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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了,陈凯之也是早就见识过李文彬的为人。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有李文彬这样的人在,他不想出风头都不行,这个人恐怕是恨透了他,所以自然会想尽办法的让他处在风口浪间的。

不过,在来的时候,其实他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因此陈凯之脸色平静,徐徐上前,态度不卑不亢,不骄不躁,淡淡说道:“学生何德何能,不敢。”

李文彬双眸斜斜一眯,冷冷地看着陈凯之。

他又怎么会轻易让陈凯之混过去,他的脸上透着笑意,夸赞地说道:“如何不敢呢?你的文章入了地榜,是旷古未有的少年才子,何况便连祭文,你都敢别出心裁,陈凯之,你还是不要拒绝了。”

陈凯之早就知道这个李子先生会报复自己,却不曾想到他是用这种方式,他想让自己丢脸,想看自己笑话。

而看笑话的最佳方式,就是先将一个人捧得高高的,等推到了风口浪尖,这时候,这个人的一举一动,就都可能被放大检视了,稍有一点的缺点,便可能成为别人攻讦的目标。

他想看笑话……

真要看吗?

陈凯之突然一笑,倒是不客气了。

因为这是挑衅。

若是再不敢,可就是怯弱了。

陈凯之朝他一礼,才道:“既然李子先生想要考教,那么不妨就请出题。”

明明李文彬是说,让陈凯之来讲学,现在陈凯之却直接了当的将李文彬的话理解成为考教。

这里头却是暗藏了心机,一方面,是暗示说,你李子先生身为翰林,居然来刁难我。

而另一方面,则是暗示,我陈凯之和你卯上了,这是私人恩怨,至于其他翰林,还请自恃身份,不要插手。

就如街面上,你碰到了自己的仇人,而你的仇人正和数十个同学走在一起,作为一个不想被群殴打成猪头的人,跑是跑不掉了,你不可能跑得过一窝人,想装x什么的,那是休想,唯一的办法,就是表现出豪气,来啊,某某某,放马过来,单挑!

这一句话挑衅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李文彬若是不接受,反而落了下风,他冷冷一笑道:“指教倒是言重了,不过我久闻你的文名,倒是想问一问,陈凯之,你写过祭文吗?”

这是在挑刺。

不过陈凯之也早就猜到了李文彬定会捉着这事不放,他倒是不怕,而是轻轻颔首。

李文彬又道:“祭文可是如你那一句天地有正气那般的写法吗?”

要知道,陈凯之的这篇祭文可是引起了许多人的争议。众人想到了陈凯之的祭文,就不禁感到头痛,已经有人不悦地看着陈凯之了。

陈凯之却无所谓,一脸淡定地道:“末学想到忠义候的事迹,心中百感交集,不作此文,不足以表达追思之情,至于格式如何,倒是不重要了。”

“不重要?这是礼法,礼法可以轻言废弃的吗,你以为你是何人?你是衍圣公?”

李文彬这话,显然是步步紧逼。

陈凯之却是微微一笑道:“什么是礼?”

李文彬冷然道:“你倒是讨教起我来了。”

陈凯之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了一抹狡黠的笑意,摇摇头道:“若以礼而论,先生就触犯了礼教大妨了。”

李文彬一呆,皱眉道:“你又胡说什么?”

陈凯之不疾不徐地道:“子云:夫礼者,所以章疑别微,以为民坊者也。故贵贱有等,衣服有别,朝廷有位,则民有所让。这话,先生可曾听说过吗?可是我见先生,衣饰华美,虽官居下品,竟是篡越上官,敢问,这是礼吗?”

李文彬不禁一怔。

他本**面子,素来喜欢华美的衣衫,自己毕竟有学爵,所以即便官职低了一些,却也无关紧要。

可现在陈凯之竟拿这个来说事,他不得不道:“强词夺理。”

陈凯之却是正色道:“既然先生认为学生引经据典,便是强词夺理,却又为何口口声声的说学生的祭文,因为不遵格式,就成了失礼了呢?礼记与周礼,洋洋数万言,先生就当真都遵守了吗?”

这两部书,对于大大小小的事,无不有所规定。

可事实上,若真要按书中的东西去执行,陈凯之相信,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不等李文彬有所反驳,他便又道:“由此可见,孔圣人所遵之礼,唯有似至圣先师这样的圣贤才可以做到,学生自信一生之中,有颇多失礼之处,这是学生的遗憾,因此,才需多读书,三省吾身,这才可以勉强及上圣人万一,而至于先生,亦不是圣贤,难道就没有失礼之处吗?这其实并不怪先生,你我都不是圣贤,总有失礼之处,因此才需发奋读书,尽力使自己做的更好,虽可能永远及不上圣贤,却总可以无愧于心。”

这一番话,让李文彬哑口无言。

陈凯之没有在祭文上头纠缠,而是直接在礼记中挑了李成章的错,这叫围魏救赵,可他没有趁胜追击,转而说,这其实是可以原谅的事,为什么呢?因为圣人的行为,完全符合规范,是因为他们是圣贤啊。

可是你我皆凡人,肯定是不如圣贤的,就算行为举止有失礼之处,这固然是可以指摘,但是也不是什么天大的错误,以后三省吾身,改正就是了。

有毛病吗?没毛病……

转眼之间,就将这祭文的事,轻描淡写地转化为了一个小问题。

当然,陈凯之也说了,自己会改,三省吾身嘛,读书人都爱它。

李文彬却意识到陈凯之的诡辩,他冷笑:“可是衣饰有别,不比你这祭文,这祭文何等重要之事,而你此举冲撞了忠义候的亡灵。”

陈凯之摇摇头道:“君子敬鬼神而远之。”

李文彬厉声道:“狡辩!”

陈凯之同样报以严厉:“这不是狡辩,这是圣人说的话,圣人还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李文彬又顿时一呆。

卧槽,这厮还真特么的什么招数都有啊。引经据典,信手捏来,满口都是圣人的话。

这使李文彬更是恼怒,双眸微微眯着,很是不屑地看着陈凯之,冷冷反驳道:“这么说来,既无鬼神,为何要祭祀?”

陈凯之慨然道:“我等所祭的,乃是忠义候的精神,而非鬼神,这便是学生文中所言的浩然正气,祭祀,若只祭其血肉,祭其魂魄,这哪里是祭祀,这分明是拜神,祭祀是追思,是怀念,是继承其志,‘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是以,祭祀忠义候,便是祭圣人,祭三皇五帝,祭至圣先师,祭孟先师,以及历代先贤,吾等虽为后辈,末学后进之人,承继圣学,得先贤之志,这才可以效仿先贤,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一句话出口,顿时让人心中一颤。

陈凯之道出了所有人心中所想,这等有气魄的话,无疑是让人怦然心动的。

陈凯之说罢,随即凛然正气地看着李文彬:“可是先生所言,却是舍本求末,奢谈英灵,这英灵,鬼神也。杏林子弟,奢谈鬼神,莫非先生尊的不是至圣先师,是道?亦或是佛?”

李文彬不禁气结:“你……”

陈凯之语气缓和了下来,继续道:“先生有所质疑,这也无可厚非的,其实此祭文,只是学生一时所感,即兴而作,当时并不曾想过其他,如今引发如此争议,确实是学生的疏失。”

方才明明是吊打李文彬,可转眼之间,所有人惊诧地看着陈凯之,陈凯之居然认错了。

陈凯之说着,朝李文彬行了个礼:“方才言语若有鲁莽之处,还请恕罪。”

呼……

翰林们一开始,觉得陈凯之的话,颇有道理,而李文彬,哪里有陈凯之敏捷?

其实陈凯之的一番话,若是让李文彬回到家中,好生的推敲几天,完全可以找到漏洞,然后进行反击。可是偏偏,所谓的辩论,考验的就是应变能力,看谁的才思更加敏捷。陈凯之抛出一个又一个的陷阱,李文彬如何能够应付。

一场辩论,高下已分,是人都看得出来,李文彬压根不是陈凯之的对手。

可万万想不到,就在陈凯之即将全面胜利的时候,这陈凯之居然……致歉了。

众人始料未及,都是愕然。

同时心里却不得不佩服起陈凯之这个少年了,换做是自己,只怕也未必做得到这样的气度吧。

就算是这里的有些翰林并不认同陈凯之,可是心里,多半也对陈凯之的印象好了一些。

而陈凯之朝李文彬一礼之后,心里就明白,辩论结束了。

最后的致歉,自然是有意而为之,他比谁都明白一个道理,其实辩论本身就不是驳倒对手,对手是永远反驳不倒的。

因为不管怎样,对方的心里已经对你有了成见,有了立场,你便是巧舌如簧,对方也是不会认同的。

辩论的本质,则是在于说服其他的观众,而对于观众来说,你说的再有道理,可若是咄咄逼人,洋洋得意,心里就不免会生出嫌隙。

在这件事上,陈凯之在适当的时候选择致歉,解释自己为什么写出这个祭文的原因,并且为惹起这么多争议,给人添了这么多麻烦诚恳的表达自己的歉意,才能真正使人心服口服。

当然,最重要的是,当陈凯之致歉之后,意味着陈凯之已经单方面宣布了胜利,因为这个辩论已经画上了句号,若是这时候,李文彬还是不依不饶的,那么在所有人的心里,这个李文彬的人品就不怎么样了,甚至可算得上是心胸狭隘,咄咄逼人,不知收敛。

这样的人,没有人会喜欢。

此时,李文彬就像是吃了苍蝇一样,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次机会,好不容易想到了辩驳的理由,结果硬生生的被陈凯之一句致歉,如鲠在喉一般,竟是无法继续争论下去。

他气得想吐血,偏偏一看众人纷纷都朝陈凯之点头的样子,心里可谓是憋出了内伤,却又不能继续争论下去。

他只好拼命的咳嗽,面色血红而难受。

良久,他虽是心里不服气,却还是道:“此事,自有公论。”

说罢,他悄悄地看了那郑宏一眼,郑宏则是板着脸,不置可否。

说实在的,郑宏看得太清楚了,没想到啊,在这样的场合,这个学弟,竟被人辩得不可辩。

实在是丢人,丢大人了啊,本来占据了这么大的道理,结果倒是被人单方面的吊打……

郑宏却只是面露微笑,并不愿掺和这里的事。

可李文彬这样的人,又怎么会真的一下子甘心了?

此时,他忍不住道:“陈举人牙尖嘴利,实在教人佩服,不过今日太后和天子在此,可不是听你我争论是非的,陈举人,口才了得,何不在御前,讲一讲学呢?陈举人是高才,所讲的,必定精彩。”

既然所有的攻击都被这厮化险为夷了,那现在就来一个赶鸭子上架。

陈凯之扫视了众人一眼,只见许多翰林都瞧向他,一副愿意洗耳恭听的模样。

毕竟,是文章入了地榜的人啊,大家都想听听,陈凯之讲什么。

便连太后,坐在帘后,起初还为陈凯之担心,一开始担心陈凯之因为祭文的争议,而被人指摘,后来陈凯之锋芒大露,几乎是将李文彬按在地上摩擦,先是会心一笑,随即又操心陈凯之这样咄咄逼人,会引人不快,可到了后来,陈凯之一个漂亮的收尾,可谓精彩至极。

此时她竟也人忍不住的开始盼望,陈凯之讲一些什么了。

陈凯之心里苦笑,这可是文楼啊,自己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要让他说四书五经……不过是圣人牙慧而已,说了有什么意思?

至于后世的许多高论……

说实在话,那些东西,许多过于惊世骇俗了,若是拿出来,可能又不知会起来多少的争议了。

思来想去,一时也不知该讲什么是好。

陈凯之突然想,这殿中的翰林,我和他们讲有什么意思?这筳讲,本就是给太后和皇帝讲的,皇帝这毛孩子,若是大一点,讲一下葫芦娃、黑猫警长什么的,或许还有用,可这样的年纪,对牛弹琴啊。至于太后……

这时候,陈凯之的眼眸微微一闪,含笑着问道:“可以讲故事吗?”

讲……故……事……

众人都是一副卧槽的表情。

其实筳讲是没有规矩的,正因为没有规矩,所以大家才可以畅所欲言,这是太祖高皇帝的祖制,随你说什么,爱说什么说什么,你怎么说,皇帝听了也就听了,觉得好,就记住,觉得不好,当你是在放屁。

可是……讲故事……

你特么的这是要上天的节奏啊。

太后也是微微诧异起来,随即莞尔,这个家伙,还真是不按常理出牌啊。

太后这时开口,却故意用不经意的慵懒语调:“说来听听。”

看来,果然是可以讲故事蒙混过关了!

陈凯之倒是暗暗松了口气,讲故事是最无伤大雅的,当然,只要不讲《娇qi如云》、《明朝好丈夫》、《公子风流》、《庶子风流》这样污秽故事,便没有什么大妨碍的。

他思量片刻,便徐徐道:“却说那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十二丈、见方二十四丈大的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那娲皇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下一块未用,弃在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锻炼之后,灵性已通,自去自来,可大可小。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才不得入选,遂自怨自愧,日夜悲哀。一日正当嗟悼之际,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

还……真讲起故事了啊。

其实大家一开始,还以为是邹忌说琴谏齐王这样的所谓“故事”,借着故事来说出自己的理念,谁晓得,看陈凯之这姿态,分明是把自己当说书的了。

陈凯之所讲的,是红楼梦!

事实上,也只有红楼梦,才勉强能在这个场合里讲,三国演义和水浒传自然是不能讲的,历史背景太深了,至于西游记,人家也未必理解,那就你了,宝玉兄和林妹妹。

陈凯之在上一世,抱着红楼梦,读过了不知多少次,在非洲嘛,抬头见黑叔叔,低头还是黑叔叔,这时候,那热爱文学的心,想不引燃起来都不成,再加上他记忆力本就极好,堪称过目不忘,早已将这红楼梦记了个滚瓜烂熟。

所以此时,他讲的也轻松。

可是那另一头,翰林们已是一个个拉下了脸了,不像话啊,虽然文楼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这个规定,不是这么用的,是让翰林们不必有什么忌讳,可以畅所欲言,你陈凯之竟在这种场合拿着这个来说书,你将我等当什么了?我等是茶楼里那些闲的无事,飞鹰逗狗的闲汉吗?

若要说在这里,最为用心听的人,那就是太后不疑了。

起初,太后以为陈凯之是在借这所谓故事,讲述自己的身世,或者是想隐喻什么,所以格外的用心,陈凯之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她都不敢错过似的,可渐渐的,她意识到,这只是一个单纯的故事,可在这个时候,她竟发现,因为方才听得用心,竟是开始带入了进去。

不知不觉的,陈凯之已讲到了贾府:便是贾府中现在三个也不错。政老爷的长女名元春,因贤孝才德,选入宫作女史去了。二小姐乃是赦老爷姨娘所出,名迎春。三小姐政老爷庶出,名探春。四小姐乃宁府珍爷的胞妹,名惜春。因史老夫人极爱孙女,都跟在祖母这边,一处读书,听得个个不错。“雨村道:“更妙在甄家风俗,女儿之名亦皆从男子之名,不似别人家里另外用这些‘春’‘红’‘香’‘玉’等艳字。何得贾府亦落此俗套?”

这种半文半白的话,其实是最有魅力的,因为这时代,即便是故事,多是一些穷极无聊的读书人的即兴之作,有的过于粗鄙,有的却是文绉绉的过了头,而且故事也是老套,来来回回就是那么个套路。

而陈凯之说的故事,却是娓娓动听。

这真正被带入进故事的人,怕也只有太后了,她起先一个字没落下,后来觉得,这个故事竟似乎没一处不是新鲜的。

她是太后,在宫中,也偶尔听听戏,不过宫中的戏,大多只是小故事,听多了,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可陈凯之自石头讲起,接着是贾雨村,最后引到了贾府,故事宏大,对于太后这等妇人来说,却有致命的吸引力。

直到这故事讲到了外头钟声响起,太后还恍然未觉,依旧凝神听着。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旁的郑宏突的拜倒道:“娘娘,吉时已到!”

呼,太后这才回过神来,可是心里却好像空落落的,她还沉浸在那故事之中呢。

等她稍稍回过了神,终究又颇为担心,学旨要颁布了,那陈凯之……

太后定了定神,按下了心里的情绪,尽力用平静的语气道:“卿家宣读吧!”

太后一声令下,郑宏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随即长身而起,只有在这一刻,他才代表了衍圣公府的权威。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锦盒,这锦盒用蜡封了,又盖了衍圣公府的印章,除此之外,外部用封条封的严严实实。

他轻轻撕下了封条,打开了锦盒,将里面的一卷学旨取出!

郑宏四顾,庄严地道:“陈凯之何在?”

翰林们都默然无声,虽然并非是衍圣公府的臣属,可此时,却都表现出了对公府的足够敬意,大家虽是跪坐,却是微微欠身,以示尊敬。

事实上,陈凯之对于这衍圣公府,没有太深刻的概念,所以本心上并没有多少的敬意。不过他入乡随俗,知道这衍圣公府的权威,好在书中所言,衍圣公府并没有跪拜之礼,作揖就可以了。

他整了整衣冠,正待要行礼,却见跪坐一旁的李文彬却是喜上眉梢的样子,满是得意地看着。

陈凯之触碰到他那得意目光,心里咯噔的跳了一下,呼吸不禁缓慢起来,怎么……

这衍圣公府里,莫非是糟糕的消息?

若是如此,自己该怎么办?

衍圣公府虽无兵无粮,可在这天下诸国之中,却是地位超然的存在,至少在读书人心目中,它就是至高的权威,一旦这学旨针对了陈凯之,对于陈凯之来说,就是天大的麻烦。

很多时候,你有多少学问,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权威认可你的学问,就如上一世一般,学术的深浅,没人关心,因为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再好的文章,都可能被人找出漏洞,那么一个权威机构的评鉴,就变得格外的重要了。

它若是说你好,自然皆大欢喜,一旦说你坏,这就意味着,自己可能如毕加索、哥白尼这些人一般,因为过于超前,最终成为牺牲品。

他并不是出身于大富大贵之家,吃过苦日子也受过挫折,所以也就早就了陈凯之历来会把事情往最糟糕的地方去想,尤其是此事见那对他心怀恨意的李文彬洋洋自得的样子,似乎早就准备着看一场笑话,就更令陈凯之为之警惕起来。

可现在却没有他选择的余地,他只能躬身行了个礼道:“学生听旨。”

郑宏打开了学旨,面上本是波澜不惊,可真正看了这学旨中的内容,却还是呆住了,双眸里啥时间弥漫起了震惊之色。

这……怎么可能?

他的面色异常古怪,满是不思议,虽然有无数的困惑和不甘,却依旧不得不朗声道。

“奉天弘道衍圣公,令曰:陈凯之者,金陵人也,为弘名教,撰《三字经》、《正气歌》诸文,弘扬儒法,劳苦而功高如此,衍圣公府岂不闻之?吾蒙祖宗荫庇,恪守礼教,岂有不赏罚黜陟之理,乃赐汝子爵之位,特此昭示。又令,凡忠义候祭祀之礼,当以《正气歌》祭之……”

呼……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若是平民百姓,还有可能不甚了解,可这里是文楼,在这里的几乎是翰林,又怎么不知道,学爵的获得之难,可谓难上青天!

就说朝中,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得一个学爵而不可得,那李文彬之所以获得子爵,其一是因为其出身在洛阳的经学世家,他的高祖、曾祖乃至于祖父,都曾在曲阜学习。

他们家族在曲阜,本身就有极深的人脉,更何况他本身就饱读诗书,否则如何能金榜题名,成为大陈的翰林?这最后,便是运气了,每年能颁赐的学爵只有这样多,即便是有实力,有背景,有一定知名度,按资排辈,那也未必轮得到你。

正因为如此,学爵,是另一种贵族的爵位,寻常的勋爵,靠的是战功,可学爵,意味着你出身于经学世家,同时是极杰出之人,所以某种意义来说,学爵虽只是荣誉,可是这份荣誉的分量很重很重。

现在,学爵加身,代表着陈凯之已不再是寻常的才子了,在杏林之中,已经有了一席之地。

有了这一层光环,将来的前途,一片光明。

随之而来的特权,更是不止所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陈凯之虽是举人,如今却已隐然的进入了大夫的行列,若非谋逆大罪,在各国,只要衍圣公府没有革除这个爵位之前,就不会轻易遇上什么官司的。

对于学爵的隐形福利,实在太多太多,此时众人在震惊之后,都是羡慕地看这陈凯之,心里不禁感慨。

那李文彬,本是想要看笑话,可现在,却是下巴都要落下来了,嘴角微微哆嗦着,看着陈凯之的目光里满是震惊之色。

学爵……

想当初他得了这个学爵,可是经历了几代人的经营,悬梁刺股苦读了半辈子,而这陈凯之,也就只是依靠着两篇之列。

真正可怕的,却远不止于此,这杀伤力最大的,竟是衍圣公府将这陈凯知道祭文,竟当做了范文。

什么是范文?就是从现在开始,任何关于忠义候的祭祀,都必须出现陈凯之这篇天地有正气啊。

这……是何其可怕之事……代表着是衍圣公府,在这一场巨大的争议之中,站在了陈凯之的背后,为陈凯之背书啊。

李文彬有一种被啪啪打脸的感觉,方才还面红耳赤的争论着这篇文章逾礼,可如今,衍圣公府却是昭告天下人,这篇祭文,非但没有逾礼,反而是值得鼓励的事。

许多人都惊讶地看着陈凯之,年纪轻轻就成了学爵,前途无量啊!

珠帘之后的太后,什么大场面还没见过,更别说,她那早就练就出来的沉稳心性,可现在,却是整个人都激动起来,甚至连身子都不自觉地发颤。

学爵!

陈凯之小小年纪,就获得了学爵?

只是短短时日,这个孩子,就已给了她太多太多的惊喜!

她禁不住眼里泪水打着转,心里除了震撼,还有作为一个母亲的欣慰和骄傲。

那宣读学旨的郑宏,也是震撼不已,可此时却已收了学旨,虽然心里万分的诧异,更有些不爽的情绪漫延着,可此刻他不得不换上了笑容,上前道:“恭喜陈子先生。”

橙子……

姓李的叫李子,我特么的叫橙子……

陈凯之汗颜,至今还未回过劲来,若说没有惊喜,这是骗人的,只是这橙子,怎么听,都是怪怪的啊。

呃,好吧,橙子应当会李子高档一些,毕竟橙子的口感比李子好,而且还价格还比李子贵些,他很爱吃,他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令自己能尽快接受这个橙子的称呼了。

而且这个时候倒不是计较称呼的时候,陈凯之忙回礼道:“学生蒙衍圣公青睐,愧不敢当。”

郑宏羡慕嫉妒恨地看了陈凯之一眼,也不知这家伙是不是虚情假意,不过小小年纪,一副汗颜的样子,演得跟真的似的,这个人……真是不可小看啊,这么小就是人精,以后还得了?

只是须臾间,他便收起纷乱的杂念,朝陈凯之含笑道:“衍圣公既已下了明旨,可见这是实至名归的,陈子先生切莫自谦,五姓郑,单名一个宏字,将来还望赐教。”

陈凯之颔首:“不敢。”

郑宏便又向珠帘之后的太后行礼:“娘娘,学生幸不辱命,叨扰了。”

此时,帘幕已是卷开,太后竟是徐徐步出来,她嘴角带笑,表面虽是看着郑宏,眼角却是瞥向陈凯之,她徐徐道:“大陈朝廷,与衍圣公府一体,哪里说这样见外的话?何况,陈凯之乃我大陈国人,他获子爵,大陈上下,亦是与有荣焉,倒是辛苦了郑卿家远道而来。”

她眼眸的余光,见陈凯之不骄不躁的样子,心里更是欢喜,荣辱不惊,方才显得尊贵啊。

这陈凯之,虽未受过宫中的教育,可是瞧他内敛的派头,举手投足,却都有千金之子的风范,太后心里甚是宽慰,她心里只希望,陈凯之多留在这里一些时间,哪怕便是一个时辰,一炷香,一盏茶也好,因而眉眼一挑,转而道:“不过,哀家方才可是在听陈卿家的石头记,这才听着起了头呢,所以这眼下无论有什么事,都得放下了才好,先听书。”

呃……

这边获封子爵,那边……居然还让陈凯之继续“说书”?

两侧的翰林都有些脑子转不过弯来,难道接下来的节奏,不该是庆祝吗?

现在太后居然拉着陈凯之“说书”,他们不免有些难以理解,却又不敢直问,只是沉默地站着,双目纷纷投向了陈凯之。

郑宏也是心里纳闷,却也不敢做声。

陈凯之见无数双眼睛都落在自己的身上,在他心里,只以为这红楼梦果然是吸引到了太后,太后既然有兴趣,说一说倒也无妨。

陈凯之想也不想,便道:“方才讲到了哪里?”

太后却是一呆,一时也没想起来。

倒是一个翰林道:“讲到了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芦僧乱判葫芦案。因着薛蟠的官司,贾琏引着他拜见了贾赦,贾珍人等。”

此时,众人不禁侧目看去,却是翰林侍讲学士陈不悔脱口而出,这位陈侍讲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天哪,这是说书啊,这不过是一个故事而已,说不好听一些,是粗鄙的话本啊,陈凯之在这儿“说书”,哄太后也就罢了,可身为翰林的自己,怎么能记得这么牢呢?这又不是四书五经,自己记得清楚,这岂不是证明自己堂堂翰林,不务正业了吗?

许多人都悄悄的看着他,甚至有人面带调侃之色,这就更让陈不悔感觉面子挂不住了,恨不得有个地缝给自己钻。

丢人,太丢人了,也不知怎的,自己明明很鄙视这种下九流的东西,偏巧方才竟将故事听得聚精会神的,这不说出来,倒没什么,可现在好了……

他忙咳嗽一声,补上一句:“这样的故事,实难登大雅之堂,臣以为,今日的筳讲还是谈一谈《周易》吧。”

他这是欲盖弥彰,想把自己的面子挣回来。

太后却是嫣然一笑,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却是正色道:“哀家就想听《石头记》。陈卿家,你继续讲。”

那李文彬,平素里因为有学爵的这曾身份,所以在翰林中一直颇让人看重,现在看到这位同样是子爵的陈子万众瞩目,心里就更加不是滋味了,尤其是太后隐隐有着的袒护之意,犹如大锤,狠狠地砸了他的心口,痛得他面色发白,心口直痛着。

自己可是经学世家子弟,今日竟被这陈凯之辩的毫无还手之力,正儿八经的翰林官,文楼之中,竟没有自己畅所欲言的份。

这时,陈凯之已开始讲起来了,渐渐的,剧情开始进入了正题,正儿八经的主角贾宝玉出现了,金陵十三钗的人物也开始隐现,故事愈发的引人入胜起来。

一些嫌这种话本粗鄙的翰林,虽然面上还是一脸的嫌恶之色,却也忍不住细细在听。

不过听下来,倒是让他们发现,这种故事,却和市面上流传的故事全然不同,竟像是完全没有的体验一般。

毕竟市面上的演义不少,可大多故事结构简单,能流传下来的,也不过是才子佳人的戏码罢了。

虽然这《石头记》里虽也有宝玉和佳人,却明显的细腻不少,何况在座的,多是文人雅士,里头的一些典故,他们渐渐的特有些感同身受,说到某处,竟是心里会心一笑。

不过即便如此,大多数的翰林,却还是一副不屑听的样子。

唯有太后,听到那贾母疼爱宝玉,对他各种溺爱,心里竟是忍不住微酸起来。

若是当初儿子没有被抱走,眼前的这皇儿,岂不也是宝玉吗?他本是万金之躯,理应在万千宠爱中成长。

可这么多年来,被流落在外,不知吃了多少的苦,遭了多少的罪呢!

想到这些,太后竟是不自觉的,泪眼摩挲,心里甚至弥漫起来深深的愧疚。

那李文彬此时依旧心里暗恨,垂着双眸,神情怏怏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可对陈凯之依旧是满满的鄙夷。

却听陈凯之这时道:我们乡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来买画儿贴,我有一子,乳名李子,读过几本书,其实没什么见识,平时就说,怎么得也到画儿上去逛逛想着那个画儿也不过是假的,那里有这个真地方呢。谁知我今儿进这园一瞧,竟比那画儿还强十倍怎么得有人也照着这个园子画一张,我带了家去,给我那不成器的龟儿见见,教他死了也得好处。”

噗嗤……

有人禁不住喷饭。

其他人也忍不住了,竟是都跟着哄堂大笑起来。

李文彬一听,卧槽,你骂人啊,平时这李文彬按理该叫李翰林,或是李侍读,不过他有学爵,所以最喜别人叫他李子。可没想到这陈凯之竟是这么的不要脸,编撰了一个李姥姥进大观园的故事,竟是来了个骂李子是龟儿。

事实上,陈凯之就是有意为之的,这姓李的屡屡刁难自己,真当自己好欺负,我特么的是读书人啊,读书人不爱杀人,但是爱诛心!

什么叫诛心?就是想方设法的丑化你,恶心你,教你一辈子抬不起头。

所以讲到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时候,陈凯之直接将刘姥姥改了姓,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老妪进了大观园,这故事里,将这老太太的赞叹、愚昧,却又不乏将乡下老太太精明的一面表现得淋漓尽致,听得教人大呼过瘾,可这里头插了这么一句,就分明是骂李文彬这个李子先生,没读过多少书,是龟儿子了。

坐在这里的翰林,都是李文彬的同僚,一听陈凯之说龟儿李子,顿时觉得像是撞到了巧合一般,先是有人没憋住,捧腹大笑,可有一个人笑了,其他人自然也就哄堂大笑起来。

李子先生方才还心有不甘的对陈凯之恨得牙痒痒的,此时倒是被陈凯之气得一口老血几欲喷出。

刚才还能隐忍,此时,他已再也忍不住了,气怒不已地瞪着陈凯之,口气冷硬地道:“陈……陈凯之,你怎么骂人?”

陈凯之一副不知所以然的样子,满是惊讶地迎视着陈凯之的目光,很是不解地说道:“学生没骂人啊,学生只是在讲故事,就算是骂,那也是李姥姥骂儿子。”

就算骂……就是骂儿子……

又有人笑得前俯后仰,实在绷不住了啊。

李文彬暴怒,一张脸微微扭曲起来,咬牙切齿地从口里挤出话来:“你……分明骂我,还不承认?”

陈凯之先是好笑地直视着李文彬,旋即绷着一张脸,格外认真地问道:“敢问尊姓大名?”

李文彬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李文彬。”

陈凯之双眉微微一挑,满是不悦地说道:“这就是先生的不对了,我分明是故事中,讲的是李姥姥骂龟儿,先生叫李文彬,何来的骂你呢?”

随即,他显出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接着道:“哦,难道是先生听书听得入神了,把自己也代入进去了?”

李文彬瞠目结舌,见无数人都是忍俊不禁地看向自己,心头不禁升起一股羞辱感,却同时,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突的惊悟过来,不得不承认,这个陈凯之的确口才了得,句句都能把他绕进去,他总算还留有几分理智,倒没有被羞恼冲昏了头脑。

不能再纠缠下去了,越是纠缠,就越是令他惹来笑话。虽是憋屈,而他只恨恨地看了陈凯之一眼,便不再搭腔了。

太后也听得大惑不解,身边有女官知道内情,便低声在她耳畔解释了一二。

太后方才恍然大悟,也不禁笑了:“李卿家,陈凯之并没有骂你,他在讲故事,你莫非是听书入神了?”

李文彬顿感无地自容,却只能唯唯诺诺道:“臣死罪。”

若说开头,故事还未深入,可讲到了这里,故事便有了全新的期待,待陈凯之讲到贾宝玉梦遗时,天色已是渐渐的晚了。

钟声一起,终于有人坐不住了,道:“娘娘,天色不早了。”

太后这才恍惚回神,整个人已经完全陷入故事之中了,她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心里还存着意犹未尽,却还是道:“既如此,今日且讲到这里吧。”

就在此时,她的唇边不痕迹闪过了一抹笑意,因为她似乎想到了一个往后可以和陈凯之多接触的机会了,随即道:“下一次筳讲,陈爱卿再来。”

翰林们一听,却顿时脸色都变了。

陈凯之可以来吗?当然可以!太后召见,谁敢阻拦?何况现在陈凯之已身负学爵,也没人再能质疑他的资格了。

而这是筳讲,口无遮拦,来的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无人可以干涉,这么说来,太后下一次,还请陈凯之来说书?

这是将筳讲当做了什么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啊。

不过,大多数翰林,虽露出了不情愿的样子,心里却不禁在琢磨,这贾宝玉的命运如何了呢,还有那林黛玉……还有……

陈凯之则已是含笑道:“学生遵旨。”

一场筳讲,终于结束,众人已是散去,大家各怀着心事,陈凯之走出了文楼,邓健想要追上来,倒是那郑宏快步上前,挡住了陈凯之的去路。

“陈子先生。”

陈凯之驻足,看了郑宏一眼,朝他作揖道:“不知有何见教?”

郑宏神色淡淡地徐徐开口道:“陈子先生既有学爵在身,想必用不了多久,公府的学剑不日就要送来了,有了学剑,陈子先生便算是正宗的学爵了。”

学剑……其实名曰为剑,却并非是凶器,理论上来说,更像是礼器。

据说五百年前,南越国不知从何处,取得乌金千斤,随即将这乌金奉送给了衍圣公府,衍圣公府命人制剑一百五十七口,作为颁赐给学爵的先生之用,剑乃是尊贵的武器,同时也是很重要的礼器,这代表的,乃是身份的象征。

衍圣公府锻造了一百五十七口学剑之后,便将爵位一直保持在一百五十人上下,但有人亡故,则收回学剑,赐予新的爵位,正因为如此,所以学爵才成为稀缺品。

许多读书人,都以一辈子能够佩戴学剑为荣,只是可惜,能拥有学剑的人实在少之又少,再分配到诸国,那就更加是凤毛麟角了。

此时,陈凯之对郑宏点了点头道:“多谢提醒。”

郑宏看着陈凯之,心里满是羡慕,这年纪轻轻便是学爵了,多好呀,他虽身在曲阜,可他要成为学爵,却是不易,这是他此生的目标,可人家却轻轻松松便得到了。

哎……

郑宏虽然老羡慕了,不过这羡慕之情只在脑海里停留片刻间而已,他便接着公事公办地说道。

“除此之外,按衍圣公府的规定,凡是拥有学籍之人,都该以广受门徒为己任,孔圣人在时,弟子三千人,这是典范,陈子先生年纪尚轻,公府倒也不求你能够广纳门徒,不过若有机会,倒是可以一试。”

这个……陈凯之却是知道的,拥有学爵,那么就有义务广纳门徒,所有拥有学爵之人,都是衍圣公府所树立的杏林典范,既然是典范,那么倡导教化的职责是不可避免的。

陈凯之淡淡笑道:“学生尽力而为。”

郑宏一笑,提醒道:“陈子先生莫在自谦为学生了,自此之后,就是陈子先生的恩师、宗师,亦或者是天地君亲,陈子先生称吾即可。”

陈凯之却是莞尔一笑道:“学生习惯了,怕是改不来了。”

郑宏便没有继续说下去,等到了宫门口,和陈凯之告别,陈凯之则等来了邓健,一道回家。

郑宏刚刚目送陈凯之远去,心情不免复杂,身后却有人道:“郑学兄。”

郑宏回眸,却见是李文彬。

今日李文彬的表现,实在让郑宏觉得失望,感觉衍圣公府的脸都被丢光了,因此他只不咸不淡地道:“噢,学弟有何吩咐?”

语气之中,不免带着疏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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