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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学旨来了.2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3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第一层,很平常。

第二层亦如此,只是无数的书架,上头是数之不尽的藏书,陈凯之忍不住逗留,站在这一排排书架跟前,随手从书架里抽出了一本书来。

此书……陈凯之颇有印象,叫河图志,乃是记录天文地理的书,尤其是大陈的各州府的天文地理,大多其中。

不过……陈凯之却是依稀记得,这部书早已失传,陈凯之曾从一些杂记中看到一些传闻,说是这河图志因为牵涉到了机密,因此绝禁。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这妥妥的就是一本军事地图啊,哪里有山,哪里有水,哪里适合设伏……

朝廷若是不将此书禁绝,那就见鬼了。

只是……这本书却在这里出现,不只如此,陈凯之还在书下见到了一行行的小字,这小字里,像是笔记,一个将军的笔记……

陈凯之深吸了一口气。

却听身后有人道:“这是吴国公陈齐亲书的河图志,如今已历数百年来,当然,这并非是原本,而是重新抄录的,下头的笔迹,都是吴国公的心得,据闻吴国公当初从龙,乃是太祖高皇帝下的第一名将,出征在外,便是靠着此书征战天下。”

陈凯之霍然回首,不禁一呆。

这人……眼熟啊。

这……不就是上次船上的那个老者吗?

陈义兴微微笑着,道:“怎么,不认得了?”

化成灰也认得,怎么会不认得呢?当初可没少吃喝你的……莫说陈凯之记性好,就算他记性糟糕,别人可以不记得,可是请自己吃喝过的人,却一定是铭记于心的。

陈凯之回神过来,忙作揖道:“想不到老先生竟是天人阁的学士,失敬,失敬。”

陈义兴露出一抹坦然的笑意,道:“老夫叫陈义兴,奉大学士之命,特来迎接你。”

陈凯之愕然:“陈……是靖王殿下?”

陈义兴苦笑着摇头道:“靖王?不对,现在这世上,已无靖王,只有一个叫陈义兴的学士。”

陈凯之佩服地看了陈义兴一眼,能舍弃一切,专心来这里读书,真是不容易的事啊。

皇族之中,他见过似东山郡王那样的逗比,似赵王那样城府极深,深不可测的老狐狸,也见过北海郡王那般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

可似陈义兴这般,毫无架子,淡泊名利的,却是少之又少。

陈凯之不禁发自内心地道:“殿下真是令人佩服。”

“噢?”陈义兴笑了:“那么不妨你就来天人阁吧,你随时欢迎你来做学士。”

陈凯之汗颜,随即道:“学生之所以佩服殿下,是因为功名利禄,和享之不尽的富贵明明唾手可得,却能轻易地舍去,可学生做不到,学生是庸俗之人,正因为做不到,放不开,更舍不下,这才佩服殿下。”

“哈哈……”陈义兴不禁爽朗一笑,道:“你放不开,却作了《笑傲江湖》,倒让老夫为之垂泪涟涟。”

陈凯之莞尔。

陈义兴道:“这天人阁有十九层,这是第二层,你看,能收藏在这里的书,除了像你这些入榜的文章,便是天下精选的典籍。”

陈凯之起了好奇之心,便道:“不知有多少藏书?”

陈义兴捋须:“不过七万部而已,你可知道,天人阁为何会被许多读书人趋之若鹜吗?”

陈凯之沉吟道:“不知。”

陈义兴一笑:“老夫就知道你不知,这个世界有许许多多的秘密,可只要它发生过,但凡只要有人知道,就不免会有人记录下来,可许多记录下来的东西,却不是每一件事都可以示之于人,正因为如此,就有了禁书,就如你方才看的那本河图志,出了天人阁,便再不允许人收藏了,寻常人不得收藏,这世上绝大多数人,便是穷尽一生也寻不到。”

“还有……”他随手到了书架旁,抽出了一部书来,接着道:天下强弓劲弩皆自韩出“。还有魏国的军队,作为战国早期变法成功的强国,更是大量装备弩。“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矢五十个,纵横天下

“可你能知道的,却只是天下的弓弩至强者乃是韩弩,却知道韩弩如何锻造吗?”

陈义兴顿了一下,才又道:“可是……这里有。”

陈凯之忙上前,接过了陈义兴手里的书,这部书,竟是关于韩弩的锻造方法……

他忍不住一脸骇然地道:“天下承平之后,无数的典籍都焚毁了,要嘛是秦人焚书坑儒,要嘛就是大汉独尊儒术,而我大陈,也有关于此的记录,而这些书,别的地方都不允许私藏,唯独是在此,却有留存,是吗?”

“是啊。”陈义兴道:“这些都只是冰山一角而已,俯仰古今,这世上有太多太多的秘密,而这些秘密,早已藏了起来,它是不允许寻常人知道的,这样做,是为了江山永固也好,是为了社稷传诸万世也罢,其实这都不要紧,于天下人而言,这也并不是什么坏事,自然,老夫是宗室,总是不免会这样说。”

陈凯之不禁莞尔一笑。

“可这世上的读书人,总是不免会生出好奇之心,他们所读的,都是别人教他们读的书,正因为如此,这天人阁在许多人的心里,才是挥之不去的一处宝藏,想要一探这古今天下的究竟,或许在这天人阁,未必能寻到答案,可是至少……却能看到冰山一角,单凭这个,就足够让许多功成名就之人舍弃一切,都愿余生留在这里度过了。”

陈凯之不禁唏嘘:“学生似乎明白了。”

陈义兴看着陈凯之,目光中带着赞许,道:“你是最幸运的,我等入了天人阁,都立下了毒誓,永不得下山,而你,却因为三入地榜,便可以随时进出天人阁。”

陈凯之不禁动容地道:“我能将这些书带出去?”

“不可以。”陈义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视线扫过一排排的书架,口里道:“这其中的许多书,是决不允许出现在这个世上的。”

陈凯之不禁愣了一下,道:“不过是河图志和天弩制造而已,就算带出去,寻常人见了,怕也制造不了。”

陈义兴摇头道:“这些倒也不至过于骇人听闻,你真的想知道这里头隐藏的秘密?”

陈凯之心里已是起了极大的好奇心,这些……都不算秘密,那么什么才是秘密呢?

陈义兴笑道:“反正你已入了天人阁了,这里的藏书浩瀚如海,你想看什么,谁也阻止不了你,那么老夫就吓一吓你吧,不过就算给你看了,你也不敢胡说,出了天人阁,任何‘胡言乱语’,都可能惹来杀身之祸的。”

陈义兴说着,边走边道:“走,去九楼,老夫的书斋在那里。”

陈凯之随着陈义兴登楼,这里几乎没有任何趣味,有的只是一排排的书架,各种锦帛、简牍、纸张所书写的书籍。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不由想,这数万部书里,不知藏着什么,这个世界到底有何秘密呢?

若是都如河图志还有制弩之术,这对于某些特定的人来说,岂不是一副巨大的宝库吗?

想到这些,陈凯之又暗暗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二人稳步而上,直到了九楼,方才到了陈义兴的书斋。

这书斋可谓是非常简朴,依旧还是琳琅满目的书架,有几个案牍,里间是一个床榻,仅此而已。

陈义兴转身,在他的书架里寻出了一部书来,道:“你看看,这是什么书?”

陈凯之接过,只是第一眼,便不禁一愣,口里惊道:“太祖实录?”

陈义兴笑了,道:“这世上有两本太祖实录,朝中有一部,这里也有一部,只是内容,却有些不同。比如……”他随手翻开了一页,道:“就在这里,太祖高皇帝下旨,尽诛妖人,牵连三千五百四十二人,吴国公陈正道奉旨尽杀满门。”

陈凯之不寒而栗:“尽杀三千余多人的满门,那么什么人是妖人?”

陈义兴的面色却比陈凯之冷静得多,他徐徐道:“在大陈开国之前,不,甚至是更久远的时候,有一群人,力大如牛,迅捷如豹,目似白狼,可夜间视物,这……就是妖人。”

陈凯之心头猛地一跳,文昌图……

所谓的妖人,理应就是类似于文昌图中的功法了吧,难怪……

难怪这文昌图如此奇妙,可是五百年之后,除了他机缘巧合下发现了这功法,竟似乎从未有过这种功法的痕迹一般。

这样说来,应该是都被太祖高皇帝杀干净了。

卧槽,够狠!

陈凯之这时候,真想见一见这位高皇帝了,今日的世界,几乎半数是他所创造的,以至于五百年之后,这个天下依然留下了他无数的痕迹。

见陈凯之一脸震惊的样子,陈义兴似乎觉得有一些好笑。

他叹了口气,才又道:“是不是听了,很是寒心?”

陈凯之想了想,道:“成大事者,莫非都是如此吗?”

陈义兴摇摇头:“能成大事的人,若是只凭这个手段,怎么可能真正的成大事呢?”他瞥了陈凯之一眼,接着道:“在太祖高皇帝实录之中,关于太祖高皇帝知人善任、仁厚节俭、休息养民、善用人材这些,也都是真实的。这个世上,本质有两个太祖高皇帝,一个太祖高皇帝,对于他的敌人,或者是他所认为的隐患,无不如怒目金刚,毫不留情;可另一个太祖高皇帝,对于他治下的臣民,却如沐春风,否则又如何能缔造大陈盛世呢?”

陈凯之觉得有理,用杀戮去对付敌人,消除隐患;用宽厚去对待臣民,得的是民心,大陈能有今天,只怕和这分不开吧。

一味的仁慈,对于帝王来说,未必会有好下场;而一味的杀戮,如何能够长治久安呢?

帝王之术啊。

陈义兴看着陈凯之若有所思的样子,朝他笑了笑道:“听到这些,一定很骇然吧。那么老夫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会令你更加骇然。”

陈凯之觉得和陈义兴在一起,就如一对忘年老友,他倒没有因为陈义兴是靖王而态度有所改变,很坦然地颔首道:“还请赐告。”

陈义兴道:“事实上,太祖高皇帝也是妖人,据说太祖高皇帝亦是力大如牛,目光如炬,只不过……”

这一点,陈凯之倒已是猜测出来,否则那文昌图哪里来的?

这太祖高皇帝,倒还真是城府深不可测啊,他消灭了一切的隐患,自己却拥有这样的奇术,至于文昌图,多半是用来想将这奇术传授给自己儿孙的,可是却又不能明传,于是他驾崩的时候,留下了那部祖传的御书,本以为作为自己的遗物,继任自己的皇子皇孙们一定会好生的诵读,转而就能发现其中的秘密了,谁料子孙们并不争气,虽然满口克继太祖大统,可多半做了皇帝之后,将这书丢到了爪哇国去了,表面上是礼敬有加,可谁有心思去读呢?

最后的结果,就是便宜了陈凯之。

陈义兴深深地看着陈凯之,反而陈凯之的淡然令他感到意外,不由道:“你不觉得惊讶?好吧,看来这于你来说,也不过如此。这天人阁的秘密,浩瀚如海,那么……老夫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如何?”

陈义兴显然想培养陈凯之对天人阁的兴趣,甚至有挽留陈凯之进入天人阁,成为学士的私心。

这天人阁中苦闷,若是多一个忘年小友,该是一件多么愉快的事啊。

陈凯之似乎也感受到了陈义兴的心思,只是莞尔一笑道:“还请赐教。”

陈义兴凝望了一眼,道:“十三年前,太后生了一个孩子。”

陈凯之不由道:“无极皇子?这个,我倒是听说过。”

一说到无极,陈凯之心里微微一沉,因为他突然想念起了另一个无极。

此时,陈义兴徐徐道:“可是你知道不知道,这并非是太后的亲儿子。”

“嗯?”陈凯之一愣:“这绝无可能。”

陈义兴笑着摇摇头:“其实老夫在入阁前,也不相信,可入了天人阁,方才知道事情的原委,你可听说过诸子百家?”

陈凯之略有一些印象。

陈义兴则是继续道:“这些人,穷途末路之下远遁,可从来不肯甘心,有不少人潜伏在宫中,当时宫中便有一个这样的女子,她也有了身孕,那时的她不过是个小小宫娥,先帝只是无意间临幸了她,而恰巧这个宫娥和太后是一起临盆的,此女便是诸子百家的人,原是入宫,监视和打探消息之人,于是在那一夜,她和她的党羽,将两个皇子掉包了。”

这倒是真令陈凯之感到意想不到了,他忍不住地道:“如此说来,这无极殿下,根本不是太后的儿子,而是那诸子余孽的女人所出。”

“哎……”陈义兴叹了口气:“是啊。”

陈凯之依旧有些难以置信,不禁问道:“那么太后真正的儿子,下落在哪里?”

“那个女子,不久之后便悄然的带着孩子出宫去了,至今不知所踪,先帝曾震怒,派人四处搜寻,最后也无疾而终,不得已,便下了禁口令,知道这女子下落的人,已是越来越少了。”

此时的陈凯之,心里莫名的浮现出了那张令他能感受到慈和的脸,忍不住又问道:“太后知道留下的孩子并不是自己的亲儿吗?”

陈义兴摇头:“不知道。”

陈凯之觉得事情有些复杂,下意识地皱起了深眉,随即道:“既然不知所踪,这样说来,那个女子所带出去的皇子,十之八九就是真正太后所出的皇子了,或许这个人才是大陈真正的皇太子,那么他有什么特征呢?”

陈义兴想了想,从书架里取出了一部书:“这是宗室的黄册,里头有诸皇子诞生的记录,那女子的儿子,叫陈无极,而皇太后所生的皇子,被那女子掉包之后,与之销声匿迹的皇子,还未赐名,不过此子却有一个特征,他的大腿一侧,有一块胎记。”

“我瞧瞧。”他弯着腰,翻开了书,一个弯月形的胎记便映入眼帘:“你看看,便是这个。”

陈凯之接过了书,身躯不禁一震。

因为自己的大腿一侧,也有一块胎记。

也恰恰是新月形。

不对,不对……

陈凯之目中满是疑惑。

自己是孤儿没有错,可自己并不属于这个时代啊……

“那个孩子,结果如何?”

“不知道。”陈义兴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个孩子一直不知所踪,而另一个孩子,也就是无极皇子,太后以为是自己所出,细心的养着,谁料却被宫中的一个姓杨公公抱出了宫去,自此也是不知所踪,而这杨公公,到底是谁指使的,也只有天知道,哎,原本先帝有两个皇子,谁料……竟都不知所踪了,想必极有可能已死了吧。”

陈凯之很少会对一件事太过在意,可现在,他却有些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味,又问道:“那么为何此事不禀明太后呢?”

陈义兴淡淡道:“这已是很久远的事了,两个皇子都已销声匿迹,而当今,赵王之子已经登基,现在若是禀明,会是什么后果呢?”

陈凯之颔首点头,是啊,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何况……陈凯之现在竟心乱如麻起来。

我去,哥们真的有这个胎记啊,可问题在于,自己绝不可能是那个太后真正的孩子,以后……看来得小心一些了,若是被人知道,那赵王一定会杀人灭口吧。

这天人阁,果然掩藏了太多的秘密。

不对……

陈凯之深深地看着陈义兴:“此事如此隐秘,便连太后,尚且都不知情,那天人阁又是如何知道?”

陈义兴一笑:“既然有诸子余孽,为了防止这些人为虐,自然而然会有专门的一批人负责针对这些诸子余孽进行打探,而这些人,叫儒子,他们无孔不入,甚至有人深入了极北之地,他们所打探的消息,是秘而不宣的,唯独这天下,只有天人阁,还有北燕的崇文馆,大楚的正心堂等地,会按时送一些消息来,用作存档,老夫这些学士,是最牢靠的人,绝不会透露出一分半点。”

陈凯之不禁咂舌,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得有一点多了。

卧槽,会不会被杀人灭口啊!早知如此,陈凯之还真不愿来,他所立下的志向,暂且只是一个大土豪,可没想到,真要去揭开什么秘密,上一辈子总有某些杂志,动辄危言耸听,什么地心秘密,什么外星人造访的传闻,陈凯之理都懒得理,因为这东西距离自己过于遥远,他更愿意活在当下。

可现在最给他震撼的,却是那块胎记。

自己明明不是太后的儿子,可为何这胎记竟是一模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面上却是不露声色。

这个秘密,决不可让人知道,而今,新皇已经登基,还是小心为好。

他深深地看了陈义兴一眼,道:“这天人阁里,若只是这些秘闻,就太过无趣了,难道就没有一些……对学业有帮助的书?”

陈义兴有些失望,还以为陈凯之对于这些一定会有兴趣呢。

年轻人都不是爱猎奇吗?

看来自己老了,对于年轻人的想法,愈发的难以明白了。

他笑了笑,道:“有,这里的书,包罗万象,不知你对什么书有兴致?”

陈凯之想了想道:“除了这些所谓秘闻,其他都有兴趣。”

“那可就太多了,只怕在这里,说上几日几夜也说不完,不如我们先去拜见其他学士吧,噢,现在天色不早了,你今日怕是要留宿在此,所以也不必急。”

陈凯之点头:“有劳殿下。”

陈义兴朝他一笑:“你的心,有些浮。”

“什么……”陈凯之呆了一下。

他的面色确实有些不自然,方才的消息,实在有点让自己震撼,他脑海里,依旧还在想着胎记的事。

事实上,这胎记的事,实在给了陈凯之足够的震撼。

至少现在他还没回过味来。

先帝有两个儿子,一个是宫女所生的,而这个宫女,竟和什么余孽有关,而另一个,太后所出,可……竟和自己一样,有一块胎记。

不对,不对,自己在上一世就有这个胎记了……

可是为何,这个皇子的胎记竟和他的一般无二呢?

那……这个皇子现在是生是死呢?

想来……已是死了吧,如若不然……

靖王殿下,想用秘密来吸引陈凯之,而陈凯之,却被这秘密给吓住了。

即便是平时镇定如他,一时也无法消化这个消息,他心情复杂地随着陈义兴继续登塔,心里却还在乱七八糟地想着。

直到晕乎乎的被陈义兴领到了一处地方,这里便是聚贤厅了,陈凯之走进去,目光却有些呆滞,只见这里早有六个学士跪坐于此,而后,所有的目光都朝他聚焦而来。

杨彪和蒋学士诸人,很期待见一见这位陈凯之,等陈凯之到了,所有人还是呆了一下。

因为……太年轻了。

可怎么看着,这小子竟有点呆滞?不会是个书呆子吧?莫非是没见过大世面,到了天人阁,给吓傻了?

杨彪含笑,他本是想板着面孔,显得正式一样,可转念一想,太过严肃,反而不好,还是对他和善一些,免得他受惊。

蒋学士也收敛了方才不怒自威的模样,换上了笑脸道:“陈凯之?”

“啊……”陈凯之略显失态。

心里的震撼,久久不能平静啊。

众人看陈凯之的反应,不约而同地哄笑起来,果然是个黄口小儿啊,就算已是三入地磅,可见了吾等,终究有些紧张。

“来,坐。”杨彪不得不露出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

陈凯之这才醒悟,突然一想,去你的,这什么鬼秘密,再出奇,可和我有个一毛钱关系,管他呢。

他终是心神清晰起来,人就是如此,什么都想开了,便无所畏惧了。

这个时候,他收拾好心里,才有了心思打量起诸学士,忙作揖后,才乖乖地跪坐至空案之后。

杨彪还未开口,急性子的蒋学士便迫不及待地道:“陈凯之,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可谓精辟,只是天下的官吏,俱都有私心,那么,是否可以说,这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便是空想呢?”

虽然态度尽量的客气,可是这第一个杀威棒还是下来了。

这里可是天人阁,是大陈顶尖精英的所在,蒋学士先想试试陈凯之的斤两。

此时,陈凯之心态已经摆正了,只略一思索,便一脸正色地道:“儒家讲究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勇恭廉,可天下绝大多数人,却多是不仁、不义、无礼、不智、无信、不温、无良、不恭、更无俭让,至于忠孝,倒是略有,怕是也不多,勇者便更少了,至于恭廉之人,如公之所言,那就更为凤毛麟角,难道就因为如此,我等便不要继续倡导仁义,推行教化吗?”

蒋学士不服气,你还嘚瑟了?

其他的学士都莞尔,都想看看蒋学士如何说服这个小子。

蒋学士呷了口茶,才漫不经心地道:“因为仁义礼智,乃是道,而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却是国策啊,前者重在教化人心,后者却为经济之道,不可一概而论。”

陈凯之笑了笑道:“公之所言,也有道理,可学生以为,蒋学士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愿闻其详。”

陈凯之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固然是草率,可要真正去施行,未必就是坏事……”

“且慢着。”蒋学士深谙辩论之道,强行打断陈凯之的话:“贸然施行,若是不合适,岂不是天下大乱不可?”

众学士纷纷颔首,觉得有礼,其实变革,谁都想,可是俯仰古今,有变革而强国的,也有因变革而衰亡的,说穿了,风险太大,与其冒这样大的风险,倒不如苟安。

陈凯之一笑:“如何不能试?其实可以先从一县开始,命人去尝试,自一县中的尝试中发现它的问题,再进行修改和完善,等到有了成效,再往一个府推广,府比县大,可能会遇到更大的难题,可这并不要紧,发现了问题,去解决便是,若是有官吏贪墨,那就用严刑峻法去约束它,若是官府有处置不周之处,就针对情况,定制更好的方法,若是百姓们无法承担,那就衡量一个尺度,使双方都可接受。你我在此,坐而论道,每日可以想出千千万万种惠民之策,可也只是在此空想而已,于民何益?于国又有何益?”

陈凯之笑了笑:“总而言之,无非就是尝试,不去尝试,怎么知道可以不可以呢?一个府若是推广成了,就可以推广至一省,天下的事,若是觉得可行的,就该去实践,若是学生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当真有错,那么若是实践之中出了问题,学生可以第一个请罪,可若是实践的好,为何不去做?学生是读书人,深知坐而论道,何其容易,写一篇文章,也不过费一些笔墨的功夫而已,即便是学生与公在此辩驳,胜了如何,败了亦如何?这对于天人阁之外的世界,又有什么影响呢?”

此时……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蒋学士的论点很简单,就是攻击陈凯之的论点,其实任何论点都有错误,陈凯之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怎么可能会没有漏洞呢?甚至里头有着很多漏洞,所以要找到漏洞,实在太容易了。

大家还以为陈凯之这个家伙,一定会针对这些漏洞,和蒋学士进行一次激烈的交锋。

而事实上,蒋学士也期待陈凯之在这些问题上纠缠,因为陈凯之一旦和他在这方面交锋,势必会陷入被动。

谁晓得陈凯之这个家伙,直接撇开了这些缺点,抛出了实践论。

先从一县试点,之后再慢慢推广,有问题就解决问题,实践的本质,压根就不在于完美运行,本质在于,在实践的过程中,去寻找漏洞,去找出问题,去尝试解决问题。

呼……

这意思是:别瞎比比了,撸起袖子加油干才是最实际,哪有这么多废话。

直接将蒋学士搜肠刮肚预先所想好的一切缺陷吊打,这几乎等同于是惨不忍睹地将蒋学士按在地上摩擦。

此时,陈凯之继续道:“蒋学士方才所指摘的问题,学生非但不进行袒护,反而要极力赞成,因为学生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本就有错误,可只要吾等认为我们的方向没有错,那么提出越多的问题,才可在实践之中,去找出解决的方法。”

陈凯之朝蒋学士拱手作揖,很诚恳地道:“公之所言,学生深以为然,此乃金玉良言,唯有先生的高论,方可使这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将来在得以实践之后,找出更完善的方法。”

“呃……”

蒋学士突然觉得挺尴尬的。

说好了的下马威,结果……这个画风,怎么有点怪怪的?

可是他知道,自己其实已经输了,几乎是完败,当自己自以为自己寻找到了攻击陈凯之论点的手段和方法时,陈凯之直接将这些揪出来的错误,当做完善的良方。

蒋学士终究是好面子的人,此时如鲠在喉,既不好再反驳,又有点骑虎难下。

陈凯之则是笑吟吟地继续道:“学生自从来了天人阁,得见先生,方才知道天人阁果然非同凡响,历来文人之间,多是相互吹捧,吹捧的多,批评的却少,尤其是许多批评,词不达意,不知所谓,唯独先生没有因为学生是客人,而对学生口下留情,反而字字如刀,对学生的文章提出质疑,所谓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先生如此,教学生佩服,君子相交,本就该相互拾缺补漏,只有这样,才可以使人受益,学生多谢先生。”

这样也行?

蒋学士一时目瞪口呆。

好了,现在人家的梯子都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这时候还愣着做什么,当然是按着节奏走,赶紧就坡下驴了。

蒋学士心里暗道厉害,初时他还以貌取人,现在才领略到内里果然是非凡,他忙道:“哈,老夫确实是想要考教你,不错,很不错,老夫没有看错人。”

陈凯之则朝他点点头。

心里想,这算不算过关了呢?

这时……却听杨彪咳嗽一声,接着道:“方才的高论,使人耳目一新,却不知此论,从何所得?”

额……这个观念,确实是有些超前。

不过陈凯之也拿捏不准这实践论,会不会招致这个时代的人反感,他抬眸看着杨彪,却见杨彪微微蹙着眉头,似乎很希望和陈凯之继续探讨下去。

陈凯之不及多想,便道:“这是学生胡口乱说,此戏言也,请莫当真。”

杨彪却是眉头皱得更厉害了,反而不依不饶地道:“不不不,这绝非戏言,陈凯之,这里乃是天人阁,你不妨细细来说一说。”

抱歉,更晚了,今天的思维有点迟钝,码得比较慢,好了,老虎休息了,大家也早些睡,晚安!

杨彪心里,被震撼了。

陈凯之所提出来的新颖思想,对于蒋学士来说,或许不过是双方争辩的论点,可是于他而言,这才是真正的经济之道啊。

“就以这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而论,你详细来说说。”

杨彪看着陈凯之,眼中闪着期待的光彩。

陈凯之反而有些不太好意思了,纵有再厚的脸皮,也抵不住这热情的目光啊。

心里略思索,陈凯之便道:“可先从一县做起,先任命一个勇于任事的官员,推行此政,先加税赋,而后再着手,让官府出面,建设农用、民用设施,以三年为期,观察后效,若是发现问题,则上呈廷议进行讨论,寻找解决的办法,再针对问题,对症下药,该县可以全力推行新政,而新政的得失,则进行各种的研讨,最终得出利弊,若是成功,则推至一府,再推至一省,最终惠及天下。”

“这样的做法,其利有三,一者,即便是出了问题,也不至波及太广。其二,可以在推及天下之前,进行论证和讨论,甚至及时做某些防范,其三,可以使朝中诸臣,对其进行广泛讨论,而这种讨论,便再不是坐而论道了,而是根据实践中所出现的问题,就事而论事。”

“这便是学生的实践之论,历来诸国,富强者无不自革新而始,可革新的风险过大,贸然行事,一旦出错,则悔之莫及,可若是不去实践,岂不徒劳无益?”

“学生的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是好是坏,若只此坐而论道,没有任何的意义,所以,这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必须辅之以实践,方方才能成功。”

“其实何止如此,今日天下的一切,都是自实践中得出,就如……”陈凯之手指着杯盏中的茶水:“先民们若不去尝试,不亲口去冲泡这茶水,如何能知茶叶的甘苦呢?当先民们尝试之后,大家才可以喝茶,这千百年来,茶艺在实践中,又经过了多少次革新,方才有今日的滋味呢?这俱都是匠人们一次次的尝试的结果,吾等在此喝茶,正是受了他们的恩惠。”

说到这里,陈凯之一笑,手指蒋学士的纶巾儒衫道:“先秦时,衣饰有今日之华美吗?那时多是绢、绨、纱、素罗而已,可时至今日,天下万物,哪一样不是自实践而出?而今之剑,为何多是三尺之长,诸公认为这是为何呢?”

陈凯之却是自问自答地继续道:“这是因为以而今之锻造,剑过三尺,则容易弯折;若是过短,则用剑便多了凶险,无法制敌,是以我大陈之剑,长三尺。这……又何尝不是无数的工匠,一次又一次的得出。”

蒋学士若有所思,他一直想辩倒陈凯之,此时忍不住道:“你说的都是匠术,不能服众。”

这也很有道理,陈凯之只是纠结在匠术上头,所举的例证,并没有太大的说服力。

陈凯之这时才突的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离经叛道了。

在这个儒家倡导的世界,自己说的这些,确实容易引人反感。

不过读了这么多书,用孔圣人的逻辑来武装自己,这是陈凯之无往不利的本领。

陈凯之含笑道:“学生这是先用小道,从而引申出大道。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至圣先师又曰:君子欲纳于言而敏于行。所谓事难行,固要敏;言易出,故要谨。”

“你看,至圣先师,不就是在倡导大家多去实践,而少来空谈吗?先师圣明啊,学生正是从中,得到了圣人的启发,方才有此感慨。”

事实上,孔圣人就是一个框,因为子曰过太多的东西了,所以但凡读书人想要论证自己观点,随手便能从子曰里寻出自己的合法论据。

蒋学士这时默不作声了,他不得不佩服,陈凯之这个家伙的口舌之能实在厉害。

此时,陈凯之接着道:“其实这天下万物,说得再好,唯有实践之后,方能得到真知。这本是圣人的教诲,可是当今天下,风气却多是以空谈为主,其实讨论并非是坏事,只是脱离了一切实际,做无用的讨论,又有什么用呢?”

“吾等读书人,上得皇恩,更蒙先师教诲,下承黎民百姓,为百姓所敬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理应兼济天下,若只是一味的坐而论道,对于天下,没有任何助益,就如学生这般,蒙诸公不弃,得以文章三入地榜,荣耀加身,名传千古,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传世的文章,何其多矣,可是上能报国家,下能安黎民的人,却是凤毛麟角,学生之志,不在于文章,文章只是让学生明白事理,去看破万物的本质,四书五经,是教诲学生什么可以为,什么事不可以为,何为仁,又何为义,可是……”

陈凯之顿了顿,才继续道:“可是学生不以此满足,学生以为,至圣先师所言,学生还未做到,君子讷于言而敏于事,学生文章太多了,言的太过了,可是真正的事,学生惭愧,至今还未做过一桩。”

这个时候,在聚贤厅里,诸学士们却是鸦雀无声。

杨彪突然意识到,这一番对谈,竟是……

他沉思了片刻,眼眸猛地一张:“此论,足以开宗。”

开宗?

诸学士们顿时愕然。

所谓开宗,便是开宗立派。

当今天下,儒家的学派不少,比如儒家八派,而这儒家八派之下,又有无数的分支。

陈凯之的这一番用儒家的招牌来解释实践论,实在令人耳目一新。

可是开宗立派……

开宗立派可不是说说而已的,它需要大量的论述,也需要许多弟子或者是大儒协助着去完善理论。当然,还需要得到广泛的传播,至少需要有一批铁杆的得意门生。

以上这些,都是必要的条件。

自然,这里头最核心之处就在于,你得有一个能够自我完善,同时具有很强说服力的核心思想。

杨彪起先只能很想见识一下陈凯之的内里有多少的真才实学,可没想到陈凯之竟如此出彩,他惊讶的发现……自己真的被说服了。

别人如何,他不在乎,陈凯之虽然说的并不深,可是他很快就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便是……这实践之论,确实可以解释天下万物的道理。

譬如,为何各国保持均势?这是因为经过了数百年的攻伐,无数的皇家和将军们进行了实践,最终才得出了结论,那便是谁也没有吞灭诸国的能力,最终偃旗息鼓。

又如这最简单的衣食住行,乃至于圣人的学说。

此时,他眼眸一亮,心里感触万千,他曾是宰辅,太明白夸夸其谈的危害了,若是现在自己主政,多半这陈凯之一席话,就足以让他去实践实践这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吧。

此时,杨彪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般,期许地道:“这是你心中所想,可有其他的论述吗?”

其他学士,只是听陈凯之的话有理,哪里有杨彪这般醍醐灌顶之感,毕竟杨彪对此的理解更为深刻,他认为……这并非不是富国强民的良方。

所以当他说出开宗的话,不只是蒋学士不理解,便是陈义兴,也觉得反应过了头。

陈凯之则是想了想,才又道:“有倒是有,可是学生一时半刻,也无法细细说出来,总觉得有千头万绪,还需整理。”

“整理,整理好啊。”杨彪很是雀跃地道。

往常,他虽不至于非常严肃,可也正是正经八百的样子,可此时,他眉开眼笑的,宛如一个老顽童,哪里有半分肃穆的样子?他甚至有一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感觉。

他的人生经历,一直和其他的大儒不一样,他总是觉得自己的所学和自己的所见,有时候总会有一些偏差,书中的东西,看上去总是有道理,可是在实际应用上,却发现难以推及,这也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个疑惑,这个疑惑,一直都盘绕在他的脑海。

陈凯之的这一番话,却令他突然解开了一切的疑惑。

他左右瞥了一眼诸学生,看着他们脸上的不解,心里突的有着一个感慨,和他们说话,真的够没有意思啊。

于是他眼睛放着亮光,直直地盯着陈凯之道:“不妨,你我秉烛深谈,事不宜迟,老夫在书斋之中,虚位以待。”

陈凯之也是服了自己,居然能将儒家和特么的实践论给结合起来,不过他自然清楚,后世的一切思想,在这个时代,若是不披上一个孔圣人的外衣,这都是找死。

至于杨彪所表现的热情,却也令陈凯之不禁咋舌,他左看看,右看看,却见其他学士都是一脸苦笑,显然也是觉得不可思议了。

这杨公,今日实在是太失态了。

陈凯之犹豫了片刻,却是略带几分为难地道:“可是……可是学生的肚子饿了,饥肠辘辘。”

呀……

这时大家才意识到,原来已不知觉间,到了傍晚时分,该吃饭了。

这几天晕乎乎的,都没怎么注意订阅,可是今儿一看,老虎不但头晕了,还心阵阵的痛,这订阅伤人心呀,好吧,老虎只能说,求支持求订阅求安慰!

该吃饭了。

即便是在这天人阁的学士,亦是需要吃五谷杂粮的。

杨彪也只好唏嘘,命人上了糕点来,陈凯之看了这里的食物,不禁蛋疼,这……

果然是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只见摆在跟前的,只是一些粗茶淡饭,他也只好味同嚼蜡地吃了。

此后又有人上了茶,茶水饮尽。

杨彪已经迫不及待了,笑呵呵地朝陈凯之招招手:“来吾书斋。”

虽吃得朴素,都还管饱了,陈凯之肚子舒坦不少,看杨彪那一脸期待的样子,只好抬起脚步,亦步亦趋地尾随着杨彪至十三层。

杨彪的书斋也很是古朴,不见任何花哨,陈凯之倒也不觉得奇怪了。

杨彪跪坐下,双手交握地放在腹部前,深深地凝视陈凯之,才道:“你可以修一部书。”

陈凯之一呆,满是不解地抬眸,一双清澈如水的盈亮双眸迎视着杨彪的目光,困惑地凝着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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