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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何惧之有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方学士骂陈凯之一派胡言,也是情有可原。

方学士的本意是吓一吓陈凯之,现在人已死了,你陈凯之无论如何也要乖乖的吓得请罪,到时议定了一些罪责,也好对人有一个交代。

可陈凯之很奇怪,居然没有被吓倒,他泰然自若地朝方学士作揖道:“这句话不是学生说的。”

“什么?”方学士的脑子又发懵了,双眸微睁着,惊愕地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神色镇定地道:“这是方才李侍读所言。”

“……”方学士呆住了。

陈凯之继续道:“学生对此深以为然,即便是木剑,总有无眼的时候,方才的情势已是千钧一发,方先生在此观战,想必也知道学生只差一丁点就要被李侍读的剑戳了眼睛,学生奋起反击,手里自然也顾不得轻重,谁料……只轻轻的用木剑拍了拍李侍读的头,他竟死了。”

这个解释,很牵强,可是……逻辑可以给一百分。

刀剑无眼,怪得谁来?

陈凯之并不担心受到什么责怪,因为比剑是李文彬的主意,说刀剑无眼的也是他,若自己只是寻常人,即便占了道理,或许此时也该给李文彬陪葬了。

可重点是,自己并非是寻常人,自己的文章进入了天人榜,自己也是衍圣公府的子爵。

有了这个身份,陈凯之才有了讲道理的资格。

方学士一阵慌乱,忙祈求似地看向太后。

太后的心里倒是舒了口气,其实在她心里,只要陈凯之无碍就好,她接着冷冷一笑,旋即长身而起,身边早有宦官将她搀住,她冷着脸道:“摆驾!”

摆驾?

没有任何交代,没有吩咐治罪,也没有给予陈凯之鼓励。

什么意见都没有。

此时,凤辇已是徐徐而来,在许多人的拥簇之下,太后已登上了凤辇,随即带着浩浩荡荡的人远去。

方学士目瞪口呆,娘娘看上去,似乎是震怒了。

当然要震怒,这可是死了人啊,李侍读即便官职卑微,可也是衍圣公府里的人,太后不怒,那才是怪了。

可问题坏就坏在,凤颜震怒,竟是一点交代都没有。

既没有处置陈凯之,一句话也都没有留,就这么怒气冲冲的走了。

那他该拿陈凯之怎么办?

就算要处置,那也是太后下了懿旨,或是开了金口。

可现在……

方学士一脸的尴尬,只看到人们都在错愕之中,却不得不伴驾而去。

陈凯之却似乎明白了太后的心意,太后娘娘负气而去,某种程度上,其实是另一种袒护。

他浑身轻松,朝向方学士道:“得罪了,告辞。”

一躬身,陈凯之旋身便走。

这里的许多人,都不得不随驾走了,一下子的变得清冷起来,只有一队禁卫还留在这里。自然,也有一群太医,在收殓着李文彬的尸首。

不过这时,却有一人怒气冲冲地朝陈凯之走来,他厉声道:“陈凯之。”

陈凯之朝此人看去。

此人年近四旬,竟和李文彬长得有几分相像,他气愤不已地道:“李文彬,乃是我的堂弟。”

“噢。”陈凯之应了一句。

孟津李家,有不少人都在朝中为官,这一点,陈凯之很清楚,所以他并不觉得意外,反而朝他拱手一礼。

此人一副怒不可赦之态,一双眼眸恶狠狠地瞪着陈凯之,有种要吃人的气势,他艰难地挤出话来:“今日你杀了李文彬,便是和李家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们李家不会放过你的。”

陈凯之突然嘴唇一抿,露出奇怪的样子:“你的心情,学生可以理解,痛失亲人的滋味,学生虽没有尝试,却能够感同身受。可是为何在此之前,你却不来和学生说?”

“什么?”

此人有些脑子转不过弯,不明白陈凯之这是什么意思。

陈凯之脸色骤变,突然变得无比的冷漠,冷然道:“李文彬要比剑时,你为何没有阻止?”

“我……”

陈凯之步步紧逼,目光更为凌厉:“在他登上校台时,你为何不曾说话?”

“这……这只是……”

还不等这人说下去,陈凯之便冷笑着打断道:“他那一剑,分明是朝着我的眼睛来的,是想要将我杀之而后快,可在那时,你在台下,可曾有过只言片语吗?他要杀我的时候,你可想过阻止?”

“你……你想说什么?”

陈凯之的唇边勾起笑意,掠过了无以伦比的讽刺意味:“好嘛,现在他自寻死路,你反倒来了,你想要报仇?”

却在这时,陈凯之竟又心平气和起来,朝他一揖道:“那么……学生候教!”

这人先是一怔,随即便气得发抖。

可看着眼前这人因为怒气很仇恨而扭曲着脸容的时候,陈凯之的心里只有鄙夷。

有一种人就是如此,当自己的子弟去侵害别人的时候,他觉得这是理所应当,一旦自己的子弟吃了亏,上了当,这时便做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这样的人,陈凯之统统称之为贱人。

所以,他懒得理会这个人。

不服气,那就登台吧,不敢?那就滚!

陈凯之甚至再懒得多看这人一眼,已昂首阔步,渐渐去远。

“等着瞧吧。”此人恶狠狠地瞪着陈凯之的背影:“伯父只有这一子,等惊闻了噩耗,必定要来京师,到了那时……”

这人后头的话,陈凯之没有听到,出了上林苑,他只觉得浑身轻松起来。

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了大半了。

于是回到家里,原以为此刻,家中一定冷清,谁料门前竟有人翘首以盼。

陈凯之微微皱眉,又是天香园的车驾。

他一靠近,车里卷帘,走出了一个身段婀娜的女子,竟又是那位臻臻小姐。

此时,臻臻小姐那如花似玉的脸上,全是震撼之色。

陈凯之只看她的表情,便知道她已经得到了消息。

陈凯之心里警惕,种种迹象都表明着,这个人……不简单啊!

自己刚刚从上林苑回来而已,她的消息竟这样的快,从她得知消息,再自天香园在这里等候自己的时间段来看,理应是李文彬一死,就已有人将消息送到她的手上了。

这个女人,似乎暗暗的隐藏着什么。

陈凯之心里想着,不禁想要猜测,这个女人真正的身份。

他走到了臻臻面前,长身作揖:“臻臻小姐,又有什么事吗?”

臻臻古怪的看着陈凯之:“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是啊,整个洛阳,都认为陈凯之必败无疑,可谁知陈凯之这个家伙,竟是顷刻间天地翻转。

陈凯之淡然一笑:“小姐过奖。”

意想不到也是过奖。

臻臻笑着摇摇头:“只是,你为何要将他打死?”

上林苑的比剑,对臻臻来说,仿佛像是亲眼所见一般。

陈凯之倒没有表现出狐疑之色,只是道:“一时失手。”

这种话是用来骗鬼的。

别人当然不信。

可只要陈凯之一口咬定了,谁又奈何的了他。

臻臻眯着眸子:“他毕竟是子爵,又是翰林,何况,你忘了,他乃是孟津世族子弟,你这样做,会惹来巨大的麻烦。”

陈凯之却觉得奇怪,抬眸凝视着他:“如果我不打死他,就不会有麻烦吗?”

陈凯之说话的时候,竟露出几分不屑之色,他心里有点恼火:“好,就算我胜了他,以臻臻小姐对他的了解,这个人,会善罢甘休吗?他会不会肯化干戈为玉帛?”

臻臻沉默了。

陈凯之继续道:“打死他不成,胜了他也不成,那么就只好输了。他是世家大族的子弟,我若是拱手认输,又会如何?臻臻小姐以为,学生会有好下场吗?人输了一次,就会被人轻视,被人轻视,他就会来踩你,我陈凯之虽是家境贫寒,可这般努力,为的,就是不想任人宰割,不想被人随意践踏,若是因为忌惮对方是世家大族子弟,在一忍再忍之后,还要委曲求全,那么我的一切努力,就没有了意义,这……”

陈凯之昂首,目不转睛的盯着臻臻,一字一句的道:“这比死了还要可怕。”

“所以……”陈凯之轻描淡写的道:“孟津李家要来找麻烦,那就来吧,既然我选择了一条上进的路,那么人生就注定了多坎坷,不过是一些螭魅魍魉而已,何惧之有!”

臻臻顿时汗颜,忙道:“小女子,并非是这个意思,只是希望,陈公子该小心。”

陈凯之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有些失态,不知为何,竟如此的情绪化,便莞尔一笑:“是学生失礼了,有劳小姐挂心,学生感激不尽。”

臻臻摇摇头:“这何足挂齿,不过陈公子的心情,奴岂会无法体谅呢。”她微微蹙眉,突的想,难怪那石头记里的大观园,虽是雕梁画栋,美如仙境,可实则,至始至终,都带着一股悲意,这或许与陈公子的贫寒出身,略有关系吧。

她嫣然一笑:“小女子此来,除了恭喜陈公子大获全胜,还有一个消息,想要告知。”

陈凯之的心里在想,这臻臻的消息,一定不容错过,此人有太多消息了。

只是,他心里依旧觉得狐疑,她为什么来传递消息呢?

他倒是没有继续细想,便道:“还请赐告。”

臻臻看了他一眼,便道:“你可知道李文彬为何要对你痛下杀手?”

陈凯之道:“清早,臻臻小姐便警告说这李文彬要对学生痛下杀手,果然,今日在校台之上,若非学生有些运气,只怕现在已是死无葬身之地了,却是不知臻臻小姐又是如何得知?”

“是北海郡王!”

陈凯之一呆。

竟是北海郡王。

他心里大感不解,不禁皱眉道:“我与他无冤无仇……”

臻臻却是盈盈一笑,而这笑容里却是带着意味深长,道:“这世上,并非是有冤有仇方才要动杀机,很多时候,其实只需要一个理由就可以。”

陈凯之的脸色多了几分认真,道:“什么理由?”

臻臻叹了口气,道:“或许是因为你拦了他的路,他只是随便抬脚,就想要将你踩死罢了。”

臻臻看了陈凯之一眼,却发现没有看到她本以为会看到的反应,略显出奇地道:“怎么,你为何听了,竟一点都不害怕?”

陈凯之的确没有露出什么后怕之色,反而勾唇一笑道:“这北海郡王若想杀我,早就杀了,他既然委托李文彬来动手,想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就可见他一定有所忌惮,既然他有所忌惮,又能拿学生怎么样呢?他若是还能委托一个新的李文彬,尽管来便是。”

陈凯之心里却在想,若非是《文昌图》,只怕今日,自己就真的死了,以后还是要再谨慎一些才好。

臻臻不得不佩服陈凯之的胆识,寻常人提及到了那位殿下,多半脸都绿了,唯独陈凯之,还能保持着冷静。

“不错,你毕竟是文章入了天人榜,又是衍圣公府的子爵,是以,即便是北海郡王,也不能奈何你,不过你总需小心才是。”

臻臻深深地凝望着陈凯之,所有所思,随即道:“现在,奴在想,你一定在猜测奴的身份了,是吗?”

事到如今,交代了这么多普通人绝不可能知道的事,陈凯之就算再笨,也该知道臻臻不简单了。

臻臻是个极聪明的女子,与其让陈凯之提出,那么倒不如自己先提出来。

陈凯之颔首:“不错,学生在想,臻臻小姐究竟是什么人,竟有这样的能力,仿佛天下的事,无所不知。”

臻臻吁了口气,俏脸上,竟是掠过几分感伤,声音里透着几分郁郁,道:“这里说话不方便。”

陈凯之便侧身:“请进屋说话吧。”

臻臻朝陈凯之看了一眼,便举了莲步,款款随陈凯之进了屋。

屋里依旧脏乱一片,不过世上的事,历来一回生、二回熟,陈凯之也已习惯了。

臻臻坐下,抬眸看了陈凯之一眼,才道:“陈公子可听说过儒家八派吗?”

陈凯之沉吟道:“学生自然知道。”

儒家八派,分别为子张之儒、子思之儒、颜氏之儒、孟氏之儒、漆雕氏之儒、仲良氏之儒、孙氏之儒、乐正氏之儒。

这是陈凯之读经史时,就曾有过记忆的。

臻臻道:“那么衍圣公府,有几个学公?”

陈凯之下意识便道:“当今天下,有七大学公。”

臻臻淡淡道:“譬如文忠公,便是颜氏之后,文正公,乃是子张之后,可明明有八派,何来只有七公呢?”

陈凯之对此,倒是没有深想,现在经臻臻提醒,方才道:“你的意思是,还有一门,没有得到赐封?”

“不。”臻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最初的时候,是有的,只是后来,却被虢夺了。”

臻臻徐徐道:“被虢夺的,乃是漆雕氏,就在二十年前,奴的祖父曾揭发大陈赵王殿下的企图,而引发了曲阜的巨大争议。”

陈凯之微微皱眉,这和赵王有关系?

看着陈凯之略显吃惊的神色,臻臻继续道:“漆雕之儒历来崇尚的是人性有善恶,并非是人性本善,身为儒者,理应主持正义,刚正不阿,更主张色不屈于人,目不避其敌。认为儒生,不可凡事拘泥,而当勇于任事。正因为如此,这才引发了曲阜的一场巨大争议。”

陈凯之顿时明白了,雕漆氏这简直就是作死啊。

衍圣公府的存在,本质上在于平衡了和世俗政权的关系,他们超然于世,与各国的朝廷各司其职,绝不过份干涉各国的事务,而各国也乐于利用衍圣公府,建立一种平衡。

而雕漆氏揭发了大陈的亲王,他认为自己恪守了雕漆之儒的主张,可实际上,却给衍圣公府惹来了巨大的麻烦。

“然后呢?”陈凯之看着臻臻。

正因为这巨大的争议,以至文正公为首之人,对祖父群起而攻之,更是勾结了诸国的使节,尤其是大陈的赵王,对衍圣公施加了压力。

陈凯之试探地问道:“于是最后的结果是,雕漆氏被虢夺了公位,是吗?”

“不。”说到这里,臻臻的眼眸掠过了一丝凛然,声音中多了抹清冷,道:“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衍圣公府虢夺了公位之后,下令驱逐雕漆氏一族出了曲阜,数百族人,在踏入了大陈的国境伊始,便立即遭受了‘马贼’的袭击,死伤无数。只有我父亲被几个忠仆侥幸逃命,流落于江湖。”

说到这里,臻臻咬牙切齿,目中隐有泪光:“在此,世上再无文真公,雕漆氏一门,也再没有人提及了。”

陈凯之不禁唏嘘。

虽然这雕漆氏的政治智商,在陈凯之的心里,可谓是愚蠢,可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件极为遗憾的事。

陈凯之没有多加思索便道:“你是雕漆氏之后。”

臻臻缳首。

陈凯之不由道:“你父亲想要复仇,他认为一切的缘由都来自于赵王,是吗?”

“不错。”臻臻道:“虽雕漆氏惨遭灭门,可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雕漆氏尚有数千门徒,散布诸国,家父借助着他们的力量开始密谋报仇,只可惜在三年前,家父却因积劳成疾,已是过世了。”

陈凯之瞥了她一眼,才道:“这样说来,臻臻小姐,还真是不容易啊,小小年纪,就要接过令尊的家业,还有……仇恨。”

臻臻的眼里隐隐带着泪光,凛然道:“家父临死之前,命奴做两件事,其一,便是振兴门第,让雕漆氏,重归曲阜;其二,便是诛杀赵王。”

陈凯之笑了笑,道:“这可都不容易。”

方才还一脸悲愤之色,可此时,臻臻竟也报之以微笑,只是这笑里带着几分坚定,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好吧。”陈凯之也只好点头:“那为何会来找我,还告诉我这些?”

“因为……”臻臻顿了一下,直直地盯着陈凯之的眼眸,才道:“因为我们可以合作……”

陈凯之略略拧眉,道“学生不明白。”

臻臻幽幽叹了口气,才道:“北海郡王的背后是赵王,从你写下洛神赋伊始,你便已和赵王殿下势不两立了。”

陈凯之却是失笑道:“这就是理由?”

臻臻摇头道:“当然不只这一点,你的文章入了天人榜,被封为了子爵,文名虽不至惊动天下,亦可算是了不起的才子,将来的前途定必不可限量。”

陈凯之叹息道:“天下的才子,如过江之鲫,小姐过奖了,可是学生以为,单凭这些,只怕还不足吧,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于你们有何用?”

“陈公子是手无缚鸡之力吗?”臻臻嫣然地看了陈凯之一眼,眼中显露出深深的怀疑。

“是……”陈凯之毫不犹豫地点头。

虽然,睁眼说瞎话挺有心理负担的,今日的比剑,实在是太快,绝大多数人还未回过劲来,陈凯之反正脸皮厚,任谁问起,也只说自己当时吓蒙了,无意识的举剑敲了李文彬,至于为何有这么大气力,对不起,无可奉告。

臻臻倒是没有继续追究,转而道:“还有就是,陈公子是个可以做大事之人,绝非是一般的腐儒,你行事谨慎,城府极深,杀伐果断!”

卧槽……这是夸人还是骂人?

陈凯之一时之间,挺难接受的,想不到自己在外人心里,竟是这样的印象。

他只好叹了口气:“臻臻小姐一定对学生有所误会,其实学生……”

臻臻摇摇头:“赵王是你我共同的敌人,陈公子即便不与奴合作,迟早有一日,赵王也不会放过你。”

陈凯之倒是面色冷静,臻臻以为陈凯之会满口答应,谁晓得陈凯之竟是没什么反应。

“怎么,公子为何不言?”

陈凯之沉默了片刻,才道:“那么……学生能得到什么好处。”

什么……

臻臻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是读书人啊,平时看着也很恭谨,可是……一开口,竟问好处?

臻臻不禁苦笑,却随即道:“雕漆氏有三千门徒,可以给予公子极大的帮助。”

陈凯之却又道:“那么这些门徒之中,有多少达官显贵呢?”

陈凯之的骨子里,还是很现实的。

臻臻有些无语,峨眉轻凝,她踟蹰道:“我们雕漆之儒,讲究的是有教无类,历代的文真公,都以向穷苦子弟传授经史为己任……”

陈凯之的面上,露出了失望之色。

坑爹啊这是。

意思就是,你们的门徒,十之八九,都是一群泥腿子,难怪雕漆氏混得这么惨,最后被虢夺公位的时候,没有人肯为他们说话呢。

陈凯之汗颜啊。

臻臻凝视陈凯之,她毕竟是久经世故之人,自然清楚陈凯之是在遗憾什么。

她道:“我们的门徒,和其他公府不同,多是似陈公子这般的贫寒人士,可是这些人,虽是贫贱,绝大多数却都是忠义之人。”

陈凯之不由道:“那么敢问小姐,你是如何得知宫中消息的?”

“宦官!”臻臻眸子一闪。

陈凯之吁了口气:“那么学生还想请教,在这洛阳,你们有多少人?”

“百余人。”

百余人竟能打探出这么多的消息,也算不易了。

陈凯之叹了口气,才又道:“臻臻小姐以为单凭这些,就可以成事吗?”

“什么?”

陈凯之道:“雕漆氏即便杀死了赵王,也根本无从复兴。”

“这……是为何……我们……”

陈凯之看着她不认同的样子,很有耐心地道:“雕漆氏以不出仕为准则,收揽的,又都是贫寒子弟,可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每一个人,谁肯甘心贫困呢?读了书,若是不出仕,那么对于绝大多数人,读了又有什么用呢?最终的结果就是雕漆氏的门徒,越来越少,又因为身份卑微,永远居于底层,单凭这些人,就可以振兴你的家业吗?”

陈凯之摇头,才又道:“这样是违反人性的,一个违反人性的学派,怎么可以生存呢?”

臻臻面现怒色:“你……”

陈凯之却是淡淡一笑,道:“而学生不想做什么隐士,也不是安贫乐道之人,现在所谋的,是私利,若是将来能够谋得高位,亦有兼济天下的志向。你我之间,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学生没兴趣和你联合,因为你们注定消亡,学生不愿和你们有什么关系,现在……请回吧。”

很有耐性地解释了一番后,陈凯之便很干脆地道了逐客令。

陈凯之不傻啊。

这个在宫中安插了人手的组织,是注定会消亡的,现在不过是在垂死挣扎罢了,若是自己跟他们合作,他们一旦消亡,就极可能会给自己带来灾祸。

想想看,一群人,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传授穷人知识,等这些穷人好不容易能够识文断字,却又告诫他们不可出仕,那人家学这个又有什么用?

若是在这朝中没有门徒,单凭一群下九流,固然这些人怀着什么忠义之心,然后呢?

你看其他学派的门徒,哪一个不是在各国的朝中济济一堂,相互提携,无数人趋之若鹜,以至门徒千千万万,鼎盛无比,学派中的俊杰,隔三差五的崭露头角,于是随之是更多的人拜入门下,形成了良性的循环。

贫困的人,读书本就是千难万难的事,这一点,陈凯之深以为然,可让他们只是单纯为读书而读书,只为了去享受读书的乐趣,这……不是疯了吗?

臻臻怒视着陈凯之,她多半也想不到陈凯之竟是翻脸无情。

陈凯之迎着臻臻的满带怒火的目光,吁了口气道;“小姐勿怪,学生只是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

臻臻冷声道:“那什么事是有意义的事?”

陈凯之本不想继续多说,可见臻臻追问,心里一软,道:“你见过狼吗?”

“嗯?”

陈凯之道:“狼行千里,昼伏夜出,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吃肉。鹿也是一样,鹿冒着风险四处行走,是为了吃草,这世间的万物,无论是飞禽还是走兽,它们所做的事,都有它的意义,肉和草,便是兽yu,这是与生俱来的。飞禽走兽如此,人也是如此,人生在世,需要衣食住行,需要吃喝,人有他的yuwng,这个yuwng,也是出自于本能,可是你们的学说,却想要消灭这个yuwng,这固然是高尚,可实则,却不过是自娱自乐而已,学生不敢苟同。”

“你们现在做的事,便如驱赶狼去旷野奔跑,却不允许他们食肉这般,没有任何的分别。当你们违反了人性,那么凭什么振兴呢?”

“天下任何学说,凡是发扬光大的,都有它的道理,所谓顺天应命,什么是天命?天命便如东流的河水,可是你们呢,却想做这中流砥柱,想要逆水行舟,这固然是一件极伟大的事,可最终你们除了得到高尚和清名,还剩下什么呢?”

臻臻虽是满腔怒火,却还是凝神听着,陈凯之不是普通的读书人,他的学识,早已经过了衍圣公府和天人阁的认可,她岂可轻视,此时她听着,竟不由自主的也有一些感触。

想她父亲这么多年来殚精竭虑,努力经营,可事实上,复仇的力量非但没有壮大,反而日渐微弱。

或许……陈凯之是对的。

她的心似有所软化,忧心忡忡地道:“既如此,如何才能成功?”

成功学?

我去,这个可是哥们的专长啊,陈凯之心里笑了,随即道:“改变,变则生,不变则死。”

臻臻又道:“若是变了,那么雕漆之儒,还是雕漆之儒吗?”

陈凯之冷笑道:“孔圣人的儒学,他们的弟子衍生出了八大儒派,这……岂不正是在变通吗?圣人让吾等成仁取义,虽千万人吾往矣,可后来如何,后来却有人喊出君子不立危墙,更有人喊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倚衡。你看,圣人倡导要成仁取义的门徒,却认为遇到了危险,若是不逃离,便不算君子。更认为,一个尊贵的人即便坐卧都不要靠近堂屋屋檐处,怕被屋瓦掉下来砸着。这就是变,因为人性都有规避风险的本能,并不是每一个读书人,都可以做到成仁取义,难道就因为做不到如此高尚,就千夫所指吗?不,一个好的学说,不会指责他们,因为不高尚的人是绝大多数,当然是选择原谅才是,既然原谅,就要给予他们理由,于是乎,千年之前的儒,和千年之后的儒,便全然不同了。”

“人性?”臻臻沉默了,她觉得陈凯之所言,是有一些道理。

陈凯之最后,却意味深长地看了臻臻一眼,道:“就如你一样,你和你的父亲,除了报仇,还想回到曲阜,恢复你们雕漆一族的公位。这公位,岂不是就是你们的人性?你们教导别人不可入仕,可为何你的父亲还有你,却心心念念的想着这公位呢?”

臻臻想要辩解:“因为这是先祖……”

陈凯之却是厉声喝道:“不要打着先祖的幌子,这便是你们心中的yu,何必要强辩。一个读书人,正因为心里有yuwng,才会安分守己的读书;诚如你们一样,正因为还念着那公位,才会不辞劳苦的谋划,乃至于你们父女,终其一生,都在为之奔波。”

陈凯之道:“想要壮大你们雕漆氏,唯一的办法,就是给人希望,这是领导之术,一个领导者,说的再漂亮,再如何高尚,或许他可以感染十个一百个人,使他们为一个目的而奔波一生,可对绝大多数人,就必须给予人希望,这个希望,可以是未来改善他们的家庭,也可以是在未来使他得到一个想要的地位,用利益去驱使人,比说教要有用得多。好了,学生言尽于此,小姐,请回吧。”

这番言论,本该为臻臻所不容,可臻臻听了,竟发现这许多年来,虽是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却就如陈凯之所说的那样,他们的力量日渐削弱,可自己却一直寻不出缘由。今日陈凯之的一番说教,令她突然有一种顿悟之感。

只是,她下不定决心,终是叹了口气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公子心里竟是这样想,奴只好告退了。”

说罢,她站起来,朝陈凯之行了一礼,泱泱至庭院。

陈凯之送她出去,臻臻正待要上轿,却突然一旋身,却见陈凯之还站在庭院前目送,她不禁道:“公子,奴想问一句,若是现在求变,可还来得及吗?”

陈凯之心里想,已经来不及了,当初你们还拥有公位的时候,若是能变通,何至于落到丢了公位的地步?

见陈凯之一脸踟蹰,臻臻眼帘一垂,目光暗淡下去,失笑道:“奴真是可笑,竟如此的不自知,既如此,往后奴再不敢来叨扰了,免得将来,奴身死败亡之时,牵累了公子。”说罢,便再不犹豫的上了轿子。

只见轿夫抬起轿子,徐徐而去,陈凯之久久目送着,面上却没有太多的表情。

其实……陈凯之几乎看到臻臻还有她背后雕漆氏门徒们的结局,他们的人手,会越来越少,他们会日渐的凋零,他们迟早会不容于当权者,最终,这群被视作是“余孽”的人,会如秋叶一般,被风横扫。

抱歉,生病的缘故,写得有些慢,更晚了,请大家谅解!

真是遗憾的事啊!

陈凯之在心里不禁感叹,心情有些郁郁,他知道自己无法帮助这些人,不是不敢,而是知道自己亦无能为力罢了。

送走了这臻臻,虽略有遗憾,可心里却无太多波澜。

到了次日清早,照例去学宫,到了校场。

武子曦总是风雨不改的在这里,他背着手道:“昨日和人比剑,胜了?”

陈凯之颔首。

武子曦叹了口气:“你如何击败他的,演练给我看看。”

说罢,竟早准备了一柄剑,丢给了陈凯之。

陈凯之接住,显得很不好意思,然后他道:“先生,你看好了。”说着,双手握剑,做出打棒球的标准姿势。

然后,他将剑在半空挥舞:“你看,先生……就是这样。”

武子曦惊呆了,下巴都有些合不拢,老半天没有回过神,带着继续痴痴的道:“就……就这样?”

陈凯之虽有几分尴尬,可还是很老实地道:“是,就这样,学生一棒,不,一剑下去,李文彬便死了。”

武子曦拉着脸,突然感觉有一种耻辱的感觉。

他也会用剑,剑技和剑术不知经历过多少次的练习,可是……人家就这样,然后……

哎……

于是他虎着脸道:“以后,再早来半个时辰,老夫教授你剑术。”

陈凯之历来是奉行技多不压身的,忙朝武子曦行了个礼:“多谢先生。”

跟着武子曦学了一个多时辰的箭术和兵略,陈凯之大汗淋漓,这才离开赶去文昌院。

正午的时候,陈凯之在文昌院里吃茶,却有人来道:“请陈子先生去明伦堂,杨掌学要见你。”

陈凯之不敢怠慢,匆匆的赶到了明伦堂。

却见杨业端坐着,手里抱着茶盏,陈凯之行礼的功夫,他呷了口茶,叹道:“孟津李家来人了。”

陈凯之看了杨业一眼:“嗯?”

杨业淡淡道:“那李家的李文林,和老夫也算是旧识,不过他来拜访,倒是没有滋事,只是问了你的情况。”

陈凯之心下却不禁警惕了。

若只是闹事,陈凯之反倒放心,可儿子死了,却气定神闲,居然不慌不忙的先来打听自己,这性质就不同了,有道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啊。

此时,杨业继续道:“老夫也就不提醒你小心了,你啊,何故这样莽撞呢?罢了,不说这些,你的飞鱼山,而今总算不放炮了,哎,老夫可真的被折腾得够呛啊,不少博士都来寻老夫,老夫拼命的压了下来,否则学宫多半已闹翻天了。”

陈凯之知道,杨业这是想“邀功”,让自己对他心里存着几分感激,似这样便宜卖乖,且还皆大欢喜的事,陈凯之怎能不配合?

他很知趣地连忙道:“多谢大人。”

杨业叹口气道:“谢就不必,老夫少不得还得为你的飞鱼山费费心。”

陈凯之再三感谢,心念一动:“不知李家的人现今下榻何处?”

杨业眉毛一挑:“怎么,想去找麻烦?”

陈凯之摇头:“不,学生只是想知道,是不是那李家的别馆。”

杨业沉吟着,显得有些踟蹰,道:“有件事,本是不该告诉你的,哎,可想来想去,还是代为转达吧。再过几日,就是那李文彬的头七,方才拜访老夫的人请老夫给你带一句话,说是请你头七那一日,务必去拜一拜。”

头七?

陈凯之皱眉道:“请我去?”

在大陈,人死之后过了七日,便是头七,头七这一日,不但要有孝子哭灵,还需邀请亲朋好友前来祭奠。

陈凯之自然不是李家的亲朋好友,甚至可以说是仇人,可李家人竟是邀请自己去,这……是什么意思?

杨业吁了口气,才道:“那李家人请老夫转达这句话的时候,老夫还觉得奇怪,心里想,他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不过我看,你还是不必去了,说不准会有什么幺蛾子闹出来,你就当老夫不曾说过吧。”

陈凯之抿嘴一笑道:“大人说的是,只不过,学生若是躲得了头七,头七过了之后呢?若是学生不去,反而给了人口实,既然终究要面对的,那么不妨就大方一些去面对,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杨业一脸不赞许地看着陈凯之道:“你就不怕那李家人给你设好了什么陷阱?”

陈凯之摇摇头:“不怕,何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也没什么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们也不能将学生如何。”

杨业古怪地看了陈凯之一眼,随即苦笑:“你自己拿捏吧,不过,却要小心为上。”

陈凯之点了点头,心里却不禁搜肠刮肚的想,李家人到底想做什么?看来事情没有自己想的这样简单啊,还是好好谋划的一二为好。

他心里一面想着,一面道:“若是没有什么事,学生就告辞了。”

说罢,陈凯之拱了拱手,旋即告辞。

等下学回去,陈凯之请那老门房去预备好香烛,还未坐定,外头却有人来拜访。

陈凯之出去迎接,竟又是那臻臻。

臻臻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便道:“昨儿小女子想了一夜,觉得陈公子说的极有道理,小女子只顾着报仇,却是忘了,无论是报仇还是恢复家业,都需雕漆儒学昌盛的前提,否则一切都是枉然。”

她抬眸,直直地盯着陈凯之眼睛,咬着贝齿,最终一字一句地道:“小女子想要改变,恳请陈公子襄助。”

陈凯之看着这个执拗的女子,却是摇了摇头:“想要改,太难太难了。”

臻臻的眼里隐隐有着泪光,却是坚定不移地道:“只要可以,即便只有万一的机会,也要极力去尝试。”

陈凯之沉默了一下,却道:“可是学生帮不了你什么。”

臻臻道:“可是如何改,难道不需陈公子拿主意吗?”

陈凯之勾起一丝苦笑,随即道:“好吧,你真的要改?那么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你的旧部还有门徒,万万不可刺激到他们。”

“嗯?”臻臻惊讶地道:“公子既说要改,可为何却反而说暂时不要改?”

陈凯之笑道:“这你就不懂了,这个世上,但凡想要做成一件事,就必须做到口里一套,背后一套,且慢着,你不要这样看我。好吧,我就往细里来说一说吧,这齐桓公成就霸业,他当真想要尊周王室吗?”

臻臻沉默了一下,便摇了摇头。

“这就对了,他心里多半是不将周王室放在心里的,却非要打出尊王攘夷的旗号,这是为何?这是因为天下人依旧心里还有周礼啊,所以称霸春秋的齐国,虽已是一头猛虎,却照例,振振有词的自称自己为周王藩臣。同样的道理,你要改变,可是口里却决不可说出改变二字,雕漆之儒,虽已消沉,可是那些门徒之所以还忠心于你,正是因为你是雕漆子之后,若是连你都要改变,那么要置这些深信雕漆学派的门徒于何地呢?我们做任何事,无论是作什么,甚至是反儒也好,首先要做的,反而是要将至圣先师高高举起来,不但如此,还要振振有词的宣称,我们便是儒生。这种做法,看上去卑鄙,实则,却是最稳妥的办法,对付门徒,温水煮青蛙,慢慢的改变他们的观念,不使他们生出逆反之心。”

陈凯之娓娓动听地开始授课,他倒发现自己挺好为人师的,口里继续说着:“说穿了,学说就和小姐身上的钗裙一样,小姐首先要明白的是,你宣传的对象是什么人,是君王?是王公显贵,还是世家大族,又或者是寻常百姓,你明白了自己的对象,再去了解他们的需要是什么,诚如小姐的钗裙衣饰,若针对的是读书人,那么颜色不必过于鲜艳,却一定要考究。若针对的是贫寒之人,那么价钱是否低廉就成了重中之重,若是富商,那么价钱就不是问题了,反而该从用料等方面着手,营造出与众不同的高端感。”

一口气说了这许多的话,迎着臻臻那明亮的眼眸,陈凯之最后总结道:“这……叫对症下药!”

陈凯之说的差不多了,方才笑了笑道:“现在,小姐明白了吗?”

“这世上想要做成一件事,其实除了努力之外,其中最重要的是,顺应潮流,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这个大势,就是人心,若是不能深谙人心,逆水行舟,无论你付出再多的努力,也是枉然。也只有顺应人心,方有机会。”

“不过……该说的都已说了,眼下第一步是开始注解,雕漆之儒有经典四篇,分别为《漆雕子》、《宓子》、《世子》、《公孙尼子》,重新做注,已是迫在眉睫,历来的学派,后人都会对上古的经典重新注释,这是因为千百年之后,时代已经变了,若还是沿用千年前的理论,这便是食古不化,此事,学生若是有闲,可以为之代劳。”

臻臻的眼中掠过欣喜,她对陈凯之是有信心的,他可是大才子,有他作注,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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