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你陈凯之,跟你师兄这类人,想得到什么,几乎是要拿一生去换,这就是差距!
哼哼……
陈凯之怎么听不明白王养信话里的深意,而他则懒得理他,这种没了爹,就什么都不是的人,何必跟他计较,就当做一条无奈的疯狗在乱叫。
一条疯狗在乱叫,你过去踢它,那岂不是显得自己没素质,没涵养了?
因此陈凯之只是云淡风轻地继续等放榜,完全将王养信当做了空气,就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王养信见陈凯之无动于衷,以为陈凯之怕了,眉宇挑得高高的,讥讽地看着陈凯之,嘴角露出不屑的意味:“陈凯之,你就等着瞧吧,兵略之后就是骑射,到时,我势必在武试中名列三甲,少不得,得将刘氏那贱妇给拉回家去,到时候看你那师兄还怎么跟我争。”
他眯着眼,显得很不甘心,谁知道刘梦远会突然成为翰林侍读学士呢,这可是明日之星啊,现在别看官阶比他的父亲低了许多,也没什么权力,可只要再跨一步,可能就是鲤鱼跃龙门了,这样的姻亲彻底断了,王家岂不成了笑话吗?
再说这不单只是面子的问题,有这么个岳父在朝廷,于他未来的仕途必然是很有得益的。
陈凯之本不想理这种自以为是之人,可听他竟是称呼师姐为贱妇,这性质就不一样了,也终于成功的被他激怒,一双眼眸冷冽地瞪着王养信。
就在这时,却有差役提着锣高呼:“放榜了,放榜了。”
随着声音,这榜单便由人贴上。
武榜虽及不上文榜那么高的含金量,却也是做官的一条途径,因此,无数举人一个个紧张地看向榜单,大气不敢出。
“你看!”王养信得意洋洋地指向榜中,炫耀起来:“本公子说的没有错对不对?本公子妥妥的第二,只是怕招人话柄,不然第一也是不在话下的”
陈凯之定睛一看,只见这榜中,第二的位置,正是王养信三个字。
其实方才王养信说他这一次定是第二名,陈凯之是不相信的,因为武试虽然远远不如文试那般受重视,而且主考官的级别,也差了许多,可无论如何,这也是录取武官的考试,就算有什么猫腻,理当也不会如此猖獗。
而现在,事实摆在面前,还能不信吗?
王养信乃是兵部右侍郎之子,负责考试的就是兵部,也就是说,从一开始,考题就有可能已经泄露了,又或者是,在阅卷的过程中,动了什么手脚。
兵略第二,那么即便骑射水平一般,也几乎可以高中武进士了,除非是骑射惨不忍睹,而这种可能性很低,毕竟王养信背后,还有一个兵部侍郎的爹。
陈凯之心里震撼,又不禁为那些名落孙山的武举人们感到惋惜,不难想象,在武试之中,似王养信的这样的人,应该不在少数吧,而那些真正有志于从戎,并且付出过许多努力,希望为国效力的武人们,却在这个规则之下,一次又一次的落榜。
哎……
他深深地为落榜的武举人感到痛心,不过陈凯之并没有愤怒,无谓的愤怒没有任何意义。
王养信斜斜地注视着陈凯之,得意地笑了笑,旋即阴沉着一张脸警告陈凯之:“现在,你可知道我的厉害了?上回的事,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但我奉劝你一句,让你的师兄,小心一些。”
面对自信满满的王养信,陈凯之倒是没再恼怒,而是淡淡笑着。
“王兄为何不看看榜中名列第一人者,是谁?”
王养信面上依然还带着笑容,他抬眸,笑容却是凝固了,一双眼眸死死的睁大,嘴角微微颤抖着。
名列第一的是陈凯之三字。
兵略第一,竟是一个文举人获得。
这怎么可能?
王养信的脸僵住了,目瞪口呆地盯着那三个字,整个人像是吃了苍蝇一样,喉咙难受得呼吸困难,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但凡是背后作弊的人,最怕的就是出风头,这第一名风头最大,所以即便是王家,也绝不会让王养信名列第一,理由很简单,本就是见不得人的事,何况天下人谁不知道你是兵部侍郎之子?若还得了个第一,难免会被人口诛笔伐。
正因为如此,这个榜单,可能从第二到第十,乃至于到第二十,都未必是干净的。
可唯独这兵略榜第一,却一定是货真价实,经受得了检验的。
远处,已经有人诧异地道:“兵略第一,竟是个文举人。”
“真是厉害了,一个文举人能得第一。”
“陈凯之……”
“快去报喜……”
这些话,不绝于耳!
兵略榜第一,虽是之前对自己多少有些信心的,可陈凯之还是不禁在心里呼了口气,果然是将武子羲教授的兵略之法,与后世戚继光平倭的用兵之法结合起来有效啊。
他心情大好,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现在站在自己身边的不是可以分享这份喜悦的人,而是令他感到恶心至极的王养信。
他厌恶地看了王养信一眼:“你知道你与我之间的分别是什么吗?”
此时,王养信依旧愣愣的盯着那榜,他若早知道陈凯之会中兵略榜第一,只怕早就托人去运作了。
他那不可一世的神色早已不见,收回视线,迷茫地看向陈凯之,四目相对,陈凯之赤裸裸的鄙夷却令他心里顿生怒火。
陈凯之微眯着一双眼眸,从牙齿缝里一字一句地顿道。
“你与我最大的分别就是,你所谓探囊取物得到的东西,或许足够令你沾沾自喜,自觉高人一等;可实际上,这些东西,我不稀罕,就如我不稀罕你这等人,靠着父荫,而能够位列兵略榜第二一样。我自己想要的东西,我自己会去争取,争取的过程中,即便有多坎坷,付出多少汗水和艰辛,那也是我的收获,是我陈凯之靠着实力得到的,而你拿靠着权势得来东西和我陈凯之比,王兄,你觉得你自己配和我比吗?”
“你……”王养信恶狠狠的瞪了陈凯之一眼。
他从陈凯之的这番话里读出了浓浓的羞辱,他面露狰狞之色,嘴角隐隐抽动着,咬牙切齿地从牙齿缝里迸出话来。
“陈凯之……”
陈凯之看过了榜,一颗心已是放下了,再不想理王养信,转身便走。
留下了满眼火焰的王养信,还有无数人的诧异。
谁也没想到,兵略榜第一,竟是文举人夺得,一直以来,大家都有个深刻的认知,这文人,都是纸上谈兵,哪里懂得什么兵略?
这里多是将门子弟,于是有不少人吵闹了起来。
只是,榜已经放了,更多人,却不得不生出赞叹。
明伦堂,今日考的,乃是珠算。
这只是小考,算是可有可无的考试,所以明伦堂这儿,阅卷依旧还在进行。
一连几日,阅卷官们都被关在这里,都不禁有些枯燥了。
数千份的卷子,几乎已经阅览了九成,可是出众的,却是不多,最多的一个,也不过是二十一个考官认可罢了。
这对于以往来说,阅卷官们如此大的分歧,却是首次。
阅卷终究是个大工程,如今,便连姚文治姚公,也开始变得忙碌起来。
这一次考得不好的人占绝大多数,要从这其中挑出优秀的试卷,实在不是容易的事。
而对于考官的抱怨,姚文治心里是有数的,今年不该出一个这样的题,争议实在太大了。
可是对姚文治来说,他却是独自乐在其中。
遗憾嘛,自然是有的,如此大的争议之下,难道就没有一个可以获得所有人共识的卷子吗?
可到了现在,姚文治的心里有些落空了,估计今年的状元是很难挑出来了。
倒是到了今日正午的时候,姚文治正准备用一些茶点,却有考官急匆匆地来道:“姚公,姚公……真是怪了,怪了啊。”
姚文治抬眸,轻描淡写地看了这考官一眼,淡淡说道:“急什么,有什么事,静下心来说。”
这考官道:“方才一篇文章,二十七个阅卷官,都给圈点了。”
“什么?”
这一次,连气度非凡的姚文治,也有一些坐不住了。
这种争议性极大的考题,竟是获得了二十七个考官的圈点?
姚文治以为弄错了,睁大着一双眼眸,格外认真地问道:“千真万确?你这老王,莫不是来糊弄老夫吧。”
这考官哭笑不得地道:“真不敢糊弄。”
姚文治下意识地皱起了眉,脸色凝重起来,他的心里滋生了好奇心:“取试卷老夫来看看。”
于是那考官忙取了文章来,送到了姚文治的手里。
现在这试卷依旧还是糊着名,所以也不知是谁的,即便是里头的行书,也并非是考生本人所书,因为为了防止作弊,特意让人在试卷中留下记号,所有的考卷,都会由文吏誊写一份。
姚文治细细一看,果然看到这试卷之下,二十七个红圈格外的鲜艳。
还真是……
随即姚文治便认真地读起了这文章来。
“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也。”
这时文的第一句,直接破题,点明主旨,而且直接引用了孟子见梁惠王的话。
姚文治是何等聪明之人,只一看第一句,便猛地神采飞扬地道:“妙啊,妙不可言,这等心思,真是罕见。”
其实不用往下看,姚文治就知道此文的主旨是什么了,这一定是支持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可是这个考生呢,却绝不从加赋入手,也不说什么山川河流,至于什么河堤的修筑,更是提也不提。
只一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也,彻底地破题。
这句话的意思是,在赡养孝敬自己的长辈时不应忘记其他与自己没有亲缘关系的老人。在抚养教育自己的小孩时不应忘记其他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这句话,但凡是读过书的人,谁会不知?
可偏偏,它却破题了。
我们这些读书人啊,不能只想着自己,该想着别的老人。
这是读书人的责任,也是义务。
毕竟,儒家的根本是什么?百善孝为先。
最先这个老字,便是谁也不敢触碰的政治正确啊,谁若是敢说,我们不该赡养老人来试试看?
而幼吾幼,却是孩子,舔犊之情乃是人类的本能,对于孩子的爱护,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那么,谁反对不应当爱孩子?
而之后,这考生围绕着这个中心,开始起笔了,而今天下,许多老人,却得不到赡养,许多的孩子,得不到本该有的教育,这单凭个人的能力,能够改变吗?
显然,不能!
为什么呢?因为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
赡养老人,爱护幼儿,理当是官府应尽之事,可官府的钱粮,又从哪里来呢?终究还是在民啊。
考生很敏锐的,没有阐述什么灌溉、桥梁,养兵、赈济这些费时费力的事,因为争论这些,永远是没有尽头的。
而该考生聪明之处就在于,他狡猾地把老人和孩子拉了出来,为什么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是为了老人不至因为儿子不孝,而得不到赡养,幼童不至家境贫寒,而得不到教育啊。
噗嗤……
姚文治口里的茶水差点喷了出来,这个大旗一祭出,便是那些反对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阅卷官,怕也只能吹胡子瞪眼了吧。这些试卷,将来可都要存档的,你作为阅卷官,对此文的看法如何,将来后世之人,想查还真能查到,假若连孝悌友爱的意见都容不下,这读的哪门子书呢?
当然,其实这个出彩的破题虽然巧妙,可是能够获得所有人认同,却也和这篇时文的文风有莫大的关系,文字优美,偶尔,总会出现一些新鲜的语句,结构也是丝丝入扣,几乎……你挑不出任何一点毛病来。
“此考生……”姚文治点了点卷子道:“耍了一个滑头,倒是他的文笔清新,读之有一番风味。”
考官便笑着道:“这么说来,此人不是投机取巧了吗?”
姚文治摇头道:“所谓科举,题就只有这样多,万变不离其宗,想要脱颖而出,想要出彩,怎可不取巧呢?历来的考试,都是如此而已,而朝廷选贤,选的就是这等人,莫非真靠一群书呆子之乎者也着来做官吗?”
他想也不想,也随手提了笔,在这试卷之下,亦是画了一个圈。
考官不禁道:“如此说来,这人真是运气,说不准,此番就要名列第一了。”
姚文治的目光中浮出欣赏,看起来心情很好,笑了笑道:“能获得绝大多数人的认同,这才是真功夫,吾遍览诸考生的试卷,遣词都不如此人,若是再无佳作,那么就名列第一吧。”
“是。”
陈凯之今日考的是珠算,不过珠算只属于小考,来这里考试的人,冷冷清清的,也不过寥寥百来个罢了。
这种几乎不影响成绩的考试,其实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若不是因为太祖高皇帝定下来的祖宗之法,只怕这些乱七八糟的规矩,早就被裁撤了。
陈凯之之所以去考,无非也就是尽一尽自己力而已,等看到这寥寥百来人,坐在这清冷的考棚里,他心里苦笑。
那太祖高皇帝,倒是真正有见识的人,可惜他所谋划的一切,终究还是抵不过后世子孙的朝令夕改,何况不少自视甚高的读书人们,早已将这算学视作是贱业,认为只有那些锱铢必较的商贾和账房才关切的事。
放了题,陈凯之很快做完,坚持到了考试结束,这才离开。
自己高中兵略榜第一的消息,已是引发了洛阳的一场小轰动,据说在兵部乃至于礼部,都在讨论着这件事,因为从来没有过文举人考中兵略榜第一的,如此一来,那么他算不算武举人呢?
这……其实都是太祖高皇帝遗留下来的后遗症啊,是碍于是祖宗之法,大家想改,却又改不得。
结果……一个陈凯之,直接引发了一个极严重的问题。
若是陈凯之高中了,他到底算是文进士,还是武进士?
这可不是小事,朝廷讲究的是约定成俗,有些东西不便写入律法,所以凡是什么事都有了先例,如何处理,至关重要,因为以后再出现这等事,都是依循前例来处理的。
陈凯之考完珠算后便又直接回到了家里,这才刚到家,刘梦远和邓健二人也正好一道回来了。
见了陈凯之,二人则都用一种奇怪地眼神看着他。
陈凯之被盯得浑身不舒服,怎么……脸上有花吗?
“凯之,走,里头说话。”刘梦远朝陈凯之颔首。
邓健则朝他挤眉弄眼,待到了饭厅里,刘梦远跪坐下,捋须道:“凯之,今日是廷议的日子,你可知道吧?”
陈凯之点头道:“每月初一十五,俱都廷议,学生自然清楚。”
刘梦远叹了口气:“今日廷议,议的就是你的事。”
“啊……”陈凯之吃了一惊,至于嘛,文武百官,专门花了一天时间来研究他?他是猴子吗?
邓健性子急,已经忍不住了:“是你兵略第一的事,现在已经分不清,到底你是文试还是武试了。”
陈凯之则是一笑:“这不怪我啊,太祖高皇帝的祖制里明文规定……”
刘梦远压了压手:“知道,知道,这祖制,老夫早就烂熟于心了,所以问题的症结就在于此,今次朝中所争议的,就是祖宗之法和现行的律令,这其中冲突不小啊。群臣各抒己见,以至于廷议结束,竟还没有理清头绪。”
陈凯之不禁咋舌,有这么夸张吗?
虽然陈凯之知道,古人是最讲究名正言顺,一旦条文有任何的问题,都可能引发一场巨大的风波,可……
就因为自己打破了这个默契的规则,就引发这么大的问题?
陈凯之没想到自己的一场科考,竟还会闹出这么大的状况。
收起惊讶,陈凯之倒是带着继续关切地问道:“那么最终讨论的结果如何?”
陈凯之不喜欢过程,但是希望得到结果,因为他想到这种讨论过程肯定是比较乏味的,但是这件事却又跟自己息息相关,所以他只想听结果,不问过程。
刘梦远便朝凯之摇摇头道:“还未有头绪,这涉及到了祖宗之法与今日成法的争议,大家是争辩难下啊。”
卧槽,满朝的大臣,就为了一件事讨论了一天,然后你说,还一点没有头绪?
这效率杠杠的啊。
陈凯之无语了,不过无语归无语,心里还是对这件事很关心的,因此他一脸认真地问道:“那么先生以为,朝廷会采取什么办法呢?”
刘梦远略微想了想,捋着须,才认真地跟陈凯之分析起来:“以我之见,理应是折中而已,就看太后娘娘、赵王以及内阁诸公的意思了。”
陈凯之颔首,心里却是觉得挺不可思议的,自己明明是按着规矩来办的,结果……
顿了一下,他笑了笑道:“过几日便是骑射,却不知文试何时放榜。”
“到时我告假,陪你一同看榜。”一旁的邓健笑吟吟地道。
陈凯之心中不由一阵感动,忙朝邓健含笑道:“这就太劳烦师兄了,师兄的职事要紧。”
“不劳烦,不劳烦。”邓健摇了摇头。
心里却颇为遗憾,等放完了榜,这刘家人就理当会搬回学宫了吧。
这样想着,心里竟隐隐的惆怅起来。
说到武试的骑射,是最具观赏性的,而这骑射考试则是在西苑的神武营中的进行。
这对于许多王公贵族们来说,可谓是一场盛会。
于是这一天,大家各自穿着朝服,带着调侃意味的出现在西苑。
那北海郡王弓马娴熟,也最爱凑这个热闹,只见他被许多人拥簇着抵达了神武营。
兵部的大臣见了,连忙前来迎接,为首的乃是右侍郎王甫恩,王甫恩朝北海郡王一拱手:“见过殿下。”
北海郡王手上提着鞭子,动作如行云流水便翻身下马,落了地,慵懒地站着身子,一双狭长的眼眸斜斜地看着远处校场。
此时,他一脸期待的样子道:“今日却不知谁能令人眼前一亮。”
说罢,他突的一笑,将目光收回,朝王甫恩意味深长地道:“据说令子的兵略考了第二?”
本来考试这东西,大家只记得第一,谁记得第二是何人,若非是有心人,怕只看到一个姓王的人,也只是快速地掠过而已。
谁料北海郡王殿下倒是留了心,不是一向听说他是个鲁莽之人吗?
王甫恩则是面色平静地道:“犬子投笔从戎,粗通兵略,令殿下贻笑大方了。”
北海郡王看了王甫恩一眼,爽朗地笑了起来:“虎父无犬子,王大人满门皆是英杰,今日倒是想看看他的表现。”
王甫恩道了谢,一面迎着北海郡王入营,一面说道:“下官安排殿下在南面而坐。”
这位置并不是最好的,北海郡王微微皱眉,有些不解地看了王甫恩一眼,目光里透着几分不悦。
王甫恩又补充了一句:“宫中有谕旨,说是娘娘,将亲临于此。”
北海郡王的目光微微眯了一条缝,满是困惑地问道:“好端端的,太后来此做什么?”
以往太后不是极少出现在这种场合的吗?
“想来,是百官同乐吧。”
北海郡王却是皱着眉头思索起来,不知有心还是无心,竟是淡淡抱怨起来:“怎么但凡陈凯之在哪里,这娘娘就总是在哪里,这就奇了。娘娘怎么就这么关心这个陈凯之呢,也不见得娘娘关心本王。”
王甫恩眉毛一挑,却是吓得脸都变了。
这种话,可是不能乱说的,这岂不是说,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和那陈凯之有什么私情吗?太后娘娘可是国母啊,这种话说出去,可不是好玩的。
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了,那可是……
因此王甫恩蠕动了下嘴角,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殿下此话……”
下面的话不需要说明白,北海郡王也是明白的,然而他并没有露出慌张,而是淡淡一笑,倒是转移了话题:“这陈凯之,一个文举人,竟是得了兵略第一,倒是教人刮目相看。”
王甫恩便点头道:“是啊,这少年,深不可测。”
“不打紧,而今是骑射,可不是靠文章了。他一个文人舞文弄墨是擅长,骑射却是弱的。”北海郡王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随即朝着南面的校场而去。
只是……他突的又想起什么,一面走着,一面朝身后尾随自己的糜益道:“糜先生,那金陵的方先生前日修书来,说本王近来诸事不顺,难以开解,你看此人是否言过其实了。”
糜益的眼里掠过一丝冷意,姓方的这是砸饭碗啊,可恨至极,真是让他烦透了,他嘴角勾了勾,满是不屑的笑了起来。
“术士之言,不可轻信,何况学下打听过此人,不过是个秀才罢了,至今未有功名,更无学爵,想来不过如此,他说的话,不过是信口开河而已。”
北海郡王一呆,也是哂然:“本王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糜先生说的对,只是此人说本王遇到了灾星,嗯……”
“哪有什么灾星,不过是牵强附会之词,他若真有本事,何至于只是个秀才。若有真材实料,应该早就名满天下了,还会至今碌碌无为?”糜益一口咬定了那方先生的卑贱身份。
北海郡王又失笑起来,轻轻摇头道:“本王只是有所担忧而已,糜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虽是如此说,他的心里却在想,据说那东山郡王三顾茅庐,三请五请,才请了那个方先生去,看来此人真有可能是名士。
北海郡王口里不再提了,在一个位置坐下,此时在京的宗室见了他,纷纷上前来,聚在一起,不免争议起今日骑射谁能优胜。
……
一身轻便装束的陈凯之随着诸考生入了场,却发现许多考生是自己牵了马来的。
陈凯之这时终于意识到穷文富武的含义,特么的,这些人所牵的马,哪一匹都是价值数百两银子的名驹,要养一匹马更是不易,何况是这样神骏的马,就更需要有人专人照料,精心的调制马料像祖宗一般的伺候着,寻常人,还真是玩不转啊。
陈凯之没马,因为市面上根本没有什么好马买卖,除非千金求购,要知道蓄养良马,本就是豪门的特权。好在军营中会给陈凯之安排马匹,将就着用吧。
那王养信也牵着一匹良驹而来,只见这马儿通体雪白,很是神骏。
他看到了陈凯之,笑着道:“既来骑射,竟没有预备马吗?”
陈凯之的眼里闪过厌烦之色,随即别过头去,赖得理会王养信。
王养信像是没看见陈凯之的冷漠态度似的,笑着道“看来,你是一点都不懂规矩啊,这骑射的比试,乃是飞马围着校场跑上十圈,更需命中十个靶心,若是寻常的马,这样的狂奔,只怕过不了七八圈,就要筋疲力竭了。陈凯之,这场骑射,你就不要自取其辱了。”
陈凯之觉得王养信这人真是有毛病,几番跑来找茬,羞辱他,顶多也只不过是口舌上沾点便宜,这样有意思?
陈凯之目光一转,落在王养信自信的脸上,他不禁冷笑道:“那我们拭目以待。”
真材实料才是硬道理,不是吗?
王养信心里是恨透了陈凯之,偏偏这个家伙,油盐不进,总是这副平淡的样子,这令他心里恼火,却又有点无可奈何。
不过此刻他竟是隐忍住了怒火,笑意淡淡地看着陈凯之,考骑射?那你就死定了,别得意,等会你就知道我的厉害了。
他动了动嘴角,想再嘲讽陈凯之几句,这时正好听到有人唱喏。
“娘娘驾到。”
这校场内外,顿时安静了下来,鸦雀无声下,却见一个凤撵,在无数人拥簇之下,浩浩荡荡而来。
步撵到了面东的的巨大彩棚前方才落地,接着便见一身雍容的太后由宦官搀扶着,款款而下,随即步入了彩棚。
众人一起高呼千岁,太后则是凝坐在彩棚中不动,随侍的宦官朗声道:“免礼!”
兵部便有人上前启奏今次骑射的内容,太后垂坐着听了,才颔首道:“一切依卿家人等安排吧。”
“是。”
随着一声梆子声响起,骑射开始。
所有考生都已经抽了签,陈凯之运气不太好,竟抽在了最后。
这就有点儿尴尬了,他看着的自己手里一根极短的签,不免被几个武举人意味深长地看着。
那王养信更是满意嘲弄,笑哈哈地道:“落在了最后,又没有带良驹来,看来营中所提供的驽马,还需有人先骑一骑,方才轮到你。”
陈凯之看着另几个没有马的举人,心里说,莫不是我特么的还需骑这二手、三手不成?
不公,不公啊。
陈凯之的心里叫着不公,面上却没有表现出什么,这一切都是太祖时的规矩,而太祖时期和现在不同,那时候关中和关东养马的子弟不在少数,武举的主力就是这些人,可渐渐的,天下承平,也没有什么子弟愿意自己养马了,这养马反而成了富贵人家的娱乐罢了。
早年的时候,据说骑射压根就不提供马,都是自己牵着马来,而如今能给你提供官马,就已经很客气了。
接下里,考官便开始唱喏名字,先是叫了十个考生,这十个考生便纷纷在校场外上马,检查了身上的弓箭和箭壶中的羽箭,待一声号令,顿时鼓声如雷,号角连连。
随即,十个考生纷纷飞马而起,朝着校场风驰电掣一般冲去。
这校场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跑道,而在跑道的一侧,却有十个箭靶,每当考生飞驰到了这一侧,都需张弓射箭,命中各自的靶子。
谁射中的越多,谁最快到达终点,谁便是优胜。
这其实是一个极简单的规则,却也最是考验所有人。
陈凯之双目专注地盯着马上之人,快速地捕捉着十个考生的动作,在鼓声响起之后,校场之外,已有人爆发出了一阵欢呼。
当第一次,考生们纷纷飞马至箭靶一侧时,他们个个放开了缰绳,靠着双腿控制着坐马,其中一个考生,竟没有控制住,整个人竟是倾斜,接着直接被摔飞出去。
顿时,人群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其他考生则纷纷弯弓搭箭,紧接着松弦,羽箭飞射而出,朝着箭靶呼啸而去。
这一切,速度极快,几乎肉眼不可分辨。
可陈凯之,却是看了个真切,九枚快速而出的羽箭轨迹,虽还未中目标,可陈凯之已知道,其中六枚都射偏了。
射箭和骑射,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啊。
陈凯之不由在心里感慨,这射箭是平直不动的,要命中靶心,倒还容易。可在马上,不但得依靠双腿来控制着马,在高速移动的过程中,颠簸之中却要抓住一丁点的间隙射出一箭,这便千难万难了。
果然不出陈凯之所料,六枚箭俱都射偏了。
只有三枚命中,这些考生俱都飞驰,人群也不自由主地给予了他们巨大的欢呼。
第二轮,则只中了一箭。
到了第三轮,竟连一箭都未中。
想来这样的奔驰,体力消耗是极大的,几轮下来,这些考生的体力已到了极限。
到了第五轮后,许多人已经呈现出精疲力尽的状态,即便是座下神骏的宝马,竟也吃不消了,于是马速开始下降,倒是这马速下降的同时,飞射的精度提高不少,又有四人命中。
直到第十轮,这些人几乎是骑着马,缓步到达了终点,一共花了一炷半香的时间,而射中最多的人,也不过射中四箭而已。
可即便如此,那中了四箭的人虽是气喘吁吁,却是得意洋洋的,似乎已经十拿九稳了的样子,享受着许多人的欢呼。
坐在南面的北海郡王,正值得玩味地看着那中了四箭的举人,一边兴致勃勃地问身侧的糜先生道:“此人是谁?”
糜益博闻强记,于是低声道:“叫王涛,武举试中,就曾崭露头角。”
“他是洛阳人?”
糜益摇摇头:“殿下,他是长安万年人。”
“这样啊。”北海郡王看了糜益一眼,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才又道:“待骑射之后,以本王的名义,给此人下一张帖子,今夜,本王请他喝酒。”
糜益颔首,他知道北海郡王的意思,北海郡王最爱弓马,遇到这样弓马娴熟之人,就免不得想要结交了。
当然,这其实只是明面上的幌子罢了,在军中,北海郡王之所有拥有极高的声望,正是因为他平时没有少收买人心。
北海郡王的目光再次落在校场上,也忍不住露出一丝赞许道:“能中四箭,已是很了不得了,叹为观止啊,何况他的弓马,并不算优等,若是本王送他一柄良弓,再赠一匹宝马,只怕不只射中四箭。”
糜益点头道:“殿下礼贤下士,他若知道,一定感激,殿下……今日是不是在醉仙居里设宴?那儿新来了一个厨……”
北海郡王摇头道:“罢了,就在府中设宴吧,将所有的门客都请来,那方先生说本王遇了灾星,还是要小心为好,最近少在外头晃悠。”
糜益脸上的微笑顿时僵硬了,双眸里竟是掠过丝丝恨意。
又是这个方先生。
他心里不由嫉恨,他可是衍圣公府的学候,放在哪里,不是被人礼敬的人?现在倒好了,在王海郡王的心目中,他竟还不如一个秀才了。
这个该死的家伙,招摇撞骗,迟早有一日,要揭穿了他;迟早有一日,要他死得难看。
自然,心里再不舒服,糜益的面上依旧还是洋溢起笑容,附和着道:“是啊,殿下,虽不可尽信,小心一些总是好的。”
而在另一边,太后一派端庄地坐在棚中,却依旧能从她的神色间看出她的兴致勃勃,一旁的张敬则是耐心地给太后讲解着校场中的事。
太后听得云里雾里,便轻声道:“你和哀家说这些,哀家也不明白,哀家只问你,这凯之,可有机会中试吗?”
“这……”张敬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和盘托出:“奴才见陈凯之并没有牵马来,没有良马好弓,只怕……有些悬,而且这是武试,陈凯之毕竟是文举人,他中了兵略,那也只是说明他擅长舞文弄墨,可这弓马,毕竟不是靠笔杆子的事,所以奴才以为……以为……”
张敬当然是明白太后娘娘是希望陈凯之中试的,所以后头的话,他便有些不忍说下去了。
这很明显的,一个文人扎在武人堆里,陈凯之自然是处于弱势,中试很难,机会渺茫啊。
太后明白了张敬的意思,便不由失笑起来,淡淡感叹着:“是呵,想一想也是如此,其实他兵略能得第一,哀家就已深感意外了。”
虽是这样说,太后却不免有点失落,渐渐的减少了点看那骑射的兴致了,她神色淡然着坐着,一双凤眸飘忽着,去寻陈凯之的身影。
此时,只见又一批的武举人登场,满校场都是人。
一开始还热情的场面,渐渐也冷却下来,除了一个中了五箭之人爆发了一场欢呼,除此之外,大多都是成绩平平。
陈凯之凝神看着,心里在大致地计算着。
他不禁想起了王养信,这王养信是弃文从武的,理论上,他的弓马并不娴熟,可是他是哪里来的信心能够高中武进士呢?
这王养信就在他的身边,似乎总想借一点机会讽刺陈凯之一句。
陈凯之不禁转过头来看他一眼,道:“王兄的弓马,只怕也不娴熟吧。”
方才陈凯之一直对王养信置之不理,现在突然问起,王养信却是鄙夷地看他一眼,满脸骄傲地笑了起来。
“我若登场,至多能射中两箭,在这众武举人之中,成绩固然是泛泛,甚至是在低下的水平,可我们王家既让本公子来考武试,岂能没有必胜的把握?弓马名列我前面的,大抵也不过百来人,其中至少五十人以上,兵略的考试成绩低下,我单靠兵略,即便弓马比他们差一些,依旧成绩可在他们之上。而至于其余四十余人,也早有精确的计算,我的总体成绩足以堪堪排在三十名上下,而能入前三十,便足以入榜,这对于我而言,就已足够了。”
陈凯之终于明白为何王家要在兵略上做手脚,而且直接位居第二了,原来在这背后,竟都是经过了精算的。这姓王的爹,还真是老谋深算,为了这个儿子,可没少费心啊。
这样说来,在他们的预想中,只要不出任何意外,王养信依旧还是能够中进士。
陈凯之却又生出了一个疑问:“若是有人脱颖而出,完全出现在你们的计划之外呢?”
王养信却是傲慢地白了陈凯之一眼:“绝不会有人出现在计划之外,唯一出了意外的,也不过是武略时,你中了第一而已。”
陈凯之便在心里想,若是自己能够力压王养信,岂不是……
他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浑身血液沸腾起来,既然已经来了这里了,那无论如何,也要拼一场。
那王养信终于登场了,他和其他几个考生一齐飞马而起,果然不出意料之外,他只中了两箭。
可这,显然已是他最好的成绩,是以在下场时,王养信非但没有懊恼,反而面上露出了欣慰之色,他的眼眸不禁看向远处的王甫恩,父子二人,各自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鼓声又是如雷响起。
此时,终于有人唱喏到了陈凯之的名字。
于是陈凯之深吸一口气,提上了弓箭,待有人给他牵来了一匹官马,只见这官马的毛色和精神,显然差了一些。
陈凯之翻身上马去,徐徐打马到了校场的边缘,与其他同时弓马考试的考生一起并肩而骑。
虽心里清楚陈凯之这么一个文弱书生在一堆武人中,没有什么优势,可看到陈凯之登场,太后还是忍不住心情紧张起来,便是那坐得远远的北海郡王,似乎都来了兴致。
太后脚尖都踮了起来,格外认真到地凝望着陈凯之那英姿勃发的身影。
北海郡王也下意识地将身子前倾,微着眼眸凝视校场,目光也是落在了陈凯之的身上。
此时,他嘴角微微挑了挑,却是露出淡淡的嘲讽笑意:“真有意思,一个文举人,竟跑来考骑射,这个小子,到底想做什么?”
一旁的糜益却是若有所思,他的心里依旧想着那方先生的事,身为学候,却是被那姓方的秀才给抢饭碗了,因此他内心激动的情绪久久不能平复。
北海郡王眼眸微眯着,似乎想到了什么,旋即格外认真地问道:“那方先生所说的灾星,该不会就是陈凯之吧,糜先生你说呢?”
一听到方先生长,方先生短,糜益的心里便翻江倒海,面容微微抽搐起来,只是狗屁山野樵夫而已,此人也配称之为先生?
糜益冷笑起来道:“殿下,陈凯之想来是不熟弓马的,至多也就是有一些文名而已,可这文名虽有用,在这大陈,又怎么可动摇得了殿下的根基呢?殿下别听江湖术士糊弄人,不管怎么样,陈凯之不可能威胁到殿下您的”
这倒是实话,毕竟身份地位悬殊嘛!
这些话也令北海郡王的心里一宽,陈凯之再如何,也不过是会写文章,这文章写得再好,又能怎么样?即便他中了进士,做了官,可还不得从芝麻官做起吗?
而他则是堂堂大陈宗室,背后靠着的,乃是赵王,赵王的儿子便是当今的万岁,这是何其大的权势啊。
一个陈凯之,再是有能耐,可跟身份高贵的他比起来,算什么东西!
这样想来,他方才略有余虑的心不禁又愉悦起来,抿了抿唇,展颜一笑道:“先生说得很对,看热闹吧。”
而陈凯之等人,却还未开始冲入校场,只见一个兵部的职事过来交代道:“待会儿入了校场,射十箭,跑十圈,汝等需全力而为,不过却需记着,人不可离马,弓不可离手,否则便算是无效出局,都记清了吗?”
陈凯之等人俱都应了一声是。
这兵部职事这才后退几步,不久之后,鼓声便如雷一般响起。
这鼓点越来越急骤,使陈凯之也忍不住随之血液沸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