成了碎片。
原来人家喜欢女子,贪吃懒做,都可以……可以年纪轻轻时,到这样的境界吗?
而这时,掌宫杨业大人,已带着乌压压的人呼啦啦的冲来了。
杨业焦急万分,一路上,他恨不得飞过来,这脚步别提有多匆忙了。
他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里,心里一直默念着,决不可出事,决不可出事啊。
这个时候,他哪里还顾得上他身为掌宫大人的风度,如疯了一样,排众而出,边吆喝着:“箭下留人!”
他的眼睛终于看到了陈凯之,随后,几乎是张牙舞爪的扑上去,一下子冲到了陈凯之面前,关切地道:“陈凯之,你怎么样,你……无事吧?”
远在五十步外的杨逍,听到箭下留人,尚且还有一点如释重负,以为……
可接下来,再听一句陈凯之你无事吧,直接令他一时气血上涌,一口老血几乎要喷出来。
自己才是躺在这里的那个啊,三处受创的地方还在泊泊的流血不止呢,这样明显的目标人物竟也没看到?
此时,陈凯之已收了弓箭,朝杨业作揖道:“大人费心了,学生……并没有什么事。”
杨业依旧不放心,狐疑地上下打量陈凯之,似乎在努力辨认陈凯之是否安好。
其实他的确是太紧张了,一直生怕出什么事故,这倒也未必是担待的起担待不起的问题,朝廷问责,其实都是次要的事,而在于自己执掌学宫,天人榜的才子,若是在学宫里出了事,自此之后,那他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见陈凯之的确完好无损的样子,他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不禁道:“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他这时才觉得轻松起来,勉强露出了一些笑容,道:“总算……老夫来得及时,制止了这场私斗,陈凯之,君子不立危墙,圣人的教诲,莫非你抛之脑后了吗?气死我也,你怎可这样不爱惜自己?”
呃……
方才还惊愕的人,一开始还惊愕于陈凯之的精湛箭术,可现在,却更加惊愕地看着杨业了。
陈凯之也是禁不住苦笑,敢情这位杨大人,压根就只盯着自己一人,根本没有看到这校场上,还躺着一个人啊。
连陈凯之都不禁为杨逍的境遇默哀。
此时,陈凯之忙道:“大人,其实……已经比过了。”
“比过了……”杨业不禁一呆。
随即他忙四处逡巡,想要寻找比过之后的痕迹。
这个时候,他也终于发现了这里的人显得异常的神色。只见一个个的,面色都很古怪,每一个人都像是见了鬼似的。
而接下来,当杨业目光扫视在了五十步之外的时候,却是身躯一震,再一次的,整个人懵了。
那人是……杨逍?
此时的杨逍,犹如死狗一般的瘫在地上,他的内心,想来是绝望的,他痛苦地拼命咳嗽,却发现杨大人同样用见了鬼似的眼神正盯着自己,一动不动。
杨业觉得自己今日算是倒霉的,连续受惊,他已辨认出了那就是曾经在学里意气风发的杨逍,可……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杨业有些尴尬了。
杨业终于找回了点身为掌宫大人的自觉,摆出了官仪,徐徐踱了几步,认真地看了看,没错,就是杨逍。
杨业忍不住道:“陈凯之,这是怎么回事?”
陈凯之不敢迟疑,躬身道:“学生……赢了!”
杨业有那么一刹那还不大理解陈凯之的话,可目光再次落在那地上狼狈不堪的杨逍之时,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的人都已经疯了!
这让他如何去相信?
这种不可置信,是再合理不过的事。
毕竟这杨逍,并非是寻常的武生,他可是将门子弟,武院出类拔萃的学子。
杨业此时,竟有些不知如何办才好,嘴角微微蠕动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倒是陈凯之神色淡淡地开口道:“学生侥幸胜了,倒是箭矢无眼,伤了杨学兄,实是万死。”
就在所有人还在错愕的时候,陈凯之一步步地走向杨逍。
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
陈凯之靠近杨逍要做什么,莫非……还不肯罢休吗?
武院的学子平常跟杨逍关系好的,有人试图想阻止陈凯之。
陈凯之却是毫不理会,依旧平静地徐徐走到了杨逍的跟前。
杨逍躺在地上,他浑身上下,看上去是鲜血淋漓的,疼痛更是难忍,可这都是皮外伤,毕竟所用的箭,都没有尖锐的箭簇。
而往日在文生跟前嚣张得不可一世的他,此时却是恐惧地看着一步步走来的陈凯之。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产生了恐惧感。
这个弱不禁风的少年,所展现出来的神力以及箭术,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外。
他的身子蠕动,挣扎着想要站起自卫,却不曾料到,惊恐的他刚站起来,双腿一颤,整个人又扑通跌坐回了地上。
陈凯之站在他的跟前,看着地上的杨逍,清澈如水的双眸浅浅一眯,居高临下地深深凝望着浑身是血,忍着疼痛的杨逍。
现在的杨逍看着很是可怜,可陈凯之却一点恻隐之心都没有。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这是杨逍他自找的。
他早就警告过他,不要太嚣张了。
陈凯之的原则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加倍奉还。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杨逍,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嚣张跋扈,可这平静,却更给杨逍一种可怖的感觉。
而接下来,陈凯之动了,杨逍也条件反射一般的身子打了个激灵。
这个时候,他已经能确定一件事,对方的气力,应当远在自己之上,若是这个时候,想要对自己动手,自己绝无幸免。
谁料,顷刻间,陈凯之竟露出了如沐春风的笑容,笑得极致的好看,灼灼夺目。
他徐徐地伸出了手,手伸得很慢,陈凯之朝他一笑道:“承让!”
承让二字,理应是带着讥讽的。
可是莫名的,自陈凯之口里说出来,却令人感觉诚挚。
是的。
诚挚。
虽然自己现在已入天人榜,在这学宫里,也算是有一席之地,但是陈凯之知道自己此刻不能表现得太过张扬,更不能嚣张,毕竟自己的确伤人了,在学宫伤人是要受到惩罚的。
如果自己的态度还嚣张,那是先生们不可忍的。
一个人有好的身份,并不代表就可以肆无忌惮!
闻言,杨逍一呆,强忍着疼痛,眉头深深一拧,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陈凯之。
这便是陈凯之的厉害之处,他可以羞辱你,可以揍你,可是最后,他又会化作一个彬彬有礼,带着友善面孔的人。
让人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若是此时的杨逍,让人觉得值得同情,那么现在,陈凯之的态度,就更显得弥足珍贵了。
杨逍若是在此时冷哼一声,不接受陈凯之的善意,在别人的眼里,则终究成了心胸狭隘。
毕竟,陈凯之是个文举人,一个文举人将你打败,你还不肯服输吗?
杨逍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伸了手。
他的手在抖,显然依旧是剧痛难忍,陈凯之则是小心翼翼地将他搀起,而杨逍的脸上,明显的还有一些不甘心。
在他的字典里,还从没有输这个字,将门出生的他,打小便是佼佼者,因此他完全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还是懵懵的。
输了这个事实,令他难以接受。
“杨学兄……”此时,陈凯之低声道。
他说话的口气慢条斯理的,显得和颜悦色。
杨逍起来时,感觉自己浑身筋骨都酸痛得厉害,巍巍颤颤,大口的喘着粗气。
陈凯之的面色温和如风,继续不急不慢地说道:“杨学兄,我说的话,是算数的。愿你,这一次能够记住了。”
他说罢,已有武生们围过来,此时,这些武生,却再不敢像从前那样颐指气使了。
杨逍这样出类拔萃的人都输在了陈凯之的手里,他们这些人哪里还在嚣张的资格呢,估计以后见到陈凯之都要绕道走了。
陈凯之微微一笑,便旋身而回,没有再去看杨逍一眼,又重回到了杨业的身边。
他深吸一口气,抱歉万分地说道:“学生陈凯之,罪该万死。”
有错要认,在来之前,陈凯之就想清楚了一切后果,所谓谋定而后动,与其百般抵赖,说自己不过是在练箭,不如索性大方认罪。
杨业已缓过神来。
事实上,这些随来的掌院和博士们,从先前的担心,再到后来的惊骇、不可置信,渐渐的重新打量起陈凯之来,这个家伙……竟还是全才。
真是不可小看啊。
可对于学里的学官以及师长们来说,此事算是极为恶劣的,若是不予以惩治,且不说其他人效仿,这陈凯之若是再造次,这还了得?这一次已经让人操碎心了,再有下次,稍有闪失,这是要人命的事啊。
所以杨业终究还是满腔的震惊化作了震怒,双眸一转,冷瞪着陈凯之,口气凌厉:“你既知罪,那么就该学规处置!”
陈凯之颌首点头,完全是心服口服的姿态。
“是,学生甘愿受罚。”
见陈凯之俯首帖耳的样子,反而让杨业脸色终是缓了下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嘛!只是……现在倒是令杨业犯难了。
怎么处置呢?重了,这不是他的本意,陈凯之毕竟是入了天人榜的啊,是学宫的颜面,何况认罪态度也是极好。
可轻了,又不能做到震慑的效果。
想了一下,他便朝远处的刘梦远招了招手。
刘梦远苦笑摇头,他怎么会不明白,杨大人这是想将这皮球踢到自己的脚下?
他只好无可奈何地上前几步,朝杨业行了个礼。
杨业背着手,眉头深锁着,略微不悦地开口:“刘掌院如何看?陈凯之太放肆了,幸好没有闹出严重的后果,否则便是悔之不及。事已至此,若是不予以严惩,如何以儆效尤,学规森严,刘掌院意下如何呢?”
刘梦远也是踟蹰,难下决断,他看了陈凯之一眼,正待开口想模棱两可地说点什么。
这时,却有书吏连滚带爬而来。
这一次,竟是比方才想杨业报备这事的那个冒失的书吏更加狼狈,还真就是爬滚着来的,或许是这书吏来时走得太急了,崴了脚,所以一瘸一拐,手脚并用,可是他的速度却是极快,似乎是一丁点都不敢停留,几乎撞开了这乌压压的人群,很不客气地将一个博士撞翻在地。
这博士觉得斯文受辱,顿时恼火,正要呵斥,可这书吏却不管这么多,而是疯了一般继续将身前挡在自己面前的人推开。
他喘气如风箱一般,上气不接下气地吼:“大人……大人……”
所有人的注意力,终究是移到了这个书吏身上。
杨业的脸色,瞬间已是没有血色了,格外苍白如纸。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啊!
这学里,到底还有没有规矩了,一个书吏这样跌跌撞撞,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
从今日陈凯之滋事,再到这个书吏这般莽撞的样子,今日到底是什么日子,这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吗?
学宫是什么地方,是大陈至高的学府,是大陈最顶尖的大儒和读书人聚集之所,他将一切的怨气,都发泄在了这不守规矩的书吏身上。
“来人,先将这个不守规矩的人,拉下去,痛打三十杖!”
书吏身躯一震,可面上却还不见害怕,似乎又想起了自己的职责,几个杂役想要将他拿住,他却是毫不犹豫地将人甩开,一下子扑倒在杨业的脚下,喘息连连,喉头滚了滚,方才艰难地道:“放……放榜了……又放榜了……”
杨业面若寒霜,一声怒喝:“你胡说什么,放什么榜?”
“天……人……榜……”
嗡嗡……
顿然间,杨业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惊呆住了。
天人阁又放榜了?
方才,他还满心思的想着处理陈凯之的问题。
可是现在……这些事,显然已是微乎其微,不值一提了。
天人榜……放榜了。
天……
杨业感觉到一阵眩晕。
这……怎么可能呢?
百年来,倒是有过几篇文章,放了几次榜。
可是……这才几天啊,陈凯之的文章,才刚刚上天人榜呢,转眼之间,又放榜了?
这一次,又是谁的文章……
杨业的身子在颤抖,手脚僵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像断了气,浑身上下萎靡的书吏。
不可能……
电光火石之间,杨业突然觉得自己是在梦中,脑子晕乎乎的,怎么有这么好的事情落在自己身上,这绝不是现实。
一定是在梦里。
怎么不令杨业难以置信?
要知道现实之中,即便是这五百年来,文气最鼎盛时期,放榜的间隙,也足足有数月之久。
可距离上一篇入天人榜的文章,这……才几天啊。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简直让人如在梦中。
不但是杨业给震撼了,周围的师生们已经哗然一片。
有人不可置信。
有人满是猜疑。
有人跺脚叫着:“去看看,去看看是谁的文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杨业这才猛然回过神,对啊,去看看,看了后,一切就知道了。
虽然心里依旧还觉得不可置信,可无论信不信,看过就知道了。
他没有犹豫,大步流星的便走,哪里还管得上陈凯之?这个家伙,以后少来惹事就好。
他人一动,其他人也蜂拥而动。
宛如那压顶的乌云,浩浩荡荡的人群随着杨业快速地出了武院。
假若这是真的,这一次放的是什么文章?
又是谁,这样的幸运?
这一次,入的又是什么榜?
无数的疑问,在每一个人的心头盘绕。
杨业更是觉得自己心已提到了嗓子眼里,整个人激动得都要说不出话来了。
只有陈凯之……有些汗颜。
方才大家还众星捧月呢?
转眼之间,就不理不睬了啊。
他其实早就算计好了,这件事如何圆满结束,从最初的认错态度良好,接着少不得还要拍一拍这位杨大人的马屁,这件事也就可以解决了。
谁晓得,这突如其来的放榜,却是打乱了他的节奏。
仿佛方才发生的事,压根就没发生一样,没人关心,没人去理睬,更没人再责问自己。
整件事就这样过了。
不过这样倒也好,陈凯之虽也给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可没有人再责问自己的过错,倒是值得庆幸的。
只是这一次究竟是谁的文章入了天人榜呢?陈凯之倒也有着几分好奇。
看着那脚步迫切的人群,于是他便索性也跟着这浩荡人群去了。
等众人匆匆的抵达了晓谕亭,只见这里早已围了不少人。
杨业快步上前,一看今日晓谕亭里,那地碑上赫然已贴着一篇文章,杨业感觉双脚有些发软,差点没有一屁股瘫坐在地。
是地榜,竟是地榜?
天地人三榜,绝不只是一等二等三等这样的简单。
每一个跨越,几乎是不可逾越的障碍。
就算是一个中了人榜的人,可能一辈子下来,几乎没有中地榜的可能,因为……这实在太难太难了。
同了地榜的人,对于天榜,几乎只能望洋兴叹。
也正因为如此,人榜固然是人中精英,可在那些地榜的大儒面前,也不过尔尔罢了。
现在……竟有人中了地榜,怎么不令人吃惊?
要知道,这大陈,已有上百年不曾出现过地榜的文章了。
一股热泪,此刻竟在杨业的眼中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
幸福来得太快了啊。
杨业颤抖着,脚步开始变得蹒跚,一步步地走上前去,当先看到的是这文章的开头《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呃,这……是什么鬼?
能做学宫的掌宫,杨业是有真才实学的,自也有一定的鉴赏力。前一刻还激动万分的杨业,突的愣了……
怎么看这文章,竟如此幼稚?可居然……居然能……
他突然觉得可笑,这是开玩笑的吧?是不是弄错了?
事实上,身边同样看了这文章的许多人,都不禁觉得这是在开玩笑。
天人阁的学士们,这……也太粗心了,这样的文章,充其量,也就是打油诗的水平吧,我也可以写啊。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可读到了这里,杨业居然觉得,这篇文章已经有些不太简单了。
而当他口里默念到“三纲者,君臣义。父子亲,夫妇顺”时,身躯却是一震。
脑海里,瞬间冒出了一个念头。
接着,他疯了一样继续读下去。
洋洋千文,竟都是三字组成,包括万象,浩瀚如海。
三字经……
他细细地回过头,几乎每一句都押了韵,每一行都是一个典故,一个道理,一个学问。
他不得不认同,写出这文章之人,定是个非同小可之人。
心里这样想着,于是他更想要看看,作文之人到底是谁。
而在这时,身后跟着一起看榜的人已经爆发出了一个呼声:“陈凯之……是陈凯之……又是陈凯之……”
这个声音是颤抖着吼出来的。
声音的背后是不可置信的心情。
陈凯之……
杨业的脸一下子凝固了,有些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眸。
陈凯之?是他所知道的那个陈凯之?
杨业感觉自己的心都在发颤了,下一刻,他两腿直接一软,竟是不顾斯文体面,直接跪在了这碑文面前。
可这些,他竟懵然没有察觉,而是张大了眼睛,恨不得将眼睛伸到榜里去,等他真正看到了荐人刘梦远,作者陈凯之的时候,他已完全惊呆了。
先入人榜,再入地榜。
地榜啊。
地榜已算得上是人杰了。
唯一能傲视这样人杰的人,只有天榜,而天榜,就意味着圣贤,这几乎是凡人无法企及的境界。
杨业哭了。
突的滔滔大哭起来。
这辈子值了啊。
任了掌学之长,本来以为和无数前辈相比,自己毕竟不算出众,自己掌握下的学宫,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就可以了。
可是万万想不到,想不到啊……
想不到自己竟有这样的运气,在自己任内,连出地榜、人榜!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百年之后,自己的画像将悬挂于学宫的凌波阁内,和无数学宫中的先贤一起,以最杰出的掌宫身份,供无数后世的读书人瞻仰。
文以载道,固然是荣耀。
可是为人师表,亦可万古留芳。
这……是何等的幸运啊。
如雨珠一般的泪水,哗啦啦的落下。
此时,他哪里还顾得上身为掌宫大人的形象。
而在他的身后,已有无数人惊叹着,有人张口,用古韵念唱着《三字经》,摇头晃脑,如痴如醉。
有人口里大叫,似有领悟:“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三字经》一出,可使无数读书人为之受益,这便是天人阁的用意。”
有人心里捶胸跌足,只恨自己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为何就作不出这样的文章来?
只有陈凯之混在人群,一脸错愕。
他眼睛尖锐,一看到了荐人刘梦远的字样,就知道刘先生早就偷偷的将自己的文章送去天人阁了。
此时,已有人发现了他,一把抓住他,满脸惊叹地道:“陈学弟,你中地榜了,你……你……”
已是激动得开始语无伦次。
反而陈凯之,此刻竟是出奇的冷静,像个没事的人一样。
此时此刻,不是装逼的时候,没有逼才需要装,这就好像,没钱的人,才需要假装自己是有钱人,而真正的大富豪,却是需要低调的。
嘚瑟的人,绝不会有好下场啊。
陈凯之面上不敢露出半分喜色,而是连忙谦让道:“惭愧,惭愧。”
此时,已有许多人围拢过来,就像是丧尸见到了大活人似的,陈凯之已经后悔自己跑来凑热闹了,只得苦笑连连道:“承蒙天人榜诸公垂爱,也多亏了刘先生,学生不过是侥幸,侥幸而已。”
“肃静!”
一个若洪钟一般的声音宛如晴天霹雳,终于使这如菜市口一般吵闹的晓谕亭安静下来。
杨业已经揩了泪,这时似乎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他厉声一喝,随即道:“都各回书院,去……读书!”
众生方才还激动万分,看着陈凯之就像看了金元宝一般,可是杨业开了口,所有人都不敢造次了,便陆陆续续的如潮水一般退去了。
这时候,杨业才红着眼睛道:“来人,报喜,向朝廷报喜。”
随即,眸子一转,目光落在了陈凯之的身上:“陈凯之,你来……”
天人阁。
阁外便是观景台,这里的风大,景色固然是好,可是对于年迈的学士们来说,却难以吃得消。
陈义兴徐徐地步至观景台,这山峰之巅,高高的塔楼之上,自这观景台朝下看,万物似乎都变得渺小起来,山中雾浓,此时雾气升腾,脚下更是模糊一片,自此俯瞰,仿佛隔离了人世,除了远处的云海,还有这座孤立的阁楼,这个世界,再无其他。
大陈靖王,却随着那悠远的钟声,看向那雾气升腾的山脚,他什么都看不清,可是他却知道,在那山脚下的人世间,将会发生什么。
“陈凯之……”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带着恬静的笑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他已不能忘怀了,那犹如刻入自己骨子里的《笑傲江湖》,那一篇赋税论,还有今日这篇登上地磅的三字经。
这样的人,怎么能够忘却呢?
恐怕此生都会牢牢记住吧。
以为大隐于此,便可远离庙堂,同时也远离了江湖,可是……那庙堂中的纷扰虽是杜绝,可是江湖中的许多人和事,却是令他难以忘怀。
陈义兴不禁莞尔一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苦涩。
他的脑海里,浮出了那个俊秀少年的面孔,他完全可以想象,此时的陈凯之,一定是荣耀加身!
这个小子,一次次的令人惊叹不已,虽已有了今天的出色表现,将来还会带来什么惊喜吗?
他没有答案,可是在内心深处,却又隐隐期盼着什么。
猛地,在他身后的门吱呀一声的开了。
门前,一人蹒跚而来。
显然,这里的风使这脚步蹒跚的人仿佛随时要吹倒一样,可是他却倔强的继续逆风而行,一步又一步,每一步虽是不稳,却总还算转危为安。
陈义兴听了动静,回头一看,便连忙朝这人行了个礼:“杨公,这里风大。”
是首辅大学士杨彪。
杨彪一笑,摇摇头。
“十几年前,老夫初入阁的时候,也曾爱来这里,仿佛只有这里,还可以和人世间有那么一点的牵连,虽然至此俯瞰,只有茫茫云海,还有数不清的浓雾以及峦起的群山,可老夫站在这里凝视,却总是能想起许多的事。可是现在,老夫已经老了,已经许久不曾来这里了,你放心,这一点风,老夫何惧之有呢?当年北燕侵入,天下人都惶恐不安,老夫那时,还在和人对弈下棋呢。”
说起这段往事,杨彪的身子显得更精神了一些,他似乎也曾眷恋着从前的那份荣光,眸光里透着淡淡的骄傲之色。
陈义兴充满敬意地道:“怎么,杨公也眷恋着从前的事。”
杨彪笑了笑道:“若是说入了这天人阁,便心无旁骛,这些话,都是骗人的。你我终究都是血肉之躯而已,是凡人啊。”他点到即止,突的叹了口气,又道:“天人榜,这时候已经放了吧。”
陈义兴点头道:“是啊,方才某听到了钟声。”
杨彪摇了摇头:“短短数日,先中人榜,再中地榜,这是数百年不曾一见的事,而这人榜与地榜,竟是一人独揽,就更鲜见了。更可怕的是,此人竟还是只是个少年,真是令人羡慕啊。”
陈义兴不禁一笑道:“杨公方才是天下人都敬仰和羡慕的对象啊。”
位极人臣,辅佐君王,创下中兴伟业,四朝之臣,呕心沥血,此后功德圆满,入天人阁,列为首辅大学士。
这样的人生,足以笑傲任何王侯了。
杨彪却也回以一笑道:“殿下不也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