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要走的路,诚如自己对天人阁的诸学士所言,是一条实践之路,没有功名,就永远无法实践,而武状元固然是锦上添花,可在这个时代,只有真正的文试金榜题名,才算真正的功德圆满。
他心里细细回想着自己的文章,似乎也没有什么错处,老吾以老,用这个来破题,乃是取巧,可是文章的结构,自己却是细细捋过的,理当不会有问题,就怕有一些有新意的东西,考官们接受不了。
无论如何 陈凯之深吸一口气,希望自己能够金榜题名吧。
送了吴彦等人回去,陈凯之收拾了心情,等到次日一早,同窗们便呼啦啦的到了,都是文昌院的人。
大家在昨日就约定了今日一同去看榜,按理时间应当是辰时三刻才放榜,可卯时时分,众人便已来了,还差一两个时辰呢,却个个迫不及待的样子。
此时,曙光还未现,天空还是一片昏暗,一层薄雾笼罩在院落,露水打在了诸人的纶巾和儒衫上,大家却是嘻嘻哈哈的一道扣门。
刘师母和师姐是知道大家今儿约好了来此的,所以一早就在厨里忙活了,邓健也起得早,前去开了大门。
众人见了邓健,纷纷行礼道:“见过师兄,吾等是凯之的同窗,邀凯之同去看榜。”
“这样早?”邓健邀他们进去坐,吴彦等人倒是摇头,要在院门前等。
那师姐恰好从厨里出来,这厨里本是通着院落,她一现身形,吴彦等人眼尖,见着了,纷纷弯腰行礼道:“见过嫂嫂。”
“嫂……嫂嫂……”邓健一哆嗦,两条腿发软。
那师姐吓得俏脸上染上一层红晕,没有说任何话,忙躲进了屋里去。
刘师母听到动静,从厨里出来,也是愕然。
气氛有些诡异啊。
这时,另一个厢房的门推开了,只见刘先生走了出来。
众人便连忙向刘梦远行礼:“见过恩师。”
礼多人不怪,可刘先生显然也在里屋听到了什么动静,一时尴尬。
这种事,如何解释呢?自己是师长,似乎无论如何解释,都……哎……
他心里吁了口气,想了想,似乎觉得还是什么都不解释的好。
倒是陈凯之这个时候才走了出来,邓健便扯出了笑容,连忙朝陈凯之招手:“凯之你来。”
陈凯之看着邓师兄这笑吟吟的样子,心里想:“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还是走了过去,邓健则是亲昵地搂了搂他道:“凯之啊,师兄祝你金榜题名。”趁人不注意,压低声音道:“你胡说了什么,你坏了你师姐名节,难道你不知吗?”
陈凯之顿时汗颜:“我……我……师兄,是我的错,当时”
邓健背对着其他人的视线,咬牙切齿地道:“你这混账,我要揭破你。”
陈凯之一把扯住邓健的衣袖道:“师兄救我。”
这家伙,似乎很吃这一套。
邓健顿时下巴微微抬起,仰角四十五度,仿佛即将上阵以死殉国的将军,口里喃喃念:“虽千万人,吾往矣。”
转过身,看着众人瞧他怪异的样子,还有刘先生以及师母表现出来的不安,接着……
邓健啪嗒一下,他跪了。
邓健声情并茂的高呼一声:“孩儿邓健,见过泰山大人,给岳母大人问安。”
卧槽……
还有这个操作?
陈凯之目瞪口呆,方才不是要他澄清吗,可现在……
这算是趁热打铁?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啊。
吴彦等人个个惊得目瞪口呆的,这位师兄对待自己泰山这样的有礼……果然不愧是翰林。
刘先生也是一呆,老半天回不过神来。
刘师母却是眼珠子疯了一般的在转,这邓健,好歹是翰林,这些日子相处,人品倒还贵重,自家的女儿,现在孤苦无依,这邓健……倒也算是良配了,只是可惜……还不曾测过八字。
可这时候,哪里顾得了这么多……
刘师母快步上前,三步两步地一把拉起了邓健,笑容满脸地道:“贤婿,都是自家人,何须多礼?”
刘梦远本是被邓健突而其来的举动给惊着了,可是现在……
他嘴唇嚅嗫,毕竟没有邓健和师母这般的厚脸皮,不知怎么说才好。
陈凯之不敢留了,这情况似乎越来越复杂了,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破事,你们自个儿去收拾残局吧。
于是忙催着吴彦等人道:“我们去看榜了吧,恩师,师母,师兄,师姐,晚上给我杀鸡,不吃马肉了。”
说罢,溜之大吉。
而在这庭院里,空气却好像凝固了一样。
邓健似乎找到了一个理由,突然觉得自己好受了很多,无论如何,自己也是为了帮助师弟,给师弟擦屁股,方才如此的厚颜无耻,一想到这个,他心里倒是舒坦了,竟仿佛自己身上隐有圣光笼罩。
此时,刘师母迟疑地道:“邓翰林,你是认真的吧?”
“这……”邓健犹豫了一下:“我是听……”
还未说完,刘师母已一把拉住了邓健的手:“瞧老身瞎说什么,这种事,怎么可能不是认真的呢?这世上哪里有人会拿这个来开玩笑的?贤婿,来,我们里头坐,今儿也不急着去当值,人生大事要紧。”
邓健悻悻然道:“我……不知师妹,肯是不肯?”
师母毫不犹豫地道:“肯的,肯的,哪里有不肯。”
刘梦远觉得自己尴尬症要犯了,咳嗽一声:“公务要紧,老夫先去上值。”
这个时候,天空终于缓缓变白,可街上依旧是冷冷清清戚戚的样子。
陈凯之等人结伴而行,等到了学宫之外,才发现今日看榜之人比之前看榜的人要多得多,无数人翘首以待。
可这时时候还早,陈凯之等人,混入人群,很快便离散了。
陈凯之只好孑身一人混入了深处,心说至少还得一个时辰才能发榜,于是只好百无聊赖的样子四处看看。
而这个时候,在那宏伟的洛阳宫里,太后也已早起,才整理好的仪容,便有人来通报:“赵王求见。”
太后其实对于今日的文榜,是颇为关心,却又不好下旨去学宫里问,刚刚让宫女给她梳好了头,便听赵王来求见,绣眉不禁微微蹙起。
“怎么,他不去主持今日内阁的议事,跑来这里,却是为何?”
这通报的小宦官道:“说是有重要的事,要禀报娘娘。”
“重要的事?”太后眼中古井无波,淡淡地道:“请去玉溪楼吧,哀家在那里见他。”
“是。”
用不了多久,一身盛装的太后便摆驾至玉溪楼。
这里没有宫中诸殿的雍容华丽,陈设却显得很雅致,赵王端坐在玉溪楼里,宦官早就斟茶来了。
他徐徐地呷了口茶,等外头有人通报:“娘娘驾到。”
赵王忙出了玉溪楼,前去接驾。
太后带着宫娥和宦官们在赵王的迎接下入楼,她面带微笑,却是徐徐道:“怎么,有什么事,非要今儿清早来说。”
“娘娘,非是臣弟要扰娘娘的清静,只是……百官们闹的厉害。”
“闹?”太后风淡云轻地看他一眼,心里仿佛在说,哀家怎么就没听到有人闹得厉害,莫非是指使人闹的厉害吧。
太后抿了抿唇,微微一笑后,她款款坐下,不露声色地瞥了赵王一眼,浅浅开口道:“贽敬。”
她喊的,乃是赵王的名,显出了一家人的样子,一脸亲切地说道。
“先帝驾崩之后,没有子嗣,是哀家让你的儿子做了天子,而今哀家只是一个妇人,而天子年纪又小,所谓主少国疑,此时正需贽敬这样的人尽心竭力地辅佐。你……能明白哀家的意思吗?”
陈贽敬明白,太后的意思是,自己是辅政的宗室,出了乱子,他责无旁贷。
陈贽敬忙道:“娘娘,是臣弟的错,臣弟来此,就是为了请罪,除此之外,还希望娘娘能够圣裁。”
太后只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便坐直了身子,一脸正色道:“说罢,什么事。”
陈贽敬抬首,目光落在太后精致的面容上,旋即眉头蹙了蹙,格外认真地说道。
“太祖之制,文试武试之间,本没有界限,可历来文武之间却是曲径分明,只是万万料不到今科的科举,武试的状元,竟是个文举人,下头各部,乃至于内阁之中,都在窃窃私语,说是,人不可分身,既如此,若是陈凯之再中了文榜,岂不是一人既要做武官,又要做文官?凡事都有先后,这陈凯之既中了武状元,何不如任其入上林卫,任以武职?”
太后明白了陈贽敬的意思,心有不喜,却极力地不让自己这张娇美的脸孔上显露出任何的喜怒。
历来文试成绩好的,都是要入翰林院的,成绩差一点,则要进各部去观政;而武试成绩好的,会进入上林卫,这上林卫乃是禁卫亲军机构,乃是禁卫军的核心,而成绩差的,则送去各营学习。
现在陈凯之中了武状元,有了进入上林位的资格,可一旦他文试金榜题名,总不能让他又去各部观政吧,凡事,都有轻重才是。
但是……
太后虽是女人,可不是普通女人,又怎么不明白这文官和武官之别。
太后目光一闪,若是如此安排,岂不是陈凯之这文武双全,反而吃了亏?
虽说进入上林卫,乃是极好的差遣,可毕竟文官比武官要贵重了许多。
即便太后心里希望陈凯之能有一个好官职,可精致的面容依旧淡然之态,她手轻轻搭在案牍上,心里猜测着陈贽敬的心思,旋即深深眯眼,微微思虑了一会,才沉吟说道。
“你的意思是,陈凯之允文允武,反而只让他任武职?”
陈贽敬笑了笑道:“不,臣弟不是这个意思,而是百官有意如此。”
“当然,这自然不是委屈他,只是他这武试,毕竟中的是状元啊,可见此人若是任了武职,可以更好的为朝廷效力。”
太后蹙眉:“可是他的文采,亦是无双。”
“这……”陈贽敬皱了皱眉,似乎也是有些犹豫,不过他很快便找到了反驳的理由,郑重地说道:“相较于他的文采,他毕竟一鸣惊人,高中武试第一,这样的人才若是从了文官,百官难免会觉得可惜了。”
太后心微微一沉,她突然发现,赵王的立意已经很清楚了,这是借着这个前所未有的先例,想让陈凯之一辈子屈居于一个武官上。
这样的心思真的好深呀。
太后不禁觉得有些寒,四肢冰冷,不过仅是转眼间,太后便敛去纷乱的情绪,她冷冷一笑道:“可若是他文试,也中了状元呢?”
赵王陈贽敬倒是淡定得很,嘴角微微一勾,笑得格外从容淡定。
“若是如此,臣弟反而没什么说辞了,只是臣弟以为,陈凯之虽然有才,可是时文要得第一,实在需要一些运气,天下多少名人雅士也参加了文试,许多人都名落孙山呢。当然,臣弟没有瞧不起陈凯之的意思,臣弟的意思是,无论是文试还是武试,总是采他的所长来任用他,方才是人尽其才,臣弟,也是想朝廷所想,娘娘而今摄政,理应广开言路,兼听则明。”
赵王此话说得很漂亮,若是不清楚内里的,绝又要夸一句贤王。
可听着这话的人是太后,太后看着自己的这个小叔子,五官俊逸,目光清明,甚至还隐隐带着一股气度,这样一个人,却是令太后满腔努力,甚至嘴角忍不住地隐隐抽了抽,藏在袖口的手也是紧紧握成了拳头,才好不容易地让她把情绪隐忍下来。
这哪里是什么兼听则明,分明是借此机会想要找回上一次自己的面子,分明是对陈凯之针锋相对罢了。
此时,天空已经大亮,在这依旧透着冷风的早晨,那已经爬出来的阳光令大地渐渐回暖。
在学宫之外,随着鼓声响起,无数在学宫外候榜的举人们纷纷鼓噪起来,许多人开始向前推搡,陈凯之被这热烈的气氛所感染,也是激动万分。
在无数目光的期盼中,终于看到了几个书吏徐徐出来,书吏们先是贴了第一张榜。
陈凯之眯起眼睛,用心地看去,在那上头飞速地寻找自己的名字。这榜中有五十余个名字,人群中已开始有人喧哗:“为何没有我的名字?”
“这是三甲,不要急,不要急,很快二甲的榜文就会出来。”
“完了,完了,若是不中三甲,吾必不可能中二甲。”
“我……我中了……我中了……”有人突然发出一声厉吼,这声音带着嘶哑,可却是满满的激动。
而后,第二张榜被放出,则是三十多个名字。
人群喧哗得更厉害,已经分不清谁说了什么。
陈凯之心里一沉,二甲、三甲都没有,不会……自己落榜了吧。
这一次考试,完全是他自己写出来的文章,凭着的都是自己的本事,并没有抄袭任何前人的文章,正因为如此,陈凯之其实觉得很悬的,他感觉自己的心已跳到了嗓子眼里,这两年来,自己的无数努力和心血,仗着自己过目不忘的本领,还有对许多名师的求教,他原本以为自己无论如何,也可在文榜中留下一个名字的。
他自信自己站在了后世的角度,所以在时文方面,具有很大的优势。
目光扫视完一个个名字后,陈凯之心里隐隐的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那些不肯散去的人,都在屏息等待着最后一张榜。
等到差役们将榜贴上去后,陈凯之凝视着榜单……呼……
榜首……不就是陈凯之吗?
什么,一甲第一名?
自己的文章,竟是中了一甲第一名!
陈凯之身躯一颤,所有的不安顿时被难以言语的兴奋所代替,似感觉浑身的细胞都在跳跃欢呼,这可是自己亲手写出来的时文啊。
老吾以老……
陈凯之甚至觉得世界一下子变得不真实起来,整个人都好像飘荡了起来。
倒是站在他身边的一个年过中旬的举人突然放出了悲声:“天,又是没有中,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还三年,吾一辈子读书,何以竟是这样的运气。”
那悲声,像是会传染似的,在场的考生,毕竟名落孙山的人比高中的多,于是许多人痛哭流涕,伤心欲绝。
这种情绪,即便是金榜题名之人,亦是能够感同身受,大家都是读书人,都知道这辈子读书,机会实在渺茫,想要鲤鱼跃龙门,何止是刻苦这样简单,多少人奋发图强,最后落的却是凄凉的下场。
有的人考了一次又一次,这一辈似乎都在考试中和解题中度过了,落榜的自然是心如死灰,中榜的自然是激动的热泪盈眶。
有人已哭得晕死过去,有人黯然而去,有人依旧不甘心地看着榜单,眼眶里俱都是泪水。
陈凯之想要雀跃,高中一甲第一,这对自己来说,可谓是人生最伟大的成就,可这时,他心情却也不由黯然了起来,没有喜悦,有的只是作为一个幸运的佼佼者,看着原本在一条起跑线上奔跑的人黯然立场。
固然也有人因为高中,而突然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发出了呓语之人:“中了……中了……爹,爹,你看到了吗?孩儿高中了,孩儿自此……自此之后,便是前程似锦,自此之后……振兴家业。”
金榜题名,就意味着你可以得到你所需要的一切,官位,财富,人上之人,那些豪门子弟,可以使家业更加昌荣,而于寒门子弟而言,则是一举成名天下知,自此万丈高楼平地起。
“中了……”陈凯之最终没有高呼,却是不禁喃喃念着,他攥紧了拳头,清隽的面容在粼粼阳光下,格外耀眼。
而在距学宫不远的洛阳宫里,一个宦官则是火速地拿着学宫送来的榜单入宫,他气喘吁吁地走至太平殿,却被张敬截住了下来:“学宫的榜可送来了吗?”
“送……送来了……”这宦官边喘着粗气边挤出笑容道:“张公公,您……”
“拿来。”张敬很不客气地伸出手去。
宦官忙将奏疏送至张敬的手里,张敬身躯一震,接着徐徐的放下了手里的奏疏。
中了……中了……
看完奏疏后,张敬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依着墙,才使自己勉强还能站着。
而后,他不得不又重新拿起奏疏,看着这榜首第一名的名字,这个熟悉不过的字眼,令他的心底无比的欣慰。
娘娘寻了这个孩子足足十三年的时间,再那么多的岁月里受尽思念的折磨,可万万想不到的是,这个孩子重新出现在娘娘眼前之时,竟是一个这般令人为之震惊的人。
他心里忍不住想,先帝有德啊。
文试、武试,俱都第一。
这是何其大的恩泽。
送奏的宦官见张敬如此,忍不住道:“公公,你怎么了?奴才还需去给娘娘、内阁……”
张敬摇了摇手,他抬眸,看着这小宦官,一字一句道:“你……歇着吧,咱……亲自去送。”
他脚步蹒跚的,因为激动得竟不能自己,所以走得并不快,可慢慢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竟是完全不顾宫中的形象,疯狂地奔跑起来。
只见在许多宦官和宫女的震惊目光下,素来谨慎的张敬跑得越来越急,等冲到了玉溪楼外,已是整个人气喘吁吁的。
因为太急,所以冲进去的时候,来不及抬脚,这皇家的门槛又高,啪的一声,他脚跟一下子绊到了高槛,顿时,整个人跌了进去。
一个完美的五体投地方式落了地,张敬显然已经顾不得疼痛了,可等他抬眸,却见一人目露严厉地看着他,是赵王殿下。
赵王陈贽敬本是步步紧逼,抬出了历代的成法,还有百官的意见,可是今日,令他奇怪的却是,太后竟是寸步不让,二人在此争锋相对,正在陈贽敬略又烦躁的时候,张敬却是摔了进来。
陈贽敬大怒,他自然不敢对太后如何,可张敬,毕竟只是一个奴才,于是震怒道:“张敬,你还懂不懂宫中的规矩?你一个奴才,如此慌慌张张,惊慌失措,这是谁教的你?狗一样的奴才,这般有辱皇家体面,你是仗谁的势?这若是传出去,陛下的颜面荡然无存。要你这样的奴才,又有什么用?”
这是极严厉的批评了。
本来这张敬就犯了错,而理论上,这洛阳宫虽是太后摄政,可毕竟这天下真正的主人却是陛下,张敬也不过是天子的一个私奴而已,身为天子的亲父,赵王当然有义务痛责张敬一通。
你一个奴才,算什么?现在正好你犯了错,谁也保不住你,太后若要保你,本王也不怕,大不了让大臣们来评评理。
张敬晓得自己犯了大错,他历来是个很谨慎的人,可是今日……
于是他忙磕头如捣蒜道:“是,是,奴才万死之罪。”
赵王陈贽敬阴沉地看着张敬,只是冷笑,这张敬这般请罪,他反而不好发作了,便看也不看他一眼。
这样宫中的奴才,算什么东西,将来皇帝年纪再大一些,还不是反手之间教他灰飞烟灭,现在也不过是看太后一点面子罢了。
陈贽敬这才抬眸看了一眼太后。
太后的脸色倒是没有丝毫表情,似乎也没有震怒,似是没有一点赵王痛斥自己的奴才而动气的意思。
只见陈贽敬继续道:“宫中有宫中的规矩,庙堂有庙堂的法则,天下的臣民,包括了太后、皇帝陛下以及臣弟,不无要谨守着这些规矩,臣弟以为,既然如此,陈凯之即便中了文进士,可武状元毕竟是状元,理应授予他武职,这……不是臣弟一人的谏言,许多大臣,也都附议臣的建议。”
说来说去,他最大的杀手锏是,这是很多大臣所支持的。
太后徐徐道:“那么就让姚文治等人在内阁磋商出一个章程吧。”
陈贽敬又怎么会放过这次的机会,道:“臣看,不必磋商为好,这毕竟不是什么大事,若是一直争议,只恐对朝廷不利。”
太后突然板着脸:“利与不利,是你说了算吗?”
陈贽敬一笑,一见太后动怒,就不敢紧逼了,一副以柔克刚的样子:“娘娘,臣弟并不敢和娘娘争执,只是此事,事关成法,臣弟甚为忧心啊。”
“既然如此,那么不妨,廷议讨论吧。”
一旦交给廷议讨论,就永远揪扯不清了,假若陈凯之当真中了文进士,到时候讨论没玩没了,这官还授不授了?
显然,这是赵王的如意算盘,就算不恶心死你,也要折腾你。
他心知太后收买了这个文武双全的人,对此人颇为上心,自然而然要借着敲打一个小蝼蚁,来展现自己的权威。
太后则是眯着眼道:“贽敬,你这是要做什么?”
她突然很有深意地看了陈贽敬一眼。
陈贽敬正想说话,太后突然又道:“哀家记得,当初的贽敬在哀家面前,可是一个恭顺的贤王,可什么时候,你学会了这样和哀家说话?”
说话之间,太后目光突然冷厉;“你是以为,哀家只是一个妇人,说的话已经可以不算数了吗?”
陈贽敬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直视着太后。
太后则用杀气腾腾的目光看着他。
而在此时,这殿外似乎有人听到了动静,紧接着,哗啦啦的脚步匆匆响起,纷沓而来的脚步,显然是禁军牛皮靴摩擦地砖的声音。
咔咔咔……
这殿外,突的人影幢幢。
无数粗重的喘息还有皮甲与铁片摩擦的声音令人窒息。
陈贽敬脸色一阴。
他身躯打了个颤,忙将自己的目光别开,终于,那眼里的不甘缓和了,拜倒在地道:“臣弟万死之罪。”
太后豁然而起,她举起莲步,在这殿中走了小半圈,突的旋身回眸:“你告退吧。”
陈贽敬一副惶恐的样子:“是。臣弟……告退。”
他走了几步,却见这殿外,无数彪形禁卫,一个个冷漠的堵在殿外,层层叠叠的铠甲,宛如幽深的林海,一眼看不到尽头。
陈贽敬深吸了一口气,却又有些不甘,他似觉得自己今日显得过于软弱,却又转身回头:“可是娘娘,臣以为,娘娘之所以摄政,是因为天下人敬仰娘娘,认为娘娘既已收皇帝陛下为子,娘娘一定会悉心的培养皇帝陛下为贤明的圣君,可现在外朝有了一些流言蜚语,说是娘娘有私心,臣弟绝没有对娘娘不恭的意思,只是……大陈已经有了五百年的江山,文武百官,乃至天下各州的官长,边军的无数将军,在他们心里,当今天子虽是少弱,却是他们的天子,娘娘可以乾坤独断,却也要警惕流言。”
方才太后给予了他的警告,可现在陈贽敬也同样给予了太后警告。
太后眉宇间如冰霜一般,却不予理会。
陈贽敬心里恼火,却又奈何不得,只得转身,却见那张敬依旧垂头站在角落,他阴森森地道:“张公公,你方才急匆匆的进来,毫无规矩,可是想做什么?”
张敬徐徐上前,躬身朝陈贽敬拜下:“天下,奴婢……是给娘娘来报喜的。”
陈贽敬冷着脸:“喜?喜从何来?”
张敬道:“文榜已发,今岁科举,高中九十七人,这些,无一不是我大陈的栋梁之才,可为娘娘和陛下所用,难道,这不是喜吗?”
陈贽敬方才意识到,今日确实是放榜的日子,他淡淡的点了点头,故作优哉游哉的样子:“噢?这……倒是很有意思,此等幸事,本王倒是也愿凑凑热闹。”
张敬朝着太后偷偷看了一眼。
太后似乎也意识到,方才差一点撕破了脸,她一抬手,外间的禁卫似乎是会意,顿时一哄而散,顿时这被无数森然杀气所围的殿宇里,一下子又恢复了原状,太后一字一句道:“贽敬,你来念哀家听听。”
陈贽敬便取了奏疏,心里渐渐镇定一些,将奏疏打开,随即,目光一阵波动,脸色骤变。
太后看着陈贽敬复杂的神色,心头猛地一跳,又道了一句:“念!”
陈贽敬却是脸色又青又白,竟是不知该如何念才好。
他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这奏本里的三个字,整个人突然有一种无力感。
一甲第一名……陈凯之。
怎么可能还是他?
这家伙固然有才学,可是……既成了武状元,哪里就有这般的运气,又成了文榜第一?
陈贽敬突然觉得自己可笑起来,自己为了一个完全不存在的东西,和太后据理力争,可事实的结果……却是……这家伙,竟是文武双状元。
太后已用严厉的眸子朝陈贽敬看来。
陈贽敬只得硬着头皮:“一甲第一名……陈凯之……”
此时……这玉溪楼里,已经完全没有了呼吸。
太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不禁狐疑的瞥了陈贽敬一眼:“你……再念一遍。”
陈贽敬却感觉,这对于自己来说,完全是一种折磨。可既然太后有命,他又能说什么,只好心里叹了口气:“一甲第一名……陈……凯之……”
呼……
太后这才相信,自己并非是做梦,她的脑海里,顿时浮想起陈凯之的模样,她一时有些懵,还是有些难以置信的感觉。
本来想一口气发大家的,可是拼命写,只写了两章,还又一张,只好吃完饭写了。
一甲第一名,这便是文状元啊。
大陈三年一考,即便历经五百年,文状元也不过是一百多位而已,而这些人,最终都成为了引领大陈风骚的人物,非同小可。
想要高中状元,单凭文采是绝不够的,除了运气,因为考的乃是时文,所以人物的眼光非常重要。
一件事,要如何打动人,如何说服人,尤其是这么多的考官,既需要入情入理,更需要引经据典,还需要精湛的笔力。缺了任何一点,都是绝无可能。
更何况,陈凯之竟是允文允武,一举两个状元。
“真是……”太后嚅嗫了唇,这种惊喜,使她始料不及,她良久,才定了定神,长长地出了口气道:“真是令人意外啊。”
陈贽敬更是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太后在震惊过后,猛地想起了这个赵王,她美眸微侧,身子虽是斜对陈贽敬,眼角的余光却是落在他的身上。
“贽敬。”太后清冷的声音在这殿中响起。
“臣……”陈贽敬灰头土脸地道:“在。”
太后的唇边勾起笑意,有心情的愉悦,也有几许嘲弄的意味,随即道:“你方才说,陈凯之若是中了武状元,而只中了文进士,这便取他为武官,而如今他从文乃是状元,从戎,也还是状元,这……当如何呢?”
这句话,语气没有半点过重,可不妨说是奚落和调侃。
陈贽敬嚅嗫着,此时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气场,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了。
“哀家看哪,是该议一议了,这是旷古未有之事,哀家不曾听说过,自太祖以降,历代先帝,曾遇到过这样的才子,这科举的本意在于举贤荐能,这样的大才,若是不为朝廷所用,你还希望将他送给其他人,你要知道,他可是学子?”
陈贽敬只是道:“是,是……”
“那就议吧,好好的议一议。”
太后已经没有心思去计较陈贽敬的失礼了,于太后而言,这些事,已经变得微不足道起来,天下的事,再大也没有自家的骨肉的事儿大,其实她心里的震惊,不亚于进殿时差点摔破头的张敬,只是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她显得比张敬更镇定一些。
陈贽敬如鲠在喉,心头堵着一口气,却也只是苦笑着道:“是。”
“告退吧。”太后侧过身,背对着陈贽敬,而她肩微微颤,似乎想要掩饰自己的失态。
陈贽敬这时却不敢抬眸了,这文榜,宛如直接甩了他一个耳光,清脆响亮,使他真真切切地明白,自己之前那所谓的禀奏,简直成了笑话。
陈贽敬徐徐后退,正待要退出门槛。
太后依旧背对着,突然道:“贽敬啊。”
“啊……”
“小心,门槛!”
陈贽敬顿时有一种吃了苍蝇的感觉,却还是道:“多谢娘娘。”这才徐步退出。
陈贽敬一走,太后整个人精神一震,回眸看向张敬。
于是张敬忙上前去。
“这不是哀家的儿子。”太后道。
张敬顿时吓了一跳:“娘娘,奴才已经验明过了,确实……”
“不!”太后道:“哀家的意思是,这是上天赐予给哀家的儿子,上天垂怜,哀家就知道,哀家这些年的等待,这些年所忍下的,一定会有好的结果的,哀家原本还想他毕竟已经出走了十三年,若是实在庸碌,哀家便许他一世的富贵,可是现在,这绝是不可能了,这样的儿子,若是不能克继先帝大统,哀家就愧对大陈的列祖列宗,愧对先帝了。张敬,时不待我啊。”
张敬深深地看了一眼在努力地掩盖激动之色的太后,却道:“方才赵王为了陈凯之,差一些竟和娘娘发难,他是不是……起了疑心?”
“不。”太后断然道,接着冷笑:“你不明白这个人,他表面是借陈凯之来发难,实则是在试探哀家罢了,陈凯之事小,可真正的目的却在于,看看哀家是否真有决心,是否真有勇气与他鱼死网破。”
张敬这才松了口气,不由道:“难怪了,难怪娘娘方才大动肝火,连上林卫都是剑拔弩张。”
太后淡淡道:“这种试探,迟早还会有,可他敢试探,哀家就不得不有所动作。”
太后侧过身去,继续道:“皇帝身边,有个叫刘桂的宦官吧。”
“是。”
“是赵王府的旧人?”
“是。是随着皇帝陛下,一道进宫来,贴身伺候的,陛下极喜欢他。一见到便眉开眼笑。”
“噢。”太后目光一闪,却是轻描淡写地道:“那么……脱出迎天门,打死了吧。从今日起,让吴夲去伺候陛下,陛下身边的禁卫,再加派一些,还有……赵王妃的一个外甥,不是听说在关中杀了人?前些日子还有人进宫来,请求哀家宽恕呢!传旨,用皇帝的旨意来传,告诉天下人,皇帝绝不徇私,王子与庶民罪同,责令有司,立杀无赦,所有涉案之人,自上而下,一概杀个干净,以儆效尤!”
张敬身躯一震,颔首:“奴才就怕这样会惹来赵王的过激反应。”
太后一笑道:“有的人,你退一寸,他便会进一尺,你越敲他打他,他反而就会安分一些日子了。还有,明镜司那儿,近日要勤快一些,调拨宁国公带他的安宁军入京,哀家……已经很久不曾见过自己的兄弟了,书信往来,总觉得有些不便,请他来吧。”
张敬心中大定:“奴才,明白。”
太后随手轻轻一挥手:“去吧。”
北海郡王府。
在这郡王府的后宅,乃是一个天然的湖泊,湖泊之上,有一座岛。
此刻,在这湖心岛上,却是乐声阵阵,轻歌曼舞的阁楼高处,北海郡王陈正道只着一袭长衫,他目光有着几分波光,显然是已有些醉了,身边的门客们依旧劝酒,为郡王殿下助兴。
“哈哈……”陈正道一杯酒饮尽,道:“本王三岁学武,十岁弓马娴熟,十五岁出征塞北,二十岁已斩首过百余贼寇了,本王勇冠三军,那区区陈凯之能负马,本王亦可。”
他醉醺醺地丢了酒盏,身边的诸门客纷纷道:“殿下神武,凡人不可及,区区陈凯之,如土鸡瓦狗,不足殿下一握。”
糜益更是笑呵呵地道:“那人只是一个武状元,殿下乃千金之躯,何必将他放在心上。”
陈正道看向远处的一处铜鼎,这铜鼎,多半也有两百斤的样子,此时摩拳擦掌:“来,看本王的厉害。”
他踏步而去,吓得在中央舞蹈的歌姬顿时避开,纷纷跪在两侧。
陈正道徐步到了鼎旁,呼出一口气:“这小贼可以,本王亦可。”
接着狰狞一笑,果然双手贴在这鼎的两边,接着眉心紧紧一拧,便摇摇晃晃地将鼎抬起。
众人惊呼,纷纷道:“殿下小心。”
可这陈正道果然力大,竟是生生将这鼎抬起,他面上憋得通红,却是露出得意非凡的样子,厉声道:“如何,如何?”
大家都知道殿下已半醉了,纷纷道:“殿下天生神力,有万夫不当之勇。”
“殿下一拳,可将那小贼粉身碎骨,殿下威武。”
“威武!”
“哈哈哈……”陈正道却是意犹未尽,不肯将这鼎放下。
却在这时,有个小宦官,疯了一般冲来道:“殿下,急报,急报。”
陈正道不为所动,依旧举着鼎,却是逞强道:“何事?”
这小宦官便忙道:“文试放榜,陈凯之高中文试第一,如今已是文武双状元,震动洛阳!”
陈正道突然感觉自己的心像被扎了一下似的,整个人竟像是泄气的皮球,双手竟也没那般有力了,那举得高高的铜鼎,竟是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啪的一声,摔了下来。
所有人都不禁惊呼。
只见那鼎翻滚而下,咚的一声,便落在了陈正道的脚上。
呃啊……
陈正道发出歇斯底里的哀嚎。
于是无数人惊恐地朝着陈正道涌上去。
陈正道哀嚎阵阵,等到府中的大夫来,脱了他的靴子,却见他的脚趾骨竟已碎了数根,鲜血淋漓。
“快,快,赶紧,上药救治。”
有人惊慌失措地道:“都是这个狗奴才,打死他,若非他多嘴,殿下何至如此。”
“快报赵王、梁王、郑王殿下。”
“不!”陈正道这时,在蜂拥的人群中伸出了手,这手臂朝天,却是摇摇晃晃得颤抖。
他咬牙切齿,疼得目眦尽裂,似乎使出了浑身的气力道:“该死!真的是有灾星,这就是灾星啊,真是仙人,方先生就是仙人啊,该死的,该死的使者还没到金陵吗?只有方先生……只有方先生才能救本王于水火危厄之中,请方先生来,无论是花费多少重金,无非是请多少人去叩拜,都要将方先生请来,本王……本王……本王要方先生,无论……无论如何代价……方先生……方先生……”
说到这里,头便一歪,那手臂垂下,便晕死了过去。
那些门客,一个个目瞪口呆的,心里满不是滋味,却还是一个个道:“快,救殿下……大夫……”
寒窗苦读后,中了状元,其实只是一个开始,而远远不是结束。
至少陈凯之需及时前去学宫的学庙里拜谢师恩。
陈凯之与诸新科进士们,一齐到了学宫,所穿的乃是正式的襦裙,而事实上,这已是接近官服的样式了。大陈的官服,并非是禽兽服加上乌纱翅帽,而是头顶梁冠,穿着类似于襦裙的衣衫。
和陈凯之同年的进士中,很遗憾的是吴彦等人并没有高中。
这一天,大家都随杨业至了学庙,拜谢了至圣先师之后,随即便到一旁的偏殿里休息,因为这时候,宫中会颁发出旨意,授予官职。
杨业坐在这里,朝陈凯之招招手,示意陈凯之靠自己近一些。
陈凯之便起身,跪坐在杨业身侧。
杨业端着茶盏,呷了口茶,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怎么能不高兴?身为掌宫,出了陈凯之这么个妖孽般的天才,确实给他争了一口气啊,这些都将成为他的政绩。
可接下来,似乎又要犯难了,这个妖孽马上就要入朝为官了,学宫里,还能找到这种妖孽吗?
显然是不能的。
这是一种幸福的烦恼,就好像一个ceo,在一年里创造了一个伟大的业绩,可之后的许多年里,业绩都可能暴跌,最后又回到当初半死不活的状态,这……实在让人遗憾啊。
心里虽有遗憾,杨业还是笑吟吟地道:“据说天人阁诸学士在修书?”
陈凯之当然知道这事,他考试之前,还曾上过天人阁,“剽窃”了不少禁书呢。
陈凯之颔首道:“是啊,诸公们想来也是找一些事做,免得寂寞。”
杨业却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据说书名叫《陈子十三篇》,现已修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