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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五章:何惧之有.2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12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陈凯之深深地看臻臻一眼,才又道:“至于其他的,学生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现在,小姐能帮学生一个忙吗?”

臻臻很诚恳地点头道:“公子但有所命,奴定当赴汤蹈火。”

陈凯之慨然一笑:“有臻臻小姐这句话,学生也就放心了。”

臻臻秀眉微凝着,满是困惑地问道:“不知公子有什么交代?”

“学生想请小姐盯着一个人。”

“嗯?”这些年来,臻臻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消息的打探了,听陈凯之让她去打探一人,臻臻倒是松了口气,眉头一展,嫣然一笑道:“不知何人?”

陈凯之笑吟吟地道:“我也不知是谁,不过很快……就知道了。”

此时,那老门子一瘸一拐的来,手里提着香烛之物,道:“公子,东西采买来了。”

陈凯之请他放下,道了谢,一旁的臻臻却不禁道:“怎么,公子可有亲朋好友……故去了?”

陈凯之朝臻臻摇摇头:“亲朋好友论不上,不过这个人,臻臻小姐理应认得,就是那李文彬,李文彬头七将至,李家邀我前去,你看,这不是备了一些香烛吗,也免得失礼。”

臻臻古怪地看着陈凯之,再次深深凝眉,思虑了好一会,才惊讶地道:“公子为何要去?那李家必将公子恨之入骨,这里头一定有诈,公子此去,定会凶险万分……”

陈凯之朝臻臻淡淡一笑,再次无奈地摇头。

“臻臻小姐,你要记住,这李文彬乃是我‘失手’打死的,若我是不去,不免显得刻薄。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学生也很想会一会那位李老先生,学生既然敢去,就无所畏惧。”

臻臻面露担忧之色,不禁沉吟道:“需不需要一些人手来保护公子?”

陈凯之一笑道:“不必了,多谢。”

送走了臻臻,陈凯之却显得气定神闲,李家的邀请,在陈凯之看来,既出乎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之所以在意料之外,是因为想不到那位李老先生能冷静如斯,像个没事的人一样,一般人肯定会暴跳如雷的找上门的。

而之所以在意料之中,却也知道李氏一门,既在孟津扎根数百年,纵然子弟中会有不少像李文彬这般飞扬跋扈之人,可掌舵的家主,却绝不可能是鲁莽之辈。

他们邀请,陈凯之不去,就显得不近人情,诚如陈凯之所言,若是不去,那么此前说的失手打死了人,反倒显得像是蓄意为之了。

可既然要去,就要做完全的准备。

转眼过了几日,这一大清早,陈凯之依旧还是照例去读书,直到正午,陈凯之才告假,回家取了香烛之物,便动身往李家别馆去。

靠近那李家的宅邸,远远的,陈凯之便听到了哀乐阵阵,这凄婉的乐声,似乎伴随着孝子的恸哭。

再靠近一些,便可见李家许多披麻戴孝之人了,有人见陈凯之提着香烛而来,忙上前行礼,引着陈凯之到了中门。

中门处,又有一个个子高瘦之人,朝陈凯之作揖道:“敢问公子是谁,与亡弟是何关系?”

身边许多戴孝之人进出,也有一些李家的宾客赶来,令陈凯之不得不感叹,孟津李家,果然树大根深,各种亲朋故旧实是不少。

陈凯之将香烛交给了一旁的小厮,而后风淡云轻地道:“贱名不足挂齿,学生陈凯之。”

陈凯之……

下一刻,这瘦高之人顿时愕然,他的第一反应绝非是愤怒,是真的愕然,完全是不敢相信。

学生陈凯之……

这五个字,仿佛有了魔力,方才还川流不息的人,现在竟就像画面定格一般,走动的人停住了脚步,行礼的人双手僵持在半空,便连掩面而哭之人,哭声竟也止了。

他们皆是回过头来看着陈凯之,神色愕然。

陈凯之面带微笑,旁若无人,伫立着,却是向这瘦高的人道:“不知在哪里设灵?能否烦请带路,学生来此,只是想祭奠一下李子先生。”

他真敢来……

李家家主虽然发出了邀请,可是李家上下,都没有将这当一回事。

他们自以为,那陈凯之是万万不敢来的,可谁料……这家伙当真来了。

不但来了,而且还行礼如仪,没有丝毫的紧张和惊惧。

可陈凯之行礼如仪,却令李家上下,顿时变得情绪激动起来。

瘦高个的人,踟蹰了很久,眼中扑簌不定,可是在陈凯之的身后,还有不少宾客们等着进去,他只好咬了咬牙道:“请吧。”

陈凯之温雅地朝他作揖:“有劳。”

随着瘦高个的人至正厅,在这里,显然多是李家的核心之弟,还有一些重要的亲眷。

陈凯之慨然过去,进了灵堂,便见两侧的人俱都穿戴着孝衣,李文彬可能没有孩子,所以是他族兄的儿子来代为哭灵,偏巧这孩子已足足有十七八岁了,所以他这般恸哭,让陈凯之觉得有些滑稽。

陈凯之至堂中,灵堂中的人还不知陈凯之是谁,只当是寻常的宾客,并没有理会陈凯之。

陈凯之走至灵前,深深地凝望灵牌,心里不禁在想,李文彬啊李文彬,你有今日,可怪不得别人,若是当初你少一些害人之心,又何至如此?若有下辈子,好好学着做人吧。

很多时候,害人终害己,下一辈子长得记性,别动不动就想害人,不然又是没好下场的。

此刻已有人给他取了香来,陈凯之拈香,深吸一口气。

这时唱礼人道:“陈凯之祭……”

陈凯之……

一下子的,有人突然发出了怪叫,将唱礼人的声音打断。

两侧的人,都是李文彬的近亲,此时听到陈凯之三字,宛如晴天霹雳,都是警惕地看着陈凯之。

更有人怒气冲冲地道:“你也敢来?”

陈凯之则像是旁若无人一般,拈香一拜之后,方才将香插入炉中,这祭奠也算是完成了,等他回过头来,便见乌压压的人挡在他的面前,数十个人,将陈凯之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些人刚开始是震惊,现在回过神了,一个个怒目而视,仿佛要将陈凯之生吞活剥,若是眼色可以杀人的话,这些人已经将他杀死无数次了。

陈凯之扫视他们一眼,心里倒是不害怕,不过被这么多人围着,而且都是披麻戴孝之人,难免有些瘆得慌。

“陈凯之,你杀我亡兄,竟还敢来?”

还好不是动手……

陈凯之最不怕的就是讲道理,眉头一挑,不急不缓地开口:“比剑,是令兄提出来的。”

“你……”这人顿时被噎住,不过也是一瞬间而已,很快他便狞笑起来:“那又如何?不管如何,你就是杀人了。”

哇。

这完全不讲理啊,若是今日死的是他,估计这些人都躲在被子里笑吧。

陈凯之继续道:“登上擂台的时候,令兄曾有对学生有过警告,说是……上了校台,便教学生死无葬身之地。”

“呵……你本就该死!”

陈凯之反而笑了:“是吗,令兄提出比剑,带着杀机而来,我若是任他杀了,便也是该死吗?所以横竖都是你们李家人想要判定谁的生死,就判定谁的生死,若是吃了亏,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但不心怀愧疚,反而像现在这般,口出恶言?当今是什么年号……我细细想想,对了,是大陈永安二年,学生真是没有记性,差一点还以为这天下乃是你们李家的。”

这一番话出来,众人纷纷叫骂。

陈凯之知道,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了,他义正言辞地道:“若是诸位不服,大可以和学生再来比一比剑,学生来此,只是祭奠而已,不愿发生什么争执,懒得在此作口舌之争。”

有人想要朝陈凯之挥拳。

陈凯之耳目灵聪,事先有所察觉,于是眼眸猛地朝此人瞪一眼。

这眼眸里,竟带着杀机。

眼眸的主人,显然是杀过人的,似乎感觉得出陈凯之的目光是在警告他,如果可以,不介意再杀一个。

此人顿时有些害怕了,竟是不由自主地收了拳头。

“你杀了吾兄,打算如何交代?”

人群中有人愤怒的道。

陈凯之的唇边闪过了一抹嘲弄的笑意,却是气定神闲地道:“我若是被李文彬杀了,敢问你们李家会如何交代呢?”

陈凯之的反问,是无法回答的,因为对于李家子弟们来说,你陈凯之还好好活着,死的是李文彬,是被你陈凯之杀害的,这个理由就足够充分了。

这时,有人冷笑道:“家兄乃是衍圣公府子爵,就算是比剑,朝廷不予追究你,可衍圣公府,还有我们李家,绝不会轻饶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是什么东西,今日之事,绝不善罢甘休。”

此人话语中,带着愤恨和重重的杀机。

李文彬乃是李家最有希望的子弟,更是李家家主的长子,他的这些叔伯兄弟们,无论心里怎样想,却都卖力地显出与陈凯之不共戴天的模样。

“姓陈的,你今日别想活着走出去。”

陈凯之突然觉得好笑,却是左右四顾一眼,才道:“亏得李家还自称是经学世家,原来竟一个懂礼数的都没有,邀我来的是你们家,你们就净在此说一些无礼之语。将你们的家主叫来吧,今日乃是李文彬的头七,我不是来闹事的,可你们非要闹,那也无妨,只是李家只让一群黄口小儿在这里放肆,当家做主之人竟是躲起来,不知踪影,难道……这就是世家的气度?不令人觉得可笑吗?”

陈凯之知道,一定有人在默默地关注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在这别馆的某处,有人想故意给自己难堪,否则这灵堂里,怎么不见任何李家的长辈,却都是一些青壮呢?

可若是遇到这种事,陈凯之深知,就决不可情绪激动,与其在这里和一群小喽啰作口舌之争,不如直接将那背后之人引出来。

果然,灵堂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却见众人纷纷地站到了两边,让出了一条道,在那另一头,一人徐徐踱步而来。

仔细地看,这是一个年过四旬的老者,面容跟李文彬十分相像,此时,脸上一副沉痛的样子,可似乎情绪还算稳定,他露出不怒自威的模样,一挥手,这些李氏子弟,顿时乖乖地又后退了许多。

老者目光如注地凝望着陈凯之,这眼眸放肆地在陈凯之的身上上下逡巡着,口里则是徐徐道:“老夫李程在,文彬乃是老夫的儿子。”

说话的口气很冷漠,却一下子切中了要害。

他才是苦主。

陈凯之抿了抿唇,朝他作揖,算是行了礼。

李程在道:“来者都是客,就请陈公子至隔壁的茶坊里闲坐吧。”

陈凯之颔首应下,心里知道,这李程在的心里一定是将他当成仇人看待的,可他的表现却是冷静得可怕,这就不得不令陈凯之在心里狐疑着,不知接下来,他准备好了什么来“招待”自己。

只是已经到了现在的地步,也只能可既来之则安之了,陈凯之便落落大方地随着方程在出了灵堂。

只是当他从灵堂出来,抬头一看的时候,陈凯之顿时忍不住地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在这灵堂外,早已围满了人,多是陈家的奴仆,又或是一些护卫,手里都拿着各色的“武器”,大有一副,听着灵堂里的主人们一声号令,便要将陈凯之剁为肉酱的样子。

站在灵堂外,陈凯之便被无数愤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像是恨不得将陈凯之盯出一个洞来。

可他也不在乎,依旧镇定以对。直到了茶坊,李程在却是朝他一笑,这笑容中,显然是带着怨毒的,他突然道:“陈公子,你准备好了吗?”

“嗯?准备好了什么?”陈凯之不置可否的样子。

李程在只是一笑:“进去吧。”

他领着陈凯之进入了茶坊,陈凯之方才知道,所谓的准备好是什么意思。

只见在这茶坊中,早有三人已经高坐。

最上首位置的人,一身蟒袍,头戴七梁冠,这种服色,陈凯之曾在东山郡王的身上见过,那就是代表,这个人竟是个郡王。

坐在下首一侧,则是一个纶巾儒衫之人,腰间竟是佩剑,这剑很是华丽,陈凯之大致明白,这是衍圣公府所赐予的学剑。

至于另一人,身材魁梧高大,一身戎装,竟是一个将军。

这三人都漫不经心地在此喝茶。

陈凯之随着李程在步入其中,李程在便跪坐在案牍之后,徐徐道:“坐于此的,都是来悼念文彬的李家故交。这位乃是北海郡王殿下……”

北海郡王只是不屑于顾的样子,垂头喝茶,他和李家其实没什么交情,只是李家下了帖子,他本不愿来,不过据说陈凯之可能来此,所以才特意想来看一看,看看这个叫陈凯之的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李程在目光幽幽地继续道:“而这一位,乃是学候糜益糜先生。”

竟是衍圣公府的侯爵?这就很不简单了。

这位糜先生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随即冷漠一笑。

“而这一位,则是吴将军……”

一一介绍过后,在这里的人,一个个都是洛阳城里权势滔天的人物。

李程在说罢,就默不作声了。

而北海郡王呢,却像是看热闹似的,端着茶盏,将这里头的茶沫,像是吹着玩一样。

只有那糜先生,似乎是有备而来的,他正色道:“陈凯之,老夫今日来此,一为祭奠李子,这其次,便是要调查这一桩公案。”

他是学候,自觉得高人一等,所以目光如电,声色俱厉。

陈凯之却不满意了,调查这一桩公案,不就是想找我的麻烦吗?

陈凯之便道:“公案,什么公案,何时学候竟也开始调查公案了?”

糜先生却是冷笑道:“这可不同,你与李文彬比剑,大陈太后固然恩准,以至出了差错,也可说是刀剑无眼,官府不会过问。可你们毕竟都是学子,是读书人,衍圣公门下,相互残杀,这是要将斯文置于何地?何况你所杀的,亦是拥有学爵的读书人,对此事,老夫代表的是衍圣公府,难道可以作壁上观吗?”

“你既是读书人,就受衍圣公府管束,怎么,难道你还敢无视衍圣公府不成?”

他开口衍圣公府,闭口衍圣公府,仿佛自己便是衍圣公一般。

不过,这糜先生毕竟是学候,在士林中有极大的声誉,侯爵在身,约束子爵是理所应当的事。

陈凯之还能说什么,当然道:“不敢!”

“呵……”糜先生冷笑:“你当然不敢,你少不得受学规的约束。老夫今日所为,是要为衍圣公府除掉害群之马。陈凯之,你可知道你所犯何罪?”

陈凯之扫视众人一眼,除了这糜先生,其余人都是沉着脸,都似是在看好戏的样子。

陈凯之心念一动:“不知。”

“好,那老夫来告诉你。”糜先生正色道:“其一,你与人私斗,此罪一也;衍圣公府,再三勒令读书人不可私斗。其二,你杀学子,此为同门操戈,更是十恶不赦。此事,吾已禀明了衍圣公,料来用不了多久,公府便有消息来了,不过在此之前,为以儆效尤,老夫若是先不杖责于你,如何整肃学规?”

杖责?

在曲阜,杖责是主要的惩罚方式,这糜先生乃是学候,确实有理由对有辱衍圣公府清誉的读书人进行惩罚。

谁让他是学候呢?这学候,可是极有威慑力的身份。

陈凯之可不会想得那么简单,虽是杖责,可是一旦开始动了手,人家若想趁机杖毙了自己,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摆在陈凯之面前的,却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若是顺从,那么糜先生就可以借题发挥,索性直接将自己打死拉倒,就算打死了,也可以轻描淡写的说一句,是他的身子太弱,没有熬住刑罚,他们的本意,并非是想要杀人。

可若是抗拒,儒家最讲究的就是君君臣臣,以及所谓的秩序,每一个人都各司其职,要安分守己,自己这么个小小子爵,竟和学候相比,实在不算什么。而一旦学候有命,自己却是不顺从,这在读书人的眼里,就有些大逆不道了。

而一旦这个大逆不道的帽子扣在自己的头上……

只是一会之间,陈凯之已经在心里权衡甚多,却突的一笑。

他这一笑,令所有人都有些吃惊,尤其是糜先生,糜先生冷声道:“怎么,你竟还敢笑?”

陈凯之只好收敛了笑容,叹了口气,才道:“学生笑一笑,莫非也触犯了学规吗?再者,先生既然认为学生触犯了学规,理应受到惩罚,那么……学生想问一件事,若是先生也触犯了学规呢?”

“什么?”糜先生先是呆了呆,随即被气得七窍生烟,等着陈凯之怒道:“老夫犯了什么学规?”

陈凯之叹了口气:“学生方才称呼学生是什么来着?”

“陈凯之!”

陈凯之笑了笑道:“陈凯之,是先生叫的吗?”

糜先生依旧不明所以,厉声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凯之冷冷地看着糜先生。

这个人,被李家请来,目的已是不言自明了。

他一番呵斥,摆明着就是要给陈凯之好看,想让他下不了台来。

可陈凯之,能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时代里活下来,而且还活出了一条路,就证明着他绝不是省油的灯。

他在心里冷冷一笑,旋即朝向糜先生,凛然无畏地道:“先生口口声声说着学规,敢问先生对学生直呼其名,学生虽只是子爵,却也是衍圣公府的学爵,先生动辄陈凯之,这是将斯文置之何地?再有,先生左一句衍圣公府,右一句衍圣公府,衍圣公府尚未有学旨下来,可是先生却仿佛是衍圣公亲临,却不知这是何意?”

“你……”糜先生暴怒,鼻翼微微耸动着,一双眼眸似乎要喷出火来了,直视着陈凯之,厉声道:“你需懂得上下尊卑才好,在本候面前,竟敢全无礼数。”

陈凯之却依旧气定神闲,显得极其冷静,他的目的,其实就是想要激怒糜先生,现在看来,是已经起了作用了。

陈凯之轻轻挑眉,一脸云淡风轻地看着糜先生,徐徐道:“若是衍圣公府,当真有学旨,生杀予夺,学生绝无怨言,可先生是读书人,是衍圣公府的学爵,学生亦是,何以先生来判我生死?”

原本糜先生以为自己的头衔可以吓住陈凯之,可万万想不到,这陈凯之竟还敢反唇相讥。

看着眼前这个完全无所畏惧,俱是一点怕意都没的少年,他简直是怒极了。

此刻他怒极冷笑道:“到了如今,可由不得你了!”

说话之间,这茶坊之外,显有人影在晃动。

陈凯之只瞄了一眼,便知道有许多的军士似乎提着弓弩,竟是将这里团团围住了。

这时,那北海郡王大笑道:“陈举人不要害怕,这些都是本王的护卫,是来保护本王安全的,你们衍圣公府内的事,本王却是管不着,你们自便。”

他一副和自己无关的态度,可事实上,这位北海郡王一直在打量陈凯之。

从金陵那一篇洛神赋开始,这个陈凯之,已经太多太多次的出现在他的耳里了,而今日,他索性趁着这一次机会,给这陈凯之一个了断。

护卫是他带来的。

何况这里还有一位将军在,郡王和这位将军,只是压阵而已。

而真正出手的,乃是糜先生,糜先生毕竟是学候,他要调查李文彬之死,就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所以从陈凯之踏入这里开始,这一次杖责,就免不了,而只要杖责,便非要让陈凯之筋骨寸断不可。

这样陈凯之以后就嚣张不起来了,看他还有什么本事在京城里生活,自然是乖乖的消失了。

面对强势,暴怒的糜先生,陈凯之则是双眸微眯着,平静地吐出话来:“看来糜先生要动强?”

糜先生面色微微一颤,凛然正气地道:“老夫不过是代表衍圣公府,先小小训诫你一二!”

陈凯之叹了口气,目光直视着糜先生,一字一句顿道:“若是学生不肯呢?”

“来人!”糜先生厉声道,唇边勾起了一抹冷笑。

这一声令下,茶坊之外,几个军士便直接冲了进来,他们手持着弩箭,整装待命状。

一时间,这里的气氛变得格外紧张,似乎陈凯之走进了一个死胡同,下一刻便会命葬于此。

陈凯之却是嘴角微弯,一笑道:“他们可制不住学生。”

“是吗?你若是顽抗,倒可以试试看。来人,将此人制住!”

一个军士已大喇喇地欲冲上前,他伸手想要将陈凯之抓起。

陈凯之又岂是好惹的?不等那人冲来,身手如电,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狠狠一拧。

呃……

这军士顿时疼得黄豆大的冷汗冒出来,忙捂着自己的手,一脸痛苦地单膝跪下,口中发出痛吟声。

“嘶……”

“大胆!”北海郡王立即制止陈凯之,嘴角隐隐抽动着,冷笑出声:“陈凯之,你好大胆,你和这糜先生争吵倒也罢了,为何要伤本王的军士?真是岂有此理,你就这样将本王不放在眼里吗?来人……”

“在。”

外头似有许多武士,一齐应命。

陈凯之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的面孔,他明白,这是圈套,从一开始,这些人早就谋划好了。

北海郡王早就想杀他,此刻正好可以寻个理由除掉他。

陈凯之却依旧没有收手,而是狠狠地踹开面前的军士。

“砰……”

那军士被陈凯之直接甩出几丈几外,并发出了痛叫声。

糜先生见状,敛去心头的怒意,不禁瞥了郡王一眼,俩人对视一眼,眼眸里都是闪露着得意之色。

下一刻,糜先生面带着微笑,道:“陈凯之,你既是有学爵在身之人,却是何故,竟敢如此放肆?衍圣公府早有明令,读书人需克己复礼,不得轻易冲撞军士,你这害群之马,靠着几篇投机取巧的文章,蒙蔽了衍圣公府,窃夺了子爵之位,现在,不但杀了李子爵,更是胆大包天,顶撞老夫,伤了大陈的军士,你……可知罪吗?”

在洛阳的镇东门,驿道的尽头,一辆马车正疯狂地奔跑而来。

坐在马车里的一个儒生,此刻已是焦灼如焚。

自领了学旨,他一路西行,好不容易抵达了关东之地,原以为不必急于一时,可谁料,前几日却得到了从洛阳来的消息。

糟了,要出事了啊。

前来报信之人,亦算是洛阳城颇有名望之人,他说的话,理应不是假的,也即是说,今日便是李文彬的头七之日,那位陈子先生,可能已经去了李家了。

无需质疑,这李家人必定恨透了陈子先生,自然会刁难他,恐怕陈子先生此去,凶多吉少啊。

这儒生想到这里,已是不寒而栗,于是他不敢耽误,这两日,速度加快了足足数倍,日也不歇,吩咐车夫火速赶往洛阳。

终于,抵达了镇东门,这儒生却依旧不敢停歇,这份学旨,在颁布时,特意有过吩咐,一定要送到,若是那陈凯之出了丝毫的闪失,那可就完了。

他气喘吁吁的,忙命人去问了李家的位置,随即吩咐道:“快,要尽快!”

马车重新启动,风驰电掣一般,朝着内城的方向滚滚而去。

此时,在白云峰下,吉日吉时已至。

突然,钟声响起,这悠扬的钟声,顿时充斥了整个学宫。

在明伦堂里的杨业,正在为那陈凯之担忧不已,今日乃是李文彬的头七,本以为陈凯之是不会去的,谁料却从刘梦远那儿得知,陈凯之正午告假了,这看来定是去了李家了。

听了这个消息,他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家伙,还真是惹事精啊。

这样的场面,他还真敢去,简直是不知死活呀。

心里这样想着,便忙打发了人,想去问一问那李家的情况。

杨业忧心忡忡的,可是他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光天化日的,李家料来也不敢造次吧。

心神不宁都吃着茶,却突的听到了天人阁的钟声,顿时将他拉回了现实。

钟声又起?

是天人阁的方向……

杨业一呆,哪里敢怠慢,忙心急火燎地赶到了天人阁的山门,这山门外,早有人闻讯而来,无数人发出了惊呼的声音。

呵……现在天人阁在前些日子已放过了两次榜,杨业渐渐的也习以为常了,毕竟习惯成自然嘛,因此听见这里的师生发出惊呼,他却显得很淡定。

不就是放榜吗?就算再放了一篇地榜,老夫……也受得住,诸师生还是不够淡定啊,老夫现在是见得多了。

他一出现,人群便自动地为他分开了道路,他其实心里还是极为期待的,可面上,却是一副闲庭散步的模样,等到了晓谕亭,定睛一看。

杨业那原是风淡云轻的脸,却是骤然一绷,而后像是见鬼似的定格住了。

下一刻,两腿一软,啪嗒一声,他跪了!

我的天!

是两篇文章入榜,而且,竟都是地榜,其中一篇,乃是《正气歌》,而另一篇……

杨业瞪着眼睛,却是感觉天旋地转,又感觉自己竟是无法呼吸。

另一篇是《石头记》!

石头记啊,石头记可是一本话本啊。

国朝五百年,可曾有过话本进入地榜的吗?不,没有,非但地磅没有,便连人榜都从来没有进入过。

话本……乃是贱文啊,只是给泥腿子取乐用的。

而现在……

这本《石头记》竟是入了地榜呀!

杨业俯仰着身子,依旧一副活见鬼的样子,老半天,他还没回过神来。

猛地,他才又想起,这两篇文章,竟都是同一人所作。

天……

陈凯之……

边上不少师生,都不觉得杨业的举动过于失格,一时间,已是议论纷纷。

甚至有人道:“这陈凯之,已有三篇文章入了地榜。”

“三篇……”

有人惊骇莫名,倒吸一口凉气的模样。

“这……岂不意味着,即将要入圣了?”

“要入圣,哪里有这样简单?天榜的文章,有多难得?只是三篇地榜文章,足以名垂千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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