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衍圣公没有继续让文正公继续说下去,点点头道:“吾知道了,学爵的本意在于弘扬圣学,既如此,那么今岁就下学旨,旌表陈凯之吧,至于学爵,明岁再说。”
“明岁怕也不成。”文正公道:“明岁要给……”
“那就以后再说。”衍圣公摆摆手,不以为意的样子。
正在这时,却有童子匆匆进来,快步到了衍圣公的身侧,低声密语了几句。
听了这童子的话,衍圣公的脸顿时拉了下来,口里忍不住地道:“竟有此事?堂堂大陈,竟闹出这样的笑话?”
衍圣公显得怫然不悦,一张面容越发阴沉,就像天要塌下来一样似的。
“祭文呢,取来!”
童子忙将祭文送到了衍圣公的面前。
衍圣公扫视了众人一眼,见诸人都是一头雾水的样子,便没有接祭文,而是道:“洛阳出事了,洛阳学宫,在祭祀大典上,竟闹出了笑话。”
众人不禁诧异起来。
这怎么可能出事?这五百年来,从未出过事啊,这么庄重的祭祀,对于各国都算是大事,怎么会出事?
于是大家都露出了甚是不解的样子。
衍圣公便将事情大致地说了一遍,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忧虑之色,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礼崩乐坏的苗头。
而后,他这才看了童子一眼,道:“将文章,念出来吧。”
童子颔首:“天地有正气……”
所有人都沉默着,听着朗诵。
一开始,所有人明白了为何会出事,可是很快……开始有人动容了。
这绝对是属于一篇足以流芳千古的佳作,即便是衍圣公府不去推广,也足以光耀万世。
震撼。
深深的震撼。
盘绕在每一个人心头的,除了震撼,再无其他。
待文章念毕,杏林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良久后,终于,文正公率先开了口:“文章,是极好的文章,堪称绝唱。只是……吾以为,此文放在祭祀大典,确是失礼之极。”
这的确是一片好文章,只是……
衍圣公的面色依旧阴沉无比,依旧显得很是不悦。
这正是他心里最为抵触的地方,文正公说的是对的,一旦失了礼数,那么就是礼崩乐坏了。
而礼崩乐坏,对于衍圣公府来说,则是最糟糕的情况。
想了一下,衍圣公便淡淡道:“那么,就下学旨申饬吧。”
“可是……”一旁的文忠公却是忧虑地道:“写此祭文的,正是陈凯之,衍圣公府不可既褒奖又申饬。”
衍圣公眼眸里掠过了不悦之色,显然认为陈凯之带来了麻烦,他冷冷道:“以申饬为主,否则一旦人人效仿,人心就要思变了。”
文忠公却是摇头道:“公所谋深远,末学叹服,可是末学有一个疑问。”
“你说罢!”
文忠公忧心忡忡地问道:“公以为,此文若何?”
衍圣公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道:“好文。”
随即,文忠公又问:“可以传世吗?”
衍圣公三岁便读书,儒家经典,无一不通,怎么会不识货呢?他下意识便答道:“可以。”
文忠公沉默了一下,才继续道:“如公所言,此文一出,洛阳学宫顿时便乱了套,无数学子跟着咏唱,由此,足见此文的力量,那么此文肯定已经开始流传,洛阳学宫的学子们既然对此文推崇备至,那其他各地的读书人呢?”
“一旦此文成为经典,四处咏唱,并且传至后世,而公府却以礼法的名义对陈凯之进行申饬,末学所虑的是,天下的学子会怎么想?”
衍圣公目光一冷,道:“你的意思是,禁绝此文,将其列为禁文?”
“已经迟了。”文忠公叹了口气,才继续道:“何况此文正气凛然,所传颂的,正是圣人所倡导的精髓,一旦禁绝,更有可能是适得其反。”
刚才,衍圣公只想着礼崩乐坏,心下忧心而气恼,可经文忠公如此一说,方才意识到,事情远没有这样简单了。
他踟蹰着,才抬眸道:“以汝之见,该当如何?”
文忠公正色道:“堵不如疏,何不如顺势承认此文呢?不但如此,还要对其大加褒扬。”
“这可是违反礼制的。”一旁的文正公慷慨陈词。
文忠公摇头道:“何为制?衍圣公府予以承认了,这才是制。学府可以下文,将此篇文章列入祭祀忠义候的祭文之列,如此一来,就不算逾礼了。”
衍圣公似也开始权衡起来,他目光流转,想了想才道:“此文确实是佳作,足以名扬千古,可是他先作三字经,又作此祭文,公府都只予以嘉奖,则就显得恩赏太薄了。”
“那就赐爵。”文忠公正色道:“学爵乃是公府颁发,本意是奖励那些为圣学做出贡献之人,这个少年人有此才学,若是不赐爵,委实说不过去。”
文正公却是皱眉道:“荆州卢家,如何交代?”
文忠公脸色一冷,严厉道:“公府无须向人交代。”
衍圣公权衡了片刻,便道:“卢家那里,明年再作考量吧,让他们等一等,陈凯之的事,汝等早早拟定学旨。”
见衍圣公已下定了决心,诸人心思各异,却纷纷道:“是。”
见衍圣公垂着眼帘,不再开口,众人会意,纷纷起身,长长作揖,预备告辞。
衍圣公只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说道:“李公,你留下。”
这李公,正是文忠公,于是其他人忙徐步而去,文忠公则是跪坐下来。
衍圣公张眸道:“近来,星官夜观天象,说西方有一星,原本暗淡,近来突是耀眼无比,此星比邻文昌星,有取而代之的征兆,这莫非是礼崩乐坏之象吗,这一次祭祀,吾最担心的,是恰好印证了天象。”
文忠公板着脸道:“公多虑了。”
“是啊。”衍圣公正色道:“但愿……是多虑了吧,吾蒙祖宗恩荫至今,深知守业之难,因此吾诚惶诚恐,不敢懈怠。近来有人呈上五石散,愈发觉得神明开朗,似乎参透了天机,可这天机,却又是若有若无。”
文忠公轻皱了一下眉头,却道:“五石散并非仙药,还是少用为妙。”
衍圣公不可置否:“去吧。”
文忠公起身要行礼。
衍圣公却突然道:“听说近来在北燕等地,有杂学余孽潜入,是吗?”
文忠公道:“从前也察觉了许多这样的事,可最后查实,多是子虚乌有。”
衍圣公便眼眸一沉:“总要防患未然不可,派出学使前去北燕查证吧,他们虽不成气候,可终归谨慎为好。”
他抬眸,眼眸直视着文忠公,面带冷色,口气格外强硬:“宁杀勿纵!”
文忠公垂头,不敢去看衍圣公锋利的眼睛:“是。”
不管这正气歌引起多大的争议,飞鱼峰的工程,已经开始了。
所以这一天的傍晚时分,陈凯之下了学回到家后,便有人登门造访。
此人是个年过五旬之人,可看上去精神却是不错,他和陈凯之见了礼,便道:“小人姓王,叫王坚,贱名不足挂齿,公子称呼我为王匠作即可,小人负责督造过一些山中的寺庙,也曾为工部督造过一些宫殿,对于营造之事,倒是有一些心得经验。”
陈凯之忙请他进屋来坐,见邓健在外探头探脑的,不禁给他使了个眼色。
这个师兄,怎么跟做贼似的。
邓健却不进屋,只在外头徘徊,陈凯之不禁觉得有些可笑,他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简直是让难逸理解,每次都先探头看看。
陈凯之索性懒得理他。
随即,陈凯之目光放到了王坚的身上,徐徐说道:“营造之事,学生所知不多,往后倒是要请费心了。”
王坚连忙道:“这是理所应当的,是分内之事,公子太客气了。”
王坚显得很拘谨,想来是因为匠人在这个时代身份低微的缘故。
陈凯之面带微笑,很客气地继续说道:“不过学生颇有一些要求。”
王坚恭敬道:“小人是公子雇请来的,自然都该听公子的。”
陈凯之便取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纸,交给王坚。
王坚打开一看,里头不只有飞鱼峰的构图,还有各种营造的要求,很是翔实,可谓是一目了然。
其中最有意思的,恰恰是里头一些连自己都未曾想到的想法和构思,他看得有些痴了,极耐心地看下去,这才微微抬眸:“若是完全遵照如此来营造,小人倒是可以试一试,唯一的麻烦是,如此的工程,单凭人力却是不成的,需用火药开山炸石不可,这用火药开山炸石,可是犯禁的事,是杀头大罪啊。”
“可若是不动用火药,似公子这般的构思,想要实现,却是难了,非要动用数千上万民力不可。”
这是实话,开山是最难的,陈凯之的要求太高,就算再有钱,也经不起消耗啊。
陈凯之却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笑道:“这个最容易,飞鱼峰可以用火药。”
“什么……”王坚呆了一下,一双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嘴角轻轻蠕动,嗫嚅着:“这……是……”
陈凯之知道王坚有些害怕,毕竟这个时候私用火药,那是杀头之罪,没人敢用。
因此,陈凯之笑呵呵地解释起来:“飞鱼山身处学宫,学宫,可是法外之地,莫非先生忘了吗?学宫之内的事,朝廷想管管不着,而在飞鱼峰之内的事,学宫官学生也管不着,这是圣人赐予的大山,只要不出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管得着?”
经陈凯之这么一说,王坚这才想起了什么,下一刻,却又为难地道:“可是火药是禁止买卖的。”
是呀,这么多火药,去哪里买?
被抓到私自购买火药,也是要杀头的!
王坚不禁抬眸看着陈凯之,目光里隐隐的透着提醒之意,似乎在说,老兄,养家糊口不容易,别坑人呀。
“那我来造。”陈凯之想了一下,很认真地道:“你预备好材料,硝石这些东西,总不可能禁绝买卖吧,你买好了,送到山里来,我配出火药,总之,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王坚不禁愣了一下,却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位学宫公子……还会配制火药?
怎么他越发的觉得……眼前这位长得眉清目秀的公子,一丁点不像是个书生,反而像……像个王洋大盗?
他心里似乎还在打鼓,迟迟的犹豫不决,陈凯之则是好说歹说的,花了好半响的功夫,才总算是说通了。
说到陈凯之的这份构图,可是苦思冥想的结果,既然这山是自己的,自己也下了血本,那么这座山的营造,陈凯之怎么能不费心?
比如,他需要将山顶找平,弄出一个十亩大的空间,比如,他想修建引水渠,还想修出一条盘山路,这绝不是山中的栈道,而是真正意义的盘山路,可以让人用马车将物资运上山的那种。
除此之外,哪里是桃林,哪里是杏林,哪里是亭子,靠着湖泊的山脚,也要修建一个小码头,放几艘船在那,偶尔可以去垂钓。
甚至,他需要在山腰上,也找平一些土地,用来将来营建宅院,山涧里的瀑布也要利用,还有清泉,那儿可以建一处茶室。
山中,当然不能让杂草随意滋生,所以连草木都需挑选,某些杂草和藤条,得清理掉,换上一些作物,比如……蔬菜什么的。
种蔬菜和瓜果,主要是供应山中的需求,陈凯之甚至还想养羊呢,他记得上辈子,洛阳这一带有高山的牧场,养了羊就愉快了,即便不下山,照样杀鸡宰羊,不亦乐乎。
山下的湖泊可以养鱼,总之,这是世外桃源,是未来陈凯之事业的起点,将来若是真有大好前程,自然是好,实在不成,这里就是陈凯之的退路,大不了进山里装逼,躬耕于飞鱼山。
因此,许多的细节,陈凯之都需借鉴上辈子的经验,要尽力做到没有纰漏。
下山的地方,最好只有一个通道,陈凯之担心遭贼,所以这山门,还需设计得巧妙一些。
送别了王坚,邓健却是咳嗽一声,吸引起陈凯之的注意。
陈凯之看着邓健,不禁苦笑道:“师兄,方才叫你进去会客,你为何不肯?”
邓健摇摇头道:“是你花钱营造宅邸,师兄凑这个热闹做什么?不过师弟,你这样大肆破费,太过奢侈了,其实像师兄这般,安贫乐道,也不是坏事。”
他抬起下巴,似乎被自己安贫乐道的精神感动了,一脸喜滋滋地说道:“人生在世,所需不过一茶、一饭、一屋而已。我有这屋可以遮风避雨,侥幸有饭吃,有茶喝,便知足了。若是再有几部书,能够时常诵读,那便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陈凯之静静地看着他装x,一时竟不知说啥好。
邓健一副自得其乐之态,背着手,颇为愉悦,双眸看着陈凯之,满是认真地问道:“怎么,师弟为何不说话?难道你认为师兄说得不是实话”
陈凯之迎视着邓健,见他非常愉悦,清逸的面容里满是笑意,道:“在那飞鱼峰里,我给师兄规划了一处宅邸。”
“嗯?”邓健一愣,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的耳朵,仿若自己出现了幻觉,一双眼眸直直的看着陈凯之,陈凯之朝他轻轻颔首。
确定陈凯之说的是真话,邓健忙道:“什么宅邸,什么宅邸?我来看看。有几间厢房,有没有天井?有花厅吗?哎,师兄的日子过得不容易啊,就是因为这宅子太小了,有朋自远方来,也只能在寝卧中招待,苦不堪言啊。”
这时候轮到陈凯之装x了,他背着手,神秘莫测的道:“师兄,要淡定,不过是身外之物,不可问,不可问。”
邓健颇为沮丧,不过他似想起什么,突然板起脸:“你和那李文彬,有什么仇怨吗?”
陈凯之露出不解之色,不由道:“李文彬是谁?”
突然,陈凯之想到了那位李子先生,便道:“是翰林院的那位李子?”
“正是他。”邓健一说起此人,顿时恨得牙痒痒的,方才还乐呵呵的脸,此时已满是怒意:“他在翰林院,四处说你的是非,今日,我差些和他争吵了起来,还是你那祭文的事,你的祭文,写的可真好啊,好吧,言归正传,凯之,你要小心了,此人毕竟是学爵,他说的话,代表的乃是衍圣公府,现在朝廷对于这一次祭祀大典,虽没什么动静,可是师兄觉得,事情没这样简单。”
陈凯之颔首,邓健的话是有道理的,他默默记下。
事实上,他何尝不觉得事情没这样的简单呢?李文彬这种人锱铢必较,在他手上吃过苦,而且本来这李文彬的文章作为主祭文,却最后被他的文章完全掩盖了光芒,自然会想着法子报复他。
何况此次他的祭文惹出如此非议,李文彬自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不过陈凯之却一点也不怕李文彬,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因此他笑了笑,显得轻松起来,反过来安慰邓健道:“师兄放心便是,我心里有数,倒是你,在翰林里,少和人争吵,于你无益。”
邓健却是瞪他,一脸不快的样子:“还不都是为了你,你倒是来教训师兄了。哼,罚你今日不许吃鸡。”
“有鸡吃?”陈凯之一双眼眸顿时发光,一脸开心地看着邓健,似乎这吃鸡还比文章的事情更令他在意了。
哼哼……
我为你着急上脑,你却云淡风轻,真是气煞我也,真是没心没肺的东西。
邓健气鼓鼓的,非常不悦的说道:“是呀,可惜没你份,今天我就全吃了。”
“是么?”陈凯之淡淡一笑,一双眼眸直直地看着邓健,邓健非常坚定地点头,下一刻陈凯之却在邓健没注意的时候,先溜去了屋。
邓健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追了进去。
“耍赖……”
光明在无形中度过,这几日,天气愈发的热了,陈凯之不得不穿上了汗衫去读书。
今日上午,依然是刘梦远亲自来讲授经史。
刘梦远功底深厚,只是讲课起来,颇为无趣一些,外头知了鸣叫,天气又闷,所以许多同窗都昏昏欲睡的,偏生这掌院在此,谁也不敢造次,只好强撑着。
陈凯之倒是精神好,坐得笔直,用心听讲。
读书不易,虽然肚子里有太多上一世的学问,总能让陈凯之一鸣惊人,可陈凯之更希望借助着自己过目不忘的天资,能学多少是多少。
其实经史这东西,虽然枯燥,除了考试之外,看着似乎也没什么用,可陈凯之深信,这种经过数百年淬炼出来的东西,一定有它过人之处。
上到了一半,突然……一声轰鸣。
轰隆……
突而其来的一声巨响,顿时令同窗们吓得面如土色。方才大家还都无精打采的,一下子都精神了,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抱着头,胆战心惊的样子。
刘梦远亦是给吓了个脸色发青,也不知什么事,起初还以为是惊雷,可朝外一看,外头风和日丽的,哪里来的雷?
只有陈凯之知道,这是王坚已经带着人——开山了。
他心里不禁咋舌,动静这么大?这可是要持续至少十天半个月的。
刘梦远总算恢复了冷静,便拉着脸道:“怕个什么,天塌下……”
下字还未出口,又是一声轰鸣,可谓是惊天动地。
刘梦远这次没法冷静了,整个人打了个哆嗦,面如土色地道:“这……这……究竟出了什么事?”
倒是同窗们方才受了惊吓,可慢慢的胆大起来,纷纷挤眉弄眼,觉得颇有兴趣。
到了正午,陈凯之吃了茶点,却有文吏来道:“陈举人,外头有位姓钱的公子寻你。”
姓钱的?
陈凯之想不起是谁,却还是起身,赶到了学宫的仪门,只见一人远远在等候,他背着手,显得很是焦灼。
陈凯之方才知道是谁了,正是那位西凉国的皇子钱盛。
钱盛见了陈凯之,眼眸一亮,三步作两步上前,朝陈凯之道:“陈贤弟。”
陈凯之则微微侧身,避过了他的礼,这才回礼:“见过殿下。”
钱盛叹了口气,道:“冒昧来访,实是不该,不过实是万不得已,还请见谅。”
见这个家伙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陈凯之心里狐疑:“不知殿下有什么事?”
钱盛又叹出口气,才道:“上次我拿了你的那幅行书,命人快马加急送给了父皇。”
陈凯之不禁一脸同情地看着钱盛,其实他不需要钱盛来揭晓,大致就能知道答案了。
当日在白马寺,陈凯之的题字,本是为了讽刺法海禅师。
可是这位钱皇子,却是感同身受。
西凉国虽还是以儒生治国,却也有佛国的美誉,西凉国在各国之中,实力最小,不过统辖十三州郡之地。可其寺庙,却是多不胜数,号称有寺四百八,朝中更是设立国师等职,西凉的天子,除了依靠科举出仕的读书人治国,同时许多国计民生的问题,亦是依靠着那大大小小的和尚。
正因为如此,陈凯之在书中大致地对这西凉国有些认知,西凉国内部,常年的动荡,一方面是寺庙大量兼并土地,引发了儒生的不满,矛盾极为尖锐,另一方面,因为寺庙昌隆,引发了宗室内部一批人的忧心,于是便有了拥佛派和灭佛派之别,双方为此进行了近百年的斗争,甚至一度引发了巨大的政治危机。
如今的西凉天子,显然是位笃信佛教之人,拥佛派大获全胜,因此无数人遭受了杀戮和罢黜,至于这位钱皇子,若不是因为他的宗室,只怕早已死得不能再死了,如今将他送到了大陈来做质子,本质上就是一种流放。
这家伙,居然还想靠着陈凯之的题字,想要说动他的父皇,好让其回心转意,其结果,可想而知……
陈凯之在心里也忍不住为其感到难过,但即便同情钱胜,他也不会表现出来,没人愿意被人同情,每个人都认为自己处在优势之中,如果直接表现出来,恐怕对方反而会暴怒。
因此陈凯之只是笑吟吟地看着钱盛,道:“想必因为这个题字,反而使殿下遭受了斥责吧。”
“何止是斥责。”钱盛摇头,一张面容里满是担忧之色,但他依旧很不甘心,觉得自己没错,他叹息道:“我的儿子在西凉,已被拘禁了。”
陈凯之不由咂舌,他的儿子,可是皇孙啊,虽然几乎可以想象,钱盛被“流放”在这里,而和他亲近的人一定会被秘密的监视,可一旦这些秘密的人走到了台前,选择了直接拘禁,这就说明,钱盛已经到了危机四伏的地步,甚至可能遭受杀身之祸。
在西凉天子的眼里,什么皇孙皇子,什么血脉至亲,显然都不及自己的修行重要。
这样六亲不认的国度,真是让人觉得可怕。
陈凯之为他默哀,忍不住感慨道:“哎,最是无情帝王家。”
钱盛听了这话,身躯一震,像是这句话戳中了他的心窝子,他顿时双目通红,嘴角微颤着,难过得哽咽起来。
“若是畏死,死无所惧,只可惜西凉数百年的基业,竟被这样的糟蹋作践,你可知道西凉已是危在旦夕了,如此贫瘠的小国,有寺庙数百,所占的土地,竟是国中良田的三成,不但不用缴纳税赋,反而宫中年年赏赐,百姓们已经衣衫褴褛,面有菜色,每年还需捐纳各种香油、烟烛,若是再不改弦更张,只恐……只恐……。”
他说着,面容竟是掠过丝丝恐意,不过那恐意在他的脸上转瞬即逝,很快便恢复了常色。
顿了一下,他深深地看着陈凯之,道:“此番我来寻陈学弟,是知道已到了危在旦夕的地步。这些日子,每晚在睡之前,都想着不知道自己明日起来时,是否还能见到第二日的太阳;因此,想来见陈公子一面,也算是了了当初在白马寺里的一面之缘,那一番教诲,至今铭记在心。”
语气凄婉,说罢,他便朝陈凯之深深作揖。
“就此,拜别。”
他双目含泪,面色苍白,转身要走。
陈凯之深深凝眉,看着眼前那抹落寞的身影,心里涌起酸楚之意,随即他叫唤道:“且慢。”
钱盛驻足,蓦然回头,不解地看着陈凯之:“不知还有什么见教?”
陈凯之面带忧色,双眸凝视着钱盛,郑重说道:“如你所言,只怕用不了多久,可能你父皇就会派来使节,取你的性命了。”
这一点,陈凯之已经是可以确认的。
那一幅字送去了西凉,西凉天子势必震怒,所以才有了扣押皇孙之举。
可接下来呢?
那些围绕在西凉天子身边的国师们,肯轻易罢休吗?
他们肯定要寻一个名目,杀鸡儆猴,让所有人看看反对修行的下场。
钱盛自己要作死,而他远在大陈,早已远离了西凉的庙堂,这时候,若是那些国师们隔三差五的在西凉天子耳边“美言”一番,依着那西凉天子的尿性,钱盛还会有命在吗?
估计用不了多久,自己在也见不到钱盛了。
钱盛却没有半点惊惧之色,甚至带着几分冷静淡然地朝陈凯之点了点。
“你不怕嘛?”陈凯之格外认真地问道。
钱盛勾唇笑了笑,只是那笑意在唇边化成一抹苦涩:“这没什么可怕的,君要臣死,父要子亡,也只好一死以谢君恩而已。”
陈凯之忍不住皱起了深眉,道:“那你就这样甘心?”
钱盛摇摇头,一张面容满是凄然之色:“事已至此,已经无法挽回了。不甘心又如何?只能听天由命了。”
看着丧气的钱盛,陈凯之心中不禁涌上更多的酸楚之意,下一刻,他朝钱盛轻轻摇头:“其实是可以挽回的。”
钱盛呆了一下,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陈凯之。
这个时候他还有救?
陈凯之双眸微微一眯,满是失望地道:“钱兄赤诚之心,这本没有错,可错就错在,太幼稚了。”
骂你,也是为你好啊。
陈凯之见过聪明人,也见过蠢人,不过钱盛这样幼稚,偏生还想牵涉进庙堂之争的人,却是鲜少看见,说句难听的话,若不是因为他是西凉天子的儿子,只怕已经死了一百次了。
“钱兄,想要得偿所愿吗?”陈凯之一脸认真地看着他,清澈的双眸里含着淡淡的笑意。
这句话,有极大的诱惑,已是走到了绝路的钱盛不禁一呆,整个人完全惊住了,他看着陈凯之那双含着笑意,透着魔力的眸子,仿佛是不管陈凯之说什么,都令他没来由的信服。
就是因为这股没来由的信服,令他在这绝望囚牢中猛然的又似乎看了一个希望的小口。
他的嘴角轻轻一颤,激动地开口:“还请赐教。”
陈凯之见钱盛激动的样子,便知道自己已成了他唯一的救命草。
他在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便正色道:“想要得偿所愿,首先要做的,就是自救,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现在是因为那个题字引来的杀身之祸,那么就必须想办法从这里下手。”
“啊……”
陈凯之此时显得很是自信的样子,这是他的套路,在给人出谋划策之时,若是显得不够自信,连自己都骗不过,怎么能让别人相信你呢?
所以陈凯之智珠在握地道:“所以,要以毒攻毒!从现在开始,钱兄就必须争分夺秒的保住自己的性命,今夜,你应当立即写一道奏疏送去西凉,告诉你的父皇,你昨夜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送了这题字之后,在梦中,突有佛光盖顶,佛祖呵斥了你一番,使你梦中醒来,顿觉冷汗淋淋,仔细回想,心里大为恐惧,感受到了我佛慈悲,令你回头是岸的本愿,所以你上书请罪。”
梦?
钱盛惊住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满是失望地看着陈凯之道:“陈贤弟,我视你为知己,可你将我当做什么人,我绝不屈服……”
卧槽!
真是一头倔强的驴啊!
陈凯之顿时觉得自己自讨苦吃,做着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不过帮人帮到底,面对怒火腾腾的钱盛,他没有生气,而是笑吟吟地继续道:“谁说这是屈服?这是卧薪尝胆,你自己也说,西凉国上下的军民百姓,深受寺院之害,你若是死了,他们却还活着,还要忍受这样的痛苦。还在你的儿子,还给扣押着呢,若是你死了,他又受到怎样的对待?难道为了他们,你不该卧薪尝胆吗?死很容易,可有时候,活下去,忍辱负重,却是很难。”
钱盛迟疑了,深深凝眉,脸上略显痛快之色,终究他问道:“只因为如此,父皇就不会追究吗?”
陈凯之含笑着摇头。
“不会。”
下一刻,他便徐徐给钱盛道来。
“你需明白一件事,你的父皇和那些僧人想要杀你,并非是因为你叫钱盛,而是因为你的行为动摇了他们的根本,若是继续纵容你逍遥在外,将来若是有人效仿怎么办?可一旦你做了这个梦,对于他们来说,这个梦是真是假,其实并不重要,他们要的,是有一个人能够幡然悔悟,诚如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一样的道理,这样,他们不但会让你活下去,而且还会大肆的宣扬你的事迹,因为你是皇子,你历来都是倡导儒学,敬鬼神而远之,一个连你这样的人,都得到了感化,他们怎么舍得杀你,巴不得你活在世上,你多活在世上一日,就多了一个回头是岸的范例,于他们有莫大的好处。”
等陈凯之说罢,钱盛又是一呆,目光里似乎因为这股希望而多了抹光彩,不过也仅是片刻间而已,他的面色竟又是黯然了下来,幽幽地道:“可是,即便这样的苟且偷生,又有什么好处?”
论起各种玩黑心,陈凯之自居第二,都算是谦虚。
此此时,他扬眉笑呵呵地道:“此言差矣,有些时候,忍辱负重,是为了有一日能正本清源。殿下活了下来,还可以卧薪尝胆。这第一步便是想尽办法重新回西凉国去,这一场梦,其实就是一个机会,不过却还差了一些东西,一个可以让皇子殿下重新得到你的父皇信任的东西,这时候,皇子殿下要极力做一个崇信佛祖的人,要比别人更加的虔诚。”
钱盛深深地皱起了眉,很是无力地摇头:“这些事,我做不出。”
陈凯之目光坚定地看着他道:“世上之事,多磨难,殿下想要达成所愿,做的出也得做;做不出,也得做。殿下,你的敌人比你要强大一百倍,学生想问,殿下自信自己可有机会击败他们吗?”
钱盛顿时沮丧起来,再次摇头。
陈凯之勾起一笑,道:“不,其实还有机会击败他们的。要跟比自己强大的敌人正面的硬碰硬,那叫以卵击石,所以殿下唯一的机会,就是背后捅人刀子。”
钱盛的脸抽了抽,满是震惊地看着陈凯之,这是要他阴人,瞬间三观尽毁了。
陈凯之却是背着手,一副平淡的样子。
“要背后捅人刀子,就必须得绕到别人的背后去,可是……敌人是绕不到人的背后的,是人都对自己的敌人都有戒心,只有自己的朋友才可以绕到身后,然后……”
说到这里,陈凯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清隽的面容里掠过一丝恨意:“一击必杀!”
“我知道殿下不喜欢这样,可是殿下想想那些还在受苦的人,想想那些你最是在意的人……因此,殿下就算不喜欢,也要作。而想要卧薪尝胆,首先要做的,就是和要他们站在一起,比他们更加虔诚,他们说一,殿下要更坚定地说一,潜伏起来,等待时机,直到机会来临时,再一击致命。”
钱盛竟有些恍惚,想来他的教育中,从未有过这样的“教诲”,每个人都是告诉他要心怀天下,要善良,可从来没陈凯之这样的话语。
陈凯之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自己能说的,也只有如此了,至于最后如何,完全就是钱盛自己的造化了。
陈凯之的确同情他的际遇,可真论起来,二人的交情其实并不深,掏心窝子的话也不可能无休止的说下去,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不能因为对方可怜,自己就没了防备之心。
因此话点到为止,陈凯之便朝钱盛一礼道:“殿下,愿你一切安好。学生还有功课,就此先行告辞。”
说罢,不待钱盛有所反应,便很干脆地旋身走了。
钱盛若有所思,他惆怅地站在这仪门之外,目送陈凯之渐渐去远。沉思了良久,终于,像是下了决心,猛地张开了眼睛。
那就试试看吧……
陈凯之刚刚回到学里,便见杨业瞪着眼堵着了他。
陈凯之忙作揖道:“学生见过……”
说到这里,突的,远处又是轰隆一声惊响。
杨业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嘴角微搐起来:“陈凯之,你……你……”
陈凯之苦笑着,朝他一摊手:“营造的事,学生已经全权委托了王匠作,学生敢问,飞鱼峰是不是全权都由学生做主,其他人不得干涉?”
杨业板着脸,依旧死死地瞪着陈凯之,过了一下,最终很不甘心地从牙齿缝里挤出了一个字来。
“是。”
陈凯之便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微微勾唇,淡淡笑了起来:“这样,学生就放心了。”
意思是,既然是我全权做主的,那么飞鱼峰里的事,就请不要过问了。我做什么,你也别大惊小怪的,反正我自己全权做主,你们都不能干涉的,那又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杨业突然有一种搬了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却又无计可施,最后叹了口气,才苦笑道:“其实老夫来寻你,是因为宫中有旨。”
陈凯之满是惊讶地道:“宫中不知有什么旨意?”
杨业正色道:“宫中有旨来,令你明日参加筳讲。”
参加筳讲?
陈凯之只是一个举人,而筳讲,是翰林官的事,为何这个时候会邀他参加筳讲呢?
这倒是怪了。
莫非出了什么事?
他不解地看向杨业。
杨业皱眉,满是担忧地说道:“据说,是衍圣公府派了使者到了京师,是专程为你而来的,现在到底因为什么事,老夫也是不知,老夫倒是有些担心。明日的筳讲,你务必参加,到时,老夫命人送你入宫去,你小心一些,千万不要授人以柄。”
那一首正气歌,闹出来的争议实在是太大了,杨业才有所忧心是正常的。
陈凯之便点头道:“学生知道了。”
入宫?
陈凯之的心里竟有些小小的激动,不知这一次入宫,还可以见到太后吗?
也不知怎的,太后那慈和的样子,留给了陈凯之极深刻的印象。
虽然明知道,那或许太后笼络人心的手段,又或者是所谓上位者的帝王之术,可偶尔回想,那关切的话语之中,依旧给了陈凯之不给磨灭的感觉。
至于所谓的筳讲,陈凯之反而是不关心的,或许,只是一场辩论吧。
早就听说过,宫中的筳讲最是口舌无忌,每天在学宫里练箭读书,的确略有枯燥,陈凯之倒是很愿意去见识一二。
……
到了傍晚时分,无论是学宫的生员还是各个衙署,此时下学的下学,下值的下值。
这个时候,翰林李文彬,也是下值了。
他虽年轻,在翰林院的官职也不显赫,不过是个侍读而已,只比邓健的品级高一些。可因为身负学爵,意义就全然不同了。
至少在翰林院里,不少人会高看他一眼。
因此他的架子也大,一般他这样品级的官员,大多是一顶青顶小轿,可李文彬所坐的,却是红顶的轿子。
今日下值后,他并不没有立即回家去,此时,那顶他所坐的轿子,正稳稳地落在鸿胪寺的门口。
鸿胪寺乃是招待各国使节的机构,等李文彬下了帖子,过不多时,便从里头走出了一个老仆。
这老仆朝李文彬行了个礼:“请进。”
李文彬下轿,在老仆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回廊,才到了鸿胪寺的一处小院。
只见这院落里栽种了许多竹子,风一起,便沙沙的响,在这略带闷热的时节里,使人不免心旷神怡。
等李文彬到了厅里,便见一个纶巾儒衫之人豁然而起。
李文彬露出了笑容,朝这人行了一礼,此人同时回礼,接着此人手一摆道:“李学弟,请坐。”
李文彬道了一声多谢,随即感叹道:“郑学兄,自从我自曲阜回到了洛阳,参与会试,金榜题名,入了翰林,你我已有七年不曾相见了吧。”
这位郑学兄便含笑道:“是啊,当初恩师让你回来参加科举,对你抱有很大的希望,你走之后,恩师还说了,说是将来再见你,只怕难了,以你的才学,必定不会名落孙山的,果然一切如恩师所料啊,往日读书时的场景,历历在目,现在与学弟重逢,回忆起来,实在是教人感慨。”
李文彬也唏嘘了起来,随即眉毛一挑:“此番学兄来洛阳,所为何事?”
郑学兄道:“奉衍圣公府之命,传达学旨。”
李文彬笑了:“可是传达给那陈凯之的?”
郑学兄颌首:“正是。”
李文彬显得犹豫起来,道:“这陈凯之,最爱大放厥词,沽名钓誉,这一次大典,他如此失礼,不知这学旨中是褒还是贬?”
郑学兄摇摇头道:“这个,我便不知了,衍圣公府签发的学旨,俱都封存完好,我不过是带宣学旨,跑腿而已,如何能预知这学旨中的内容。”
见李文彬面带忧虑之色,郑学兄反而安慰他道:“其实你也不必过于担心,衍圣公府最重的乃是礼,此次大典逾礼之事,曲阜上下都知道了,文正公似乎很不悦,在和几个大儒宣讲时,连说了七个礼崩乐坏。这文正公是何等人,怎么会平白说这些话?”
李文彬不禁大喜,道:“这么说,极有可能是申饬的学旨了?一旦衍圣公府下了申饬,那陈凯之无论有再大的才气,也是身败名裂啊,自此之后,天下读书人,谁还敢和他为伍?”
郑学兄扬眉一笑:“料来是申饬的多吧。”
说着,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才又道:“我来时,曲阜那儿有流言,说是天象有异,文昌星似有被煞星冲撞,隐藏起光华的迹象,这是礼崩乐坏的征兆,现在大陈这里,又出了这样的事,可想而知,衍圣公势必动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