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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迎刃而解.24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二人对视,都是笑了。

对啊,能进入了天人阁的人,谁没有一个圆满的人生呢?陈义兴也曾是一代贤王,此后高风亮节,退出夺嫡之争,行万里路,读万卷书,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圆满?

杨彪道:“外人看来,你我都是功成名就,却是不知,入这天人阁的学士,又何尝不曾有辛酸的往事呢?”他看了一眼陈义兴:“殿下,是吗?”

这一句话,似乎一语双关。

陈义兴沉默了。

杨彪吁了口气,接着道:“厌世的人,甘愿遁入此地,都是如此啊,老夫成就太大了,功高盖主,若是不入天人阁,朝廷怎么能够放心呢?老夫进了这里,老夫的子孙们才能得到老夫的荫蔽,如今安享山下的繁华啊。”

杨彪一双混沌却透着精明的眸子凝视陈义兴,声音微微顿了顿,继而认真地说道:“想必殿下亦是如此吧,庙堂中的事,蒋学士可能看得不够透,而殿下,定是看得透的。就如天下人都知道殿下是高风亮节,退出帝位的争夺,甘愿浪迹江湖之上,可在老夫看来,事情一定不是这样简单。”

这一语,竟是戳中了陈义兴的痛处,也不知是风,还是这一句话,陈义兴眨了眨眼,滚烫的泪落了下来,而他突的笑了,笑中却是带着苦涩。

“那些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若是杨公不提,我竟险些忘了。”

杨彪也笑了,道:“你忘不掉,曾如那些历历往事,老夫也忘不掉,说忘掉的人,只是因为他将这些记忆深埋在了心底,藏得再深,可终究,它还在。”

杨彪眯着眼道:“你听说过墨家吗?”

“什么?”陈义兴微微皱眉。

墨……在这个时代,几乎等同于是伪学的代名词。

杨彪徐徐道:“在极北之地,当初武帝尊儒,大肆打击诸杂学,这些杂学之人都远遁了,甚至老夫曾听闻,他们出了长城,越过了匈奴故地,到了极北之地定居,当然,这可能只是虚言,事到如今,又有谁在乎呢?不过在很久之前,域外之地的商贾曾进上一部号称墨家子弟的书籍,说是只要有合适的条件,人的心是可以换的,哈哈,这等奇谈怪论,实在可笑。可是……”

他突然叹息了一声,才又道:“老夫在想,若是心真的可以换,那么许多事,就真的可以忘记吗?”

陈义兴莞尔。

他觉得杨彪实是突发奇想,不过他随即一笑道:“其实……换与不换,有什么要紧?这些,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来京师的时候,那些伤疤,总在我的心上,可是遇到了陈凯之,我再想起这些,便会唱歌。”

“唱歌?”杨彪不禁一怔,似是有点不明所以。

陈义兴却只是笑了笑,他没有将歌唱出来,也没有再继续在这个话头上说下去,因为在他看来,这是陈凯之和他之间的秘密。

他朝杨先生作揖,便道:“杨公,请注意身体,该回去歇一歇了。”

天人阁是大陈朝学子的中心,而这座金碧辉煌的洛阳宫,则是这大陈朝的中心。

今日,乃是筳讲的日子,翰林们则对于筳讲最为看重。

所谓筳讲,便是这些饱读诗书的翰林们,给皇帝讲课。

其中有帝王之术,有经义文章,一百零九个翰林,此刻都跪坐在文楼。

邓健就在其中,不过他的官职实在低微,只是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天子年幼,是不可能听得懂翰林们在讲什么。

可是……这是礼法。

礼法就是礼法,无论天子垂垂老矣,又或者是天子还在襁褓,在今日,他必须在这里,听着翰林们诵读着经书。

这……又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铁律。

翰林们一个个跪坐着,直到圣驾到来。

所谓的圣驾,便是一个ru母,抱着天子抵达这里。

只是那孩童的嘹亮的哭声,响彻了这个大殿。

当今天子才三岁,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可事实上,他也只学会了两个字:“姆妈!”

这是饿了的意思。

可是这时候,ru母却不敢放纵着天子,于是只好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以作安抚。

翰林们表现得一点都不吃惊,像早就习惯了的样子,每一个人脸上,都是一副古板的样子。

在这哭闹声中,终于,凤驾到了。

太后穿着朝服,头戴凤冠,庄严而来,她徐徐坐在了文楼一侧的耳室里,让人垂下了帘子。

而此时,翰林们似乎已经明白,要开讲了。

虽然这个时候,天子的哭声依旧是惊天动地。

可是翰林大学生吴文章却还是站了出来,随即道:“启禀陛下,启禀娘娘,今日所讲的,乃是赋税论。”

一篇文章能入天人榜,就意味着它成为了教材,翰林们需深刻的剖析着篇文章所表达的深意。

说着,吴文章一副没有被哭闹所影响似的,心无杂念地开始用古韵念起赋税论起来,他念得声情并茂,声音嘹亮而清晰,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这哭闹使他这庄严的朗诵显得有些可笑。

念完之后,吴文章才正色道:“此文逻辑清晰,实是时文典范,何况思维别有不同,可以作为施政的参考……”

他的话音落下,那侍读学士李善长却是冷笑道:“也不尽然。”

筳讲期间,翰林们各抒己见,是常有的事。

吴文章瞥了李善长一眼,面带笑意道:“愿闻高见。”

李善长直了直身躯,正色道。

“轻徭役,减赋税,这是圣人之理,何况,既是时文,就理当结合实际,可是在吾看来,此文道理虽通,实则却是一派胡言,所谓百姓足,则天下足,何来的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民既富,为何还需朝廷取了他的财富,用在他的身上。”

口气陡然一转,语气透着淡淡蕴意,李善长将矛头直指陈凯之。

“在吾看来,此文疏漏极多,名不副实,天人阁的学士,吾乃晚生后辈,不敢腹诽,可想来,学士们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就如此文,赞同入榜的学士,不也才只有四个,而反对者,亦有三人,也不过是一人之差而已,那陈凯之,看似是别出心裁,实则更像是哗众取宠,此文新意十足,实则却是坏人心术!”

翰林之间的争论,一向以胆大著称,什么都敢质疑,什么都敢争论。

因为这是给天子授课,天子不是寻常读书人,寻常读书人,只要告诉他们礼义廉耻以及之乎者也就可以了,而天子将来需要统治国家,所需的,乃是经世之道。正因如此,所以翰林们争论起来,却大多激烈。

有人对这赋税论质疑,自然也有人摆出支持的态度。

此时,有人冷笑道:“不然。”

这人徐徐道:“文章中,早已驳斥了李公之论,民再富,可以修桥,可以铺路,可以养兵马?既不可以,那么这些,就该是朝廷的责任,朝廷再轻赋税,可一旦不能护民、保民、安民,那么要之何用?朝廷要的是天下太平,民安乐,而文章中完全可以实现这一点,没什么不妥。”

李善长眯着眼,不以为然的笑了笑。

“此言差矣,若是官府需修桥铺路,大可以求助本地有德士绅。”

却不知有人冷不丁的道:“结果地方官府,为了修桥铺路,不得不对地方的富户言听计从,那么,这是朝廷的地方官府,还是富民的地方官府呢?跟百姓有什么关系?”

“狡辩!”李善长气冲冲地道:“这本就是官民一体的典范,在你口里,却仿佛成了勾结。”

先前说话的人摇头:“可是,这民有千万,你口口声声说的民,却不过千百人而已,这些民,何以要代表千千万万的民?所谓官民一体,地方的官吏,和什么样的民是一体,想来李公心里清楚,这些富民,本就殷实,又得以和官府一体,官府有求于他们,使他们在地方,成为豪强,鱼肉乡里,这哪里是官民一体,分明是勾结官府,压榨百姓,以至这样的富民,富者恒富,而贫贱者愈贫,这……便是李公所希望的结果呢?”

“你……还是汉武皇帝弱民的路数!”李善长厉声道:“武帝也与民争利,打击所谓豪强,可是结果如何呢?”

双方唇枪舌剑,很是热闹。

那翰林大学士吴文章倒是保持公允,只是作壁上观。

其他的翰林,有的根本没有说话的资格,偶尔也会冷不丁冒的道出几句。

只是坐在帘后的太后,心里却觉得很不舒服,怎么听都觉得刺耳。

以往这样的争吵,太后并不在乎。

可是今日争论的乃是赋税论,这赋税论是她的亲儿所写,她难以见他亲儿一面,太后的心里自然便将这赋税论当做了是自己的孩子。只要任何人微词一句,便仿佛有人指着鼻子骂自己一般。

她忍着自己心里的不悦,依旧优雅地端坐着,一双凤眸浅浅眯着,轻轻扫视众人,似乎在观察众人的神色。

这时,那李善长似乎恼了,语带嘲讽地道:“我看,作此文之人,实在居心险恶,想要借此,讨好朝中某一些人罢了,何况据闻天人阁首辅大学士杨公宰辅天下时,就曾有加税赋的心思,莫不是因为陈凯之猜中了杨公的心理,所以投其所好,才写下这篇文章的吧。”

这一句话,就有些诛心了。

若是单纯围绕文章来讨论,倒也罢了,可是这一句,却颇有几分赋税论的作者心怀险恶,是为了求名,才作次文章。

这岂不就成了小人?

对于读书人来说,一旦被扣上这样的帽子,是何其严重的事。

不仅仅惹人厌恶,名声也臭了,以后朝廷怎么敢用陈凯之呢?

李善长却是依旧大义凛然的样子,继续说道:“陈凯之的这篇文章,若非如此立论,不过是寻常的时文而已,何德何能,能够入天人榜,此文,不足为论……”

“够了!”

一声厉斥传来,突的打破了这边的争论不休。

只见珠帘已是卷起,太后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她面色铁青的疾步而出。

从前筳讲,太后只是负责旁听,是绝少说话的,何况是这样的呵斥?

翰林们都是一呆,而后纷纷拜下道:“娘娘息怒。”

太后心里怒不可遏,真是岂有此理,他竟是敢辱骂自己的皇儿,简直是罪该万死!

虽是气得不浅,可太后那依旧留着的一点理智却是明白,此刻不能严惩李善长。

心里即便再多的愤怒,她也得忍着,双手狠狠地交握在一起,嘴角隐隐抽动着,凤眸瞪着李善长,厉声道:“李善长,你怎可口出如此诛心之词!”

盛怒之下,太后眼眸里掠过杀机。

李善长拜倒,随即抬眸,很快,他就触碰到了太后如刀锋一般的眼光,他心理微微一颤,却还是正色道:“此是筳讲,而臣不过仗义执言!”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李善长颇有勇气。

言外之意是,筳讲历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就算再过份的话,也都说过。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甚至有人敢当着太祖的面,说无君不如有君,这等虚君之论,尚且敢言,太祖也不过是当这人是狂生,一笑置之而已。

太后怎么可以因为筳讲的讨论而责怪臣下呢?

太后恍然,她猛地意识到,自己竟……是失态了。

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事,她抿了抿嘴,反而有些下不来台。

顿了一下,她依旧冷若寒霜,语气凛冽:“以文章论人心迹,恶意中伤,也是翰林学士该做的吗?”

李善长微微一惊,显然没想到太后会怒斥自己,即便如此,他依旧坚持己见,一脸正色道。

“臣正是以文章儿论长短,臣斗胆而言,这篇时文,若非标新立异,虽属佳作,可是入天人榜,却还是差之甚远,正因为如此,臣方才认为,陈凯之学问固然尚可,可与真正的大才相比,也不过尔尔罢了,靠着奇谈怪论,入了天人榜,倒也罢了,可是筳讲之中,却拿来讨论,臣对此,实在不敢苟同,臣所言,都出自肺腑,还请娘娘恕罪。”

诛心论,总是最实在的,因为辩论的时候,就事论事,是永远杜绝不了争论的。大家各执一词,吵到天亮也没用。

可是这李善长却直接抛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既然这个没用。

那就诛心嘛,文章的事,也就不争了,只要说,写文章的人,存着私心,又或者,扒灰、不孝,无德,那么……争论就可以结束了。

太后气得发抖,藏在袖口里的手青筋隐隐暴起。

若是平时,她其实也只是一笑置之,可是眼前这个李善长,竟是直接质疑了陈凯之的品行,作为母亲,她如何能承受?

每个母亲,当自己的孩子受到了旁人的诋毁,都不能忍,因此太后也是不能忍的,巴不得立即将李善长给宰了。

只是……太后的心里,那存着一丝的理智依旧一直的告诫着她,她很清楚,若是这样无端追究李善长,固然是痛快,可这又可能带来一场更大的争论……

可若不惩处,实在难解心头之恨啊!

“我可以证明!”

突然,殿中有人发出了声音。

邓健这小小的翰林编修徐步而出,愤怒地道:“陈凯之乃是臣的师弟,他敬老爱幼,乃是道德君子,绝不会沽名钓誉,臣愿拿人头作保。”

邓健怒气冲冲的,骂我师弟品行有问题?虽然那个家伙,确实好吃懒做了一些,可这也是你骂的?

即便你骂我师弟好吃懒做,我邓健也不会允许的。

何况你是在诋毁我师弟的品行,简直不能忍,这不是要毁我师弟的前途吗?无端诋毁他人品行,这种人简直过分了。

因此邓健咬牙切齿地说道:“倒是李公,身为侍读学士,却这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是何意?”

李善长呆住了,双眸睁得老大,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个小小的编修,居然直接指着自己鼻子骂?

他双眸圆瞪着邓健,厉声道:“谁是小人?”

这个小子,他认识,是国史馆里的小编修,不足挂齿。因此他倨傲地昂着头,一脸不屑地看着邓健。

似乎在问,你是什么东西,居然可以质问我。

邓健平时都是夹着尾巴做人的,可现在却一股无明业火熊熊燃烧,他完全是不管不顾了,直接脱口而出:“骂的就是你。”

“你……你……”李善长万万想不到,一个小编修,竟敢在这筳讲的时候这般羞辱自己。

翰林的名誉,可是弥足珍贵的啊!

他忙朝太后一拜道:“娘娘,邓编修以下犯上,恳请娘娘为臣做主。”

李善长毕竟是翰林中的几个学士之一,人脉深厚,此时,便见七八个翰林纷纷道:“邓编修口出恶言,罪该万死。”

太后眸子发冷,此时的她,真恨不得不顾一切,来个杀鸡儆猴。

她是那般困难的忍住,才没有说出,骂得好,这也是她的心声。

就在她沉吟之际。

却在这时,外头有宦官高呼道:“喜报,喜报……大喜……大喜……”

一声大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哪一处的边镇传来了捷报,可事实上,所有人都疑惑了。

近来并不曾有什么边患,有哪里来的捷报呢?

却见一个宦官疾步入殿,一脸喜意地道:“启禀陛下,启禀娘娘,大喜啊,天人榜,又放出了一篇文章!”

呼……

满殿哗然。

所有人震撼着,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惊叹。

这才刚出一篇文章,如何又来一篇?

只见这宦官继续道:“放出的乃是地榜文章,请娘娘过目,最可喜的是,此次中榜的,依旧是金陵解元陈凯之……”

这一次,所有人都动容了。

那些还跪坐在地的翰林,此时都豁然而起,竟忘了御前的礼仪,直接喝道:“你说什么?”

又有人失魂落魄地道:“地榜?”

“文章,拿文章来!”吴文章已经急了,眼睛发红。

在座的,都是翰林,都是大陈的精英,此时,谁不期待这一次地榜是什么文章呢?

吴文章三步并作两步,已经抢到了这宦官面前,还不等着宦官呈上文章,便一把抢了过来。

他激动地扫视了乱作一团的文楼,朝太后看了一眼。

太后一时呆住,姣好的面容里满是震惊之色,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皇儿居然中地榜。

吴文章等不及了,索性取了文章,开始诵读起来:“人之初……”

大殿之中,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认真听着。

地榜的文章,这是何等超凡,才可以入选。

若说人榜,尚且还有争议,可是这地榜,谁还敢争议?

每一个人都记了每一个字,文章中的每一句话,他们从最初的脸色怪异,到了后来,渐渐开始沉浸其中,竟开始摇头晃脑起来。

等读到了最后。

文楼之中,鸦雀无声。

良久,吴文章拜倒,朝着太后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我大陈推行教化,行之有年,到如今,连日有人榜、地榜文章送至,这是大陈文气鼎盛之征兆。”

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对于文章如何,太后没有太多兴趣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这是自己皇儿的文章,真有那么刹那,她甚至有些忍不住想要告诉天下人,这个陈凯之,就是她的儿子,没错,只有她才有这样的儿子。

她心里百感交集,眼眶竟有些湿了,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了。

反而是那李善长,却是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面色苍白如死。

真是……坑哪。

方才质疑了陈凯之的学问没有资格进人榜,转眼之间,人家的文章就进地榜了,这也算是活见鬼了。

此时,他哪里还敢有半分的犹豫?

到了这个份上,再强辩有什么用?

于是他忙重新拜倒,磕头如捣蒜着道:“老臣万死,老臣老眼昏花,妄自揣测,实是万死之罪,恳请娘娘责罚!”

一时之间,文楼之中,每一个人的表现都精彩极了。

此时在洛阳宫里所发生的一切,陈凯之是不知道的,这个时候,他已被杨业召至了学宫明伦堂。

杨业到现在,情绪还未稳定下来。

而陈凯之的心情虽也不平静,却还总算保持着理智。

这地榜一出,陈凯之都怀疑整个世界都疯了,每一个人都变得不太正常起来,尤其是这位掌宫大人,又哭又笑的,这反而使陈凯之更加谨慎起来。

人被捧得越高,就可能摔得更重啊。

杨业心情激动地坐下,若是细细而看,还能发现他颤着手,等他端着茶盏呷了口茶,坐着顿了半响,情绪方才平顺了许多。

这时,他才深深凝视着陈凯之道:“从今日起,陈凯之,你万不可自鸣得意,明白了吗?行事需得更拘谨,更小心。”

陈凯之一愣。

他想不到杨业给自己的第一句忠告,竟是自己心中所想。

可陈凯之这呆愣的样子,杨业却以为陈凯之是无法理解自己话,因而苦笑道:“有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还年轻,如今已有一道康庄大道在脚下,自鸣得意的时候还长着呢,可是现在,你得此巨大荣誉,已成万众瞩目,就因为这样,却更该小心谨慎,老夫并非危言耸听,你记下了吗?”

陈凯之知道这番话,是杨业真正为自己考虑的。

杨业这个人,曾经刁难过自己,当初入学时,因为他的私心,也差点让自己陷入很糟糕的境地。

可是人性便是如此,就如一个十恶不赦的杀手,在世人眼里,冷血无情,可能对于这个杀手的女儿来说,自己的父亲,却是世上最好的父亲。

这便是人性,人性之复杂,远超出许多人的预料。

而当初的陈凯之,对于杨业来说,不过是路人甲,是可以因为人情而牺牲掉的对象,可如今,却成了得意门生,他对待自己的态度,自然就完全不同了。

毕竟现在的自己已经事关到杨业的政绩,不管怎样,杨业完全是想保护自己的。

虽然是靠着这层关系,杨业才维护自己,但是陈凯之心里却依旧存着感激,他朝杨业一礼,真挚地道:“学生铭记在心

“很好。”杨业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慢慢地恢复了学官的从容,微微一笑,看着陈凯之的目光里透着欢喜:“这样,老夫就放心了,你这文章真是令人意外,好吧,老夫也不提这些了,说罢,你如今中了地榜,可有什么打算?”

水涨船高啊,地位肯定是不同了,杨业现在最害怕的是,陈凯之不愿继续来学宫读书了,这其实也可以理解,一个这样才华横溢之人,还有什么人可以教授他学问呢?

杨业甚至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小子,不会借此跑去曲阜吧,毕竟那儿才是读书人心目中的圣地。

现在他有人榜和地榜的荣誉,若是去了曲阜,假以时日,也会有一番了不起的成就。

这倒不是空穴来风,因为杨业清楚的记得,数十年前,那位列入榜中的先生,毫不犹豫的卷了铺盖便往曲阜去了,直接来个一去不回头。

这……就是传说中的过河拆桥,真不是东西啊!

想到这些,他忍不住眉头深锁起来,满是担忧之色。

若是陈凯之也跑了,那自己……

陈凯之看他紧张的样子,心里倒是觉得奇怪了,怎么反过来,杨大人倒问自己有什么打算了?

他想了想,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起来,可事关自己,再不好意思,也得说啊!

陈凯之便问道:“大人,敢问从前大人说过的话,可还算数吧?”

“什么?说了什么话?”杨业反而糊涂了,一双眼眸看着陈凯之,面容里满是不解,很是茫然的样子。

纳尼,你特么的逗我?

做人要讲诚信啊。

说好的事,怎么能忘记呢?

陈凯之本来不好挑明,读书人嘛,说话总该藏着三分,何况还是牵涉到了利益的事?

见杨业一脸迷茫的样子,陈凯之忍了忍,最终只好连连咳嗽着道:“不是说有地吗?”

地……

噢,杨业瞬间明白过来了。

亏他方才还满心忧愁,原来这个家伙……只惦记着地啊。

这地……能值多少钱?说实话,学宫什么都没有,就是地大。

杨业收敛起情绪,心下舒了口气,忙道:“人榜赐地三百亩,地榜赐予一座山峰,这是学规,赐予你土地的,既非朝廷,也非本官,更不是学宫,而是孔圣人!”

知道陈凯之这家伙没有跑掉的意思,他心里不免狂喜,猛地,杨业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何太祖高皇帝会颁出这么一个铁律了。

若是没有这个铁律,没有以孔圣人的名义赐予的所谓山门和书斋,这大陈最顶尖的读书人,只怕跑去曲阜的更多。

所谓的山门和书斋,其实并不是地的本身价值,这个价值既带着某种殊荣,同时,也是特权。

反而真正的一个书斋,一个山头,对于一个顶尖的大儒来说,反而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甚至不值一提。

陈凯之放心了,看来大人们还是很讲信用的,实际上,他见自己中了地榜,第一个反应,便是自己的山头能否落实,怕就怕学官里有坏人,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这样自己的计划就落空了,还是得赶紧落实了才好。

因此陈凯之再不扭扭捏捏的了,直接开口道:“那么学生就要那座靠着学生书斋的飞鱼山,还望大人能够诚实守信。”

这山,陈凯之当初亲眼目睹,占地不小,海拔也是不低,这可不是南方的小丘陵,是实实在在的一座山峰啊,方圆数里之地,山脚有水,可以养鱼,山腰多草木,好好收拾一下,修一条栈道,想要种菜就种菜,想要养鸡就养鸡。

而最重要的是,在这里,往后陈凯之就是草头王了,只要在这山峰之内,可以完全无视王法,这是何等快意之事。

此山真正的价值,还不在于此,在于它就归属于洛阳城,下了山,便是学宫,出了学宫,便是繁华的闹市。

何其快哉啊!

见陈凯之一副美滋滋的样子,杨业一时也是无语,顿了一下,才道:“这是小事,你既想要这飞鱼峰,那么自此之后,这飞鱼峰便是你的了。不只如此,本官给你做了主,给你在山上修一座栈道,再搭几个草庐书斋,如何?”

杨业此举还以为自己足够大方,却见陈凯之摇摇头道:“草庐?不不不,大人显然是误会了学生的意思,学生在京师里,暂时寄居于师兄那儿,可谓是下无立锥,上午片瓦之地,学生想将来将自己的家搬至这飞鱼峰,因此打算好生的营造一下。”

虽说自来了这里大陈国,陈凯之还算是有可栖息之地,可不管是金陵的那间陋舍,还是在这洛阳所住的师兄租回来的院子,其实都不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儿!

能入天人榜的地磅,是陈凯之意想不到的,得到飞鱼峰,无疑是意外的惊喜,可在他心里早就有了他的一番想法。

“这样啊。”杨业倒像是很理解陈凯之的样子,接着道:“只是若是真正开始营造,所费不小,即便有几千两银子,怕也难有什么大起色,在山中,终究有所不便,你可要想清楚了。”

若是从前,陈凯之穷,并不知道自己在金陵有一个聚宝盆,倒也罢了。

可现在自己在那金陵,每月有近两万两银子的进项,如何还能认怂?

其实陈凯之倒是想过在京师置产,可是当问过了洛阳内城的宅院价格之后,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寸土寸金啊,连师兄这有官身的人,也只能租住一个小宅院,勉强混着,何况陈凯之想要的是一个大宅子。

与其把银子花在那上头,倒不如干脆合理地利用自己的资源。

很好,说干就干。

陈凯之不露声色,然后道:“若是学生在一月之内就可以拿出五万两银子呢?假若这还不够,那也不急,后续还可追加十万八万两……”

杨业本是心情放松了不少,刚刚呷了口茶,一听陈凯之轻描淡写的说出这天文数字,顿时口里的茶水噗的一声全部喷了出来,满是惊讶的喊出口。

“五万?”

这五万,竟还只是首付款!

看着这一身衣饰并不精美的陈凯之,杨业很怀疑,这个家伙疯了?

今天得入这天人榜的地磅,多少人都难以实现的,难不成真的高兴得疯了?

陈凯之见杨业失态,自然明白,自己平常太低调了,没人会相信自己有这么多银两啊。

他也不解释,只是正色道:“对,学生对于营造之事也不甚懂,不过既然山是学生的,银子,学生也出得起,只怕营造之事,却还需大人费费心,帮忙招募一些匠人,至于这山中如何营造,学生自然尽力多听一些建议,除此之外,也有一些自己的想法,却不知大人能否帮衬一二。”

杨业此刻,泪流满面。

左看右看,这家伙,还真不像疯了的样子,说话有理有据,眼眸也是炯炯有神。

呃,那就只有一个答案了,这家伙……原来一直都在装穷。

说起来,这京里这么多达官贵人,可你若让他们随手拿出五万两现银的,怕也没几家。

何况,人家轻飘飘的一句,若是不够,再追加十万八万。

他既哭笑不得,心里却在想,这是好事啊,只要真肯营造,陈凯之这辈子,怕也别想走出学宫了,反正费的也不是自己的银钱,却能将陈凯之拴住,这是何等的好事。

杨业哪里肯犹豫,连忙道:“此事容易,凯之且宽心,本官定不负你的所托。”

有了这位掌宫大人的保证,陈凯之的心定了下来。

这时,心里不禁有些小小的感动。

我陈凯之,特么的也在京师的三环内置产了,还特么的是一座山头。

即便是两世为人,心性比上一世要沉淀了许多,不再那般的浮躁,可此时此刻,陈凯之依旧还是感慨万千。

在任何一个朝代,山,所代表的,绝非一个山头,一片林木这样简单。

因为这个较为“愚昧”的时期,人们总是认为万物有灵,每一座山峦,每一条河流,似乎都带着灵性。

自然,这种灵绝非是寻常意义的所谓神佛。

而是某一种精神。

于是泰山成为了天子的封禅之所,似乎每一个统治者都深信,在这里,是直通帝座的天堂,于是泰山安,则天下安。

每一片山,每一条水,都被赋予了意义。

再如学宫里的白云峰,在世人眼里,便是文气汇聚之所在,即是大陈人眼里所谓的文脉之所在。

而文气自哪里来呢?

来自于耸立于这山峰之巅的天人阁,于是,这里便成了无数读书人精神的象征,愿将百万兵,千里觅封侯;出则为将相,隐则入白云。

这几乎是所有读书人的至高理想,他们愿意化身为名将名相,在建立无数的功业之后,隐入白云峰,成为天人阁的一份子,自此过上没羞没躁,被世人膜拜的隐士生活,用现代人的话来说,这叫即便是装b也要装到死为止。

不过,于陈凯之来说,唯一的遗憾,便是那白云峰距离自己的飞鱼峰很近很近,某种程度来说,飞鱼峰的海拔还要高一些,更加巍峨雄伟,漫山的松柏,郁郁葱葱,更显壮阔。

可这座山,却是没有灵魂的,这就如这里的学子,听说要去白云峰山脚踏青,面上会自然而然的带着某种崇敬感。

仿佛这不是游玩和踏青,而是一场说走就走的装逼之旅,就差一步一磕头的走到山门之前。

而至于飞鱼峰,就全然不是这样一回事了,人们偶尔来此,也不过一群牛逼哄哄的读书人在山脚之下,挖一个灶坑,烧点什么吃,折一点山脚梅林中的梅花,青梅煮酒,捧一把清泉,尝一尝甘甜的泉水,虽是愉快,却没有丝毫的逼格。

因为,这山,只是一座山而已。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此话便是最真实的写照。

与杨业做完了一笔愉快的交易之后,陈凯之却兴冲冲的来此,眺望着飞鱼峰。

这座没有逼格,现在却完全属于自己的山峰,他看到了山的灵性,这是一座和自己的命运连接在一起的山峰啊。

逼格低不打紧,可以装潢,可以灌输几个故事,甚至于,陈凯之之名,便代表了飞鱼峰。

总而言之,陈凯之看那耸入云海的山峰,就忍不住触动万分。

他觉得自己最理应做的事,就是将这座山门修葺一新,然后将自己的最亲近之人,比如自己的恩师,接来这里。

可是要开发一座山,何其不易,即便是在后世,也绝非易事。

就说学宫十三峰,真正算是开发了的,也不过是白云峰而已,其他的山峰,固然也曾被人利用,或是成为某位不可一世的大儒的寄居之所,其实也不过是在山脚或是山腰,多了一个书斋而已。书斋固好,可是然并卵啊。

所以,要砸钱。

所以,要舍得投入。

陈凯之感受到了山的灵性,这是自己的灵魂,自己的魂注入在了山中,于是他不舍地一步三回头,方才离开。

“凯之。”

有人在叫唤他。

此时,天色已是昏黄了,陈凯之预备离开学宫,身后的一个声音,使陈凯之猛然驻足回眸。

是那位箭舍的先生。

陈凯之只抿抿嘴,先生已箭步上前来。

陈凯之便朝他行了个礼,夕阳之下,先生的脸上只有诚挚,这时候见他,陈凯之方才发现,这位先生已经很老很老了,面上的老人斑尤其触目惊心,他凝视着陈凯之,只简言意骇地道:“从明日起,每日寅时二刻,老夫在武院校场等你,将这毕生所学都倾囊相授。”

啊啊啊……

寅时二刻?

算算,这是清早四点啊。

陈凯之骇然地看着这先生。

先生见陈凯之惊住的样子,也不愿强求陈凯之,并没有灌输什么大道理,而是一脸认真地道:“无论你来不来,每日这时候,老夫都在校场候你。”

丢下这句话,不带走一片云彩,旋身便走。

呃……

还真是个性十足啊。

想要收徒,难道不该脸色好一点,来一句骨骼清奇之类的话吗?

陈凯之抿嘴一笑,摇头,也没有追上去多说什么。

出了学宫,天空如翻了鱼肚白,一见这天色,便让陈凯之想到了飞鱼峰,顿时觉得生活变得美好起来,飞鱼……飞鱼……哎呀,竟想吃鱼了。

这便是吃货的发散思维。

于是很直接的买了鱼,回到家中,今日邓健下值倒是晚了一些,所以陈凯之自己亲自拿了刀,将鱼杀了。

一顿收拾,等邓健回来时,便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鱼香味儿。

师兄弟二人四目相对,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虽然邓健有很多疑问,比如这家伙哪里来的这么多钱,比如这家伙为何如此妖孽,本来想问,细细一想,问个什么,吃了这尾鱼要紧。

这晚自又是在吃饱喝足,睡得舒舒服服中度过。

到了第二天,陈凯之起得极早,街上很是清冷,陈凯之却是快步赶到学宫,而后直接到了武院。

在这武院的浓雾之中,有一个人影,似乎久侯多时。

“你来了?”

这雾中的影子,像是如释重负的样子。

陈凯之朝他作揖。

“看得出,你不是一个甘心的人,你既然肯来,说明你在这世上,想要得到的东西,远非寻常人那般,不过只是名利而已。”

“老夫没有看错你,你有大志向。”

这个推论,很合理,陈凯之已经得到了很多的荣誉,足够他这辈子锦衣玉食,衣食无忧了。

可是陈凯之还是来了。

这是大志向的征兆。

先生的话说得正能量感十足,只是……

呃,陈凯之甚感汗颜啊,这先生也太自信了,总是喜欢猜测人家的心理。

哎,遇到这样的人,他很无奈,轻轻抬眸,看着雾中那抹站得笔直的影子,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开口说道:“其实……先生,学生只是不忍让先生枯等而已……”

这下就有点尴尬了。

浓雾中的先生显然沉默了,没想到自己还是不了解陈凯之。

陈凯之也想不到自己有一种天然的冷场天赋,明明可以把话说得漂亮,可是自己说出来的话却是让人尴尬。

俩人都沉默地站着,气氛格外的尴尬,还好有浓雾遮挡,看不清彼此的神色,不然更是无言以对了。

最终,先生莞尔一笑,道:“若能如此,那也无妨,我姓武,名子羲,自然,你也不必记住,我只传授我的学问,仅此而已。”

武子羲?

陈凯之一呆,脑海里猛地跳过一些信息。

他记得这个名字,此人是北燕人。

在实录之中,那一场北燕入寇之战,武子羲便是北燕的大将,他运筹帷幄,据说勇冠三军,率军直入大陈,攻城略地,直抵洛阳。

眼看大陈即将覆亡,大陈满朝哗然,无数人想要带着天子南巡,可是杨彪排众而出,立主与北燕军死战。

杨彪除了在军事上有所布置,任用了许多大陈有为的将军们镇守各门,也使出了一条毒计……离间。

他使北燕君主深信这位北燕军的大统领武子羲攻入洛阳之后,便会自立为王,同时,武子羲随着燕陈之战的光芒,已完全掩盖了北燕的皇室。

接下来的结果,可想而知,北燕屡屡召回武子羲,武子羲则认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眼下即将破城,一切的误会都可以再灭杀大陈之后得以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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