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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了,陈凯之也是早就见识过李文彬的为人。.2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李文彬怎么会感受不到这种变化?他却笑了笑道:“不是早约好了吗?要与郑学兄一览这洛阳的风采。”

郑宏淡淡地道:“谢过学弟的好意,吾还需立即回曲阜去复命。”

李文彬心里很不是滋味,即便如此,他面容里依旧带着笑意:“郑学兄为何这样急着回去?哎,你我同属师门一场,这陈凯之……哎……你可见他这般羞辱作践我了吗?实不相瞒,愚弟苦不堪言啊。真是无法想象,这陈凯之是何德何能,竟让衍圣公这般青睐他。”

郑宏却是板起了脸来,一字一字地道:“学弟岂敢腹诽衍圣公?”

李文彬忙肃容,道:“不敢,只是这陈凯之……”他眼眸一闪,才又道:“既然学兄急着去复命,那么敢问,今日这陈凯之在文楼说这yin秽不堪的书,学兄是否据实禀报?”

这石头记,若说yin秽不堪,其实有些过了,不过在这个时代,说它不正经,倒是没错的。

若说一开始,李文彬对陈凯之是文人相轻的性子,所以处处跟陈凯之较劲,那现在,李文彬对陈凯之可谓是恨之入骨。

想到陈凯之在文楼里,当着那么多的人,说到李姥姥的那一幕,等形同于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他了,更因此而引起满堂大笑,他的颜面是丢尽了,他自然不肯轻易罢休。

郑宏眼中闪过复杂,倒是犹豫了起来。

李文彬眯着眼,道:“学兄要走,明日才走,今日,你我师兄弟好好的聚聚,不醉不归,至于禀奏的事,这有何难?不过是据实奏陈罢了,走,咱们去天香楼。”

郑宏迟疑了一下,李文彬却已是殷勤地拉着他便走。

在这后宫的一处寝殿之中,一片静悄悄的,此时,天色渐晚,太后已就了寝。

在这龙凤帐内,她只盖着一层薄裘,发出均匀的鼾声。

张敬小心翼翼地掀开了帐子,轻轻地给太后掖了掖被子,猛地,太后的手如电一般抓住了张敬的手腕,扣得张敬哎哟一声:“娘娘,是奴才。”

呼……

似是看清了来人是张敬,太后方才松了口气。

她微微蹙眉,徐徐欠身坐起,却依旧是靠着身后的软垫子,轻轻道:“今夜是你当值?”

“是。”张敬松了口气,继续道:“娘娘今儿是怎么了?”

平时在夜里,也有伴寝的宦官来伺候,却不似今日这般,想到方才娘娘略带惊惧地扣着他的手腕的时候,他甚至能感受到娘娘身上的微颤,这使张敬不禁有些担心。

太后略微展眉,朝张敬摇摇头,才道:“无妨,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梦里……”

虽太后这么说,但在这寝殿里,只点着微弱的灯烛,影着她略带迷离的眼眸,依旧令张敬免感受到了她隐隐的不寻常。

只见太后顿了一下,才幽幽地道:“哀家梦见赵王发现了皇儿的身份了,哎……定是哀家多虑了,皇儿是个极聪明的人啊,不会让自己轻易遇险的。你可知道,他小小年纪就有了学爵,文章更是进了地榜,这……是何其大的造化啊。”

说到这里,太后不禁欣慰且带着喜悦:“天下这么多人,莫说是文章入天人榜,得衍圣公府的学爵,更是痴人说梦,可是哀家的皇儿,仿佛有神明襄助一般。只是……”

这喜悦背后,却又带着无比的悔恨:“只是今日皇儿讲的这石头记,却像是专门对哀家说的,石头记,石头记,他是说他的身世,只是一块可怜无人问津的石头吗?是啊,他心里定是埋怨我,埋怨这个母亲,当初没能保护好他,埋怨哀家现在竟是不敢和他相认,还有……书里的那贾宝玉,真如天上的人物,和他颇为相似,他讲这个故事,一定是希望有一个像贾母一样的母亲吧。”

太后越想越深,患得患失的,心口瞬间像是被大石堵着一般,甚是难受。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后,她皱着眉宇,看着烛火下的张敬,才正色问道:“今日筳讲的东西,可都抄录下来了吗?”

张敬连忙道:“照惯例,筳讲的一言一行,都需记录。”

“将那故事,再整理一二,明日送到哀家的面前。哀家……心中真是甚是宽慰,看着他,便希望他能像现在这般,一辈子无忧无虑下去。可有时,却又心如刀割,觉得让他独自在外,实在是太孤苦了。可哀家能怎么办呢?哀家现在还需扛起所有的职责,你知道荆棘吗?荆棘上有刺,哀家不能将一根荆棘交在皇儿的手里,哀家要做的,是将这荆棘上的刺一根根的削了,再完好无损地将其放在他的手里,若是哀家成了,便可以和他相认,令他克继大统,如此,也算是告慰了先帝的在天之灵,可若是哀家败了……”

说到这里,太后微微的颤抖起来,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暴起,在烛火的照耀下格外清晰。

她知道,从十三年前,有人抱走了皇儿开始,就有一场阴谋在酝酿。

这场阴谋,已经策划了十三年,阴谋的背后,她固然知道是赵王,可和赵王站在一起的人,又是哪些呢?

她无法深想下去,却还是欣慰地道:“就算是败了,那也没关系,因为没有人知道皇儿的身份,那么,就让他逍遥自在地活在这个世上吧,天塌下来,也不过埋葬掉哀家而已,只要他能好好的活着,哀家死也瞑目。”

张敬深看了太后一眼,压低声音道:“还有奴才。”

太后瞥了张敬一眼,不由微微一笑,道:“是啊,还有你,其实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哀家和你,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未来要嘛迎皇儿入宫为主,要嘛,便一道死无葬身之地。”

说罢,她闭上了眼睛,凄然一笑,眼眸张开时,这眸子却又明媚起来:“这是以后的事,现在,哀家一直在想,那石头记后头的故事是什么,说起来,至今还想继续听下去呢。”

张敬知道,太后不过是想使自己轻松一些而已,这至高无上的宫禁和庙堂所在,实在是有着太多难料之事,即便是太后,亦难有万分的把握。

他了解太后,便道:“那让奴才明日请人让殿下将这故事一并写了,送入宫中来?”

太后摇摇头,这三旬不到的妇人,竟猝不及防地朝张敬露出了俏皮的模样,带着满眼的期待道:“哀家,要慢慢的听!”

“是,奴才告退了,夜已深了,娘娘该早些歇了。”

张敬恭敬地应下,重新服侍太后睡下,方才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寝殿。

外头的风很大,虽快到夏日时节,可夜里依旧带着如初春时的凉意。

张敬站在这寝殿外的七彩廊下,目视着远处飘荡摇曳的宫灯,那夜雾中散发出来的幽光,宛如鬼火。

张敬的脑海,却像是一切的意识已经空了。

只有一张画面定格住,便是方才,太后那俏皮露出笑容的样子。

张敬记得,在娘娘入宫时,这样俏皮的样子是时常可见的,那时候,自己不过是神宫监里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打扫宦官,平日所做,就是为太后清理寝殿。

现在,他依旧记得,那个时候,虽是辛苦,却是苦中带甜,因为太后,不,那时候的皇后娘娘,总喜欢这般俏皮笑着,就像在她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烦恼,甚至偶尔,还会捉弄一下他这样的小宦官。

张敬记得,正因为她这笑,使年轻时的自己,竟也放肆了起来,也跟着呵呵的笑,刚好被掌事的大太监看到了,那大太监顿时就面如土色,狠狠的给了他一鞭子,随即磕头如捣蒜,请求皇后娘娘的原谅。

张敬那时刻,方才惶恐起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招致来了杀身之祸,宫里……有宫里的规矩。

就在他惊慌得身如筛糠的时候,却有人将他搀起,他抬眸,再次看到了那一脸俏皮的笑,接着便是这张笑脸的主人,轻声问他被鞭挞的地方疼不疼。

这个笑,张敬一辈子都记得,后来,他慢慢地成为了太后的腹心,慢慢地开始帮着娘娘做了许多事,只是,自皇子不见踪影之后,那带着几分少女般含羞的俏皮,便再无影踪了。

而今日……

夜风飕飕,吹得张敬自眼眶里落下了一行泪,这泪,如珠子一般的掉。

他深吸了一口气,而今,十三年了,已经十三年了……

花了十三年,终于寻到了皇子,那么接下来还有许多事要做,而这接下来要做的事,随时可能使自己粉身碎骨。

只是……今日,当再见到娘娘这一笑,张敬沉甸甸的心,便突然轻松起来,他突然觉得,无论明日醒来,张开眼时所遭遇的是什么,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

保护……皇子殿下!

这将是他这残障且日益老迈之躯,唯一要去做的事。

他略带惆怅地缓缓抬头,用着他那双满带泪意的眼睛,迷蒙地望着那灯火的源头,那灯火只照出微光,在风中摇曳,似乎随时,都要被无尽的黑暗吞噬,可……光就是光,当它亮起,便不能说黑暗。

他心里坚定地相信,只要有光便有希望,只要有希望,那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下去,直到胜利到来的那一天。

相较于那太后寝殿中的幽暗,市井之中,这时却还在灯火辉煌之中。

在这灯光耀眼的夜里,陈凯之这师兄弟二人,正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逛着关帝庙外的夜市。

此时,邓健边走,边絮絮叨叨地传授着他的人生经验:“有了学爵,你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了,你是读书人的精华,是身体力行的表率,这就如我这翰林一般,不过我这翰林,是大陈百姓的表率,可是你不同,你是杏林的典范,是礼教和纲纪以及道统的维护者,从此以后,少来这个地方了,丢人,我们是读书人啊,还是读书人中的精华,除了读书,就该去梅林,去山上,或是泛舟湖上,弹琴也好,对弈也罢,见了人,要发感慨,比如又或总而言之,模棱两可,要随时告诉别人,你在读书,你读的还是好书……”

陈凯之听得耳朵都快出茧子了,觉得邓健是不是有些装逼过头了,却也不忍心打扰他,只是一边走着,一边听着。

“师弟从明日开始……”邓健依旧自言自语地说着,似乎他突的发现自己说的不对,连忙改口道:“不对,不对,是从现在开始,你得表现出……”

“师兄,那儿有烧鸭。”邓健的话还没说完,陈凯之便忍不住出声打断道:“我想吃烧鸭。”

邓健的眼睛猛地一张,惊道:“嗯,哪里,哪里?”

无论如何,此时陈凯之的心情是愉快的,二人买了吃食,便又很是愉快地步行原路返回,只是待到了天香坊的时候,这里人烟倒是显得相对稀少了一些。

说到这个地儿,则是洛阳城出名的销金窟,花费只是不小的,寻常的百姓,是不敢在此驻足的。

邓健到了这里,脚步却是放慢了一些,手里提着烧鸭,却是突的抬眸,看向不远处金碧辉煌的一处歌楼:“那是天香楼,天香坊里,最好的歌楼,整个洛阳城,此处最佳。”

此刻,阵阵笙箫声从歌楼里传出来,在这寂静的夜空下显得格外的悦耳,动听而令人沉醉。

陈凯之只是噢了一声,表示没什么兴趣,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在金陵的时候,他就和歌楼比邻而居,早已免疫了,自然也就没任何兴趣了。

邓健则是眯着眼继续道:“这天香楼,有许多的有才情女子,只是卖艺不卖身的。”

陈凯之笑了笑道:“师兄,现在我该来给你传授一些人生经验了。”

邓健鄙夷地看着他,满意的怀疑:“你?”

面对邓健一脸的鄙夷之色,陈凯之却是不恼火,而是不徐不慢地道:“师兄,在这个世上,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噢!”邓健显然没什么兴趣和陈凯之争论,眼睛盯着这天香楼,二人与这天香楼擦身而过。

突的,邓健驻足了。

陈凯之惊疑地看着邓健,满是不解地问道:“师兄,又怎么了?”

此刻,莹莹灯火正笼罩着邓健的脸,显得他格外清秀,陈凯之看着他,他却没看陈凯之,双眸依旧紧紧地盯着那歌坊,一脸遗憾地道:“师兄……我……我……还没进去过这等地方。”

“嗯?”

这回,倒是陈凯之鄙夷地看他了,双眉微微一挑,淡淡反驳道:“你少来了,当日我初来乍到的时候,你怎么说的?说让我见一见世面,你平时哼的曲儿,也显然是歌楼里来的,你现在跟我说没去过?”

邓健变得局促不安起来,脸红到了耳根,嘴角轻轻抽了抽,嗫嚅着开口道。

“呃……那不是你初来乍到吗?师兄想着给你接风洗尘,何况……何况……哎……一言难尽啊,其实……是怕被人瞧不起……”

陈凯之无语,师兄这官,算是做在狗的身上了,你特么的也配做官,你特么的简直就是政界之耻啊!

来了这么多年的京城了,竟是这样的穷逼,日子过得这样憋气,还要……

哎……

陈凯之无力吐槽了。

却见邓健的眼睛一直落在那勾栏上,满腔遗憾的样子。

陈凯之不禁摇摇头,叹气道:“不如,我们进去看看?”

“这……不好。”邓健忙摇摇头:“虽说这天香楼不是寻常歌楼,许多官员和读书人也都时常出入,说起来反而是美事,不会有人说三道四。”

邓健深深地皱着眉头,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只是……算了吧,进去了丢人,不是钱的事,是去了,又不晓得规矩,被人瞧不起。”

师兄还是很爱面子的啊。

陈凯之看他这样子,摇摇头,罢了,反正这儿也不是那种乌七八糟的地方,不过是进去找艺ji吹吹牛bi,谈谈情怀而已,陈凯之便自信满满地道:“你跟着我就是。”

拉扯着邓健要进去,邓健却是急道:“烧鸭,烧鸭,手里有烧鸭。”

可现在已迟了,门口龟奴眼尖,见到二人到了门口,已是迎了上来,笑嘻嘻地道:“二位公子,里头请。”

陈凯之只抿嘴一笑,淡定从容,只略略点头,便阔步进去,邓健却是显得有些畏手畏脚的,看陈凯之已经进去了,才加快脚步追上。

等进了这天香楼,方才知道这里别有洞天,这里的堂皇,远比陈凯之隔壁的那些歌楼高级多了。

他们一进来,便有迎客的龟奴上前。

陈凯之只朝他轻轻一笑:“可有雅座?”

“有的,有的,二楼就有。”

陈凯之微微皱眉:“二楼?去三楼吧,那儿理当清静一些。”

龟奴微微一呆,他本见陈凯之和邓健二人的装扮,理应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也就是在二楼里和一些寻常歌女作乐就心满意足,谁晓得这陈凯之轻描淡写的说要上三楼,便晓得自己看漏眼了。

他忙堆笑道:“请,客官楼上请,客官一定也是想要参加臻臻小姐文会的吧,就请上楼。”

他在前领头,已率先上了木梯。

陈凯之徐徐拾阶而上,走的却不快,邓健快步上前,和陈凯之咬着耳朵:“师弟,还道你天天用心读书,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对这里竟是这样的熟,难怪你总是早出晚归,你……你背着我夜夜笙歌。”

他很生气,一副好像被陈凯之欺骗了的样子,被烛火照耀的面容里满是痛色,似乎非常的难过,感觉自己被陈凯之抛弃了一般。

陈凯之见他一脸你没义气的表情,甚至露出难过之色,却也不解释。

解释什么呢,解释自己特么的在金陵有丰富的经验,每天观摩各色人等歌楼,每日听着歌女们说着各地歌楼的行情,还有许多歌楼里或明或暗的规矩?

陈凯之不理身后气咻咻的邓健,淡定地走到了三楼。

只见这里,竟是临江的一处阔厅,此时,一排的纸窗都打了开来,可遥看对面的洛河,那河面在月色和近河的灯烛照耀下,闪耀着点点的光芒。

陈凯之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这阔厅里,只见这里的装饰,倒不再是堂皇,非要形容的话,那理应该叫考究。

表面上古朴的一个小物件,若是仔细去看,便可发现细节上的巧夺天工,又或者……有着什么来历。

而在这里,早有几人在此闲坐了,左右各有丫头伺候着,斟茶递水。

大厅是隔断的,中间是一层珠帘,珠帘里隐隐约约的,似有一个风姿绰绰的身影。

而来客,却只好坐在前厅,他们似乎都很愉快,脸上带着或深或浅的笑意,神色间显得精神奕奕的。

只是,当陈凯之与这些人的目光交错之时,却发现……遇到熟人了。

只见李文彬和郑宏正坐在靠近珠帘的位置,李文彬此时显得风度翩翩,再加上他相貌本还说得过去,因此在这厅中,显得鹤立鸡群,器宇轩昂。

而郑宏只是堆着笑,手上抱着茶盏。

其他几个宾客,非富即贵,却都表现得很正经。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里是学宫呢。

陈凯之一看到李文彬,顿时大倒胃口,什么好心情都一下消失无踪,不待多思索,便直接旋身想要走。

李文彬倒也注意到刚来的陈凯之了,先是略有错愕,可见陈凯之转身,顿时笑了:“陈子先生,既然来了,为何要走?”

在座的其他人动容,有人道:“这位便是今日封了子爵的陈凯之?”

陈凯之心里郁闷,却只好驻足,回过身,朝诸人作揖:“打扰了,噢,李子先生也在?”

现在李文彬最恨人叫他李子了,听着陈凯之叫他,心里直恨得咬牙切齿的,极力的隐忍后,面上才不露声色地道:“既然来了,不妨来坐坐?方才臻臻小姐恰好说到你了呢。”

陈凯之只是笑了笑,说到自己,倒未必是格外青睐,毕竟自己在朝堂上封了爵,此时一些消息灵通的地方,理应已经开始谈论。

不过依着李文彬的尿性,肯定没少说自己的坏话吧。这种人狗嘴里还能吐出象牙来?应该是不能。

好吧,虽然他的确不想跟这个李子呆在一起,不过现在……既来之则安之吧。

他和邓健上前,早有丫头给陈凯之和邓健安排了位置,陈凯之和邓健跪坐下,便有人殷勤地端茶递水来了。

珠帘之后,那女子颇为高傲,却是淡淡道:“方才听李翰林说,陈子先生是大陈第一才子,失敬,公子相貌非凡,举手投足,倒像是书中的人一般。”

后头的恭维,陈凯之直接略了过去,这等恭维,对于歌楼里的头牌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出身此处的女子,早已是人精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是她们的长处。

倒是前一句,这女子称呼李文彬为李翰林,却令陈凯之心里不禁警惕。

李文彬今日在文楼里吃了亏,被自己以讲故事的方式骂了一通,所以他对李子二字,肯定是极反感了,可这毕竟是糗事,难道李文彬跑来这儿,会和臻臻小姐说,你以后别叫我李子了,改叫李翰林?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这就等于是李文彬形自己打自己的耳光了。

可是……既然李文彬没有说,白日的事也不过才发生不久,而这臻臻显然是和李文彬熟络的,从前必定是叫李子先生,可今日却是改了称谓。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天香楼,亦或者是这臻臻,很不简单!

甚至可以想象,她们一定有一个异常快捷的渠道,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得到最新的消息。

可是这件事发生在朝堂,就更不简单了,那完全就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了,第一时间传来消息的人,不是宦官,想来就理应是某个翰林了。

可问题又出来了,宫中每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若只是有人跑来这里玩乐,随口一说,被她们听了去,记在心里,显然这个概率极低。除非……

除非是有专门的人将宫中事无巨细的消息,随时都会通过某种网络,传到这里来。

陈凯之在心里猜测着,面上却是一副清闲自在的样子:“哪里,学生惭愧得很,愧不敢当,久仰臻臻小姐芳名,今日有闲,和师兄来坐坐。”

他说得平淡,从容坐着,一张清隽的面容在莹莹烛火下格外耀人眼眸。

可那珠帘后,臻臻道:“是吗,奴刚从南越来此不久,陈子先生竟耳目这样灵通,就知道奴的名字了?”

呃……

这下尴尬了。

陈凯之一时无语,卧槽,不按常理出牌啊。

好在他总是淡定,倒也不以为意的样子,只笑了笑,便算略了过去。

李文彬此时瞪了陈凯之一眼,强笑道:“陈子先生来此,倒是让我们此前的话题不能继续了,真是遗憾。”

陈凯之微笑,双眸挑了起来:“噢,不知什么话题?”

李文彬笑吟吟的看了一眼珠帘,也不知他能否看清里头的那所谓臻臻小姐,却是道:“臻臻小姐问,我等近来读什么书,我读的是开平年间,梁子健先生的春秋新注,这位梁子健先生,对春秋的理解极深,世所罕见,此书想来世人所知的不多,在我看来,实是精彩绝伦,尤其是《无骇帅师入极》中的解析,更堪称绝唱……”

他开始滔滔不绝起来,这家伙水平确实不低,说得天花乱坠的,那珠帘之后的臻臻小姐,似乎对于春秋也颇有涉猎,好几次附和他,至于其他人,自然也就没机会插口了。

李文彬此刻觉得自己大放异彩,心里畅快到了极点,待说得差不多了,呷了口茶,却是挑衅般地看向陈凯之道:“陈子先生,近来读的什么书?”

李文彬笑嘻嘻地看着陈凯之,面带着谐趣之色。

陈凯之岂不明白,这家伙是想找回白日的场子?何况,美人在此,也想压一压自己,显出自己的不凡。

而这句话里,显然是有陷阱的,若陈凯之说自己看了四书五经,就显得平淡无味了,也难以讲出什么来。可若是说自己看了其他的书,自己毕竟还在学宫学习,就不免让李文彬找到口实,说自己不务正业。

李文彬朝自己挑挑眉,似乎想陈凯之赶紧跳进他的坑里去。

陈凯之却是不咸不淡地道:“近来,也没读什么书,倒是李子先生所说的梁子健先生,学生上月,倒是看过他的《说齐》,梁先生故去了两百年,却有无数经典传世,这部《说齐》,更是他的精髓所在,说的乃是齐桓公争霸的典故,不过知道此书的人,凤毛麟角,李子先生想来没有看过吧。”

众人一听《说齐》,都不由到底摇头,都对这本书没什么印象。

这李文彬眼眸一闪,却见陈凯之朝着他笑。

他便冷冷道:“《说齐》而已,无非说的是齐桓公与管仲之事,分析管仲变法之利弊,此书,倒也不算冷,我早已看过了。”

众人听罢,纷纷看向李文彬,不得不佩服李文彬博览群书。

要知道,这个时代,书籍可不是写出之后,就可以动辄印刷数万数十万册的,绝大多数书,都只能靠抄写,抄写之后,再进行收藏,正因为如此,书籍才属于奢侈品中的奢侈品,想要寻访一部书,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臻臻小姐在珠帘后,也不禁感慨道:“李翰林果然博古通今,教人佩服啊。”

李文彬微微一笑:“惭愧,其实不过是嗜书如命而已,这是李家的祖训,我为人子弟的,岂敢相忘。毕竟,这世上的学问,靠的是刻苦用功的读书,才能扎实根基,单靠一些小聪明,固然可以风sao一时,可迟早,还是会露出马脚,学海无涯苦作舟,正是此理。”

其他几个宾客亦是称赞不已。

那臻臻小姐借机道:“李家的家学渊源如此,实是佩服,奴在此,也见过不少书香门第的子弟,却都远不如李翰林。”

李文彬听的很受用,满面红光,他挑衅似得看向陈凯之,意思是,你这个小子,也配和我斗?

陈凯之感受到他的挑衅,却是面色平淡如水,然后,他一字一句道:“李子先生博览群书,让人佩服,不过……我方才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李文彬鄙视的看了陈凯之一眼。

陈凯之面色古怪起来:“学生好像记错了,梁子健先生,根本就没有一部叫《说齐》的书,最近想来是学业繁重,所以……记忆产生了混淆,学生想说的是,何休所提的《公羊传》,哎,你瞧瞧我这记性。”

没……有……说齐这部书……

特么的你压根记错了!

李文彬瞬间感觉自己浑身的气力都像被抽离了般,整个人一瘫,方才还跪坐的笔直的样子,却是瞬间瘫坐于此。

你特么的逗我!

其实这的确是个坑,是一个陈凯之蓄意为之的坑。

对于这李文彬的性子,陈凯之早就摸透了。

此人心胸狭窄,还好面子,爱出风头!

一次次的吃了陈凯之的亏,若是遇到机会,又怎么会肯让陈凯之好过。

当然,他也有出风头的本钱,如今在这天香楼,在美人面前,更是想要趁机表现。

读书人嘛,吹吹牛也没什么。

陈凯之随口一说,自己看过《说齐》这本书,其实就是一个诱饵。因为这本书的书名,就大致的揭示了书里的内容。

说……齐,不就是说齐国的旧事吗?

无非是分析齐国成败的原因。

而且陈凯之还给李文彬提供了一个极有用的信息,那便是这部书,也是梁子健先生的大作。

李文彬是看过梁子健的书的,对梁子健颇为推崇,陈凯之给他的信息,就足以他自行的脑补了。

梁子健先生最大的成就在于经史,而且最喜的便是春秋之中的霸道人物,比如梁子健先生曾撰写过关于楚庄王的解析,这……便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李文彬了解梁子健,陈凯之则给了他足够的暗示,书名叫《说齐》,作者是梁子健,那么李文彬自然而然,也就自行脑补,认为这部书自己是有把握说出点子丑寅卯的,这必定是一本关乎于齐桓公的书,而一旦牵涉到了齐桓公,那么肯定少不了齐国贤相管仲的身影。

除此之外,陈凯之询问李文彬的时候,那一句“这本书李子先生不曾看过吧”,刻意之间,带着挑衅。

李文彬是个极傲慢的人,此时便彻底的陷入圈套了,他白日才在陈凯之那儿吃了亏,又怎么容忍得了现在再逊陈凯之一筹。

李文彬简直不可能忍了,轻轻咬着牙齿,面容里掠过恨意,不过仅是片刻间,那恨意便散去。

三番五次的败在陈凯之手里,李文彬很不甘心,今日的他无论如何,也要找回场子。

而此时,陈凯之得逞了。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说齐这本书。

陈凯之看着脸色苍白的李文彬,用一种看天上神仙一般的眼神,接着轻飘飘地道:“那么……李子先生是怎么看过这部书的?”

伤口上撒盐啊。

李文彬眼眸呆滞,满脸震色。

因为他无法回答,他没法去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谎言。

此时,他的脸变得殷红起来,红到了耳根,他失措地看着陈凯之,除此之外,其余所有人都看着他,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已从最初的震惊里回过了劲来。

方才李文彬过于出彩,表现得过了头,大家根本没有表现的机会,现在免不得一副调侃的样子看着李文彬。

便连与他同来的那位师兄郑宏,这个时候的心情,大抵就是心头被一万头***奔过了。

丢人啊,这脸真是从皇宫丢到了闹市了。他真是一万个后悔跟了这李文彬来此,现在只恨不得离李文彬远一些,巴不得面前有个地缝可以钻,这样自己便可以保住颜面。

他轻轻皱着眉头,冷淡地看着李文彬,目光里透着几分不悦。

陈凯之则是徐徐地端起了茶盏,吹开了茶盏中那碧绿茶水上飘起的茶沫,随即他才笑吟吟地抬眸道:“李子先生,何故一言不发?”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是给了李文彬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他更感觉自己无地自容了,堂堂衍圣公府的子爵,竟闹出这等笑话,这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瞬间只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打了一般,格外疼痛。

那……他必须得挽回面子,不然以后还怎么抬起头来做人?

因此他迎视陈凯之的目光,支支吾吾地道:“或许记错了吧。”

陈凯之呷了口茶,徐徐地将茶盏放到了案上,翩翩少年,显得极为淡定,没有那种拿捏了别人七寸便张狂的样子,却是宠辱不惊,令人不禁感觉感觉气度非凡。

此时,他嘴角微勾,抿了抿嘴道:“是吗?我还以为李子先生当真对梁子健先生很是了解呢。”

噗……

一旁的一个客人终是忍不住了,噗嗤一笑。

方才李文彬表达了对那梁子健先生的推崇,若是梁子健先生当真有这部书,李文彬怎么会说错?

这等轻描淡写暗藏着机锋的讽刺,实是高明。

李文彬双目无神,面色煞白,口里嚅嗫着,却不知说什么好。此刻他好像说什么都是错的,说什么也挽回不了自己的错误,因此只能保持沉默。

李文彬的心里其实是羞愤的,整个人被气坏了,心口像是一口巨石压在那里,呼吸都急促了,可是心里就算多厌恶陈凯之,此刻他拿陈凯之一点办法也没,只能怔怔地看着陈凯之,目光之中带着恨意。

那帘中的臻臻小姐也是微微愕然。

显然她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这卷帘之后,是一盏冉冉的红灯,臻臻便欠身优雅的坐在胡凳上,红烛冉冉,照得她的肤色宛如凝脂一般剔透,峨眉明眸,玉面之上,没有施什么庸俗的粉黛,颦笑之间,都显得楚楚动人。

臻臻起初对于这个来访的少年人,是没有太多在意的,虽然据说是个无双才子,可对于才子,她虽在此敷衍,却并没有太大的兴致,反而对于李文彬,她倒是高看了几分,这是因为李文彬背后,是一个经学世家,还有他身上的这个官身。

这李文彬的前途,将来必定是扶摇直上。

可万万料不到,就这么一个小小少年,看上去倒还稚嫩,却是反手之间,竟让李文彬直接陷入了最尴尬的境地,甚至让李文彬毫无反驳之地。

这份心思,还有那不露声色之后的城府,真是让人觉得罕见。

臻臻这才意识到,自己产生了严重的误判,她忍不住透着珠帘,打量着隐约的陈凯之。

这是一个少年,看起来也不过十四五岁罢了,面如冠玉,长眉下,眼睛微垂,似是敛藏了光华在其中,除了俊秀,似乎很难看出这少年有什么过人之处。

她便嫣然一笑,道:“前几日,我听人说北燕国与倭人在乐浪大战,北燕国大获全胜,真是可喜可贺的事啊。”

她突然说起了当今天下的时局,转移了话题,这是有为李文彬解围的意思。

李文彬在方才的话题上,分明已被陈凯之直接打倒在地,无论如何解释也翻不了身,臻臻善解人意,不管怎样,李文彬也是天香楼里的贵客,怎么也不能让李文彬太难堪了。

陈凯之似乎也没有追究,面色淡淡一副懒得继续计较的意思。

倒是臻臻开了这个头,许多人都忍不住兴奋起来,纷纷附和着。

“不错,倭人被斩首三千余,伤者无数,不得不遁逃海外,我大陈虽与燕人并不和睦,可毕竟俱都是大汉之人,非蛮夷可比,此番大捷,扬眉吐气,大涨士气。”

“倭人可恶,四处掠夺,现在燕人挫了他们的锐气,估计倭人有一阵不敢来骚扰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应着。

论起来,其实大陈人并不喜欢燕人,当初北燕可是袭入洛阳,差点捣毁了大陈的宗庙。

可在所有人的心目中,所谓汉夷有别,这倭人,就权当是禽兽了,燕人是可以联合或者是商谈的对象,可是蛮夷就是蛮夷。

众人从骨子里厌恶倭人。

臻臻抿嘴而笑,见众人热议起来,余光瞥向陈凯之,却见陈凯之只顾着喝茶,不发一言,她不禁轻声开口问道:“陈子先生,为何只顾垂头喝茶?”

陈凯之这才放下了茶盏,抬眸看了一眼,冉冉烛火下美若极致的臻臻,浅浅笑了起来,“因为茶很好喝呀。”

呃……

臻臻不得不佩服陈凯之是个格外有个性的人,而且他的回答……嗯……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她不得不嫣然一笑:“奴想问的是,难道陈子先生对于这场大捷并没什么触动吗?”

连一旁的邓健,也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这确实是喜事,师弟的情商真是太低了,这个时候,不是该表现出点高兴?

于是他忍不住拉了拉陈凯之的袖摆,朝陈凯之使了个眼色。

李文彬好不容易解脱出来,此时真是将陈凯之恨之入骨了,他一双眼眸微眯着,冷冷地看着陈凯之,嘲讽一笑道:“陈子先生是怜悯倭寇吗?”

怜悯倭寇?这话里的意思是他支持蛮夷入侵,若是让人以为他站在蛮夷这边,那恐怕全天下人的口水会将他给淹没。

他以后恐怕寸步难行。

我靠。

那他岂不是毁了?

这个李文彬真不是什么好人,但凡捉摸到一点点的机会,都能什么屎盆子都想着往他的身上扣。

陈凯之本来是不想参与这个讨论的,可对于李文彬还想作死,这种如蟑螂性质一般的人,他最大的兴致就是,见一次,踩死一次!

此时,陈凯之便微微一笑道:“因为根本没有大捷。”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众人愕然。

连臻臻也错愕地隔着帘子看向陈凯之。

陈凯之这话的确语出惊人,又顿时吸引了足够的注目。

“呵……”

此时,李文彬嘲弄地看着陈凯之,冷笑道:“陈子先生可要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那捷报黑纸白字,一分不差,我乃待诏翰林,北燕向大陈报捷的奏疏,我是亲眼所见的,你在此胡说八道什么?”

陈凯之懒得理他,徐徐道:“那么敢问,北燕军俘获了多少倭寇?”

“这……”

捷报上没有说。

陈凯之站了起来,负手而立,他嘴上略略带着嘲讽,继续道:“能歼贼三千的大捷,竟没有俘虏吗?”

“或……或者并不曾写在捷报里?”

有人激动地反驳。

陈凯之却是淡淡地道:“若是真有俘虏,为何不写在捷报上?这等报捷的文书,绝不会藏私遮掩,有多大的功,便报多大。没有俘虏,那么就是倭寇死伤了,却能保持建制完好的遁入汪洋大海?”

“再者,北燕军是在年初时宣布对倭寇的讨伐,倭寇主要盘踞和袭击的,乃是乐浪一线的军镇和一些重要的通衢之地,这才过去不过短短一两月的功夫而已,大军讨伐,劳师远征,还需粮草先行,集结各路军马,更需等待水师,两路并进,这些,需要多少时间?可是莫名其妙的,竟转眼来了个捷报,这……是笑话吧?”

“倭寇的作战方式,历来是游袭为主,除非主动袭击,否则绝不会轻易集结数千上万人,这是人所共知的事,乐浪一线,北燕军分布于各处军镇,根本无力主动出击,现在正等着北燕的援军,可是北燕的援军尚未抵达,他们哪里来的军马,对突然袭击来的倭寇进行反制?”

“所以,以我之见,理应是北燕军在热浪,经历了极大的挫败,死伤惨重,为了稳定军心民气,这才将这场惨败,转为了所谓的大捷,为的,不过是保住北燕君臣的颜面罢了。”

李文彬鼻翼微微一耸,满是不屑地看着陈凯之,冷冷质问:“你如何证明?”

陈凯之却是一副慵懒的样子道:“无法证明,爱信不信。”

臻臻心念一动,似乎怕二人又要争执起来,便忙道:“无论是真是假,陈子先生的一番高论,实是教人佩服,陈子先生,据闻你才学无双,文章更是列入了地榜,文名天下,不知陈子先生什么时候有闲,可至这里天香楼来,奴与陈子先生,有许多事尚需请教。”

这意思是……入幕之宾?

众人听罢,都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用着羡慕的目光看着陈凯之。

这臻臻小姐自从来了这天香楼,就一下成为了这天香楼的香饽饽,据说也是个满腹经纶的女才子,才貌双全,不知令多少男子为之倾慕,可就从不曾听说过臻臻小姐邀请过哪个男人私下请教的,而今儿……竟想将陈凯之留下来?

真是羡煞旁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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