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大文豪》作者:上山打老虎额【完结】 > 大文豪.txt

第一百四十四章:迎刃而解.26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0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七万……

杨业汗颜:“需要这样急?”

“学生现在寄居在师兄那里。”

意思就是,我没有房住。

所以这个山,你得帮我给整好。

杨业愣了一下,一个轻描淡写拿出七万两银子的人,理由竟只是没有房住。

陈凯之这时候,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煤老板,尼玛的,出手阔绰的感觉就是好啊。

杨业这时,不得不认真以对了:“首先,需请个匠作,老夫这里倒是有个人选,此人曾修建过城外的五行寺,也是在山上,他有总揽营造的经验,对于材料、匠人以及建筑之事,可谓如数家珍。”

陈凯之摇摇头,他不愿听这些细节,尼玛,我转手拿出了七万两银子,还管他什么细节,你见过煤老板装修自己的别墅时,还会问人自己的别墅用什么瓷砖,哪里需要大理石的吗?

陈凯之一副很有财大气粗的气度地道:“这些,学生不管,一切的事,大人来办,学生素知大人人品高洁。”

其实就算其中有人吞没了一点银子,陈凯之也不在意,陈凯之是饱经世故的人,知道损耗不可避免。

陈凯之继续道:“学生确实有一些想法,希望能够实现,可除了这些,学生一概不管。”

杨业苦笑,这可是一件极麻烦的事啊。

这陈凯之倒是挺贼的,将这麻烦统统丢给自己。

其实他心里颇为不悦,堂堂的洛阳学宫的掌宫大人,给你陈凯之去料理这样的琐事?

即便爱才,也不是这样的啊。

他怎么看,都觉得自己像陈凯之的小狗腿一样,因此杨业并没有立即答应帮忙。

陈凯之多少也能感觉到杨业心底的一些变化,正待想要转圜。

谁料这时,这厅外的一个半大的小子却直愣愣地走了进来。

杨业抬眸一看,满是宠溺地问道:“子政,你如何来了?”

这半大小子皱着眉头,嘟着嘴道:“阿爷,我睡着怕。”

这孩子,也有七八岁了,既然叫杨业是阿爷,那么理应是杨业的孙子。

陈凯之悄悄地鄙视他,七八岁了,睡觉还害怕。

哼哼……

心里虽然有旁的想法,陈凯之却面带微笑,一脸惊讶地问道:“这是大人的孙儿吗?”

杨业溺爱地朝这孩子招招手,面容里满是笑意,此刻他完全没了官威,而是一个宠爱孩子的长辈。

这孩子快步到了杨业的身边,一双大水汪汪的大眼睛朝杨业轻轻的眨呀眨,配着他粉嫩白皙的脸蛋,整个人看上去甚是可爱。

杨业听了陈凯之问起,手指陈凯之,笑容满面地道:“快来见一见这位陈叔叔。”

“……”

呃……叔叔?

哎……老了,老了。

居然被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喊叔叔,他还是一个少年郎呀,怎么就做叔叔了呢?

陈凯之心里不太愉快,却热情地朝着孩子招招手。

这孩子才带着几分怯弱之态,朝陈凯之行了个礼:“学生杨子政见过世叔。”

陈凯之便笑,轻轻捏捏他的脸蛋道:“乖。”

一见到人家的孙子,陈凯之的精神一震,溜须拍马的时候到了啊,无论怎么说,杨业也是这学宫的主事人,如今自己又有这么重要的事托付,这时候还不拍马屁还等何时?

说起这个,陈凯之也不是吹嘘,学宫上下,和自己比起来,都是辣鸡。

他面带微笑,带着笑的眼睛背后,似乎藏着某些狡黠,双眉浅浅上扬着,格外认真说道:“子政?名字倒可,子而为政,看来杨大人对你抱有很大的期望,你可读了书吗?”

被问道这个,杨子政倒是消去了些许的胆怯之态,挺着小胸脯,一脸傲娇的抬眸看着陈凯之,脆生生的应道:“读了。”

陈凯之面上却露出从容不迫的样子,收了笑,故作高深的样子道:“读了?那我来考考你。”

杨子政顿时又显得有些怯生生的了,显然,他虽读书,可读得毕竟不多,若是考自己不会的怎么办呢?因此小小的脸庞里露出淡淡的忧色。

陈凯之沉吟片刻,便含笑看着杨子政道:“论语《为政》,可背熟了吗?”

杨子政方才还有些不自信,甚至担忧自己会丢脸,听罢之后,眼睛一亮,骄傲地道:“背熟了。”

陈凯之一副不信的样子:“那你背来听听。”

杨子政便也不客气,朗声道: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他口齿清晰,背的一字不差。

陈凯之便诧异地道:“想不到你的蒙学这样扎实,真是了不起,我在你这样年龄的时候,还背不出呢。”

杨子政很得意的样子,不过毕竟是诗书大家出身,朝陈凯之行了个礼:“惭愧。”

这一句惭愧,和陈凯之平日逢人说惭愧一样虚伪。

陈凯之目光转而向杨业:“大人,令孙天资聪明,小小年纪,学问能有如此精深,行礼如仪,将来必定要成大器。”

杨业听罢,顿时心里的坏心情一扫而空,哈哈笑起来:“哪里,哪里,你不要夸他,否则将来他愈发不知天高地厚了。”

陈凯之摇摇头。

“这样聪明的孩子,比学生当初要不知高明多少去了,将来定会有大出息的,学生只是肺腑之言罢了。”

杨业心里乐开了花,双眉得意地挑起,喜悦之色洋溢在面上。

他哪里知道,其实这一切不过是套路而已,寻常的人见了杨子政,多会说一句,这孩子聪明。

可陈凯之不同,因为这过于平常,若是自己也随口说一句,在杨业心里,这便形同只是看在他的面上的一句夸奖而已,不算什么。

而陈凯之却是先对杨子政进行了考教,如何考教呢?这里头却是最需要拿捏好分寸的,首先,你得想一个题,这个题不能太容易,却又必须是这孩子会的。

比如杨子政居然跟着自己祖父在一起生活,由此可见,这个孩子定是杨业的心头肉,要嘛杨业只有这么个宝贝孙子,割舍不下,要嘛就是杨业有许多孙子,这个孙子是最聪明的。

可既然这孩子在杨业身边,杨业亲自教导他,七八岁的年龄,陈凯之深信,论语这部书,这个孩子是一定掌握了的。

陈凯之没有选择最容易的论语学而篇,而是选择了为政篇,表面上是适当增加了一些难度,可实际上,却料定了这个孩子一定能够对答如流。

他要的,就是这个孩子倒背出来,然后再恰当的发出一句感叹,这个孩子……真的很棒啊。

其实对于杨业来说,自己的孙儿自然是和别人的孩子不同的,无论这孩子聪明还是愚钝,在自己父母和祖父眼里,那也是与众不同的。

陈凯之在考教之后,说出这么一番“肺腑之词”,立即引起了杨业的共鸣,尤其是陈凯之的一句,我当初的时候,还不如这个孩子。

这便更加的击中了杨业心底深处的那一个念头了,因为身为杨子政的祖父,陈凯之连想都不必想,便知道杨业对于这个孩子,一定有极高的期望。

陈凯之如今文章入了地榜,已成了学宫里最出色的读书人,陈凯之其实说出来的,就是杨业本身所期盼得到的话,这叫正中下怀。

方才一切的不愉快,一扫而空。

杨业笑呵呵地看着陈凯之,道:“读书,是一辈子的事,岂可因此时而论长短?凯之莫要再夸他了,哈哈……”

虽是谦虚,却是眉飞色舞,此时,他又道:“至于营造之事,你且放宽心吧,你既有这样的想法,老夫无论如何也会尽力帮衬的。”

他又笑了笑:“不过,祭祀大礼就要开始了,明日朝中会有钦使来巡视祭礼之事,等忙过了这些日子再说,如何?”

毕竟是建造房子,陈凯之自然是知道急不来的,倒是从杨业口中听到这个消息,不免有些惊讶,不由道:“明日有钦使来?”

杨业颌首:“祭礼乃是重中之重,万万马虎不得,不只如此,祭礼的当日,还有宗室来学里主祭,料来今年,定是赵王殿下亲来了。”

陈凯之却是摇摇头:“学生的意思是,不是听说,宦官不得贸然入学宫的吗?”

杨业摸了摸杨子政的头,而杨子政则乖巧的在他膝旁蹭了蹭他的衣袍,杨业道:“谁说钦使就定是宦官?历来巡视学宫的钦使,都是朝中的翰林……”杨业似乎觉得分量还不够,又添了一句:“多是身负学爵之人。”

陈凯之听罢,神色顿了一下。

学爵?

陈凯之明白了。

拥有了学爵,似乎就有了资格,而且也显出了朝廷的信任。

陈凯之顿时明白过来,此趟该说的都说了,他便朝杨业恭敬行礼道:“既如此,那么先生就早一些睡吧,明日还要恭迎钦使,学生告辞了。”

等到次日的一大清早,陈凯之果然看到这学宫里比以往装饰一新,就好像二十一世界时候,市政府为了迎接大领导的到来,为显得隆重,便特意装饰街道,搞得格外的干净,漂亮。

这样粉饰一遍,想来是为了迎候钦使的巡视,不过这些和陈凯之无关,他自然乖乖的去射他的箭,读他的书。

只是到了正午,却有书吏气喘吁吁地跑来道:“陈举人,掌宫大人请你去大成殿。”

说到这大成殿,乃是学宫中最恢弘的建筑,这里供奉着孔圣人。

陈凯之不敢怠慢,急急赶到大成殿,便见这至圣先师的牌匾之下,早已坐着不少的学官了。

一个年近三旬的翰林官居左,杨业则是坐在右侧。

这正中的位置,供奉的乃是至圣先师,自然无人敢篡越。

其他的掌院和博士,只好在两侧的下首各自跪坐着。

陈凯之坦然上前,行了礼,杨业先朝那翰林道:“李子先生,此人便是陈凯之。”

李子……

呃……

这个名儿,还真是……

看来这就是子爵了,子是尊称,不过他是翰林官,理当被称呼为官称才是,偏生称其为子,显然是这位翰林十分受用这样的称呼,仿佛只有得了这样的称谓,便顿时觉得高人一等。

这李子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颔首道:“这样年轻嘛?”

他说年轻的时候,没有表现出惊诧,却只是一副风淡云轻的样子。

“是,凯之的才学,深不可测,这才请他一道来作陪,先生亦是高才……”

说到此处,李子先生却只是点头:“嗯,果然是一表人才,很是不凡。”

听了这夸奖,陈凯之面上堆笑,心里却是了然了。

这位李子先生,口里说好,可看着冷淡淡的样子,便知道他心里是另一回事,他故意用一句夸奖打断了杨业的话,某种程度是,态度就不言自明了。

人就是如此,当你出名了,得意了,风光了,固然有人喜欢你,却也有人不喜欢你。

可见李子先生就是不喜欢自己的那类人,不过没关系,他不在乎旁人喜不喜欢自己,只要做好自己便行了,其他管不了那么多。

果真一切如陈凯之所想的那般,从进殿内开始,李子先生都没正眼看他一下,目光斜视着,就连说话也是随便敷衍着,就像陈凯之不存在一般。

对此,陈凯之能做到的只是泰然处之罢了。

他含笑道:“先生过誉。”

李子先生神色淡淡,目光不禁不看陈凯之,甚至瞥向了别处,完全不理会陈凯之了,这反而让陈凯之颇为尴尬起来,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

杨业也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陡然觉得是自己疏忽,老脸一红,却听李子先生此时徐徐道:“祭坛以及所需的祭品,当无问题,学宫历年都会祭祀,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差错,其实吾奉旨而来,哪里是巡视,不过是走一个过场罢了,学宫这儿,太后与赵王殿下还是很放心的。”

杨业道:“惭愧。”

陈凯之心里却想,而今主政的乃是太后,可这李子先生说太后放心便是了,为何要在这后头加一句赵王殿下呢?

李子先生又笑容可掬地接着道:“朝中上下,对于杨掌宫主持学宫都是赞誉有加,就算有人有什么微词,也多被压了下来。娘娘自不待言,单说这赵王殿下吧,便为学宫费了不少心思。”

说到这里,他深深地看了杨业一眼,才又道:“自然,言归正传,祭祀忠义候乃是大事,其中这重中之重的,乃是祭文,不知祭文,可预备好了吗?”

杨业道:“正在择选。”

李子先生点头:“祭文是三篇,有主次之分,这主祭文,关系重大,各国的主祭文,可都是要送去曲阜的,想来杨大人清楚吧?”

杨业颌首:“下官怎会不知呢?不知李子先生,有何赐教?”

李子先生沉吟着:“其实吾也写了一篇,悼念忠义候。”

杨业微微一愣,却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知可否一观。”

李子先生显得眉飞色舞,倒也不客气,径直从袖里取了一篇文章送到了杨业的手里。

杨业变得忌讳起来,却还是认真细读,这李子先生既是翰林,又是衍圣公府所赐的子爵,何况这篇文,想来是精雕细琢过的,杨业是识货之人,细读之下,连连点头,不禁称赞。

“好文章,李子先生实乃大才,难怪衍圣公府颁赐爵位。”

李子先生面容里掠过得意之色,不过只是转瞬间,他便恢复了常色,谦虚笑道:“见笑了,不知杨大人以为,吾之祭文,有资格入祭吗?”

“这……”杨业看着李子先生,虽然方才就猜测到了李子先生的意图,可没想到李子先生如此堂而皇之的说出来。

但是杨业明白这件事在性质上的重要性,虽对这李子先生有所忌惮,可他还是不敢立即应下,他眉色轻轻一皱,略微有些为难的样子。

文章这么多,自然是比较一番,才能下决定的。

李子先生却不着急,抿嘴而笑道:“哎,其实吾岂好争这样的长短,实在是赵王殿下请吾书文,他看过之后,对这篇悼文赞不绝口,连连说拿此文主祭忠义候,足以告慰忠义候在天之灵,杨大人,你看……赵王殿下实在是太费心了,是不是?”

陈凯之在旁冷眼旁观,心里却已经了然了,这钦使左一口赵王,右一口赵王,显然是想用赵王的大帽子来压着杨业。

他的文章本就非凡,杨业也说了好,现在突然开门见山,就完全没有给杨业推脱的机会了。

这套路……还真是深啊。

不过脸皮倒也颇厚。

可细细一想,陈凯之也就觉得没什么,读书人嘛……什么奇葩不曾有呢?

陈凯之在上一世,和文青们凑一起,喝酒之前,人人相互吹捧,某某老师某文写得好,那个便客气谦虚,哪里哪里,你写得也很好。

等三杯酒下肚,醉醺醺的人便免不了要说,某某老师写的是真的好,不过却有一点小小的错误,我想讲一讲,这小小的错误,一讲,就特么的足足一两个时辰,哪里是什么小小错误,简直就是咬牙切齿的批判,以至于被批判的人急眼了,少不得要有口角,有了口角,读书人也得翻脸,桌子一掀,搬了椅子就砸。

说来说去,终究是文人相轻,自视甚高罢了。

现在,赵王的帽子一扣上来,陈凯之知道杨业势必是无法抵挡了。

杨业虽是这学宫的掌宫,可他其实就是个俗人,这一点陈凯之早就清楚。

果然,杨业吁了口气道:“赵王殿下果然不俗,此文确实非凡,拿来主祭,再好不过。”

李子先生便笑了,呷了口茶,云淡风轻地看了杨业一眼。

“吾也不过随口一言罢了,杨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说是这样说,似乎他的文章,已经敲定成为了主祭文,便觉得轻松起来,和博士们彼此交谈,再不谈祭祀的事。

眼看时候不早,李子先生便起了身:“时候不早,吾该回宫复命了。”

杨业等人都纷纷站起来相送,李子先生突的想起了跪坐在角落里的陈凯之,他驻了足,显得意气风发:“方才这少年,可是陈凯之吧?”

陈凯之依旧跪坐在席中。

杨业显得惭愧,本来是想让陈凯之来见见世面的,毕竟只是个少年,多见识这样的场面,未来对他有莫大好处,谁料这李子先生,似乎对陈凯之并不感冒。

而且还很明显的冷落陈凯之,这态度不言而喻。

杨业道:“是。”

李子先生负着手,身长玉立:“文章能入地榜和人榜,实在是了不得啊。当年我在曲阜时,便见过许多这样的俊杰。”

他说到自己曾在曲阜求学时的经历,面上仿佛有光,完全是高人一等的神色。

可是这话里的意思,就令人值得玩味了,见过许多这样的俊杰,这言下之意的一个意思就是说,在他眼里,陈凯之没有什么特别的。

此时,他倒是露出一笑,道:“陈凯之,你上前来。”

陈凯之很讨厌他的嘴脸,可此人是钦使,他也只能不卑不亢地走到了李子先生面前。

李子先生上下打量他,口里道:“你的文章,吾看过一些,新意有余,文笔却缺了老道,吾的祭文,你可看一看,对你很有助益。”

他是衍圣公府的子爵,别人可能不好在陈凯之面前说这样的大话,可他说出来,虽然使人觉得有些狂妄,却没有太多的违和感。

陈凯之心里想,你这样的文人,我特么的两辈子见了不知几百几千了,吃了几碗饭,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陈凯之面带微笑,若是平时,大不了说一句,谨遵受教,可今日陈凯之却有点恼火,这时也有些忍不了眼前这个自以为是之人了,便道:“既如此,就请先生拿文来给学生一观。”

李子先生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这叫逼格,谁料这家伙居然真要看文章,这就令李子先生心里不悦了,不过他却只慵懒的笑笑:“等到祭祀之日,你自然就可以受教了,不必急于一时。”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陈凯之一眼:“年轻人不可沾沾自喜啊。”

去你的,有病啊,沾沾自喜的,明明是你好吗?

陈凯之心里痛骂,不过论起伪善,这人还不是陈凯之的对手,陈凯之只朝他作揖道:“学生不敢。”

“不敢就好。”李子先生略显得意,随即阔步要出大成殿。

他快到门槛的时候,本待要抬腿。

突的,陈凯之高声道:“先生,且留意脚下。”

本来李子先生怎么不知道前头就是门槛,不过他身为钦使,却是不能低头走路的,只是心里有数罢了,大抵差不多的时候,就迈腿过槛,可谁料陈凯之突然情急的这么一嚷嚷,令他以为自己脚下生了误判,脚迈起来,慌乱之中,想踩踏下去,谁料这一脚,便直接踩中了门槛,身子顿时失去协调,哎哟一声,整个人便摔倒下去,直接吃了个嘴啃泥。

杨业诸人,看得目瞪口呆啊。

他们还未反应过来,却见陈凯之已嗖的一下殷勤的冲上前去了,一把将李子先生搀起,道:“先生,我早说了要小心,竟还是迟了一步。”

李子先生狼狈起身,簇新的朝服满是灰尘,下巴也摔出了血来,他疼得面目扭曲起来,气咻咻的道:“你若是不怪叫,吾何以会摔倒?”

陈凯之面对他兴师问罪的样子,却是从容正色道:“先生如何能这般冤枉学生?学生明明提醒先生,怎的反而错了。”

“你……”李子先生怒气冲冲得直瞪着他。

可是大家都看在眼里呢,分明是陈凯之提醒李子先生,而这李子先生却还是作死,现在反过来责怪陈凯之,全无道理。

陈凯之抿嘴一笑道:“既然先生非要撒气,要怪学生,学生一应承受就是了,学生人微言轻,始终胳膊拗不过大腿,学生知罪就是。”

这话里的意思就是,李子先生这是以势压人了。

若是别人,李子先生还可以压一压,可陈凯之终究是入了人榜和地榜的,他狼狈不堪,自觉得斯文丧尽,脸上顿感无光,便狠狠一甩袖子,冷哼一声,旋身而去。

陈凯之见这离别时,李子先生的眸子分明带着出奇的愤怒,可是陈凯之不在乎。

反正他也不喜欢自己,从见面开始便想着打压自己,这样的人,就算自己恭敬对待,他也依旧会寻自己麻烦。

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得罪便得罪吧。

杨业送了李子先生,去而复返,顿时愁眉苦脸,心事重重,又将陈凯之叫来:“这李子先生,对你为何有这样深的成见?”

陈凯之作揖,摇头道:“学生不知。”

“哎。”杨业叹口气:“想来是因为你风头太劲了吧,他心里多半有些不服气,你往后还是小心一些吧。”

陈凯之忍不住道:“为何此人这般希望自己的文章来主祭?”

杨业便哂然一笑,似乎对于这位李子先生,也是颇为反感。

杨业就是这样的人,他可能会为权势而折腰,会瞻前顾后,可本心却还不错。

此时,他道:“各国主祭的文章,都需送去曲阜,这对于许多人来说,是一次崭露头角的机会,想来他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

陈凯之呵呵一笑,露出不屑的样子。

杨业却是板起了脸,道:“你心里肯定是鄙夷他,可越是这等人,最是会搬弄是非的。这等人,虽是小人,可君子不立危墙,何必因为自己言行不慎,而遭这样的人记恨?往后当着别人,却不可如此了。”

心里虽依旧对李子先生这种人很是不屑,但陈凯之心知杨业这也是一番好意,只得道:“是,学生受教。”

主祭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转眼之间,已到了四月十五。

这一日,学宫中的所有师生都需换上簇新的纶巾儒衫,而陈凯之照例早起,赶在寅时,到了学宫。

此时天色未亮,学宫里还是漆黑的一片,距离主祭之日尚早,所以陈凯之先到了校场。

在这里,武子羲依旧风雨不改的静候着陈凯之。

武子羲看着陈凯之的一身打扮,道:“今日需要祭祀忠义候吧。”

“是。”

武子羲的老脸抽搐了一下,似乎有所感叹:“这样的人,的确是值得祭祀。”

陈凯之深深看了武子羲一眼,才道:“今日只怕不能学箭了,学生穿了新衣,不好沾染了污渍,而冲撞了忠义候的在天之灵。”

武子羲颌首:“不错,这是应有之义。那么今日不拉弓,也不练箭,我们就随口闲谈?”

陈凯之道:“还请赐教。”

武子羲笑了笑,背着手,看着远处的箭靶,道:“行军布阵,有兴趣吗?”

陈凯之呆了一下,孙子兵法,或者是在上一辈子,他倒是看过不少影视作品,什么十面埋伏,诸如此类,当然,陈凯之却不敢拿这个出来说,便摇摇头:“有兴趣,只是一窍不通。”

“你不像读书人。”武子羲居然开怀笑了。

陈凯之愣住了,满是不解地看着武子羲:“先生为何有此一说?”

武子羲笑道:“读书人,素来明明一窍不通,却最好纸上谈兵,仿佛自己胸腹之中有百万雄兵一般,将这行军布阵当做儿戏一般,什么八卦阵,什么长蛇阵,要嘛是布阵冲杀,要嘛便是水淹、火烧之类,仿佛人人,都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的当世名将。”

呃……

这算不算指着和尚骂秃驴呢?

汗!

尴尬呀,陈凯之微微垂下头,假装咳嗽,咳了几声,旋即便淡淡开口说道:“学生也算是读书人。”

武子羲摇摇头,一脸诚恳地道:“你比他们的臭毛笔少一些。好吧,我们言归正传,你可指挥过一伍的人马吗?”

伍是军中最基础的机构,设伍长,诚如字面的意思,就是五个人。

陈凯之再摇头,心里说,我上辈子读书的时候,做过小组长,收作业的那种,这算不算?

此时,武子羲的眼眸里,似有精光闪烁,道:“那么要如何指挥一伍的人马呢?五个人,有的来自于洛阳,有的,可能是关中人,口音各有不同,习性亦是不同。还有,他们有的已经娶妻,有的人,还未娶妻,有的想要建功立业,有的,却想要早一些解甲回乡,有人吃鱼,有人不吃鱼,有人腿长,有人腿短,遇到了敌情,有人斗志昂扬,有人胆怯,上头但有所命,有人乐于奉命,有人却总是再三推诿,你看,人有千种,各有所别,这小小的一个伍,每一个人习性不同,想法不同,所以行军布阵之法,便是将这五人,变成一人,可以同进退,可以共生死,那么,你觉得……这是轻易的事吗?”

陈凯之听了头皮发麻,他细细去想,就算在上辈子,学校里组织一个小小的活动,一个几人的小组,似乎也都如此,极少有真正能够同心协力的。

武子羲深深凝望陈凯之,继续道:“那么如果你的部众,不是一个伍,而是一百人呢?假若是一千人呢?是一万,是十万人呢?十万人的军马,所需的给养,需数十万民夫供应,那么你所要约束的,就是五十万之众了,五十万个心思习性不同,心思各异的人,你能驾驭他们吗?”

陈凯之默然了。

武子羲笑了笑,接着道:“许多人以为将兵,就是坐在帐中,一道军令下去,某部某曲人马设伏在哪里,那么这些人马便如木头一般可以令行禁止。也有人以为,只要为将者一声号令,三军便可无畏向前冲杀,仿佛不知疲倦,和这世上永无牵连瓜葛,随时可以赴死的十万死士,其实啊,这些都是人,都是血肉之躯,你陈凯之会思考,他们也会思考,你陈凯之会趋利避害,他们也会趋利避害,你会饿肚子,他们也会饿肚子,人,不是书中的数字,他们是人,想要驱使他们,这是世上最难也是最易的事。”

他说的,陈凯之基本能理解,只是听到最后,却是令陈凯之有些感到好奇了,便道:“为何是最易呢?”

武子羲再一次深深凝望他,道:“你想学?”

陈凯之很认真地道:“学生不想做一个先生所鄙夷的读书人。”

武子羲的唇边微微勾起了点笑意,道“好,那今日,先讲授一些吧。”

可惜……时日极短,天色很快亮了,武子羲所能讲的,也是有限,可是他所讲的东西,却仿佛打开了陈凯之一个新的世界,他牢记了武子羲的话。

而紧接着,钟声已经响了。

陈凯之匆匆拜别了武子羲,便连忙到了文昌院。

文昌院的读书人已都集结好了,预备开赴祭坛。

陈凯之刚刚到,一个博士便焦急地叫住陈凯之道:“凯之,你为何在这里?快,去大成殿静候,你的文章,刘掌院已经推荐了,你去大成殿,随赵王殿下一道祭祀。”

陈凯之汗颜:“赵王殿下来了?”

“赵王殿下是代天子而来的,不要再啰嗦了,快去。”

陈凯之看着诸同窗,一个个羡慕的样子,也是大感汗颜,朝他们团团作揖,便快步往大成殿去了。

果然到了大成殿后,这里禁卫森严了不少,陈凯之还未靠近,便有人厉声喝诉:“闲杂人,不得入内。”

倒是有个学官出来看到了陈凯之,忙朝陈凯之招手道:“快入内拜见赵王殿下。”

陈凯之也算是见过世面了,现在一个赵王已经吓不倒他了,毕竟他也算是曾和太后谈笑风生的人。

他倒也不急,整了衣冠,才徐徐走入大成殿,便见赵王殿下,一身蟒袍,头戴七梁冠,面带威严地负手而立。

那位李子先生也来了,就站在赵王的身侧,见陈凯之进来,低声在赵王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今日祭祀总共是三篇祭文,李子先生是主祭,陈凯之和另一个文成院学兄的是次祭,那学兄早已到了,正站在一边,似乎没见过赵王这样的人物,所以显得战战兢兢的,甚至连头都不敢抬。

倒是其他学官,却都不见踪影,包括了杨业也没有在这里,想必他们作为礼官,已经开始忙碌了。

赵王听了李子先生在耳边的低语,很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陈凯之。

陈凯之上前行礼道:“学生陈凯之,见过殿下。”

态度不卑不亢。

赵王倒是笑容可掬地道:“我们见过,就不必多礼了,你的文章也入选了吗?”

陈凯之道:“是。”

李子先生用余光瞥了眼陈凯之,面容里满是得意之色,淡淡开口:“是次祭,排在末尾。”

语气里透着嘲讽之意。

历来这祭文的主次,都是以文章的高下之分来排列的,李子先生的意思是,他的祭文排在第一,水平自然是最高的。

陈凯之就算入了入地榜和人榜又如何,还不是比我差那么一截,估计这榜也是那些人糊涂了,让他蒙过去了。

因此他看着陈凯之的目光里,透着深深的鄙视之色。

赵王虽然听出了李子先生的弦外之音,却并没附和李子先生的话,而是叹道:“很是难得了,小小年纪就有此成就,来,不必紧张,待会儿,本王率你等去祭坛,你们遵照着行礼如仪即可,这祭祀一年一次,参加的多了,也就无所畏惧了。忠义候素为天下人敬仰,待祭祀时,你莫要失态即可。”

他说话很温和,一点架子都没有,若非是穿着蟒袍,倒像是个邻家的大叔,一点也不像是一位权倾朝野的王爷。

陈凯之便道:“谢过王爷提点。”

赵王坐下,李子先生殷勤地捧起茶来,端在赵王的面前,赵王将茶盏端了,侧目朝李子先生道:“有劳先生了。”

陈凯之将这些都看在眼里,今日的李子先生,倒不见上回那副淡漠的样子,甚至一脸喜滋滋地看着赵王道:“殿下日理万机,想是疲倦,学生不敢当。”

赵王便笑了笑,他目光却是慈和地看着陈凯之,一张脸温润至极。

“据说你的祖籍也是颍川,上次太后当你面问起的时候,还曾说,或许你和本王五百年前是一家。”

陈凯之的心里却不由的警惕起来,这种事,可能一句玩笑也就可以过去,可是细细追究,有些时候,不同人说的同一句话,性质是不同的。

赵王的这句话,若是他点头了,说不准就成了冒充宗室了。

陈凯之便含笑道:“不过是戏言而已,不可当真。”

赵王突道:“若是宗室之中有你这样的子弟,也未尝是坏事。”

他似在感慨,估计是觉得宗室的子弟不太像话,又似乎是在赞赏陈凯之的才学。

一旁的李子先生道:“是啊,他虽是晚生后辈,不过倒也堪称才华横溢了。”

赵王便侧目又看李子先生,道:“李子先生更是高才。”

“哪里,殿下说笑了。”李子先生见赵王对陈凯之起了浓厚兴趣,心里是发酸的,道:“学生的祭文,不是还请殿下指正了吗?若无殿下指正,如何学宫会如此青睐,列为主祭。陈凯之,你的祭文,何不也请殿下指正一二?”

这分明是有挑衅的意思,他对自己的祭文很有信心,故意这样提出来,不就是想当众碾陈凯之?

陈凯之虽然鄙视李子先生的行为,却并没表现出来,而他心里也没有兴趣跟这种人比较,便摇摇头道:“学生并没有将文章带在身上。”

李子先生心里觉得陈凯之这是不敢和自己比,否则就算没带在身上,也可以念出来。

他心里很是得意,胜了陈凯之,那么他的名声便更远播了。

他终觉得压了陈凯之一头啊,心情大好,眯着眼,一副风淡云轻的样子:“这倒是遗憾,不过不打紧,待会儿就知道了。你的恩师,乃是方正山?”

听他直呼自己恩师的名讳,陈凯之心里又开始反感了,别的事还好说,贸然念长辈名讳,是无礼的事。

李子先生又道:“当初他在京师,吾倒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倒是向吾请教了一些,吾与他,也算是有些交情了,想不到,他文才平平,却得了一个你这样出类拔萃的弟子。”

陈凯之怎么都觉得他这是不带脏字骂人,顿了一下,陈凯之正色道:“家师没有提及过此事。”

李子先生含笑道:“这倒是遗憾了。”

赵王只在旁静静喝茶,雍容大度的样子。

等到钟声响起,赵王方才起身,正色道:“吉时到了。”

说罢,赵王整了整衣冠,便率先步出了文成殿。

李子先生连忙亦步亦趋地尾随其后,陈凯之和另一个学兄则吊在末尾。

随着赵王到了祭坛,这祭坛规模宏大,可容纳万人,此时无数的师生,早已各自站好,无数人头涌动,蔚为壮观。

通过祭坛的路,已铺了毯子,赵王当先步入延伸至祭坛的毯子,带着陈凯之诸人,徐徐走上石阶。

而在祭坛上,杨业等人已穿了礼服,一个个肃穆而立。

等这赵王站定,杨业便道:“忠义候魂归来兮,归来归来……”

用带着古韵的口音唱喏之后,又有礼官徐徐展开了祭文。

此时,在这祭坛之上,乃至于祭坛之下,足有数千上万人,可此刻,却一片鸦雀无声,人人脸上都是一致的肃然。

礼官朝天一阙,方才念道:“呜呼!公功被生民,万世永赖……”  这是李子先生的祭文,此祭文唱喏而出时,李子先生肃穆地站在赵王的身后,虽是面无表情,可是眼中却掠过一丝精光。

这篇祭文,堪称了教科书式的典范,每一个用词,似乎都经过了仔细的推敲,虽然如往常一样颂扬着忠义候的忠勇,可每一句,又是斟字酌句,不偏不倚。

这样的文章,理应是最受礼官喜爱的,也难怪杨业也为之连连叫好。

因为祭文最怕的,就是出错,哪怕是一字用的不准确,也可能冒犯到英灵,何况是这样正式祭祀的场合?

而那李子先生在祭文的念唱过程中,也是小心翼翼地用眼角余光前去关注赵王殿下,虽看不到赵王殿下的面容,却也可从那威严的背影,窥见一二。

显然这篇祭文,是无可挑剔的。

李子先生心里窃喜,他心知,真正的重头戏不在这里,而在于这篇祭文送去了曲阜之后,那儿会得来何种评价。

他眼角又扫了一眼陈凯之,见陈凯之似乎也在用心细品这祭文,心里冷笑:“这个章,都不过是出奇罢了,这祭文,最讲究的乃是四平八稳,只怕这一次将他的祭文一并列进来,也只是因为他这地榜之名而已。”

今日倒要看看他的祭文是否贻笑大方,正好让人一分吾与他的高下。

想到这里,他便又想起了上一次在大成殿摔跤之事,心里更添恼火,上一次就是因为这小子,害得他斯文丧尽,哼,他绝不饶他。

因此,这李子先生看着陈凯之的双眸里,掠过一股浓浓地狠意。

正想着,礼官开始唱喏

第二篇了。

这是陈凯之学兄的文章,文笔亦是老道,算得上是佳作。

直到最后,

第三篇祭文终于取了来,礼官垂头看了祭文,面上的肌肉却是一抽搐,像是见了鬼似的,身子竟颤抖起来。

他拿着祭文,竟不知是不是该继续念下去,于是抬眸看了一眼杨业,杨业却是板着面孔,深藏不露的模样。

礼官似乎心里在苦笑,方才用古韵唱喏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方才还落针可闻的祭坛上下,顿时哗然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