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忠义候,不但是在大陈国,甚至于各国而言,都是大事,这祭祀是肃穆的,对于这被特选出来的祭文,所有人自然都是认真地听着。
只是当礼官刚刚开口将陈凯之的祭文念出了第一句,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不是祭文……
这不是祭文!
祭文的格式是极严格的,每一个字,都不容许有丝毫的差错。
这祭文,乃是最严肃的文体,甚至比诗词,更讲规矩,诗词尚可以不押韵,可以跳出格律,只要诗词写得好,照样流芳千古。
可是祭文不同,祭文是沟通神灵的文体,再严肃不过,古人对于亡者,有着极大的礼敬,这绝不是开玩笑的事。
现在这第一句,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一出。
顿时祭坛上下,都是哗然了。
方才庄肃的景象不见了,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错愕地抬眸,有人东张西望,还以为礼官念错了祭文,还有人的嘴巴张得极大,觉得这是自己平生未见的事。
赵王的脸瞬间的阴沉下来,眉头深深拧着,非常的不悦。
如此大的祭祀大典,竟出了如此巨大的差错。
李子先生更是张大了眼睛,先是不可置信,随即心里狂喜。
这是陈凯之的文,真是好小子,这样的文也能被选出来,简直就是乱套了。
这下,陈凯之的美名必定要毁了,跟他甚至连比较的资格都没有了。
哈哈哈……
他在心里畅快地狂笑着,面容里掠过得意之色,似乎看到了陈凯之的死期一样。
只是,这礼官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念:“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大错特错啊,祭文怎么可以念诗?
赵王狠狠地怒瞪着那礼官,那礼官吓了一跳,所以在念到苍冥二字时,嗓子一哆嗦。
如此一来,这祭坛之下,已经开始止不住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没有人去关心这祭文如何了,大家所心切的是,为何这样的文章会成为祭文?
这不是对忠义候大不敬吗?简直乱套了。
更有甚者,竟捶胸跌足,觉得天要塌下来了。
若是忠义候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啊。
更重要的是,各国都在祭祀,一旦此事传出,堂堂大陈,这忠义候的母国,竟闹出了如此笑话,后果……不堪设想啊。
这是国耻,是辱国啊!
那些私语声,愈来愈大,下头的队形也开始有些凌乱。
赵王板着脸,不发一言,只是目中,已掠过了杀机。
而那李子先生在此时,故意低呼起来:“这是谁写的祭文,其罪当诛!”
礼官已经开始犹豫,还该不该继续念下去了?
其实一开始,当他看到这文体的时候,就觉得要糟了,只是在这当众之下,他没办法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现在,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只是稍稍顿了一下,他便继续硬着头皮,装作无事的样子,高声唱喏:“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
终于,怪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想要痛斥的人,在这时,突的安静了一些些。
若说一开始的震撼和错愕,使他们对于文章的本身没有太多的深思,可念到了这里时,有人依旧还在义愤填膺,却已有人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全然不同的感觉。
这时,他们细细去深究着这平白,却仿佛带了一股正气的文字,竟突然生出另一种感觉,他们甚至有些想要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嗟予遘阳九,隶也实不力。”
“……”
渐渐的,方才的窃窃私语声,变得越来越微弱。
众人此刻似乎安静了,几乎都凝神在听。
连那念着这祭文的礼官,也像是被这文字所震撼了,竟是打起了精神,居然不再复方才的惶恐而不安,而是突然很想将下文好好念下去。
而这一次,念下去,不是因为自己的职责所在,只是全然是自己想念下去。
他提高了音符,声音更加有感染力,犹如自己的体内涌出了一股浩然正气:“楚囚缨其冠,传车送穷北。鼎镬甘如饴,求之不可得。阴房阗鬼火,春院閟天黑。牛骥同一皂,鸡栖凤凰食。”
终于,一切的声音都戛然而止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了最初时的安静,鸦雀无声。
可是……
许多人眼里,在听到这段文字时,却是动容了。
这岂不正是忠义候,在胡人那里的处境吗?此前的祭文,只是反反复复的用最四平八稳的文章,絮叨着忠义候的丰功伟绩。可是这个文章,每一个字,仿佛都有着无以伦比的感染力。
日夜的刑罚,被关进地牢之中,在漆黑一片且极端恶劣的环境里,一个垂垂老矣的人盘膝坐在那里,这里阴暗潮湿,无数的虫蚁在咬噬着身上的腐肉,这是何其恐怖的想象。
可是……
文字用的却是最平实的语言,就仿佛是这老人在自述自己的遭遇一般,而自述之中,带着平静,这种平静,与恶劣的环境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却使无数人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了一个画面,画面之中的人,受着如地狱一般的煎熬,可他的心却是平和的,这等平和,恰恰,使人感受到了力量。
一股巨大的力量。
以往的祭祀,每一个人都板着个脸,与其说是缅怀,不如说是完成某种仪式。
可是现在,不少人的眼睛甚至发红起来,身子瑟瑟发抖,他们突然意识到,那数百年前,忠义候的一股力量,这股力量传承了五百年,或许人们没有意识,可依旧还根植骨里。
“一朝蒙雾露,分作沟中瘠。如此再寒暑,百沴自辟易。嗟哉沮洳场,为我安乐国。岂有他缪巧,阴阳不能贼。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这个时候……死寂。
死一般的沉寂。
这最后的收尾,依旧没有采用祭文的格式,而是直截了当地道出了文章的点睛之笔。
这些磨难,是如此的痛彻心扉,我不过是一个凡人而已,身上是血肉之躯,如何能忍受呢?可我胸中有一颗丹心永远存在,功名富贵对于我如同天边的浮云。
我心中的忧痛深广无边,请问苍天何时才会有终极。
先贤们一个个已离我远去,他们的榜样已经铭记在我的心里。
屋檐下我沐着清风展开书来读,古人的光辉将照耀我坚定地走下去。
我所截取的,乃是圣贤的力量,而所汲取的,来自于四书五经,来自于对家国的丹心。
方才的责难之声,现在已是噶然而去。
无数人双目尽赤,此时,有人情不自禁的落下泪来。
这一次,不再是因为这篇文章不守规矩了。
那念文的礼官,念到了最后,竟也是潇然泪下,声音哽咽着,方才努力地将这最后一句念出来。
而祭坛上的诸礼官,亦是一个个眼角湿润,一股难以抑制的悲痛,自心底生出。
祭坛下的读书人,本来以为这一次,不过是如往年那般,按照惯例的祭祀,可是这一次,却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就仿佛那忠义候当真魂归,用平静的语气,诉说着五百年前的事,巨大的悲痛,开始感染,接着有人失声痛哭,其他人也仿佛被传染一般,心中哀痛到了极点,纷纷垂泪。
每一个人都低着头,克制的,只是呜咽,不克制的,滔滔大哭。
其实……未必是文字感染了他们,实则在人群之中,情绪也是最受感染的,当有一个人痛哭,这种悲伤的情绪便开始传递,以至于所有人再难以克制。
只是在这悲痛的背后,却有一股浩然的正气,似乎充沛在这天地之间,这……想必就是忠义候的意义所在,这股浩然正气,充斥着每一个人的心……
陈凯之亦是眼角湿润,当他写下这篇文的时候,也不过是感受到了一股悲痛和正气而已,可是现在,受这样的情绪感染,眼眶也微微有些湿润。
他深信世上总有这样的人,或许他并不完美,却总是在所有人退却和胆怯的时候,挺身而出,虽千万人,吾往矣。
陈凯之自觉得自己并非是这样的人,也永远做不到如此,可这并不妨碍他对忠义候这样的人,心里生出无比的敬意。
李子先生也似乎有些被触动了,可随即,李子先生似乎心里又咯噔了一下。
不得不说,这文章……实在太妙了。
妙不可言,若以此来述说忠义候的生平,足以名垂千古。
可是……自己怎么办?
李子先生的脸色青白,双目无神,此时已经顾不得被这文章所感染了,他只想到了自己。
于是他侧目看了陈凯之一眼,心里莫名的涌上了一股巨大的恨意和妒意,李子先生忍不住身子微微前倾,低声道:“殿下,祭祀大典,已经一团糟了。”
赵王的眼眸中显然掠过的是意味深长,他只伫立着,纹丝不动。
李子先生心里更觉得不妙了,要糟了吗?连殿下都被这文章所感染了?
他心里嘀咕着,这可不行,这是坏了规矩啊,历来祭祀忠义候,无不是庄严无比,今日……这不是将这儿,当做了菜市口吗?
李子先生想了想,便咬咬牙,小步上前,对着赵王殿下耳后道:“殿下若是再不约束,只怕这祭祀大典便要彻底成笑话了,请殿下三思。”
赵王终是有了反应,他只略略地回眸看了李子先生,再俯瞰祭坛之下,眼中浮现出各种乱糟糟的场景。
赵王不禁拧起深眉,眼眸里却似有些迟疑,像是拿捏不定主意。
李子先生急了,目光含泪,痛心疾首地说道:“国朝五百年,从未有过这样的事,现在可是要闹出笑话来了,如果不处置写文的人,我们大陈颜面何存,殿下……”
赵王恍然,目光掠过淡淡的怒意,此刻他也终于意识到,这场庄严肃穆的祭典,已经乱套了。
此时,是不是该展现自己的威信呢?
赵王似是想有所表示。
可就在此时……文章已经念完了,那礼官已是哽咽,他抱着手里的文章,身躯颤抖。
胸腹之间,似乎有一股浩然正气,使他无法冷静。
礼官抬眸,看着祭坛之下,无数人群似乎都在压抑着情绪,猛地,浩然之气仿佛在体内汹涌,礼官站定,面上带着泪痕,接着又用更高的声音歇斯底里的唱喏:“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彻底的乱套了!
这礼官,居然还要再念一遍。
赵王有些恼怒,今日乃是他主祭,难道要让这场祭祀成为笑柄吗?
这是绝对不行的,就算不为大陈想,也该为了自己的声誉着想,他堂堂一名王爷,怎么能让祭祀受人诟病?
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都办砸了,以后还有谁信服自己?将来他的威信将荡然无存呀,这样糟糕的事情,赵王是不会让它发生的。
陈凯之逾越了礼制,以此为祭,可是他的背后,又是谁安排了这篇文章?还有……
赵王的眼眸微眯,带着冷意,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了。
陈凯之的文章,若没有有心人的推荐,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背后的人,是谁?竟然如此的胆大妄为,简直不可宽宥。
他那往常和蔼可亲的面容,突的显露出了寒芒,嘴角隐隐抽动着,浑身都散着冷意,几乎可以冰冻周围的人。
他抬首看了李子先生一眼,朝李子先生使了个眼色。
李子先生会意,立即厉声道:“祭祀大典,不可无礼!”
他的话,和礼官口中的后半截的“下则为山岳,上则为日星。”一道念出来,声音却被礼官的声音盖住,众人完全听不到他的声音。
李子先生看向陈凯之,眉目微挑,格外冷漠地开口:“陈凯之,你惹上大事了,你可知道,为了这一场祭祀大典,我们大陈费了多少气力,你……”
陈凯之奇怪地看着李子先生,清逸的面容里满是不解,俊朗的双眉轻轻挑起来,在这乱哄哄的环境之下,他勾了勾唇,浅笑问道:“先生,你利令智昏了吗?”
“什么……”
李子先生大惊地看着陈凯之,一张面容隐隐的抽动起来,双眸透着渗人的怒意。
陈凯之这是骂人。
无非是说,李子先生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失去了理智。
在这个时代,一个人对读书人说出这番话,就形同于是在骂人了,而且还骂得很严重——傻x!
其实陈凯之也不是骂人,因为他无法想象,李子先生这个时候还想要搞事。
唯一的解释可能就是,李子先生根本没有心思去听这篇祭文,他满脑子里被杂念所充塞,想的只是自己利益的得失,所以他没有感动,没有感触,有的只是怒火。
对这种人,陈凯之觉得没必要给颜面,更没必要有好的口气,因此陈凯之微眯着眼,冷冷地看着李子先生,眼角眉梢里满是不屑之色。
李子先生见陈凯之对自己如此不尊,立即狞笑起来:“你敢骂人?你完了,你完了,呵……”
他嘲讽地看着陈凯之,继续道:“破坏了大典,这是十恶不赦之罪,没有人可以救得了你。你……真是好大的胆,竟是冒犯了忠义候的英灵……”
可在这时候,祭坛之下,如潮的声音响起:“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所有人竟是异口同声,无论是哽咽的人,还是方才沉默的人,又或者是激动的身躯颤抖的人,每一个人都随着礼官高声唱喏。
这数千上万人的声音似冲破云霄,声震九天之上!
礼官更是激动得难以制止,他此刻已经忘了自己的职责,心中存着无比的感动,他正气凛然地看着祭坛下的师生,接着一字一句地道:“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无数的声音一齐回应他:“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正气歌!
这便是正气歌,若是这样的文字放在后世,对于绝大多数后世之人,不过是一篇好诗,一个好词罢了。
可是在这个提倡着儒家精神的时代,在这些儒生们眼里,这正气歌,便如一道光,乍现眼前,十年读书,所学的,不恰是这正气歌中的浩然吗?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每一个人都沉浸在这文章之中,胸口激荡着的,是根植于自己骨血里的四书五经。
而现在,声音越来越浩大,这巨大的声浪,可以掩盖惊雷,可以使那汹涌涛声亦都黯然失色。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赵王也是心里大为震惊,他忍不住回眸看了身后的诸师生一眼,见众人都是沉浸在这篇文章里,一副无法自拔之态,最终,他骇然的目光落在了陈凯之的身上。
这只拥有瘦弱之躯的少年,只是恭恭敬敬的站着,可是……却仿佛有一种不容小觑的力量,在他瘦小的身板背后,仿佛有着无数人,此刻,整个人光芒万丈。
赵王心里颇为不喜,双眸不自然地微眯起来,斜斜地注视着陈凯之。
即便有再多的怒意,也只能收敛起来,因为到了此时,他很清楚,自己这个贤王,应该怎么做了。
虽然心有不甘,觉得自己堂堂天潢贵胄,身为这一次的主祭,竟被人带了节奏,可此时,他也不得不跟着所有人唱喏:“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这……便是精神的力量。
李子先生本以为赵王会怒发冲冠,会收拾了陈凯之,可没想到……
他听到赵王的声音,看到无数人异口同声,这潮水一般的声浪席卷一切,宛如历史的潮流一般吧,车轮滚滚,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李子先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他露出骇然之色,惊慌失措地看着陈凯之,而陈凯之则回以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逗比,到了现在,还在想着自己的蝇头小利,真是愚蠢啊。
礼官一遍又一遍的念着祭文,而万千的师生们,亦是一次次高声朗诵。
到了后来,似乎背熟了,便所有人一起随礼官唱喏。
学宫里,只剩下郎朗的读书声。
等到所有人筋疲力尽之时,祭祀大典终于结束,无数人面带着欣喜,有人意犹未尽,可现在,真正为难的,却是这些礼官。
说穿了,其实就是嗨过了头,现在冷静下来,发现这场祭典,实在有那么点儿“胡闹”了。
赵王则是什么都没有说,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只是安静地旋身,领着李子先生走了。
这就更令礼官和学官们大感为难了。
若是赵王称赞一句,大家反而能松一口气,可现在……
倒是陈凯之却知道怎么回事,赵王这个人,城府很深!他知道此时此刻,他说的任何话,都极可能会惹来争议,若是称赞,一旦这场“不太成功”的祭典被人所诟病,他的声誉就可能遭受影响。
可他若是斥责,现在无数读书人为之欢欣,就等于是站在整个学宫的对立面。
所以,他选择了一言不发,转身便走,表面上是急于回去回复皇命,实则,是不表态。
师生们俱都散去。
可是这些散去的人,却依旧还是搅得洛阳城里鸡飞狗跳。
靠着学宫,乃是一处卖笔墨纸砚的街坊,却是突然一下子冲来了许多的读书人。
他们很一致的,都是来……买纸的。
要买的还不是寻常意义的纸,而是玉板宣纸。
一般的读书人,若只是写写画画,大多使用的是毛边纸或者是棉纸,毕竟消耗量大,而这种纸价格较为低廉,可谓是便宜,量又足。
可玉板宣纸却不同,纸质优良,最适合书写,而且还可作为行书保存之用。
平时这玉板宣纸是极少有人来问津的,毕竟价格高昂,多是一些读书人行书时有意将自己的墨宝装裱出来,或者是要行书作画送人,方才会用到这样的纸张。
可是今日,这张记纸铺的张掌柜看得直哆嗦,一窝蜂的读书人冲进来,什么都不问,只问玉版宣纸。
一开始,铺里还在如常的卖,毕竟还有存货,可是很快,存货兜售一空,这张掌柜听到伙计告急,蹭蹭下楼,便见这店里,乌压压的全是人。
只听这些读书人个个厉声喝问伙计:“怎么就没有纸了?我多加钱,快!”
“真没有!”
这些读书人都带着举人功名,别看在学里彬彬有礼,可是在外,就没这般客气了,都是傲气冲天的人,何况大家凑一起,脸色都不好看,有人怒道:“定是想要囤货居奇,快,拿纸来。”
“客官,是真没有。”
这下子,竟是转眼之间,惹得洛阳纸贵。
与此同时,天人阁这儿,似乎也听到了动静。
今日乃是祭祀的日子,诸学士岂会不知?
可当那喧闹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到了天人阁,聚贤厅里,学士们还是集结了起来,人人面面相觑。
“杨公,出了什么事?”陈义兴一头雾水的,满是好奇地问道。
杨彪此刻,却也是眼中掠过了狐疑,抬眸扫视众学士,见他们都是一头雾水的样子。
显然,所有人心里都在猜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蒋学士忧心忡忡地道:“祭忠义候的大典,怎么会如此嘈杂,这是什么样的场合,是不是……山下出事了?杨公,是否命人下山去问问?”
众人纷纷颔首。
事情太蹊跷了,其他时候倒也罢了,可今日乃是祭祀忠义候的大典啊,他们在山上,已历十数春秋,每年这个日子,外头都是悄然无声的,可这一次实在是太不合符常理了。
从儒家的角度来说,祭祀,一切都需合乎周礼,而周礼和礼记之中,更是将祭祀当做了天下最紧要的事,所谓“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这便是说,祭祀,是文明与不文明之间的区分,何况,在上古之时,所谓国家大事,只有两种,一曰“戎”,二曰“祀”,前者是打仗,后者就是祭祀,其他诸事,相比于此,都不是关系着国家存亡。
正因为如此,学士们才显得骇然。
祭祀太重要了,何况还是一年一度的祭祀忠义候大典?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等不谐之音?
每个人都必须庄重,严谨,绝不可能有杂音,若不是天塌下来了,便是胡人攻入了洛阳城,方才有这样的可能吧。
诸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异之色,最终都看向了杨彪,希望杨彪来拿主意。
杨彪沉默着,踟蹰了很久,才摇摇头道:“吾等入天人阁的誓言,诸公莫非遗忘了吗?入了天人阁,便只有这阁中的诗书,再没有外间的俗事了,不必过问,各司其职吧。”
学士们都颔首,表示了认同。
不错,天人阁之外的事,已和他们无关了。
只是……认同是一回事,可他们终究不是山中的仙人,当真可以不闻不问?因而大家还是若有所思。
却在这时,山下的钟声响了。
众人俱都精神一震。
这个时候,竟有文章送来?
一炷香过去,便有童子入内,手中捧着锦盒,道:“见过诸学士,掌宫杨业荐文一篇。”
是杨业?
一般情况,杨业作为学宫中至高的学官,是不负责荐文的,可现在……
这就不禁令众学士们侧目了,正是大家依旧感到讶异之时,这童子迟疑地继续道:“他还说……说……”
“但说无妨。”杨彪淡淡道。
童子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如实道来:“他说此文关系重大,还请诸位学士,早一些看。”
蒋学士冷笑起来,露出了不屑之色,道:“什么时候,那杨业竟可以对天人阁指手画脚了。”
杨彪压了压手,看着童子道:“还有呢?”
童子道:“山下发生了一件大事,祭祀的大典出了乱子,全拜此文所赐。”
出了乱子……
这一下子,杨彪诸人却是真正内心震撼了。
忠义候的祭祀,已历五百年,五百年来,都不曾出过乱子,这是因为,祭祀不能出乱子,祭祀忠义候更是决不可出丝毫的乱子,忠义候所代表的,正是圣人的思想,所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这是读书人的终极目标,是儒家治国的根本所在。
出了乱子,这……将是何其可怖的事。
杨彪已经皱眉,就算他的性子素来沉稳,此事也有了怒气,不禁沉声道:“杨业连这样的小事都办不好吗?事关这份文章?一篇文章还能惹来什么乱子来?”
杨彪虽历经四朝,是一代贤相,可骨子里,他终究是读书人,忠义候乃是他最推崇的人物,甚至完全可以说,忠义候几乎是所有读书人自幼便想要效仿的偶像。
在他的心里,忠义候是圣神不可侵犯的。
想到竟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出了岔子,即便是平时不易动怒的杨彪,心里也禁不住升起了一团怒火。
他双眸微垂着,嘴角竟是勾勒起来,一张褶皱的面容里满是愤意。
其他学士,也都不约而同地拉下了脸来。
终究,杨彪还是压抑住了怒火,从牙齿缝里挤出话来:“念。”
童子这才自锦盒之中取出了文章,战战兢兢地唱喏:“天地有正气……”
呼……
一下子的,杨彪等人,脸色骤变。
这不是祭文。
“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啪!
有人拍案,是刘学士。
念到此处时,刘学士已经坐不住了,啪的一声,豁然而起,气呼呼地道:“这……是祭文?”
童子略显惧色,却还是道:“是。”
现在何止是祭祀坏了规矩,便连天人阁的规矩也已经坏了。
“这简直是胡闹。”蒋学士面容微沉着,眉头深深拧在了一起,怒斥道。
杨彪不动如山,只阴沉着脸色道:“继续念。”
“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嗟予遘阳九,隶也实不力……”
呼……
众人的脸色渐渐的有了改变,甚至到了后来,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转而沉浸在这文字之中。
隐隐之间,杨彪的眼里竟有泪光闪烁。
这文字,犹如忠义候在天有灵,犹如忠义候就在面前,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浑身尽是腐肉,衣上满是血迹,可是他泰然处之的坐着,徐徐的进行自述。
音容笑貌,尽在眼前,他在自述时平静非常,完全忽视了牢房中的阴森和幽暗,亦不在乎,就在不久之前,所经历的一场严刑拷打,他似乎是孤独的,可是孤独的背后,却带着希望,带着对家国的无限向往,可是……他的身上,隐隐可以看到正气,这股生机蓬勃的浩然之气弥漫全身,于是,伤痛和孤独,俱都已经不重要了。
有的,只是一种坚持,一种理念!
还是那一句话,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虽千万人,吾往矣。
杨彪的眼里模糊了,接着闭上了眼睛。
可是在耳畔,却是童子稚嫩的声音:“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待这文章最后一句念出来,杨彪深吸一口气,才哽咽地道:“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好,好,好得很!”
其他学士,都是沉浸其中。
似乎这股浩然之气,历经了五百年,使他们也得到了传承,更被这文章所感染。
陈义兴也忍不住吁了口气道:“妙哉!”
这时,童子才道:“这是陈凯之的祭文。”
终于,所有人走回了现实。
一下子,全部明白了。
祭文是有格式的,可不是你随意用什么文体都可以。
“是陈凯之?”有人震撼道。
便连杨彪也震撼起来:“如此说来,是文体导致的乱子?”
“不,不是。”童子道:“是因为祭文念出之后,礼官又念了数遍,学宫的师生,都跟着咏诵……”
呼
其实若不是杨彪克制,他也忍不住想要咏诵了。
听了童子的话,杨彪虽是皱着眉,可心里却是感慨的。
往常的那些祭文,固然是肃穆,可某种程度来说,五百年来的所有祭文,只怕都比不得这一篇祭文。
只是……换一句话来说,礼就是礼,礼不可废啊……
此事,还真是为难了。
倒是这时,陈义兴道:“杨公……”
他说话的时候,蒋学士和刘学士居然都情不自禁地道:“杨公。”
杨彪抬眸,却依旧感觉那正气歌,还在自己肺腑之间回荡,他看着诸学士,略显惊愕地道:“何事?”
众学士异口同声道:“吾等倡议……”
倡议?
杨彪这才意识到了什么。
是啊,固然这祭文不合符礼法,可一码归一码。
天人阁是这大陈朝学子的最中心之地,可天人阁的规矩是不管外间事,就算陈凯之惹了麻烦,或者说是争议,天人阁自然都不能过问。
可是当有文章送到了天人阁,那么就该以文章论文章了,无论这篇文章惹来了多大的麻烦。
而现在,几乎所有学士都异口同声的倡议,这是极稀罕的事。
杨彪神色淡淡道:“这篇文章乃是祭文,可是以祭文而论,此文可能引来争议,诸公的心里可有数吗?”
是啊,这是祭文,偏偏却完全没有祭文的格式,杨彪依旧认为学士们能够慎重考虑。
那性子素来风风火火的蒋学士,此时一脸风淡云轻地道:“若不荐此文,老夫这辈子的诗书,岂不读了也是枉然?”
陈义兴等人纷纷点头。
“既如此……”杨彪倒没有再迟疑,便道:“那么,老夫也倡议吧。”
也就是说,全票通过了。
此时,杨彪正色道:“此文荡气回肠,大气磅礴,仅以此文,足以光耀万事,老夫倡议将此文荐入地榜,诸公既然都同举,那么也就没有异议了,择吉日,议定吧。”
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却仿佛浑身都轻松了起来。
这文章虽是违背了祭文的规矩,可……对于他来说,是对的事。
现在这件事的主人公——陈凯之,显然已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没有花多少时间,朝野内外都震撼了。
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着这正气歌,便连京兆府,现在已为之头痛不已。
天子脚下有坏人啊。
有人为了这正气歌的争议,争吵不休,有人说祭文只要表示追思即可,正气歌惊天旷古,仅以此文,足以告慰忠义候在天之灵,也有人翻出故纸堆,拿出《礼记》来,祭文不是这样写的,这一场祭祀会触怒亡灵。
于是,吵得面红耳赤,然后,吵不出结果,就打将起来了。
其实这件事的最大争议,并非在这正气歌,而在于礼。
礼法,是国家最重要的事。
因此有人提出,陈凯之才华固然横溢,却也需予以惩戒。
在朝廷中,这种争议,其实也不算太多,主要是翰林那儿闹得颇厉害。
可洛阳纸贵,导致一些读书人竟将人家纸铺砸了,京兆府上下就傻眼了。
还有这样的操作?只听说过有人做买卖价钱谈不拢,引发争执的,不曾见非要高价买不到东西,于是恼羞成怒,砸人铺子的。
京兆府只好拿人了。
紧接着学宫那儿,则不得不去捞人。
可是……此事朝中却是出奇的诡异,宫中没有丝毫的动静,似乎在等待什么。
而赵王殿下,已是入宫请罪。
请罪的理由,则是祭祀大典不力,恳请惩处。
本来朝野内外还算是安静的,可赵王殿下这一请罪,顿时就引起哗然了。
这下子,争议的重点就在于,这个大典举办得是否成功。
而成功的关键,还在于正气歌。
有人认为极为成功,一篇祭文,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若是忠义候在天有灵,定能感受到安慰。
可也有人觉得很不成功,因为礼法有失。失了礼,就是对忠义候的不敬,这怎么能算成功呢?
这自然要受到众人谴责。
赵王请罪,但凡有点城府的都知道,这其实就是一个讯号。
即意味着赵王认为这一次大典不成功,连他都主动请罪了,有些人自然也就坐不住了,于是雪片般的奏疏,纷纷飞入宫中,有人开始弹劾陈凯之无礼,请求惩处。
事情开始变得越来越值得玩味起来。
而陈凯之,处在这风暴的中心,却也是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他似乎并不在乎,因为对他而言,与其胆战心惊的等待着朝廷最后的结论,倒不如好好的继续读他的书,学习他的——兵法。
陈凯之对于兵法很有兴趣,如常的清晨就赶到了校场。
见到了武先生,武先生朝他一笑道:“练箭还是继续学习行军布阵?”
这位武先生,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大典一句话,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陈凯之想都不想,便道:“行军布阵。”
武先生点头道:“那好,你先连拉八十弓,老夫慢慢讲授给你。”
陈凯之无语凝噎。
坑啊,那你还问什么练箭还是学习行军布阵?早知道这样,他直接练箭得了。
无论外间酝酿着什么风暴,他依旧专心地做着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
与此同时,各国的快马,已是不分昼夜的火速将祭文送至了曲阜。
曲阜这儿,也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祭祀活动。
只是这种祭祀某种程度和各国的祭祀一样,俱都是为了形式。
衍圣公每日卯时三刻就起来,在祭祀了圣贤之后,便又如往常一样,徐徐地抵达了杏林。
只是这一次,跪坐在这杏林的,不只是七大学公,还有十几个大儒。
众人见了衍圣公徐步而来,纷纷行礼。
衍圣公旁若无人一般,跪着坐下,而后他才沉声道:“祭祀大典,有劳诸公,辛苦了。”
接着,他才进入了正题:“昨日听闻文忠公说,三字经的比较已有了结果。”
文忠公颔首点头道:“是,两队蒙生,分别由周先生和邓先生教导。”
话音落下,两个大儒跪坐着,敛袖,朝衍圣公行了一揖。
衍圣公双眸微垂着,面无表情地道:“如何?”
“学习三字经的蒙生,进度明显快了许多,虽只是短短十日,掌握的学问,与邓先生所教授的蒙生相比,进步极快。”他看了一眼衍圣公,意味深长地道:“若是推广,可使读书之人,事半功倍。”
本是让惹争议的文,此刻却有了惊人的成绩,看来是值得推广的。
衍圣公若有所思起来,旋即淡淡说道:“看来这三字经,果然没有令吾失望。那么……”他踟蹰着:“就下学旨,知会各国,请他们推广吧,曲阜境内,也遵照办理,不过三字经还需润色为好,譬如这第二句,开篇即是‘昔孟母,择邻处’又说‘窦燕山,有义方’……吾看,有所不妥。”
文忠公顿时了然了。
一旦推广,那么全天下的读书人,只要入学便要背诵和熟读这篇文章,可是呢,全文第一句且不说,人之初、性本善,这是理所应当。
可是第二句,讲的便是孟母教授亚圣孟子的典故,至于这“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此句,这个窦燕山更是个名不见经传之人。
这既是衍圣公府推行的启蒙书,将来势必要风靡天下,却独独开篇,却没有圣人的事例,这如何说得过去。
文忠公道:“末学会请文渊阁诸儒进行润色。”
“很好。”衍圣公依旧板着脸:“此事关系重大,不可不慎,润色之后,再送吾看看。”
“是。”
“至于……这个陈凯之……”衍圣公眯着眼:“该如何处置?”
文忠公想了想,才道:“可以下学旨旌表,或是赐予学爵。”
一旁的文正公却是忧心忡忡地道:“衍圣公府,历年来对于学爵的赐予,都甚是谨慎,也早有定例,每年的学爵赐予,不得超过五人,唯恐学爵泛滥,影响公府清名。去岁,也是五个名额,独独是北燕国和西凉国的读书人没有得到赐予,为显得雨露均沾,因此今岁的两个名额,非要是北燕人和西凉人不可。年初的时候,公府已赐予了两个名额出去,如此一来,眼下的员额,只有一人了。”
他深深地看了衍圣公一眼,继续道:“这最后一个名额,拟定的乃是楚国荆州卢氏子弟,卢氏诗书传家,在荆楚之地具有很高的声望。其祖父卢志道,曾亲来曲阜,捐纳七万担粮食,为了弘扬圣人之学,可谓是殚精竭虑。此后他的长子在楚国出任相国,而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