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徐徐拿起了书稿,直接翻到了后头的章节,他垂头看着,其他人都默不作声,每一个人都升起狐疑之心。
衍圣公耐心地看着下去
说也奇怪,看这话本的后头,尤其是最后的四十回,心境竟是全然不同了。
这种感觉……仿佛每一处的安排,都是深合衍圣公之心。
当看到贾兰中举这里,贾家似开始有了中兴的征兆,再加上那一句万般皆下品的旁白,衍圣公顿时面色红润,禁不住道:“好!”
衍圣公这样的人,是极少吝啬夸奖别人的,再好的文章,他也能保持着平静,可今日,细看了这话本后头的剧情后,却令他心潮澎湃。
一个即将衰落的家族,似乎在此前,就已经判了这个家族的死刑,可是竟重新站稳住了,而站稳的理由,却来自于贾家子弟参加了科举,渐渐开始有了起色。
贾家原本是因为显赫的家世,从而成就了一场富贵,可是这场富贵却并不牢靠,以至于贾家的女儿嫁入了宫中,依旧还是逃不脱衰亡的命运。
而贾家得到拯救,却是因为子弟们读书之功,从许多迹象来看,皇家对贾家留情,怕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这……才是真正寓意深长的好故事啊。
衍圣公看到这里,不禁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侧眸四顾,良久竟道:“可恨!”
衍圣公恪守中庸,就如他极少说,他也同样会用强烈的情绪字眼,比如说“可恨”,因为作为儒门的代表,遵守礼教,不偏不倚,尤为重要。
正因为如此,一句可恨,令诸公的脸色纷纷微变起来,齐声道:“圣公息怒!”
啪……
书被衍圣公狠狠地砸在了自己的面前。
他目光格外的凌厉,冷声道:“诚如颜公所言,公府竟差一点自误,公府威名,毁于一旦!”
毁于一旦!
文正公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意思是说,自己冤枉了这本石头记?
是啊,这本书已经流传开了,若是当真秉持着正道,骨子里是宣教之书,虽非是什么儒门典范,却也足以用来教化读书人,那么一旦衍圣公府写出判词,对其大加挞伐,列为禁书,那些看过的读书人岂不是要认为衍圣公府不知所谓?
衍圣公震怒了。
他目如刀锋:“若非颜公慧眼如炬,今日吾必羞于见列祖列宗了!冉文,这是你的过失!”
冉文,便是文正公。
他乃是孔圣人七十二弟子冉求之后,冉求乃是孔圣人的得意门生。
冉文瑟瑟作抖,衍圣公直呼其名,完全没有任何客气,这是从所未见的事,他连忙拜倒道:“圣公恕罪。”
衍圣公恶狠狠地怒视着他:“吾与汝等,共治曲阜,宣教天下,汝身为文正公,何以如此不尽心,若非事先有所察觉,吾之清誉何存?”
冉文面如土色,这样的责怪,是第一次,他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文正公一脉,世代为衍圣公家臣,从来不曾犯过这样的大错,他毫不犹豫地道:“学下也是为人蒙蔽。”
事到如今,只能推卸了。
“是何人?”衍圣公不依不饶,显然是要追究到底了。
冉文忙道:“李文彬!是他寄书予学下,学下看了书,夙夜难眠,心中不安,未能明察秋毫,便赶紧报知圣公,学下万死难恕,死罪!”
“李文彬?”衍圣公抬眸,看向青天,青天上一行白鹭飞过,他记忆中,似乎没有这个人,只是……姓李的……
“孟津李氏?”
“是。”
冉文道:“孟津李氏的子弟,现为学子。”
衍圣公的面色一片铁青。
孟津李氏,乃是经书世家,几乎每年都会派出子弟前来曲阜学习。
衍圣公却意味深长地扫视了众人一眼淡淡的道:“传学旨,虢夺他的学爵,严厉申饬!”
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孟津李氏毕竟显赫,而且和曲阜很有渊源,即便犯了过失,申饬一下就是,可竟是直接虢夺了学爵。
虢夺学爵,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可是天大的耻辱啊。
这就形同于,衍圣公府不再承认其读书人的身份,直接禁绝了此人一切读书人的权力。
孟津李氏,只怕至此之后,便要一蹶不振了!
若这只是衍圣公盛怒之下做出的决定,倒也罢了,可是偏偏,衍圣公方才还略带恼怒,可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面色却突的变得出奇的平静起来。
“是。”冉文今日,不敢再劝。
与其虢夺李文彬的学爵,总比殃及自己要好。
衍圣公重新跪坐下,手轻轻磕着案牍,叹了口气,才道:“陈凯之宣教有功,不过此前,衍圣公府已赐予了他子爵,若再行加封,实为不妥,他的学剑,可曾送去了吗?”
文忠公道:“尚未,还需等学匠房铭刻印绶。”
衍圣公便道:“向宣礼阁转达吾的心意,赐予陈凯之紫青学剑!”
这学剑总计有一百多口,可是这里头,却又分了三等,最次的,便是寻常的学剑,而紫青学剑,所用的陨铁含量最高,以至其剑身呈青紫色,这是学府至高的荣耀之一,整个曲阜,也不过十九口罢了,一个子爵,能获得紫青学剑的赐予,这是何其大的荣耀。
随即,衍圣公又道:“取笔墨。”
有童子忙呈上了笔墨。
衍圣公提笔伏案,徐徐写下‘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十个字,他深吸一口气,道:“将吾之墨宝拓下,铭刻于此剑上,一并赐予陈凯之,吾要让天下人都知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众人顿时明白了。
给予如此厚赐是假,这样高的殊荣,也不过是个幌子,而根本在于,就是要利用这一次巨大的殊荣,让天下人记住这十个字。
“圣公圣明。”
衍圣公露出了惫懒之色,方才看书耽误了太多时辰,不知觉间,竟已过了两个多时辰,他突的极想打起哈欠,心里想起今日的药还未服用,于是心头便百爪挠心起来,大袖一挥,便道:“亡羊补牢、尤未晚也。汝等,尔后需小心侍奉,当引以为戒!”
“是。”
洛阳城里依旧热闹,最引起轰动的,估计就是石头记了。
学而馆早已开始发售石头记的最后四十回了。
如陈凯之和赵能所预期的那般,反响极为热烈,销量节节攀高。
这么大的商机,又怎么容人错过,借着这个机会,赵能又狠狠地刷了一波名声,使这学而馆,只凭借着一部书,便隐隐有成为洛阳第一文馆的苗头。
除此之外,他抓紧时机,开始迅速地扩张。
除了开始兼并一些学馆之外,便是扩大印刷工坊的规模,甚至……赵能已经和其他各地的书商联络,颇有几分将这石头记向各地推广的苗头。
在这个时代,虽还没有正版和盗版的分别,可陈凯之却还是颇有手段的。
陈凯之很清楚一件事,大家认的,乃是他陈凯之的名头,所以许多书商开始想尽办法私自印刷,而后兜售的时候,陈凯之则和赵能一起推出了第一修订版。
修订了……
我去。
那些砸下了血本,花费了巨量钱财的书商们,一个个目瞪口呆。
他们还指望着跟着喝点肉汤呢。
谁料这同文馆一挂牌,原先预计好的销量,顿时化为了乌有。
人就是如此,既然要看此书,大家当然希望看最新版,想来旧版肯定有许多的错误,是仓促上市的,尤其是现在不少石头记的书迷,对新版可谓是翘首以盼。
旧版?
有谁愿意看?
而学而馆的销售模式,也开始发生变化,他们采取了预约售书的模式,既然承诺了新版将会有极大的改善,不少人都是慕名而来,大家纷纷去预约了,于是其他书商手里的书,顿时也就无人问津了。
一下子,不少文馆欲哭无泪了。
坑啊,这绝对是坑啊。
要知道,这时代印书的成本极高,大家卯足了劲,就想趁此机会分一杯羹,晓得石头记畅销,所以肯下血本,可谁料前来买书的却是不多,这么多书,若是贱价卖出去,肯定是亏死的,可是维持原价,就算是再降价一些,也未必卖得出去。
毕竟,这时代能买得起书的人,人家也不在乎书的价值几何。
而买不起书的人,你就算是价格降得再低,人家也买不起,买得起了,怕也是不识字,根本就不存在薄利多销的余地。
第一修订版,陈凯之已经开始着手了,尤其是前头的八十回,因为当时只是在文楼里以口述的方式讲出来的,所以难以有许多错误的地方。
除此之外,这一次的修订,陈凯之还需添加一些这时代的因素进去,因此现在他几乎是全身心的投入。
至于盗版……
他倒不担心了。
有种你们盗就是,有胆量就再下血本来印啊,没看到吗,这只是第一修订版,等凯哥这第一修订版出来之后,你们盗印,那么这第一之后,可就还有第二、第三。
陈凯之之所以在修订版前加这第一二字,为的就是形成某种威慑,震慑住某些书商。
学而馆那儿接收的预定量已经超过了数万,毕竟洛阳城里的读书人多不胜数,各种世家和豪门,就更不必说了,而今这石头记,几乎已经形成了一股巨大的热潮,甚至附近州县的书商也已提早来预定,这些书商,倒是有心想要盗印,可怕就怕大量的本钱砸下去,也和洛阳的书商一样,最后亏个血本无归,倒不如直接从学而馆订书,再到各地高价兜售。
陈凯之对于这部书,是极有信心的,虽然坊间已经开始私传,说是此书在曲阜已进入了文令馆,可陈凯之却是一丁点都不担心。
因为他知道,没有人可以挑出错来。
此书可是上一世文字狱时期的作品,在那个文字狱盛行的时代,有的人只是因为写错了年号,便直接被抓去杀了全家,更有人只是不小心的写了一句“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便立即处决,牵涉到的人,哪怕只是收藏了此书的人,也都一一获罪了。
在那个时代,能经历得住文字狱考验的书,陈凯之深信,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会经受得起考验。
这部石头记,前八十回,乃是曹公所写,而后四十回,据传是高鹗续写。
其实当初的陈凯之,对于高鹗的续写,是感到颇为遗憾的,因为他深知,这位高先生的后四十回,实在是违背了曹公的本意。
硬生生的续出了一段宝玉科举,而后贾家“沐皇恩”、“延世泽”、“兰桂齐芳”、“家道复初”的玩意儿出来。
可直到现在,陈凯之却不得不佩服起这位高先生了,直到他如今身陷这里头才是真正的明白,这位高先生为了使石头记能够传世,实是煞费苦心。
陈凯之甚至能肯定,若不是他的续写,只怕这部石头记早就失传,根本无法被当时的统治者所容忍。
而这位高先生,偏偏却是化腐朽为神奇,生生在后头弄出了峰回路转,给这故事弄出了和儒家以及统治者们契合的价值观,明明是一部曹公的控诉,结果愣是玩成了皇帝老子看了要沉默,衍圣公看了要流泪,然后无数读书人齐欢唱的“主流”作品。
这也是为何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为这本书担心令这时代的人所不容的主要原因。能经受过文字狱的考验,陈凯之完全不惧任何人的找茬,想查,那就查吧。
在读书和修订的闲暇之余,陈凯之依旧还是锲而不舍地前去那李文彬的住处拜访。
今日,依旧还去,只是,今天的天气不是很好,天上下起了霏霏细雨,处处都是湿漉漉的。
陈凯之撑着油伞,头上只顶着方巾,穿着一件朴素的儒衫,人就是如此,当初地位低的时候,需要穿好衣服,这叫人靠衣装马靠鞍,可现在渐渐有了名气,水涨船高,衣服就不可过于华丽了,反而低调一些为好,这便叫作今时不同往日,一个聪明人,必须根据自己的情况改变自己,要不惹了麻烦都不知道。
虽是寻常的衣衫,并不起眼,可是穿在陈凯之挺拔的身上,却别有气质。
他慢慢踱步,脚下避过雨中的水洼,此时正是傍晚时分,天色已接近昏暗,到了李家门前,敲了门,还是那个门房。
那门房见了陈凯之,早就熟识了,驾轻就熟地道:“我家老爷不在。”
陈凯之朝他抿嘴而笑,一手撑着油伞,所以不便行礼,只朝他颔首道:“不知何时回来?”
“这个……”
陈凯之见他为难,便点点头道:“好了,我知道了,这是名帖,这两日又要莛讲了,就请告诉李子先生,请他务必在莛讲之前见学生一面。”
“呵……”
这时,有人发出了冷笑。
陈凯之一挑眉,却见门里竟闪出了一个人,不是李文彬是谁?
陈凯之笑了笑,道:“原来李子先生在家。”
那门房顿时觉得局促。
李文彬却是冷笑道:“你三番两次来寻我,怎么,想要认输了?是害怕了?”
陈凯之凝视着他,见他得意的样子,正色道:“学生只是有一件事想问而已。”
李文彬冷笑得更厉害:“你想问什么?”
陈凯之想了想,道:“我的书,据闻被人送去了曲阜的文令馆,此事,是李子先生的安排吧?”
李文彬冷哼一声,道:“是又如何?”
这口气,就像是说,我打你又如何?
蛮横到了极点。
陈凯之面上却无表情,淡淡道:“看来学生的猜测,是一点都没错了。”
李文彬嘲讽地道:“你害怕了,想要来求我了?”
陈凯之很平静地摇头道:“不,只是想来确认一下。”
“嗯?”
陈凯之很认真地徐徐道:“只是害怕冤枉了好人。”
“你什么意思?”对于这句算是骂人的话,李文彬恼怒地瞪着陈凯之。
陈凯之依旧撑着伞站在雨中,看着檐下李文彬,却是答非所问道:“李子先生可看了学生的书了吗?”
“不看!”李子先生很干脆地道:“你那种坏人心术,诲yin诲盗的书,也配给我看?”
口气很大。
陈凯之道:“我明白了。”
说罢,只见陈凯之竟是默默转身,似乎想走,可是身子微侧后,却又是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旋过身来,凝视了李文彬一眼,才道:“莛讲那一日,我陈某人要向你请教。”
“什么……”李文彬有些不相信陈凯之的话。
所谓的请教,颇有挑战的意味。
“你是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
李文彬厉声质问。
可陈凯之似乎已经没有兴趣和他作口舌之争了,人已撑着伞,徐徐的去远。
李文彬皱眉,看着陈凯之撑伞渐渐远去,他心里却是不由的升腾起了一丝疑惑。
这个人,是什么意思?
莛讲之日,竟想挑衅我,是不服气吗?不服气我在曲阜做的动作?
“哼,不服气,你也得服气。”李文彬撇了撇嘴,依旧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呢喃了一句之后,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陈凯之已是一只脚踏进了棺材,已经没有了理会的必要。
今天真是特别累,抱歉了,让大家久等了!
在天人阁,石头记的后四十回早已送了来。
这几日,天人阁的学士们都捧着《石头记》诵读,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此书牵涉到的乃是陈凯之,而陈凯之已有两篇文章入了地榜,这样的影响力,实在不可小视。
正因为如此,对于此书,天人阁显得格外重视。
起初,是批判的多,可等到后四十回一出,顿时批判的声音不见了,这时候,大家才开始细心去考究这部书了。
陈义兴在自己的书斋里,深眯着眼凝望着此书发呆,入目在他眼帘的,乃是一行诗,看着此诗,他不禁潇然泪下,顿时想起了那一曲“笑傲江湖”。
越是细究,陈义兴越是发现,此书中最吸引他的,反而是书中的诸多诗词,他将这些诗词都摘抄了出来,其中最令他感触的,却是这一首《好了歌》。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此诗颇有几分厌世的味道,却打动了陈义兴的心,他心里感慨万千,其实入了天人阁的人,哪一个不是看破了世情呢?
在他看来,此书单凭这些诗词,就足以称得上是传世之作了。
正在感慨之间,钟声已响了。
呼……
陈义兴吐出了一口气,才站起来,脸上的那感慨之色已经收敛起来,换上了一股庄严之态。
全书已读过数遍之后,到了此时,陈义兴知道,这钟声迟早会响的,后四十回堪称是巨大的转折,出人意料,却顿时使此书一下子附和了当今天下人的道德规范。
陈义兴算是认识到陈凯之一本正经诲yin诲盗的本事了。
他甚至隐隐觉得,这厮打着宣教的幌子,实则依旧还是在讲一个“诲yin诲盗”的故事。
可无论是什么样的居心,陈义兴心里还是忍不住佩服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越加的快,匆匆的赶到了聚贤厅。
此时,在聚贤厅里,诸位学士已经就位。
杨彪微眯着眼眸环视了众人一眼,面无表情地开口询问:“石头记的全篇,诸公可读完了吗?”
蒋学士一改前一些日子的愤怒,甚至面容里掠过丝丝的佩服之色,见杨公一问,双眸微阖起来,摇头晃脑地道:“已读完了,此奇书也,读第一遍与第二遍,乃至第三遍的感受全然不同。”
一本书能让人每次读起来都有不同的感受,真是非常的难得,表面虽然是有些荒诞,实则却是借书教化人。
杨彪含笑,他也读过了三遍,杨彪最触动的,是最终贾宝玉经历了一世富贵之后看破了红尘,最终出世,这与现在的自己,是何其的相似啊。
在贾宝玉的身上,杨彪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心里不免深深的为贾宝玉感到惋惜,更是想到自己当初的无奈,顿时往事就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吞噬。
因此杨彪环视了众人一眼,郑重地道:“此文结构之精巧,世所罕见,吾欲倡议……”
又是倡议?
一个话本,难道也要进入天人榜吗?
若是如此,这将引来多大的波澜……
可杨彪却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诚如他所言,此书的格局之大,里头蕴含的信息之多,可谓前所未有!
最重要的是,这样的书,但凡只要读过书的人,都可以入门,感受书中之味,受众之广泛,绝非其他文章可比。
甚至……他可以预见,其中的故事,将会被无数说书人传唱,这意味着什么?
如此大的影响力,如此惊心动魄的故事,书中的悲欢离合,书中无数的隐喻,还有各色人物栩栩如生的刻画,要写成此书,真比寻常的文章要难上无数倍。
这样的书……可谓是天书啊。
他甚至可以预见,在未来,多少人会对此书进行无数的剖析,天人榜若是对此漠不关心,实非天人榜的本意。
杨彪看了脸色各异的众人一眼,便非常认真地继续道:“倡议此书,入天人榜!”
有学士不禁想反对:“此书终究是话本,只怕……”
突的,蒋学士抬眸,正色道:“天人榜只以文章而论长短,岂可厚文章而薄话本?就不说其他,单以此书之中上百诗词,拿出来,句句都是精品,老夫不禁想问,这些诗词,在座诸公作得出吗?”
于是,沉默了。
是啊,在座之人,哪一个不是文名天下的人物?可大家扪心自问,自己的水平,可能连这话本都不如。
这样层次的诗词,各位完全写出来,没人有这水平,那还有什么资格反对呢?
蒋学士前几日将此书骂得厉害,现在却已然成为了一位铁粉,打心里的维护此书,他微眯着眼眸,非常郑重地说道:“既是倡议,老夫以为,此书足以入地榜,这样的话本,千年未有,不知杨公以为如何?”
杨彪本是想将此书列入人榜。
可是谁晓得,蒋学士更为激进,竟将它列入了地榜。
他还在踟蹰,陈义兴这个时候却是深深感叹道:“千年之后,不会有人记得天人榜,可是吾以为,世人一定还记得这部《石头记》。”
杨彪顿时醒悟,陈义兴的话,绝非虚言,至少杨彪还想看第四遍、第五遍,甚至想摘抄出里头的每一个人物,进行剖析,想取出其中的所有诗词,逐字逐句的进行研究。
他本以为自己提倡此书进入人榜,对于一本话本来说,就已是极难得的事,可现在……
“其他诸公以为如何?”
李学士苦笑道:“靖王殿下所言,直击人心,吾亦以为,我们这些老骨头,在千年之后,挫骨扬灰,荒冢怕也无人过问了,可是此书,势必流芳千古,这样的书,若是天人阁只因区区话本的原因,而只是将其位列人榜,那么天人榜,又有什么威信可言?吾以文论文,附议!”
“哎。”此前那位认为此书是话本而反对的学士不由的一声叹息,面上露出了惭愧之色,逐而道:“小小一个少年,尚且看破了世情,写出了如此旷世奇书,老夫惭愧,竟执迷不悟,若非诸公提醒,吾几自误矣,以文而论,吾……附议!”
“老夫附议。”
“附议!”
这天人阁里,竟在不知觉间,培养出了一窝的石头粉,竟是全数通过。
杨彪颔首:“择吉日,放榜!”
终于敲定了这件大事,可是杨彪的心里更多的是震撼……
这陈凯之,已三入地榜,这是何等样的人。
《石头记》被天人阁纳入了天人榜的地磅,而这一天,又到了宫中的莛讲的日子。
只是卯时不到,陈凯之却是先赶早的来到了学而馆。
现在这学而馆已成了自己的产业,陈凯之也已修书让金陵那儿带一些人手来,尤其是一些管账之人,是陈凯之最需要的。
当然,学而馆的销量乃是陈凯之最关心的,那赵能在蹉跎了几日之后,倒也振奋了起来,随着销量的爆炸性增长,《石头记》虽已成书,可是热度却是有增无减,这时代的话本,显然结构过于简单,这使得石头记这样横空出世的话本,顿时横扫洛阳。
甚至于各种外乡的人,也纷纷涌来代购。
学而馆不得不开始疯狂的扩张,尤其是那印刷的作坊,早就不能小打小闹了,如今四处招募雕版的匠人,已达到了日印千本的可怖程度。
可即便如此,还是不能满足需求。
陈凯之大抵地看过了账簿,赵能在旁笑呵呵地道:“现在修订版,还在不断的印刷,等印出了五万之数,再一次性的兜售出去,如今预购的定金,已足有六万人了,实在是可观。”
陈凯之盖起了账本,扬眉笑了笑道:“不要急着兜售,先印刷吧,印出了十万册,再行上市,省得到时候又给了其他学馆钻空子的机会。”
赵能惊诧地看着陈凯之,担忧地开口说道:“若如此,投入的银钱,可是不菲啊,鄙人……”
陈凯之清隽的面容里平淡如水,显然一点也不担心,看着赵能忧色的样子,陈凯之不禁朝他摇摇头。
“你不必担心,这修订版,才是重中之重,这部石头记,不是寻常的书,需细嚼慢咽才可以解其中的滋味,正因为如此,只要听到修订版出来,这些读书人宁愿多等,也绝不肯去买旧版的,因为旧版稍有错误,都可能导致他们误读,只要读书人耐得住,愿意多等,那么迟一两个月上市,也没什么不可。趁着这个机会,也让作坊那里的匠人将技艺提高一些,学而馆因石头记而起,可要使它真正站稳洛阳第一书馆乃至天下第一书馆的脚跟,就必须精益求精。”
赵能若有所思,颔首道:“鄙人明白了,一切依公子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