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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学旨来了.7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他每日随着武先生学习,也少不得的学习了一些马术,掌握了一些骑射之法,此时好不容易夹紧了坐下的官马,随着众人,一起疾驰冲出去。

哒哒哒……

这官马的冲刺力并不强,好在其他的考生也没有用尽全力,显然,这只是第一圈而已,需蓄养着一些马力才好。

陈凯之几乎还是和他们并肩而行的,他记着自己的靶位,眼看着就要抵达靶位了,陈凯之火速地自后背的箭壶中取箭,弯弓。

这一切,都必须靠双手完成,而自己的双腿,则死死地踩着马镫,靠着双腿的力量,来控制着官马的方向。

陈凯之整个人都在马上起伏,而随着颠簸的起伏,仿佛连那靶子也开始高低飘忽不定起来。

如那武子羲先生所言,想要射中目标,除了调适自己的身体,将自己融为弓马,同时还需要极好的眼力,以及精准的预判。

而机会只是在一刹那之间,因为战马很快就会和数十丈外的靶子失之交臂,最后错身而过。

陈凯之深深吸一口气,将弓拉至满月,整个人,浑身都被体内的气息包围,全神贯注地看向目标。

只见远处的箭靶,被他看得真切,那一个红心,宛如在陈凯之眼里无限地放大。

机会来了……

之一刹那间,陈凯之松弦。

嗤……

羽箭脱离了弓弦,如电一般飞射而出,随即……直中红心!

中了……

下一刻,场外一阵欢呼!

陈凯之不知有几人射中了,这些都是不需关心的,他忙收了弓,风驰电掣一般控制着马继续在这校场跑了一圈,而第二次靠近箭靶时,陈凯之已更加熟练了,他举弓,松弦,一气呵成。

再一次……中了,正中红心。

场外,又传出一阵欢呼。

这一次,陈凯之深信,这欢呼是冲着自己来的,因为现在考生们的距离已经拉开,陈凯之所处的位置,不偏不倚,恰好正在靶场这里。

他没有犹豫,继续飞马向前。

第三圈。

又中!

体内的气息已经流转得越来越快,整个人仿佛都轻盈起来,似乎连座下的马儿也减去了负担,奔驰得越来越快。

一连三次命中。

北海郡王惊呆了,双眸满是不可置信,嘴角甚至微微的颤了颤。

便是方才自己想要宴请和收买的那个举人,也不过是中了四箭矢而已,更何况根本就不是连中,陈凯之这个家伙,是吃了枪药吗?

他居然有这样的本事,天哪,这刻,他确定自己是真的小瞧陈凯之了。

突的,北海郡王的目光微微有些暗淡起来,竟是喃喃自语地道:“那……那方先生……”

……

太后眯着眼,眉头紧紧凝了起来,她的目光只专注地锁着陈凯之,陈凯之的人和马飞驰到了哪里,她的目光也就转到哪里。

她整个人都格外紧张,连藏在袖口的手也下意识地狠狠握成了拳头,以此来克制自己的情绪,不然这样惊心动魄的场面,太后她生怕自己会情绪失控。

眼见每一次经过靶场,都有许多人欢呼,太后亦被这情绪感染。

“中了,又中了,娘娘,你看,那边,陈凯之那儿,又升起了一盏灯笼了。”

太后面上掠过了喜色,下一刻竟是有些困惑,喃喃开口道:“这……他哪里学来的弓马之术?”

“能学到弓马之术,又有什么稀奇?似这样的弓马之术,才叫举世无双呢。”张敬喜滋滋地道:“历次武试,奴才就爱看这个热闹,当初见识过最厉害的,也不过是十连八中而已,奴才只听说书的人说过,也只有当年的太祖高皇帝才有本事勒马飞驰,箭无虚发。”

太后的脸上也显得震惊,不禁脱口而道:“果然是龙种啊。”

张敬连连点头,心里说,其实赵王还有那北海郡王,这样多的宗室,也不见箭无虚发啊。

当然,只要太后娘娘高兴就好。

“又中了,第五箭了,娘娘……”

此时……所有人已对场中的其他人没了多少兴趣,他们仿佛是在见证奇迹,一个个人,心已升到了嗓子眼里,他们不可思议地看到,陈凯之的箭靶之后,一个又一个的灯笼升起。

“第六箭……”

兵部右侍郎王甫恩和那场下的王养信二人,已是脸色铁青,似乎无法接受现在的局面。

他们父子的谋划里,压根就没有将陈凯之当做对手来算计,这……毕竟只是个文举人而已,固然武略中了第一,可他们也不担心陈凯之会将王养信挤下去,毕竟王养信好歹还练了两年的弓马,这陈凯之……不曾听说过他在骑射有天分啊。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当看到第七盏灯笼升起的时候,王养信的脑子已经嗡嗡作响,甚至头痛脑裂得整个人非常的难受。

若是……若是……其实就凭着陈凯之现在已射中红心的这七箭,还有陈凯之的武略成绩,就足以成为武试头名了,这……这意味着,他可能根本就没有入榜的机会。

完了,他弃文从武,已是王家不得已而为之的战略,也是他唯一的退路,为的,就是拿到这个进士,可现在看来……难道又等三年?可三年之后,又会是什么光景呢?他的父亲,可能已从兵部调离了。

那到时候有什么用呢?

思此,王养信整个人颤抖起来,目光里既有惊惧,也掠过丝丝的恨意。

那自己的前途,自己的前途岂不是……

万般情绪在王养信的脑海里转动着,心思百转间,他竟是想到了那被他休掉的刘氏。

王养信的面容微微抽搐起来,竟是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暗骂起来。

都怪那个贱妇,那个克夫的贱妇啊,若是她死了,自己的命运也许就不会如此了。

第八箭……

陈凯之射出的时候,所有观看的人都从棚中走了出来,有人一齐大喊:“中!中!中!中……”

这倒不是陈凯之得到了所有人的喜爱,只是因为在这种氛围之下,所有人都希望奇迹发生。

虽然这个奇迹不是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但是也想看看。

果然,第八盏灯笼冉冉升起。

与陈凯之同考的几个考生,此时已被这威势彻底地慑住了,他们顿时变得无精打采起来,即便有一个已中了三箭的,也开始分心,再没有了方才入场时的朝气。

所谓一鼓作气,这是武人俱知的道理,比试的过程,突然遇到了这么一个妖孽,自己顿时黯淡无光,换做是谁,只怕都要泄气不可。

而陈凯之已快马奔驰,开始了第九圈。

此时,陈凯之的浑身上下已是腾腾的冒起了水汽,体内的气运转似乎也已至极限。

这等骑射,对于体力的要求,实在太高了,可陈凯之依旧毫不犹豫地再次弯弓,目光看着远处,微微一闪,一箭射出。他无心去看是否中了靶心,马儿已将他风驰电掣一般地带走。

随即,身后爆发出了更加疯狂的喝彩:“又中了……又中了!”

第九盏灯笼已经升起。

现在,似乎每一个人都在期待着这第十箭。

太后已在张敬的搀扶下走出了彩棚,她的额头上已渗出了细细的汗粒,可她无暇顾及,只专心地远远眺望,看着那空中飘起的九个灯笼,也不禁为之咋舌。

接着,目光一转转,又是落在陈凯之的身上,在粼粼光芒下,陈凯之衣袂飘飘,英姿勃勃。

在场的所有考生,现在似乎已可以忽略不计了。

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那在场中奔驰的人马。

陈凯之又射出了一箭。

第十箭。

啪的一声,箭羽在箭簇中了红心之后,疯狂地摆动,发出了嗤嗤的声音。

而后,欢呼声冲破了云霄。

这时候,已疲倦至极的陈凯之,整个人则是松了下来。

经过了十连中,他不免感觉自己的眼睛也有一些干涩了,甚至脑子也有些迷糊不清,骑射不只考验眼力,更考验脑力,因为人必须对复杂情况之下的判断,具有清晰的认识,测算着是否逆风,上一次自己是在战马是起是伏的时候射中的目标,而该如何修正。

若不是有《文昌图》,陈凯之深信自己即使用尽一生来练习,怕也未必能连射出连中的十箭。

陈凯之一骑绝尘,自己的马虽比别人差一些,可幸好自己每一次路过靶场,都是飞射而出,没有刻意的降低马速。

反观其他人,眼看接近了靶场,却不得不放慢一些马速,等到射完,方才加速,如此快快慢慢,耽误的时间自然不少。

陈凯之依旧策马而行,距离最后的终点还有一些距离。

可是场外的欢呼却依旧是震天响彻,陈凯之坐在这马上,也顿时有一种豪气顿生的感觉。

学好文武艺,卖给帝王家,其实对于陈凯之来说,卖给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为自己创造了足够的价值,其他的其实都无所谓的。

眼眸微抬,看着终点那飘着旗子的地方,陈凯之的心里不禁雀跃起来。

还有五十丈,五十丈之后,这一场骑射,对于陈凯之来说,就算是结束。

就在陈凯之心里雀跃的时候,突然,座下的官马口里吐着白沫,猛地发出了悲鸣,它马失前蹄,接着,整个马身竟是轰然倒塌。

卧槽……

这状况太过突然,陈凯之也有些懵了。

大哥,只差百来步而已。

你怎么就这样坑我?

陈凯之死死地抓着马鬃,才没有被摔飞出去,则是整个人随着官马一齐摔倒在地。

虽然没被摔出马去,但是他整个人被摔得疼痛不已,面色瞬间有些发白。

就在这一刻,那欢呼声顿时戛然而止。

在这最后冲刺的时候,这马……竟是吃不消了。

那欢呼的人群,顿时生出了一阵唏嘘。

没到达终点,不就是白射了十箭?

这历来武试的规矩,都是人不离马,而现在,陈凯之没了马,即便到了终点,又能如何?

没按照规矩来,只能被淘汰。

不少人已为陈凯之惋惜起来,毕竟……此人的骑射功夫,实在是让人油然生出敬佩,所有的考生和他相比,都黯然失色。

可是……输了就是输了。

虽然惋惜,可规矩便是如此,也是没什么办法的。

北海君王此时不禁松了口气:“吓了本王一跳,不过此人,确实值得忌惮,以后……可要小心一些。”

远处的王家父子,顿时从起初的震撼回过神来,此刻却也是长长舒了口气。

老天厚爱啊,马居然在这个时候吃不消了,这样的情况下,陈凯之肯定是到不了终点的。

真是老天护佑王家!

俩父子都激动不已,尤其是王养信,突然有一种热泪盈眶的感觉,差一点,就差一点啊,只差这一点点,就是满盘皆输。

三年的谋划,为了他这个功名,不知寻了多少关系,和人做了多少次利益的交换,总算……还是皇天不负有心人,这陈凯之……合该他倒霉,哈哈。

王养信甚至可以想象,陈凯之摔了个嘴啃泥,一身狼狈至极的样子。

心里有种忍不住欢呼雀跃的冲动,想放声大笑,可是此刻他却忍住了,也是假装很遗憾地看着,只是他的目光里却透着欣喜之色。

太后皱起了眉,俏脸凝固,她朝张敬紧张地说道:“去看看,要不要紧,骑射是小事,可千万……莫要伤身子。”

张敬朝太后一礼,却是压低声音提醒道:“待会儿,会有人报上来的。”

太后虽是略有担忧,却深以为然地颔首点头,经张敬这么一提,才意识到,自己是关心得有些过份了,如是被别人察觉,这是于陈凯之不利的。

于是她抬眸,远远的看了远在远处棚中的赵王一眼,却见赵王端坐不动,宠辱不惊。

她不禁在心里暗暗庆幸,还好张敬提醒她,不然她的失态不知道会不会引起什么后果。

因此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祈祷着,但愿她的儿平安无事。

……

身后几个考生,一见陈凯之马前失蹄,顿时大喜,感觉终于轮到了他们表现的机会,于是一个个拍马,想要迎头赶上。

陈凯之倒没有摔伤,只是压在马上,整个人被摔得有些疼,不过此刻已经缓过来了,可惊险依旧存在的。

他心里痛骂,这么多的心血,结果特么的这马儿不济事。

可能是方才他跑的过急,这官马本就不神骏,一路都在冲刺,因而终于吃不消,这才体力耗尽。

这倒地的马儿,依旧还在悲鸣,四肢刨着地,尝试着想要站起,陈凯之看着遥遥在望的终点,事到如今,还有机会吗?

他脑子里疯狂的算计着,完全将所有的惋惜声排斥在外。

终于,他似乎已有了主意。

“既然来了,就一定要赢,至少也不该辜负武先生的美意。”一想到这里,陈凯之便热血上涌,接着,他居然生生地将马鞍和马镫给卸下来,随即对着马儿道:“对不起了,马儿兄,明年的今日,我来祭奠你。”

陈凯之说着,居然生生地将这马抓起,这马儿顿时疯狂地嘶鸣起来。

若是那种高品种的骏马,多是以西域的高头大马为主,一般重达一千五百斤以上,可陈凯之的官马,却属于蒙古马的品种,体型矮小,不过是七八百斤而已。

可即便七八百斤,陈凯之完全举起,却依旧感觉这沉重如山的力量,几乎要将自己压垮。

他不断地呼吸着,脸憋得通红,而后终于……站定……

场外,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定格住了。

见过人骑马,没见过马骑人啊。

可……这不可思议的事,竟是发生了。

陈凯之不断地调整着呼吸,死死地撑起马腹,两腿站起,却有些颤抖,即便自己力大如牛,可体力也是有限的,他尝试着,摇摇晃晃地一步走出。

呼……

接着,走出第二步。

第三步……

“什么……”

刚刚才松了口气的北海郡王,突的眼眸一紧,看着那出人意料的一幕,在棚子里也是坐不住了,他豁然而起,直接踢翻了身前的案牍。踉踉跄跄地从棚子里出来。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那被马骑着的陈凯之,突然发现,这个世界疯了。

“不对,不对,他这样不合规矩。”北海郡王忍不住冷笑。

看着这校场上的陈凯之,北海郡王有一种震撼的感觉,这个在自己眼里,不起眼的小人物,现在所迸发出来的韧性和超人的力量,连他都不禁心底一颤。

“殿下……”糜益哭笑不得,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幕,随即道:“规矩之中,是人不离马,可无论是人骑马,还是马骑人,只要没有离开,那么……也不算不合规则的。最重要的是……”糜益倒吸了一口凉气:“现在这么多人亲眼所见,在洛阳人眼里,今次武试第一者,舍陈凯之其谁,您看,这么多王公大臣,都看得如此真切,兵部那儿,会敢判定无效吗?”

结果可以不用想了,绝不敢!

即便陈凯之和兵部尚书乃是杀父之仇,兵部尚书也绝不会冒天下之不韪,宣布无效。

武试的本意,本就是为国抡才啊,谁敢判定无效,只怕满朝文武都会不满了。

北海郡王沉默着,一言不发,他咬着唇,似乎也很清楚糜益的话是很有道理的,他不得不承认,就算自己是主考,也绝不敢宣布无效。

若是如此,这可就是真正的人神共愤了。

北海郡王忍不住一声叹息:“那位方先生,还真是……鬼神莫测,他说的很对,本王近来诸事不顺,这……真是遇到了灾星了,快,快给本王修书,无论如何也请方先生来京师见本王一面,给本王备上厚礼,请周先生代本王去走一趟,记住,一定要客气,万万不可怠慢。”

在所有人的震撼目光下,陈凯之一步步地走着。

他感觉自己的体力已到了极限,走到了三十步的时候,他索性直接将马摔下。

那马发出了一声悲鸣。

哎,实在不想虐待你啊……

陈凯之心里叹息,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如今众目睽睽下,今儿就是死,你也得跟我一起到达终点。

陈凯之心里想着,他已决定,这一场骑射之后,一定要买一匹好马,认这匹和自己一起创造奇迹的马做爹,不管怎么说,你放心地去吧,有我陈凯之在,你……是不会绝后的。

随即,他一把拖住了马腿,这马儿显然也已到了极限,依旧在疯狂地吐着白沫,别陈凯之如此拖着,却也无气力挣扎了。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陈凯之,只见陈凯之活似伏尔加河上的纤夫般,脚步一深一浅地拖行向前。

还有四十步……

陈凯之的体力已损耗了个干净,虽是体内气息在流转,可是突然承受如此大的力,却也已吃不消了。

可是,他依旧在坚持,不急……那就不急吧。

陈凯之索性一屁股坐在了侧瘫在地的马上,依旧……还是人不离马。

他觉得肚子饿了,肚子宛如火一般在烧,猛地,他想了起来,今日清早来时,还有半个蒸饼留着,本是想考完了试之后吃的,现在……

他四顾地看了一眼,附近的许多人,依旧还在叫好,显然陈凯之这不放弃的精神,感动了许多人。

陈凯之本想留一点面子的,可肚中实在饿得难忍,那……

管他呢,先吃了再说,填饱了肚子,才可负重而行。

很好,凡事只要想通了,也就没什么可惧的了。

于是再没有心理压力的陈凯之在身上摸出了那半个蒸饼,狼吞虎咽地大快朵颐起来。

在这场外,当所有人以为陈凯之沉沙折戟的时候,谁料这个家伙居然又创造出了一个奇迹,许多人既震撼,又感动得热泪盈眶,这才叫百折不饶啊!

显出真本事,固然是令人震撼,可这不屈不挠的精神,更是可佩。

“陈子先生休息了。”

“休息了好,养足了气力……”

“不妙,后头的人将他超过了。”

却见这时,身后的考生已放马擦陈凯之的肩而过。

陈凯之却也不在意,倒是那几个考生在超越陈凯之时,却露出了犹豫之色,无论现在是否超越了陈凯之,无论是不是他们先抵达了终点,他们也清楚,自己已经输了,输得彻底,再无人可以掩盖陈凯之的光芒。

陈凯之则是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令他们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差一点就从马上摔了下来。

“陈子先生在吃蒸饼啦……”

有人大吼。

“他还带了蒸饼……”

“陈子先生吃饱了,他要负马而行了。”

于是,即便方才被甩在后的考生已经到达了终点,所有人依旧盯着校场,没有人为先到达的人欢呼,而是目不转睛地将目光对准陈凯之。

看着陈凯之起身,当然,即便是起身,陈凯之依旧是挨着马的。

人不离开马,身不离弓!规矩,陈凯之懂,读书人和芸芸众生不同的地方就在于,读书人是熟悉规则的,因为熟悉,所以懂得运用规则,而普通人,因为不懂规则,所以遇事就不免慌了手脚。

陈凯之不慌,急个毛线,这是马骑人呢,你们还要怎样?

陈凯之又拖起了两只马蹄,他知道,这只可怜的马已经没有了呼吸,这是一件很遗憾的事,一将功成万骨枯,陈子先生的千秋伟业,从这只马的马骨开始。

他咬着牙,用尽了稍稍恢复的一点气力,接着,马开始动了,半个身子在砂砾之中徐徐而动,留下了一道鲜红的血迹,在阳光得折射下,很是耀眼。

一步又一步,那终点终是遥遥在望。

迎接陈凯之的,是一群目瞪口呆的兵部官员,他们的嘴巴张大,看着陈凯之热汗腾腾,浑身仿佛被汗水淋湿了一般。

陈凯之终于将马儿拖到了红线的位置,大功告成!于是……

陈凯之一屁股跌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这时,听到有兵部官员唱喏:“两炷香!”

两炷香的时间,慢了一些,属于中等偏下的成绩。

可接下来,这官员敲着铜锣唱喏:“十连射!”

场中一片沸腾,顿时人声鼎沸,冲破云霄。

虽是已经很累很累,可习惯使然,陈凯之在这时,长身而起,朝着四周团团作揖,表达了谢意。

兵部那儿,似乎已经迅速地开始计算着成绩,其实这成绩是极好计算的,时间加上射中的多寡,他们自然有一个公式。

最终,兵部尚书徐徐地走至彩棚,跪地唱喏道:“启禀娘娘,骑射榜首者,陈凯之,其次,王文龙,再次……”

一听到陈凯之的名字,太后娘娘的附近就发出了惊呼。

虽然时间长了一些,可陈凯之毕竟是十连射,相比于时间上的这点缺失,十连射实在太不容易了。

太后已没耐烦听后头的名字了,却是道:“这么说来,这武试的状元,竟是陈凯之?”

兵部尚书跪地,心里也是郁闷无比,接下来,确实有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

他带着几许苦笑道:“不错,陈凯之兵略第一,骑射第一,为今科武状元,只是……只是……”

太后自然是知道这兵部尚书在为难什么,她朝那终点处,瘫坐在地依旧大口喘息的少年看了一眼,心里既有慈爱,又有欢喜。

这才是真龙种啊,自太祖以降,皇族无数的子弟,就没一个像太祖的。

而似这般,文武双全,坚韧不拔,临危不乱的人,舍陈凯之而谁?

这是自己的骨肉,是亲儿。

太后掩住自己的欣慰和感动,忙将手搭在张敬的身上,张敬感觉到了太后大袖中的手在微微颤抖,忙笑嘻嘻地道:“娘娘,奴才以为,既然是第一,那就该当是武状元,哪里有这么多但是,若是陈凯之不是武状元,只怕天下人不服呢。”

太后看着四周欢呼的人,也是颔首点头,随即便道:“请赵王来。”

赵王徐徐来了,拜倒道:“臣弟见过娘娘。”

太后撇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道:“卿如何看?”

赵王听到外头的欢呼不绝,毫不犹豫地道:“陈凯之兵略、骑射俱都第一,并无疑义,臣以为,他这武状元,当之无愧。”

太后很是欣赏地缳首,又看了赵王一眼道:“那么,就照赵王的意思办。”

这里,太后耍了个滑头,赵王心里多半有些不悦,她寻了自己来,在这万千人热血上涌时问自己话,若是不承认这个武状元的身份,那么这些欢喜无限,还在为陈凯之欢呼的王公贵族们,岂不是会认为赵王殿下有失公允?

所谓趁热打铁,赵王现在不想惹麻烦,就只能如此的回答。

可赵王一回答陈凯之为武状元,绝没有疑义,太后直接一句照赵王的意思办,如此,将来谁若是还拿着什么成法、规则来说嘴,太后一句,哀家支持赵王的意思,谁敢反对,便如何如何。

即便到时梃杖了大臣,这笔账,终究还是要算赵王的。

赵王是有苦难言,却还是不得不道:“娘娘圣明。”

太后竟发现,自己许久不曾有这样痛快了,朝中的事,芝麻绿豆,都有重重的掣肘,尤其是如今的局面之下,想要办一件事,总是困难重重,而今日,倒是痛快得很。

按捺住心里的无限欢喜,她朝兵部尚书道:“卿家自去主持大局吧,噢,哀家看那陈卿家骑射甚是辛苦,他方才在校场里吃蒸饼吗?想必是饿了,哀家这里的果脯、糕点,哀家吃着也是腻味,张敬啊,你拣一些送去,得带一些水去,如此国家的栋梁,万不可怠慢了。”

张敬心知太后这是体贴陈凯之,只能用这样的办法慰劳,倒也不至于让人起疑,便忙收拾了一些吃的,又喊了个宦官收拾了茶水。

等他带着东西走到校场的时候,只见陈凯之已经顾不得什么斯文了,整个人程大字型地直接躺在校场上,正抬头望天,恢复着气力。

他这时候是懒得一丁点也不想动,只希望一直躺着才好。

“陈子,陈子。”

这一听橙子,陈凯之便又觉得饿了,你妹的,为什么就非要叫陈子呢?叫凯子也好啊。

陈凯之的眼眸朝声源处看去,便见张敬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一见到张敬,陈凯之忙起来,道:“啊,张公公,你好。”

张敬笑着道:“陈子太客气了,方才娘娘见你疲惫,特意吩咐了奴才送了一些糕点和果脯来,噢,还有一些茶水,这都是娘娘的恩赐,陈子赶紧吃,吃饱了肚子,等着做武状元。”

张敬别有深意地看了陈凯之一眼,他心底深处,是极希望陈凯之能体谅到娘娘的这份心意的。

陈凯之听了,忍不住抬头朝太后的彩棚看去,他目力极好,便见太后似乎也朝自己这里看来,只是这目光……怪怪的。

陈凯之收回了目光,朝张敬颔首:“多谢。”

张敬则笑吟吟地看他一眼,而后命人在陈凯之面前的铺了一张小毯,将食物俱都放了上去,陈凯之也不客气,直接开始吃了。

张敬却是依旧没有离开,而是直勾勾地看着陈凯之,不禁道:“你这弓马之术,从哪儿学来的?”

陈凯之刚好将口里的东西吞了,一脸懵懂的样子道:“学生虽在文昌院中读书,可是……公公莫非不知在学宫里,即便学文,也是需去武院学习弓马的吧?”

张敬呆立半晌,老半天回不过神,就……这样简单?

他一时无言,半响才又笑着道:“陈子天资聪敏,实在让人……嗯……总是出人意料之外啊。”

这皇家的糕点,果然是好吃啊,陈凯之吃得津津有味,心里感慨着,同时点头道:“多谢张公公美言。”

吃饱喝足了,陈凯之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心里很是满足,不由感慨:“方才实在太饿了,若有失态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张敬笑道:“不妨咱命人送陈子回家吧。”

陈凯之没想到这张公公会待他如此好,他倒是没有脸皮厚到立马应下,摇了摇头,则是换了话题:“武试不知何时放榜?”

“没有这样快,至少也要明日。”

方才这里还是闹哄哄的,可随着太后的起驾,人群才开始散去,可许多人的兴奋劲还未过,依旧还在热议着今日的这一场武试。

陈凯之也看时间差不多了,便道:“不唠叨公公了,学生在此告辞!”

张敬朝陈凯之颔首点点头:“那么,我们会再会的。”

陈凯之深深作揖,表达了谢意,旋身踏步而行,只是神色间,若有所思。

这武试明日就放榜了,话说我一个文举人,怎么考着考着,就考中了一个武状元。

这时,陈凯之方才感觉到了这太祖高皇帝,他的祖宗之法中的不合理之处,这实在太坑了啊。

陈凯之摇了摇头,出了军营,在这里,竟见那王养信一副失魂落魄地在此站着,陈凯之心知,自己得了这武状元,这王家父子蓄谋已久的盘算算是落空了,即便是王家,没有理直气壮的白得一个武进士的能耐,他们也不过只能在规则中寻找漏洞罢了,只是可惜,这个规则里出现了一个bug,使他们一切精密的计算俱都成空。

陈凯之自王养信身边走过去,王养信那无神的目光在陈凯之的脸上略过的时候,像是意识到什么,目光突的找回了点精神气,死死地盯着陈凯之,厉声道:“陈……凯……之!”

陈凯之回眸,奇怪地看着他。

这个逗比,莫非不知道自己现在印堂发黑,正是大凶之兆吗?

想到所有的计划,就是因为眼前之人而一切成空,王养信真是恨透了陈凯之。

他咬牙切齿地道:“你……你……是你误了我,误了我王家,你竟如此恶毒,你可知道,我为了武试,弃文从武。你可知道,为了这一场武试,我学了两三年的弓马,你可知道……为了这场武试,我花费重金买下了大宛的良驹,你可知道我们王家为了这一场武试付出了多少的代价……”

陈凯之摇头道:“王兄息怒,有什么话,不可以心平气和的说呢?”

王养信怒不可赦地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我和你心平气和地说话?”

三番四次的针锋相对,还有这无赖般的性格,陈凯之再好的脾气也是怒了,便道:“好,你要说,那我来告诉你,你知道不知道为了这场武试,我每日都在文昌院里读书,为了这场武试,我昨天夜里只睡了四个半时辰,你可知道,为了这场武试,我筋疲力竭到现在还在犯困,为了这场武试,我可怜的官马,竟都死了。”f

王养信倒吸一口凉气,这话,听着……怪怪的。

怎么越听,越是恼火,让他有一种想找一块豆腐撞死的感觉。

陈凯之冷冷地看着他:“你更不知道,为了这场武试,我与师姐住在她的运气,毕竟,你这样的废物,从前娶她入门,现在还没有被人打死,这是何其大的造化。所以,此番实在感谢师姐,若不是他,就没有我陈凯之的今日。好啦,不和你这废物多话了,我得回去早些睡了,明日等着看榜。”

陈凯之转身便要走。

王养信打了个寒颤。

陈凯之这些话,字字诛心。

他赤红着眼:“你……你……”

陈凯之又想起什么,轻描淡写的旋过身:“忘了和你说了,今时,已经不同往日,固然你还可以仗着自己有个好爹,可以欺负一下良善,可你记清楚了,陈某乃是学子,更是武状元,我的恩师,官拜翰林侍读学士,师兄虽然不济,也是翰林修撰,以后,在我面前,最好客气一些,你记着自己的身份,现在不过是个小小举人。好了,走了啊,我得赶紧给师姐报喜去。”

王养信身如筛糠,仿佛受到了难以承受的伤害,他身躯抖动,却又想到这一次沉沙折戟,身躯一软,竟是一屁股跌坐在地。

陈凯之懒得理会这等人,快步出了西苑,回到了家中。

师姐见陈凯之回来:“凯之,考的如何?”

“还不错。”陈凯之谦虚的道。

自上一次,王养信被赶走时候,师姐刘氏,仿佛比之从前焕发了一些青春,其实她本就只有十八九岁,生的也是楚楚动人,历经了人生的变故,这秀丽的外表下,便多了几分其他女子不曾有的委婉。

她颔首:“那还庆祝庆祝,我和娘下厨,给你整一桌酒菜。”

陈凯之捋起袖子:“来,我来做帮手。”

师母已在厨中张罗,那刘先生自诩自己是大儒,想来也没挣几个钱,供应不了刘家锦衣玉食,所以这母女二人,倒也勤快,分得清五谷。

师母道:“你恩师说的,君子远庖厨,凯之,你就不要来了,莫脏了手。”

哎,恩师真是鸡贼啊。

“师母,今天夜里又吃鸡呀?”陈凯之叫着。

还未等师母应答。

外头就有人愤恨的道:“吃马。”

却见邓健气咻咻的来,招呼着几个差役,提了大包小包的肉进来。

陈凯之闻到这血腥,不禁愕然:“师兄,这是……”

邓健一脸郁闷:“我本在翰林里当值,谁晓得兵部唤我去,师兄从前就在兵部里职事,还以为是什么事没有交割清楚,结果人家就问师兄,陈子是不是我的师弟,我平时没少在师弟面前提你,自然点头称是,对方便说,你将马儿骑死了,这是兵部的马,理当赔偿,那时候,我想说和你其实没什么关系也迟了,一匹官马,竟要我三十两银子,后来我细细想来,钱都赔了,马呢?幸好,现在不过是春日,将这马肉放在地窖里,理当能吃一个月,凯之啊,以后不吃鸡,我们吃马了。”

“吃……吃……吃马。”陈凯之恶寒,他悲愤的样子:“师兄,我和这马有感情的,能不能让我吃鸡。”

邓健肉痛他的银子,顿时龇牙咧嘴,张牙舞爪道:“师兄和你也有感情,可现在师兄想生吞活剥了你。”

……

次日一早,陈凯之刚刚起来,便听到外头锣鼓喧天。

无数人沸腾着,个个喊着公侯万代之类的话。

陈凯之心知,武试的榜文肯定已经发出了,他匆匆而起,到了庭院前,便见差役敲着铜锣,口里道喜:“恭喜陈老爷高中武状元……”

邓健和刘先生俱都已是起了,结果昨夜他们已经知道,所以并不觉得诧异,虽然依旧觉得,这陈凯之一个文举人,中了个武状元,还是有点让人难以接受,却还是不得不招呼着诸人,给了喜钱,将人打发了出去。

这武状元,毕竟比文状元要差一些,所以发的喜钱也少,来报喜的人也识趣,一看这里也不是华宅,晓得这家人并不富裕,也不会一直刁难。

刘先生已穿好了官服,预备和邓健一道去当值。

临走时,将陈凯之叫来:“凯之,你有何打算?”

陈凯之道:“学生等文试放榜。”

刘先生颌首:“哎,似你这样的学生,老夫是第一次见啊,不过……无论如何,你的好前程,已是有了,只要文试能中一个进士,将来,有了两个功名,想来也不必操心,老夫担心啊,怕就怕你文试马失前蹄,一旦中了武试,自此反而成了武官,你这一肚子的才学,也就浪费了。”

陈凯之道:“学生其实只是按着科举的规矩来考的,谁能想到,阴差阳错呢?”

刘先生便笑道:“好了,你也不必忧心,等放榜吧,无论如何,这不是什么坏的结果。噢,还有一事,老夫预备,在外租赁一个宅子,你也知道,老夫现在不是学官了,总不好搬回学宫里住,你师兄这里,毕竟小了一些,不方便,隔壁就有一个宅子,老夫让你师兄去谈一谈,若是价格合适,便搬到那儿去,不过那边离着也不远,不过一墙之隔,你们师兄弟二人,饿了便去那里吃饭,岂不是好?”

听了刘梦远的话,陈凯之便道:“此事,可和师兄商量过了吗?”

刘梦远道:“已经商量过了。”

“这样就好。”陈凯之想了想,才有道:“住得近一些也好,谁知道那王家人还会不会再来闹事,先生乃是君子,怎么防得住这小人的路数?离得近一些,相互之间也好有照应。”

刘先生就笑了,道:“是,老夫也有这一层担忧。”

接着自是和邓健上值去了。

陈凯之在家里百无聊赖,只好把时间花在看书上,到了下午,吴彦带了几个同窗前来恭喜。

那吴彦欢喜地道:“凯之的文榜还未放,就已得了武榜的状元,真是了不起啊。”

“他现在文榜就算考差了,至少也有一个保障,却不似我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调笑。

此时,刘师母过来,道:“凯之,你这些同窗,都留在此吃饭吧。”

见了这师母,吴彦等人都顿感意外,不禁道:“这不是刘夫人吗?怎么刘夫人竟住你这里?”

“啊……”陈凯之不知怎么回答好,这是自己师母,可也是吴彦的师母啊,他迟疑道:“这……是亲戚。”

其中一个人便好奇地问:“凯之,何时你与先生结亲了?”

陈凯之想了想:“是我师兄……”

众人一愣,随即又恍然大悟的样子,却一个个挤着眼色。

陈凯之好不容易敷衍过去,倒是有人来报:“学宫放了消息,明日清早,放文榜。”

众人一听,个个摩拳擦掌:“要放文榜了,三年所学,毕功此役。”

“若是再不中,我爹非打死我不可。”

陈凯之的心情其实也和其他人一样,激动万分。

中了,就算是鲤鱼跃龙门,自己此前得到的名声,才可以化为实质的好处,而若是不中,即便再有名声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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