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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学旨来了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吃惊出奇的声音不断,半响后,终于有人顾上了杨掌学,一个博士将杨业搀扶起来。

杨业两腿吊在地上,泪水打湿了衣襟。

一次两篇地榜,这无数人耗尽一生,连榜都摸不着的人,和这将入榜犹如家常便饭的陈凯之比,简直……

甚至杨业,都有一股想找块豆腐撞死的冲动,这辈子都活在了狗的身上啊。

可很快,他终于清醒了过来,这是好事,这是天大的喜事啊,他在心情一再转换下,终于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

可此时,那晓谕亭前的童子却是上前朗声道:“不知陈举人何在?学生奉诸学士之命,请陈举人上山,与诸学士一会。”

于是,人群中安静了。

要请陈凯之上山。

不错……天人阁,是不允许任何读书人随意进出的,即便是有学士恩准也不成。

不过有一种人,却有资格登上白云峰,除了天人阁的学士,便是三入地榜之人。

当时定下这规矩的先贤,显然不过是将这当做一个玩笑而已,因为这个条件过于苛刻,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现在……大家却意识到,这三入地榜的陈凯之,就有这个资格。

陈凯之……

是啊,陈凯之在哪里?

有人惊叫。

又有人道:“听说陈凯之之正午告假了。”

更有人道:“据说今日是李子先生的头七……”

刹那间,杨业猛地反应了过来,身躯一震,面容微微颤了颤。

对,陈凯之还在李家呢。

杨业顿时醒悟,这个时候,还愣着做什么?若是等人送消息来,黄花菜都凉了。

这可是天人阁的诸学生要召见陈凯之啊。

这诸学士里,有曾经历经数朝,被人仰望的宰辅;有大陈的贤王,有当朝最顶尖的名士,他们要见陈凯之,怎么可以怠慢?

杨业不敢犹豫,忙道:“老夫这就去请他上山,也请传告诸公,请他们稍后片刻。”

杨业说罢,也不敢怠慢,一副心急火燎的样子,看着身边蜂拥的师生叫道:“走,去请陈凯之!还有,火速去宫中报喜……”

此时,在李家的那间小小的茶坊里,已是剑拔弩张,气氛格外紧张了。

糜先生的一句知罪,其实压根就不是和陈凯之讲道理的。

他的目的从一直就很明确,那就是利用自己的身份,直接碾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你陈凯之算什么东西,今日就是要收拾你,你又能如何?现在说你有罪,你就是有罪。

容不得你辩驳,你再如何说,也是强词夺理。

越来越多的军士已是蜂拥而入,一个个全副武装,不敢懈怠,那闪着寒芒的弓弩,箭头都整齐一致地对准了陈凯之,顿时,营造了一个瓮中捉鳖的局面。

北海郡王,却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在旁漫不经心地喝着茶。

一个小小的学子而已,还不至于让他亲自登场,终究自己只是闲得无事,来戏耍一番罢了。

糜先生声色俱厉,凝眸看着陈凯之。

说起来,其实他与李家乃是世交,此番出马,自是为了李家出头,可另一方面,却是洛阳这里,陈凯之蹿升得实在太快了,不少学爵和大儒,如今竟是无人问津,现在趁此机会,索性将这陈凯之彻底打死了拉倒。

只要就算人死了,想来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此人虽有学爵,可在曲阜,没有丝毫的关系,七大公府,他一个都不认得。既是寒门,更不会有人像李文彬这般,人一死,李家人立即赶赴洛阳,出面报仇。

到时,只需李家和自己上下打点一番,朝廷那边,有郡王殿下打个招呼,又能如何?而衍圣公府,那边虽是遗憾,可人都死了,又如何追究呢?

难道衍圣公府会为了一个毫无背景的陈凯之跟郡王殿下作对?自然是不会的,所以今日他一定要将陈凯之收拾了,绝不能让此人有羽翼丰满的一天。

他微眯着眼眸,冷冷地看着陈凯之:“你真想顽抗吗?你自己可要想清楚了,若是敢顽抗,就更加十恶不赦了,老夫杖责你,是因为你杀死了李子,李子乃是有学爵之人,现在他人死了,若是你可以逍遥法外。”

他说得句句在理,完全将李文彬提出比剑时说的话,摒弃得一干二净,将所有的错误毫无遗留地都加在了陈凯之的身上。

“那衍圣公府的斯文和体面何在?你既是读书人,就乖乖的束手就擒,承认自己的过失,甘愿认罚,否则……”

“否则如何?”陈凯之气极反笑,他悄悄地握紧了拳头。

说回来,还是他大意了,在来之前,他完全没有想到迎接自己的是如此大的场面,可事到如今,他又怎么能就范,因为他很清楚,就范的结果也会是死。

若是横竖都是死,那大不了就杀出去,管你们是谁,想要我陈凯之就范,那样憋屈的丢了性命,真是可笑。

这些人明显是在算计他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们,可没想到如弄出这么出戏对付他。

或许最近的确是他锋芒太甚,有人起了嫉妒之心了,便借着文彬的事对付他。

糜先生眯着眼,却不忘高举他的招牌:“那么,你便是不敬衍圣公府,来人啊,将他拿下,若是敢反抗,杀无赦!”

杀无赦三字出口,这便形同于彻底判了陈凯之死刑。

糜先生老脸的肌肉微微一抖,随即和李程在对视一眼。

李程在则向他报以感激之色。

李家……欠了他糜先生一个天大的人情。

军士们已呼喝着,正待要上前。

却在这时候,陈凯之突然大叫:“衍圣公府有学旨来了!”

他这一叫,却让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衍圣公府……来学旨了……

学旨在哪里?

便连糜先生脸色也微微一变,不禁道:“在哪里?”

可随即,糜先生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分了。

这个时候,哪里会有学旨,这不过是陈凯之在拖延时间罢了。

他阴冷一笑,捋着长须道:“你已穷途末路,竟还敢胡言乱语,简直是可恶至极,你们还愣着作什么,不必听他胡说八道。”

陈凯之已后退几步,方才那一喊,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最初的谋划里,他是料定自己后四十回送去了曲阜后,一定会有学旨来的,因为闹出了这么大的乌龙,衍圣公府一定会有所反应。

他掐着时间,大致地算了算,曲阜的人多半距离洛阳已经不远了。

这也是为何陈凯之会淡定地赶来这李家的原因。

为了让衍圣公府的人及早赶来,陈凯之特意请臻臻想办法,臻臻小姐别的地方或许不成,可这等刺探的事,想来是不成问题的。

可谁知,还是奇差一招了,事情竟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糟糕。

陈凯之这时不禁有些懊恼自己,平时过于注重算计,可这世上,有许多始料未及的因素,是根本无法算计的。

事到如今,也只有拼了,大不了杀出重围。

陈凯之目光如刀锋一般,大致扫视了一下附近的环境。

此时……已有人提刀朝着陈凯之冲来。

糜先生眼中带着喜色。

那北海郡王,更是优哉游哉地呷了口茶,看着这一幕,在他看来,陈凯之便是一只老鼠,不过是用来戏耍的罢了。现在,他自觉得耍弄得也够了,便打了个哈哈,只等这激动人心的时刻。

却在这时,一个声音传来:“学旨到!”

听了这话,糜先生竟是冷笑,又来这一套,他呵呵一笑:“快拿人。”

“大胆!”有人大喝:“吾奉衍圣公之命,特来颁赐学旨,陈子何在?”

原来那衍圣公府的使者,急匆匆的赶来这里,一看这里乱哄哄的,心里既是惊讶,又是愤怒。

学旨,代表的乃是衍圣公,可是自己叫一声学旨,却无人响应,衍圣公虽非君王,却也不容小觑,容得这些人这般方式吗?

于是他冲入了茶坊,几个军士想要拿他,他厉声道:“大胆,这里,没有王法了吗?”说着,高高捧起学旨:“学旨在此,统统退下!”

一下子茶坊里安静下来。

众人俱都朝此人看来。

却见此人儒衫纶巾,手中捧着青紫色的锦帛,怒气冲冲的模样。

糜先生一呆……

真有学旨到了。

他只犹豫片刻,方才还盛气凌人,转眼之间,像是泄气的皮球:“是……衍圣公府……”

这使者厉声道:“无关人等,俱都退出去!”

军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如潮水一般退出了茶坊。

使者气势汹汹:“哪一个是陈凯之?”

陈凯之听到学旨来了,终于松了口气,上前道:“学生便是。”

使者转眸:“李文彬何在?”

那李程在一呆,莫非衍圣公府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就有学旨来了?

随即,他猛地想到,文彬已是死了,不由咬牙切齿,哽咽道:“启禀尊使,犬子死了,是被这陈凯之,生生的打死,尊使来的正好,老夫恳请尊使,为犬子做主!”

那糜先生听了李程在的话,也意识到了什么。

对啊,衍圣公府来了人更好。

陈凯之这可是杀死了堂堂的学子,衍圣公府难道能对此不管不问吗?

他亦是上前向这使者行礼,道:“吾乃糜益,忝为公府侯爵,陈凯之杀死李文彬,洛阳已是人所共知了。吾来此,便是想要为李文彬主持公道,这李文彬也是圣人门下,而今遇害,若是公府不闻不问,只恐危及衍圣公体面,今日尊使既来,理当主持公道,赏善罚恶,方能平息民议。”

这使者听罢,却是皱眉道:“吾奉学旨而来,只是传递衍圣公的消息而已,李文彬即死,那么就不必听旨了,陈凯之,你来听吧。”

陈凯之作揖道:“学生在。”

这使者打开了学旨,随即念道:“奉天弘道衍圣公,令曰:陈子所撰之文,宣教弘道,劳苦功高,吾承祖宗之德,自当遵礼物,捍名教,于儒法有益文章,无不推及天下,于儒法有益之人,亦不吝赏赐,今赐陈子紫青学剑,特此昭示。”

使者又道:“又令:李文彬者,洛阳孟津人也,虽出自诗书之家,蒙吾赐之为子,本该恪守礼教,为人师表,谁料竟是恶迹昭昭,有违吾赐学爵之本意,特令虢夺其子爵……”

啪……

李程在先是听到陈凯之竟赐了紫青学剑,心里已是大为惶恐。

陈凯之只是一个子爵啊,而紫青学剑,天下不过十几口,这是特殊的表彰,谁料竟是赐给陈凯之,这是何其大的荣耀,多少学候都未必能得到。

他心里大惊,可当听到自己的儿子竟被虢夺了学爵,李程在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李家乃是世家,儿子已死,还被虢夺了学爵,这分明是衍圣公府迁怒和疏远孟津李家啊。

儿子已死了,学爵在不在,已经不重要了,可此学旨一出,李家亦是根基动摇。

他双膝一软,猛地瘫坐在地,接着眼泪模糊,道:“这何至于此啊,李家无罪,吾儿无罪!”

糜先生亦是听得目瞪口呆,他惊讶无比地看着那使者,再看看陈凯之。

使者面无表情地道:“有没有罪,衍圣公自有明断,不需叫屈。陈凯之……”

此时,使者身后的童子抱了一个长匣子上前来,这使者亲自揭开了匣子,一柄长剑便映入眼前。

此剑的剑身,也不知用的是何等的材料铸造,轻薄无比,剑刃处透着淡淡的寒光,剑柄雕刻鲲鹏图案,显得无比威严,这鲲鹏据说乃是上古的神兽,精于变化,通灵万物,鲲鹏的寓意,倒象征着一个无所不能的智者,能够通晓天文地理。

而这通体黝黑的剑身,剑刃自是锋利无比,刃如秋霜。

见了此剑,所有人都不禁被其吸引,那北海郡王本就是好武之人,此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剑,眼中竟也露出了贪婪之色。

使者将剑小心翼翼地捧出,而在这时候,所有人才注意到,这通体黝黑的剑身上,竟还雕刻着宛如金色的铭文,这铭文用的是秦汉时的刻符字体,上书:“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十字。

使者深吸一口气,将剑交在陈凯之的手里。

陈凯之接过剑,只这轻微的动作,剑身便颤抖起来,发出了宛如龙吟的声音。

这剑轻薄得竟仿佛没有多少重量,陈凯之却又能感觉到此剑的坚韧,忙道:“多谢。”

使者左右四顾一眼,便板着脸道:“旨意已是传达,好了,诸公,吾已不辱使命,告辞。”

说走就走,显然……他不愿掺和进这一场争执和冲突之中。

留下茶坊中的人,一个个目瞪口呆。

那李程在本是因为痛失独子而一直带着满脸悲色,可至少,在他眼中还能找到点点的精神气,可此时,竟像是被抽干了一样,目光显得异常的暗淡。

衍圣公府对于李家的嫌恶,已是再明显不过了,这已不再是死了一个儿子的问题,而是整个李家的根基动摇,这个代价是何其大。

糜先生则是张大了嘴,竟不知说什么好。

倒是那北海郡王,依旧贪婪地看着陈凯之手中的剑,垂涎三尺的模样。

陈凯之长剑在手,顿时感觉自己有了底气。

他不禁承认,这剑实是好剑,握在手里,这剑柄处,那鲲鹏的雕刻竟不扎手,这感觉就仿佛融入了陈凯之的骨血中一般。

此时,他目光一凝:“糜先生……”

“啊……”糜先生呆了一下,也终于合上了嘴巴,只是……

今日发生的事,实在需要他好好消化啊。

陈凯之正色道:“敢问学生还有什么罪吗?”

“……”

陈凯之继续道:“李文彬,根本已被虢夺了学爵,根本就不是读书人,还谈什么自相残杀?说什么同室操戈?”

“这……这……”糜先生本是一张巧嘴,可此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心里却依旧很不甘心。

陈凯之则是豪气万千地接着道:“你口口声声的说学生有罪,要代表衍圣公府惩戒学生,那么敢问,为何这衍圣公府与你所言的,并不相同呢?”

糜先生无法回答,他张口嚅嗫了一下,依旧不知该怎么才好。

陈凯之嘲弄地看着糜先生,冷笑道:“若是糜先生还坚持己见,想要来惩治学生,放马过来就是。”

“我……”糜先生,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突然发现,此前说过的话,都是在自打耳光,而现在,刚刚得到了衍圣公府褒奖的陈凯之,几乎等同于衍圣公的光环加身:“你……”

陈凯之轻蔑一笑道:“无耻老贼,不知廉耻,自以为自己有个学爵在身,便自以为是,竟还打着衍圣公的名义四处招摇撞骗!”

糜先生差点一口老血要喷出来,自己活了这么大年龄,还真从没人敢骂他为贼。

陈凯之讽刺道:“你也配姓孔?”

糜先生给气得嘴巴发抖:“你……你……”

陈凯之将剑握在手里,轻轻一抖,这剑顿时颤起来,发出龙吟般的颤音。

倒是糜先生以为陈凯之要行凶,再顾不得恼怒,吓得连忙后退了一步,等发现陈凯之不过是抖了抖剑罢了,老脸顿时羞红:“汝敢骂吾?”

“骂了又如何?”这脸是说变就变啊。

糜先生瞪大眼睛,他突然发现,自己真不能将他怎么样,只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难受得很。

这时,一旁的李程在却突然赤红着眼睛爬起来,他狞笑道:“事到如今,李家已经完了,陈凯之,你还想活着走出去吗?”

是啊,李家已经完了,数代的经营和声誉已经毁于一旦,虽然李程在不知到底什么缘故,可是恶劣的后果已经发生,那现在……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他狰狞地道:“来人……”

这一次,外头的军士却不敢造次了,倒是那些悲愤的李家子弟,俱都各自拿着各种武器在外屏息等待。

李程在的突然万念俱灰,想要玉石俱焚,却反而将糜先生吓了一跳。

学旨已下,若是这个时候还要闹出点什么,自己绝对是无法脱身的,于是他忙朝李程在道:“李兄,万万不可,不可啊。”他焦急地拽住了李程在的衣袖:“李兄,君子报仇,十年……”

李程在已是双目赤红,此时见这糜先生瑟瑟发抖的模样,便朝他厉声冷笑道:“李家不过是毛而已,诗书方是李家之皮,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李家一蹶不振,只在今日,事到如今,索性就报了这仇吧!你给我滚开!”

糜先生听到滚字,却是将李程在的袖子抓得更紧,又惊又急地道:“你想想老夫,想一想老夫,你何时动手都行,可今日万万不可啊,若是如此,那老夫……要洗不清,洗不清的啊……”

李程在目光仇恨地瞪了糜先生一眼,随即用力一甩袖,恶狠狠地道:“滚开,老狗,来……”

人字还未出口,却见有人突然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边走边走:“学宫……学宫来人了,来了许多人,浩浩荡荡的,拦……拦不住,为首的乃是掌学杨业,老爷……怎么办才好。”

李程在却是厉声道:“事不宜迟!”

他刚说到事不宜迟,却是突然,那糜先生竟是咬了咬牙,眼睛发红地看着李程在。

他很明白,现在的处境,此前自己和李程在同声出气,本来以为弄死一个小小的陈凯之,不会有任何的后果,所以索性顺水推舟,卖李家一个人情。

可现在不同了,衍圣公府亲自下了学旨,眼下陈凯之正是衍圣公旌表的对象,若是今日,陈凯之在这里有任何的闪失,自己便一定是主谋,无论如何也逃不脱的,那自己的后果……

他疯了一样,一把抓住了李程在的发髻,李程在倒是没有将注意力放他身上,猛地给扯得打了个趔趄,外头的子弟们一见,顿时哗然。

只见糜先生竟是抽出了腰间的学剑,直接架在了李程在的脖子上,他狞声道:“谁敢,谁敢过来?”

这一幕,也是令陈凯之感到很意外,他看着这一幕,终究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大难临头各自飞。

他本是全身戒备,准备杀出去的,这些陈家子弟,在他心里也不算什么,可是现在,反而定下了神,欣赏起这一幕好戏了。

衍生公府的规矩可不是开玩笑的,想到这些,糜益感觉自己要疯了。

无论方才如何,可是现在,他的前途要紧。

他决不可跟着这姓李的人去陪葬,他一把扯住李程在,长剑在手里颤抖,而李程在痛骂:“老狗,你敢……”

“怪不得我,怪不得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糜益脸色苍白,嘴唇嚅嗫,浑身颤抖,可长剑依旧架在李程在的脖子上:“李兄何时取这小贼的性命,这是李兄的事,可是今日……不成。过了今日,你们有仇报仇,有怨抱怨,这是你们的事,和老夫无关。”

李程在气得七窍生烟,没想到身为学候的糜益,竟是这种墙头草,他恼怒到了极点,便狞笑道:“是吗,那就杀了我吧,来人……杀了这陈凯之……”

李程在现在只有满腔的万念俱灰,衍生公府的这份学旨,等于判了李家子嗣前途的死刑,在他心里,李家数十代人所经营的家业,也等同随之崩塌,此时的他,已经失去了一切的理智。

想着这可悲的一切,他再也找不到一点理解的理由,他现在只想杀人,杀死这个害死自己儿子,这个毁了孟津李家的人。

至于其他的,李程在都不想在管了,反正李家已经没了。

他一声号令,外头愤怒的李家子弟们虽有犹豫,却还是蜂拥着要杀进来。

却在此时,只听一人道:“来啊,将这些李家子弟,统统拿下!”

这个声音,声振屋瓦,仿佛带着魔力。

一声令下,外头候命的军士亦是蜂拥而上,将正欲冲进来的李家子弟尽数扑倒。

下令的人乃是北海郡王,北海郡王此时伸了个懒腰,带着几许慵懒地道:“好了,将李家人统统都暂时拘押起来,报请京兆府吧。”

“殿下……”

李程在看着北海郡王,顿时老泪纵横,目光里带着哀求,希望北海郡王能放他们一马,可是于事无补,北海郡王神色淡淡,像是没听见李程在的叫唤。

而糜益仿佛松了口气,哐当一声,长剑落地。

至少……事情没有到最坏的局面。

北海郡王却没心思去管糜益和李程在,倒是笑吟吟地上下打量着陈凯之。

他豁然而起,背着手,徐徐走到了陈凯之的身边,道:“你看,本王可帮了你大忙,你要如何感谢本王?”

方才无论怎么闹,北海郡王都在作壁上观,他就如隐藏在糜益和李程在身后的猛虎,虽未开口,可事实上,却一直都是这茶房中的主角。

而现在,他快刀斩乱麻,一下子控制住了局面。

只是今日的结果,似乎有些令他失望。

可北海郡王固然没有得到一个满意的结果,却依旧是笑吟吟的,玩世不恭的模样,仿佛对此并不遗憾。

谢你个祖宗十八代。

陈凯之在心里骂道,可是面上却是冷漠之色,他实在笑不起来:“学生多谢衍圣公。”

北海郡王似乎并不生气:“是啊,你是该谢一谢衍圣公,不然你这一介寒门出生的小子,今日早已死了。这……也是你的造化而已,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前几日有人给本王献上了一只斗犬,此犬有牛犊般大,毛色发亮,力大无穷,乃是犬中翘楚,据说附近的斗犬都不是它的对手,宛如犬中之王,可你猜最后结果如何?”

北海郡王凝视着陈凯之,似笑非笑。

他倒是没有等陈凯之的回答,随即便自问自答地道:“结果本王将它喂了本王所蓄养的猛虎了,这斗犬和猛虎关在同一笼里,猛虎咆哮一声,它便精神萎靡,任那猛虎撕咬,最终成了猛虎的盘中餐。你看,这个世上,再优良的犬,它终究也只是犬而已,无论它叫得多大声,无论它如何凶猛,可犬就是犬。于本王来说,其实今日的事不算什么,即便要杀死一个拥有学爵之人,固然可能会惹来一些麻烦,可也只是一点麻烦而已,衍圣公府还不至于为了一个你与本王反目。”

“可是你知道,本王为何要留着你吗?”

北海郡王此时笑了,道:“因为本王一开始以为捏死你,如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的容易,可后来才知道,原来并没有这样容易,竟是需要因此而伤到本王的毫毛……本王之所以选择今日饶你一命,不是因为本王发了善心,而是因为本王爱惜自己的毫毛,为了一个小小的陈凯之,而伤及到了这毫毛,在本王看来,不值。”

他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之又道:“因为,你不配和本王的毫毛同归于尽,明白了吗?”

卧槽……

陈凯之不得不感到万分佩服这北海郡王身上弥漫的所谓优越感,这等高高在上的之态,这等从容的装x口吻。陈凯之甚至觉得,这人若是放在上一世,估计天上的牛,都要飞得到处都是。

自然,陈凯之也能感受得到这浓浓的威胁之意,而他却也只是一笑而已。他素来都知道跟人硬碰硬没好处,可面对这样的人,陈凯之不知为何,却总是骨头会比平时硬一些,他咧嘴一笑:“殿下说的好,不过……殿下,虎骨酒,你尝过吗?”

北海郡王呆了一下,旋即微眯着眼眸凝视着陈凯之:“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凯之抿了抿嘴,笑了起来,眼中带着几分调侃,道:“下一次,殿下可以尝一尝,虎骨酒可补肝经,养水脏,调畅气血,通行荣卫,补虚排邪,大益真气……”

“你……”北海郡王冷笑。

陈凯之却是正色看他,口里接着道:“什么虎和犬,都不过是兽而已,殿下喜欢以兽自比,莫非是要效禽兽吗?吾乃学子,有为衍圣公府推行教化的职责,推行教化的本质,就是祛除天下人心里的兽xing,殿下方才所言,学生不敢苟同。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殿下,人与禽兽的区别,在于心中存着仁义,而殿下以禽兽自许,自以为高贵,可心中却无仁义,有的只是戾气。即便是飞禽走兽,尚且还存有仁义之心,学生听说,虎狼吃人,不过是果腹而已,若非为了果腹,虎狼尚且都不伤人;倒是殿下,锦衣玉食,却还想着杀人、伤人,如此,岂不是连禽兽都不如?殿下啊……你要多多学习啊。”

禽兽不如……

这绝对属于骂人的范畴了,这属于人身攻击啊。

而你要多多学习,这依旧还是骂人,是鄙视你不学无术。

之乎者也一通,骂得北海郡王他妈都不认得他了。

“你……你敢骂本王?”北海郡王暴怒。

陈凯之却是随性地朝他一笑道:“以事而论而已,君子知道而行,指摘出殿下的错误,乃是为了殿下好,何以殿下却以为这是骂人?”

北海郡王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无礼地对待过,甚至只是一个寒士出身的陈凯之,他第一次有种被人鄙视的感觉,这种感觉,直令他怒不可赦。

他狞然地看着陈凯之,只怕这个时候,恨不得想要将陈凯之碎尸万段。

可陈凯之不在乎,方才这家伙牛bi吹得哐当响,可陈凯之却是知道,此人不敢杀自己的,至少现在不敢。

而至于以后,难道自己唯唯诺诺,他就不会想要取自己性命吗?

不会的,从开始他便没放过自己,今日不过是找不到杀自己的理由罢了。

而他陈凯之也不会任人欺凌,去大爷你的北海郡王!

陈凯之朝他一笑,便双手拱起道:“殿下,学生告辞了。”

“你,回来!”北海郡王怒喝。

陈凯之驻足,回眸看他一眼。

北海郡王面上的怒色却是在一瞬间出奇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深沉,嘴角隐隐抽动着,从牙齿缝里挤出话来:“陈凯之,走着瞧吧。”

陈凯之只是神色淡然地朝他颔首,随即快步出了茶房。

而此时,杨业已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迎面而来,杨业一见到陈凯之,眼睛一亮,不待他开口,身后顿时传来了无数恭喜的声音。

陈凯之汗颜,忙上前见礼。

那北海郡王已和糜益二人徐徐走出来,想不到学宫里的掌学居然亲自带着人来寻陈凯之,都颇为诧异。

糜益小心翼翼地看了北海郡王一眼,低声道:“殿下,这陈凯之倒是颇懂得笼络人心。”

北海郡王面色铁青,眼眸轻轻眯起,冷笑起来:“你们读书人,最爱的不过是相互捧臭脚罢了。”

这时却听有人道:“陈凯之,天人阁放榜了,你两篇文章,并入地榜,这是恒古未有之事啊。”

一听这个,糜益先是愕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并入,两篇文章,地榜……

这……这如何可能?

他虽是学候,也没有将文章投递过天人阁,可即便如此,却对于自己的文章能够进入地榜也没有太大的自信,说实在的,即便是人榜,他也觉得有些悬,可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居然……

糜益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是震惊地看着陈凯之。

此时,只见陈凯之已被学宫中的人如众星捧月般的围住,而北海郡王这里,则反是显得清冷,北海郡王眼眸眯得愈发甚了,目中不禁掠过一丝妒意。

他最终,撇了撇嘴道:“走吧,莫管闲事,糜先生,本王还有一些事想要向你请教。”

震惊的糜益这才回过神来,不由道:“不知何事?”

“哼!”北海郡王似乎觉得近日诸事不顺,他感觉烦透了,脸色格外的阴沉,非常不悦地从牙齿缝里挤出话来:“还不是那东山郡王,他不知什么时候收了一个门客,号称姓什么夜观天象,北方有星坠落,那东山郡王便修书来,振振有词,说是这预言,便是本王要遭难了,这天象占卜之事,先生可知道吗?”

“姓方?”糜益不禁诧异,双眉轻轻蹙在一起,沉吟着道:“可是那方正山先生?此人乃是隐士,老夫倒是略听过他的名字,不过他历来漂泊不定,行事也乖张,呵……不过是一个狂士而已,不过……以他的心性,如何会投奔到东山郡王府?”

北海郡王道:“书信之中,倒是并未说是什么方正山,本王依稀记得,是叫方吾才的,说此人有惊世之才,视功名如粪土,乃是那东山郡王三顾茅庐,痛哭流涕请来的,他的才学,天下若有十斗,他一人独占八斗。”

糜益顿时恼了,今日对糜益来说,本来就栽了跟头,现在竟还有人如此吹捧一个不知名的家伙,糜益便冷笑道:“我看不足为信,或许只是江湖术士也是未必。”

北海郡王却是忧心忡忡地道:“此前本王也是不信的,可他观得此天象,竟与今日之事吻合,本王自掌北海府以来,从未吃过这样的大亏,为人这样的羞辱,而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的方吾才先生,竟是一语成谶,实在教人恐怖啊。”

北海郡王显出后怕之色,当初来书信的时候,他确实是一丁点都不信,甚至还觉得有些可笑。

一个不知名的所谓江湖术士,被这东山郡王捧得如此之高,仿佛一下子成了无双国士一般,能不令他可笑吗?

可现在,竟是一语成谶,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北海郡王拧起眉心道:“这个人,要注意一下,本王已派了人,想再请此人为本王预知一下凶吉,就且看看是否真的有效。”

“至于……”说到这里,他抬眸,看向那在无数恭喜声中的陈凯之,目光一闪道:“至于这个人,本王现在抽不开身,此人,就交给先生了。”

糜益颔首点头,朝北海郡王行了个礼:“殿下放心。”

三篇文章进入地榜,这几乎已经触摸到了成圣的天花了。

虽然想要进入天榜,据说几乎没有可能,因为天人阁历来,成圣之人,俱说都是名扬天下,真正成为圣贤的人物。

可即便如此,陈凯之依旧还是觉得意外。

石头记居然也可以入榜!

可细细一想,那曹公的书在上一世,已成为不可磨灭的经典,而放在这个时代,里头的文体更是远超,何况里头无数的诗词,还有各种精巧的隐喻,放在这个类似于隋唐的时代,无疑可以称得上是没有对手了。

但是……这可是凭着一部话本进入地榜啊。

杨业热络地朝他道喜,见陈凯之无恙,心里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可他眼尖,恰好看到了陈凯之腰间所佩的一柄剑上,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莫非是青紫学剑?凯之,你乃子爵,此剑从哪里来的?”

是啊,衍圣公府历来是极讲规矩的,刻板得很,子爵的学剑,被人誉为银剑,是因为上头仿佛镀烙了一般,因而才有银剑之名。

可这柄剑,却是通体紫青色,令杨业微微皱眉,觉得不可思议。

陈凯之便道:“此剑乃是衍圣公府赐予,学生也不知是什么名堂。”

“取吾看看。”

杨业伸手,他满心的好奇,待接过了剑,便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不是……你在石头记中的名句?呀,这是衍圣公的手书,老夫曾看过衍圣公府的学令,这定是衍圣公的手书,看来,这是衍圣公特赐的,为的……”他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铭文,若有所思:“衍圣公高明啊。”

陈凯之虽然也是读书人,可对于衍圣公的这些门下走狗们,却多少有些鄙视的。

尼玛,放个屁也是高明,多半还有深意,不就是趁热打铁,彰显学威而已吗?

心里虽是吐槽,陈凯之却是淡淡一笑道:“圣公抬爱,学生愧不敢当。”

杨业却拍了拍他的肩,很是感慨地道:“不不不,这是你理所应得的,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句话,圣公特赐你此剑,实是妙不可言。”

他本还想絮絮叨叨,却又猛地想起了正事,于是板起脸来,道:“陈凯之,天人阁诸学士要见你,事不宜迟,你速速回学宫上白云峰。”

入天人阁?

陈凯之也不禁吃惊,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以平复自己的心情。

这天人阁,虽然不如衍圣公府有影响,可是在大陈,它却是读书人心目中至高的存在。

陈凯之今日能够水涨船高,俱都是因为这天人阁的抬爱而已。

在这天人阁中,实在有太多太多的“老怪物”,这里的学士,无一不是名震天下的人物,在当年,皆是能够呼风唤雨,天下人,无不敬仰。

而现在……自己即将要登入山门,进入这座搜集了天下无数藏书的天人阁,去拜见这些人,这份心情……

陈凯之沉默了片刻,再不敢嬉皮笑脸了。

对衍圣公府,陈凯之对其的印象并不好,因为这所谓的衍圣公府虽然影响力极大,可在陈凯之心里,这……不过是另一种血缘关系延续的组织结构罢了,可天人阁不同,天人阁中的学士,更像是历经了繁华,身居高位之后,却愿意遁入空门的苦行僧。

这些人,无一不令陈凯之敬仰。

不敢丝毫耽误,陈凯之忙道:“学生这便动身。”

于是陈凯之匆匆赶到了学宫,至白云峰山门之下,只见这里早有童子在此久侯多时。童子和陈凯之见礼,陈凯之忙是回礼。

童子道:“陈公子,诸学士久盼与陈公子一见,学生领公子上山吧,山路崎岖,公子留意脚下。”

陈凯之道:“有劳。”

进入了山门,这山门乃是大石所造,显得极为古朴,不知经历了多少的岁月。

接着,便是随着这童子拾阶而上,这里的石阶,早已长满了青苔,所以需格外的小心,陈凯之倒是不担心自己,反而生怕走在前的童子滑落山下去,偏偏这童子,竟是如履平地,走到了半山腰,已过了小半时辰,这里有一处山坪,上头有专门供人休息的凉亭,而在这里,竟还有一个童子接应。

这童子竟已在这里泡好了茶水,朝陈凯之躬身道:“山路漫漫,倒是陈公子辛苦了,杨学士令学生在此备下了茶水,请公子解乏。”

陈凯之忙接过,这茶水的温度刚刚好,陈凯之口干舌燥,一饮而尽,不禁觉得口齿留香,便笑着道谢。

此时,他才是有心情抬眸细看,却见脚下竟已是一片云海了。

白云峰陡峭,和相邻而居的飞鱼峰相比,高出一大截,不过飞鱼峰占地却大,自这里眺望,郁郁葱葱。

陈凯之的目力极好,竟可以隐隐看到那遥遥相对的山峰上,似乎已经开始有了宛若神工鬼斧开凿过的痕迹。

那里……将来就是自己的家呢。

陈凯之看着飞鱼峰,心里感慨万千,工程的进度似乎很快,毕竟和皇家修建苑林不同,所需的木材或是石料,都需从各处运来,耗费民力和时间,而这里,皆是就地取材,有了银子,就有数百上千的匠人,使那飞鱼峰日新月异。

当然,花费也是惊人的,陈凯之前期投入的资金已耗得差不多了,新的一批资金不得不想办法筹措,工程最后的耗费,可能需要二十万两纹银以上。

这是一个天文数字,即便里头绝没有什么名画,或是金陵的奇石,还有蜀国的大木。

可这银子,陈凯之还是觉得花得值得,他真的需要一个家,一个没有人可以打扰自己的地方。

等他收回了目光,朝着山峰的顶部看去,接着道:“走吧,继续上山,只怕诸学士等得急了,若是如此,便是学生的罪过。”

说罢,他又迈开了腿,一步步地朝着山峰拾阶而上。

一个时辰之后,即便是陈凯之体力惊人,却也已气喘吁吁。

只见在这山峰的顶部,是一个巨大的山坪,山坪之上,则是一个矗立于云海中的阁楼,这里……是整个洛阳的文化中心,是陈凯之曾经,也是现在都敬仰的所在。

他整了整衣冠,伫立着,等待门童进去通报,心中不禁生出高山仰止之情。

陈凯之步入了天人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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