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吾……吾才师叔……
吾才师叔鬼鬼祟祟的样子,左右张望一眼后,才朝陈凯之招招手道:“进来说话。”
陈凯之也左右张望,这马车,不知是不是租来的,待会儿不会让自己付车钱吧。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陈凯之还是乖乖地进了车厢,一进去,方知这车厢里别有洞天,所有的铺设,无一不精致,陈凯之盯着穿着一身旧袍的吾才师叔,道:“师叔来京师了?为何不进家里来坐坐?”
吾才师叔捋须道:“多有不便。”
陈凯之一时无语,卧槽,说的好像你是大人物似的,还多有不便都来了。
他便道:“不知恩师如何了?”
“兄长还是那个样子,还能如何?”吾才师叔显得有些不耐烦:“老夫偷偷来寻你,是有大事和你说,待会儿再问金陵的事。凯之,你和北海郡王殿下有嫌隙吗?”
陈凯之想了想道:“可能有,不过,师叔如何知道?”
“怎么会不知,你以为师叔是做什么的?到了哪儿,首先得到客栈里待一待,把这京师里子丑寅卯之事都打听个清楚了,这叫知己知彼。”
陈凯之不禁道:“师叔是来打仗的?”
吾才师叔毫不客气地给了陈凯之一个白眼,冷哼道:“愚不可及,少啰嗦,既然你和北海郡王有嫌隙,往后可不要四处说老夫乃是你的师叔,师叔打算去拜谒北海郡王。”
“北海郡王……”陈凯之呆了一下:“东山郡王呢?师叔不是成了他的入幕之宾吗?怎么……”
吾才师叔憋红了脸:“东山郡王殿下是个好人啊。”
陈凯之心里顿时冷笑,好人你还跑来找北海郡王?
吾才师叔捂着自己心口道:“说句实在话,师叔呆在东山郡王身边,天天说着天上泉下之类的话,心里有愧啊,总感觉有点对不住这个孩子,良心总是不安,老夫哪里不想留在金陵,在金陵跟着东山郡王殿下吃香喝辣的,可老夫终究不是那种厚颜无耻之人,还是心里存着良知的。”
陈凯之脸都变了,满眼都是鄙视之色,卧槽,师叔,你别谦虚啊,你已是我见过最厚颜无耻的了。
“所以……”吾才师叔似是没有注意陈凯之的神色,吸了口气,似乎缅怀了一下陈德行那个家伙,然后又变得轻松起来,才又道:“那北海郡王三番四次命人去金陵邀请,非要师叔来这京师,师叔一开始也有些犹豫,可渐渐也想清楚了,还是来京师的好,京师才有师叔用武之地。”
陈凯之却在这时猛地想到了什么,记得上回听杨业说,金陵有个高人来着,该不会真是……
只想到这里,陈凯之的脸色就十分古怪起来。
吾才师叔则是耸耸肩道:“东山郡王那孩子是太好了,至少来了这里,师叔心里没有负担,再说待在东山郡王身边是待,在北海郡王也是一样,明日师叔就去登门了,已经晾了那北海郡王许多日子,想来他现在正心急如焚。”
陈凯之呆了一下,却是担心起来:“这北海郡王,性子可不好,桀骜不驯,师叔,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多好,何必如此?”
吾才师叔捋须道:“吾已是驰名天下的大人物,人在江湖之中,想抽身就抽身吗?一个小小北海郡王又算什么,师叔什么大世面不曾见过?难道师叔会告诉你,这满京师,师叔有许多至交好友?天人阁,你可知道吧?那天人阁的大学士杨彪,师叔和他谈笑风生,老夫听说你的文章还入了天人榜,看来这可能是承了师叔的人情。”
陈凯之又是一怔,随即道:“师叔也认得杨学士?”
“怎么,你也认得?”吾才师叔突然瞪大了眼睛,狐疑地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汗颜道:“倒是见过几面,和他秉烛夜谈,可为何没有听他说起过师叔,师叔,下次我上白云峰,得去问一问。”
吾才师叔的脸顿时红了,却像是气得嘴唇发抖的样子,道:“君子之交淡如水,说破了,就要被人取笑了,本来人家心里有数,你偏去他面前提你师叔,这岂不是令杨兄尴尬?你休要提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师叔最讨厌的就是你仗着师叔认识那些有身份的朋友,四处打着师叔的名号去招摇撞骗,真真岂有此理,吾等交友,论心不论行。”
陈凯之见吾才师叔反应如此激烈,却不得不苦笑着道:“是,是,是,不提。”
吾才师叔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转而道:“总而言之,师叔是偷偷来看看你的,无论怎么说,你也是兄长的弟子,噢,还有一个邓健是不是?我记得他也在京师,吾乃他的师叔,可惜师叔有大事要办,却不能见他了,也不能让他为老夫接风洗尘了,不如这样吧,你们的孝心,总还是该要有的,否则师叔知道你们心里也很不好受,你这就去寻你师兄,凑个分子,拿三五十两银子来,权当是这洗尘宴折现了,可好?”
陈凯之瞠目结舌,他早就知道这样的,这么久了,你还是一如既然的没好心啊。
于是陈凯之木讷地道:“这……好啊,不过……师叔,马上师兄就要成亲了,到时候少不得请你来吃酒。”
一听邓健要成婚,吾才师叔的脸色又变了,面色又青又白:“我细细想来,师叔来此的事,还是不要知会他为好,这件事,你休要去提。”
陈凯之便连连点头,松了口气的样子,道:“师叔来京师,只为了去北海郡王府,做入幕之宾?师叔……依我看你还是……”
“不用说了,这些事,你休要提,师叔自有师叔的想法。”
吾才师叔拉着脸,一副教训陈凯之的样子,可能是因为没有折现吸尘宴,脾气变得糟糕起来。
陈凯之俊眉轻皱,看着这师叔,竟不知该如何接茬才好。
不过无论如何,他乡遇故人,即便是这素来不靠谱的师叔,也让陈凯之心里有一些踏实。
只是想到师叔竟跑去和那北海郡王狼狈为奸,再想起那北海郡王的傲慢,陈凯之反而有些担心起来。
倒是吾才师叔,轻轻地捋着须,一派的淡定从容。
这师叔,永远都是如此的风淡云轻,说句实在话,除了脸皮厚一些,还真是不可小看啊。
想了想,陈凯之朝吾才师叔作揖道:“师叔,保重便是,若是遇到什么困难……”
吾才师叔淡淡地压了压手道:“凯之啊,这句话我本也该嘱咐你,你要保重,若是遇到什么困难,不要来找师叔,你师叔很忙的。”
漕了!
陈凯之心里顿时恼火,什么故人情思顿然一扫而空,脸一板,道:“噢,知道了,那么告辞。”
“走吧,走吧。”吾才师叔没有半点之留恋地挥挥手。
陈凯之直接下了车,并不回头,径直进了院子。
心里依旧念着:这师叔,不是东西!
邓健看到陈凯之回来,倒没有多问什么,反而兴冲冲地道:“凯之,吃饭了,快来看,小翠的饭做的真好。”
陈凯之却终究还是忍不住回眸往门外看了一眼,只见在那竹篱笆外,马车已不见了踪影,只有这昏暗的夜幕之下,那大槐树下的空空如也。
呼……
他装逼的能耐那么强,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的吧,再说,就算他是想理也理不了。
陈凯之心里想着,便信步到了饭厅,邓健却已在这里摩拳擦掌,见陈凯之慢吞吞的,便威胁道:“我数三下,你再不来,师兄要先吃了,一……二……师兄下筷子了啊。”
见陈凯之满腹心事重重的样子,邓健终究没有下筷子,终于忍不住地道:“方才外头的人是谁?”
陈凯之想了想,却道:“一个旧友。”
邓健眉毛一挑:“既是朋友,请来吃个饭再走也不迟啊。”
陈凯之摇摇头:“没什么,不必理会,吃饭了。”
小翠的手艺的确不错,单看桌子上的菜色,就令人赏心悦目。想到往后有了两个女子照料,师兄弟二人顿时感觉轻省了许多。
吃过了饭,小烟便斟茶上来,邓健感动地吸了吸鼻涕道:“想不到,师兄也能过上这样愉快的日子。”
陈凯之咂舌,却不便说什么。
次日一早,师兄弟二人一起穿戴整齐后,便上翰林院当值。
陈凯之到了待诏房,梁侍读见了他,便朝他招招手道:“陈修撰,今日你入宫待诏。”
这才是第二天上班呢,陈凯之现在还属于见习时期,不料竟让自己入宫待诏了。
虽然很意外,但陈凯之还是连忙应道:“是。”
梁侍读坐了片刻,随即便起身,唤了陈凯之,还有两个编修,一道自崇文门入宫。
这是陈凯之第一次从这里入宫,翰林院的后门,距离这崇文门只有一步之遥,四人无声地通过了长长的甬道,这红色的宫墙足有四五丈高,在这甬道之中,人显得极为渺小。
通过了一道门,眼前才豁然开朗,只是在这里,却有一排不起眼的建筑,其中一座阁楼,陈凯之便知道这是自己的办公地点了。
宫中的待诏房很不起眼,四人进去,各自落座。
梁侍读则看了陈凯之一眼道:“你是新来的,整理一下这里的诏令,一般情况若是有旨意,让刘编修来草拟,陛下也可能会召见吾等,当然……这是极少的情况,你可以走动,但这是禁苑,不要走远了就是。”
陈凯之颔首点头,心里说,皇帝不是个孩子罢了,还能召见什么?召了去换尿布吗?
他耐心地到了一旁的诏房,将近来的诏令整理起来。任何一份诏令,在颁布出去的同时,还需存档一份,以备随时查询,而圣旨又分为敕命、诏令、旨意、制命、谕令等等,这里头各有不同,所以也需要进行分类。
陈凯之将其一一归档,回去梁侍读那儿复命,却在这时,一个小宦官趾高气昂地进来,气急败坏地道:“陛下请人去伴驾。”
咦?伴驾?
陈凯之心里一呆,不太对劲啊,皇帝估计连自己撒尿都不会,怎么会请人伴驾呢?
那梁侍读笑吟吟地道:“凯之,你去试一试吧,不必害怕,记着,恭谨慎言即可。”
反正迟早都要有这么一遭的,陈凯之知道,这是梁侍读有意磨砺自己,便打起了精神。
他随着这公公七拐八弯的,来不及观赏这一路的风景,便很快的到了一处宏伟的殿堂。
陈凯之明显的发现,这里的禁卫渐渐森严起来,心里不禁在想,皇帝要人伴驾,无非是几个情况,一个是皇帝召见大臣,这时需要翰林在身边随时备询,毕竟有时大臣奏陈的事,皇帝未必清楚,需要随时询问。另一种常见的情况,便是皇帝有什么疑惑。
正因为如此,在外人看来,翰林好像只是清贵,可实际上,想要成为翰林,尤其是待诏翰林,需要极高的素质,你必须对朝中的情况十分清楚,所以这一两年的政令的方向,还有所有的诏书,以及一些大臣的奏本,都要有所了解,除此之外,便是各种学问,心里也要有底,否则询问起来,你则回答不出,这就坑了。
其实之前陈凯之在翰林院的待诏房,就已将近来的诏令都研究过了,所以倒也无惧。等那宦官进去通报,陈凯之步入殿中,便在这里见到了小皇帝。
只见小皇帝身上穿着一身贴身的龙服,头戴着通天冠,只是可惜,他年纪太小了,所以不得不整个人坐在龙椅上,别人当龙椅是座位,他倒好,可以当床了。
为了以防万一,所以在这龙椅之下,有个宦官趴在龙椅之下,生怕皇帝摔下来。
这小皇帝不过三四岁而已,据说,还未断ni,至今还需要ni娘伺候,倒是已会走路,也能粗浅的说一些话了。
靠着小皇帝,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宦官,他只看了陈凯之一眼,便淡淡道:“靠边站着,待会儿北海郡王要来觐见,有什么问题,咱会问你。”
想来也不可能是皇帝亲自询问了。
陈凯之颔首,侧立在了一旁。
只是……北海郡王觐见?
陈凯之心里有那么点儿警惕。
随着宦官的一声唱喏,这时,英姿勃发的北海郡王,却是一瘸一拐地走进来,到了御下,拜倒在地道:“臣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他拜倒,小皇帝没有动静。
跪在龙椅下是宦官,极尽讨好的样子,低声对小皇帝道:“陛下,快应一声,陛下……”
“朕……我要吃ni,朕要张嬷嬷。”小皇帝发出了声音。
小宦官吓了一跳,依旧还是跪着,低声哄着他:“忙完了这儿的事,很快就有ni吃了,陛下,快应,应一声。”
小皇帝才打了个哈欠:“卿家平身。”
北海郡王陈正道这才起身,他举目看了小皇帝一眼,眼睛一扫,却看到了陈凯之。
他觉得颇为意外,随即又露出鄙夷之色,接着,他正色道:“臣来此,是有一位高士,自金陵而来,此人有大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臣与其秉烛夜谈,此人乃言,京师看似太平,实则却是危机四伏,一月之内,或有灾祸,臣忧心如焚,特来奏禀。”
陈凯之站在一旁,竟是无言以对。
危机四伏,必有灾祸……
一月之内……
这尼玛的不就是神棍吗?
话又说回来,什么是灾祸呢?京师这么大,而且一月时间,有灾祸也是正常的事,比如哪里失了火,哪里出了盗贼,这都有可能,若是出了大灾,固然是神棍们了不起,可若是不出大灾,随便找个小灾祸,也能圆过去。
这位高人,就是师叔吧。
小皇帝默不作声,于是那板着脸的老宦官便朝陈凯之看了一眼,道:“陈翰林,陛下问你如何看?”
陈凯之上前道:“臣闻,君子敬鬼神而远之,谶纬之说,臣不敢苟同。”
这便是翰林的立场。
老宦官点点头,看了小皇帝一眼。
陈正道则是恼恨地看着陈凯之,不过今日是在御前,他却没有这样的放肆。
老宦官便朝陈正道道:“此事,陛下知道了,陛下自会思量利弊,北海郡王殿下候旨吧。”
陈正道其实只是来通个气而已,显示一下自己的忠心,只是看着陈凯之实在是恼火,便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道:“是,臣告退。”
这时,小皇帝声音却是嘹亮地大哭起来:“朕……朕要张嬷嬷,朕要吃ni……”
陈凯之汗颜,那老宦官似乎已是习以为常了,朝陈凯之道:“陈翰林也且去歇了。”
陈凯之拱手,便告退出去,不料在这殿外,陈正道正气势汹汹地等着自己。
陈凯之乃是翰林,清流中的清流,自然有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资本,便理也不理他,径直要走。
“陈凯之。”陈正道唤了陈凯之一句。
陈凯之忙旋身,看了陈正道一眼,方才像是看见了陈正道了一样,朝陈正道作揖道:“殿下有什么吩咐吗?”
陈正道上下打量陈凯之,却想到自己一瘸一拐的样子,原先的得意洋洋,顿时又像是泄气的皮球,他淡淡然道:“今夜本王设宴,陈翰林可要赏光。”
“设宴?”
只怕是宴无好宴啊!
虽然陈凯之很喜欢混吃混喝,可对这宴会,却没什么兴趣,他摇摇头道:“多谢殿下盛情,只是……学生有事,怕是……”
陈正道拉下脸来,道:“本王请你,你却不来,这是何意?莫非不将本王放在眼里?”
这分明就是摆出自己的身份,来压人了。
陈凯之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容,想了想,你敢请,我还不敢去了?
他便道:“既如此,那么下官却之不恭。”
“很好。”陈正道点了点头,便想大摇大摆而去,谁知脚一抬,又是一瘸一拐起来。
陈凯之也没有继续在此耽搁时间,直接回到了待诏房。
梁侍读见他回来,笑了笑道:“如何?”
陈凯之道:“尚好。”
梁侍读颔首点头:“嗯,凡事只要习惯就好了,慢慢的来,第一次总难免紧张一些。”
第一次在宫中坐班,陈凯之倒不觉得有什么兴奋,其实翰林有时也颇为清闲,闲暇时,自己读读书,有事做了,做一会儿事,一日便可过去了。
到了傍晚,陈凯之下值,便雇了个马车,径直到这北海郡王府。
他是第一次来北海郡王这里,此时天已隐隐黑了,他递了名帖,府中便有人出来,领着陈凯之一路在这昏暗天色下的王府里穿梭。
这北海郡王府占地倒也不少,好一会儿才进了后院,便见远处是一片粼粼的湖泊。此时有人摇了小舟来,送陈凯之登船,陈凯之方才知道,这北海郡王府是何等的富丽堂皇,将湖泊当做自己家里的池塘,这还是内城,此等奢靡,实在罕见。
等陈凯之到了湖心的小岛登岸,一个阁楼便映入眼帘。
陈凯之进去,便见这里已坐了许多人,个个欢声笑语,有穿着戎装的将军,也有穿着儒衫的读书人,众人推杯把盏,不亦乐乎的模样。
陈凯之一到,本没有人注意,可是坐在上首位置的陈正道却是眼尖,他的左右两边各坐着一人,一个竟是吾才师叔,另一个,乃是那学候糜益。
“这文武双状元来了,来了正好,崇文校尉,哈哈,方才朱将军还在给本王抱怨,说这位崇文校尉自到任以来,只是去羽林卫点了个卯,还没有去拜见朱将军呢。”
陈凯之左右看了一眼,见众人此时都看向自己,而那位姓朱的将军,陈凯之是真不认得啊。
崇文校尉,显然只是一个有品有级有俸禄,偏偏就是没有正事的武职而已,陈凯之去点了卯,也问了书吏,自己该做什么,结果人家的回答是,不知。
都不知了,陈凯之还能如何?安心领俸禄就是。
现在突然冒出来了一个顶头上司,你说怪不怪。
这姓朱的将军听了郡王的话,却朝陈凯之看来,似乎并没有责怪陈凯之的意思,他瞥了郡王一眼,似乎也觉得郡王殿下有调侃陈凯之的意思,却忙板着脸道:“殿下,陈凯之一人身兼两职,分身乏术,他既在翰林院,羽林卫这里的事肯定无法顾忌,这是理所当然之事。”
他话里的意思是,陈凯之你别误会,我可没抱怨。
陈正道白了这朱将军一眼,多半有点泄气。
陈凯之则上前,朝这朱将军道:“下官见过将军。”
朱将军点头。
陈正道这时打断二人:“来来来,本王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位高士,想要向诸位介绍。这位……”他指了指方吾才,道:“乃是大名鼎鼎,驰名天下的方先生。”
众人纷纷便朝方吾才露出讨好的笑容,一个个作揖,个个道:“久仰,久仰。”
陈凯之刚刚松口气,看来这朱将军,倒是个实在人,若是跟着北海郡王一起起哄,自己反而不知如何是好了。
可此时见方先生如此闪亮登场,陈凯之要跪了。
只见方吾才轻轻捋须,完全不怯场,似乎将这殿中的将军、官员以及门客,视若小学生一般,只云淡风轻地压压手道:“惭愧。”
就这么一个惭愧二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轻柔,面带着和蔼的笑容,看上去是客气,可实则,却是一副举重若轻的样子,带着一种与你们这些渣渣保持距离的疏离感。
这样也行?
陈凯之真的佩服吾才师叔,这气度,真尼玛的有伟人的风采啊。
许多人近来似乎都略听了这位方先生的大名,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突然传得沸沸扬扬的,却见他只一袭旧袍,和这宴会里的人格格不入,面上永远都是一副淡定从容之态,眼眸里闪烁着的,却又是厌弃人世的慵懒,于是阁楼中安静了。
陈凯之已在朱将军之下跪地而坐。
坐在北海郡王殿下右手位置的糜益,更是脸色微微一变,脸上的肌肉似是绷得有点紧。
事实上,他心里有点酸,他本是这王府里最核心的门客之一,现在见殿下如此礼敬方吾才,心里很不舒服,便不禁道:“方先生,久仰,学生衍圣公府学候糜益,见过方先生,却不知方先生可曾在曲阜求过学吗?怎么看着有些面熟。”
这话里藏着机锋呢,先报了自己的家门,告诉方吾才,我可是衍圣公府的学候,你一个闲云野鹤,算什么东西。可又故意说面熟,是不是在曲阜见过,这其实就是试探的意思,从前从来不曾听说过你,却突然一下子声名鹊起,摸一摸你的底细。
陈凯之在下面不禁为吾才师叔捏了一把汗,这吾才师叔,只是个秀才,跟人家学候相比,真是云泥之别,这北海郡王素来暴戾,一旦被揭穿,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啊。
却见吾才师叔只淡淡一笑,垂头,像是不经意的样子,轻轻弹了弹自己旧袍子上的一根发丝,一面道:“曲阜?你何时在的曲阜?老夫五年前倒也恰好途径过曲阜,拜会过衍圣公,与圣公秉烛夜谈,倒是获益匪浅,那时候,糜学候也在曲阜吗?”
卧槽……
所有人都震惊了,甚至有人惊得瞪大了眼睛,只一下子的,阁楼中鸦雀无声。
衍圣公居然和他秉烛夜谈?这……是待为上宾啊,寻常人,即便是学候、学子,能有幸见一面衍圣公都是千难万难,更别说秉烛夜谈了,就算是能瞻仰一下圣公风采,都足以吹上半天了。
这种话,若是别人说了,第一个反应就是吹牛。
可……在这里,除了陈凯之,竟无人怀疑方吾才的话。
一方面,是一般人也不敢认为,不会有人敢拿衍圣公来吹牛,毕竟这个牛皮实在太大了,超乎了寻常人的想象,一般人吹牛,也不过是衍圣公很欣赏我,或是我的文章写得好,得了夸奖。可人家呢,轻描淡写之间,就说自己和衍圣公谈笑风生了。这样大胆的事,而且还当着大庭广众说,在场之人都是非富即贵的,可谁有这样的胆量?
更何况,方先生被北海郡王殿下如此礼敬,据说在金陵也被东山郡王侍奉着,一个这样的人,难道东山郡王和北海郡王都是傻的?若是个坑蒙拐骗之徒,人家何必这样对待呢?
这样的人,有必要吹嘘吗?
牛叉啊。
无数人的心里震撼,一个个都敬仰地看着吾才师叔。
吾才师叔却只是一副厌倦了这样喧闹场景的样子,抬眸看了糜益一眼道:“糜兄贵为学候,很令人佩服啊。”
这句话,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不过更多的却像是敷衍。
意思是,你厉害,你厉害,你了不起,最了不起,然后……没有然后了。
糜益脸都变了,他有点蒙,看着方吾才的样子,老半天回不过神,此人……当真……
问题在于,他在衍圣公的面前,其实也不过是个渣一般的存在罢了,难道还能跑去问圣公,圣公认不认得此人?
此时又有人窃窃私语起来,低声道着:“难怪方先生还未到洛阳时,就有衍圣公府的人跑来问方先生的事,莫非这是圣公的意思……”
许多人齐刷刷大地将目光都落在吾才师叔的身上,这目光里,带着无数的敬仰。
最近总带着几分郁郁的陈正道,顿然感觉自己的腰板先生很厉害,谁料,竟这样厉害。
这样的名士,竟被自己请来,为何……本王会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呢?
陈凯之一脸蒙圈地看着师叔,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为何两世为人的自己从未吃过亏上过当,偏偏来到这个世界,在金陵时却一直都被吾才师叔坑了。
看这这一个个在吾才师叔那云淡风轻神色下的信服之态,他终于释然了。
糜益却是变得支支吾吾起来,自己这学候,仿佛一下子没了丝毫闪光点。
他有些恼羞成怒,却又无法反驳,握紧了那掩盖在衣袖下的手,才忍下了怒火,只得道:“先生高才,学下自愧不如。往后怕是还需多向先生请教。”
他乖乖地自称学下,也是无奈。不过请教二字,还是有点不服气的意思了。
吾才师叔却只瞄了他一眼:“请教不敢当,不过老夫见你额上……罢……不说也罢。”
糜益不禁道:“方先生,我额上如何?”
方吾才只摇头一笑,道:“无碍,老夫蒙殿下抬爱,今日在宴中得见诸位贤才英杰,喜不自胜,当浮一白。”他举盏,将酒水一饮而尽。
众人便纷纷举杯,饮了口酒。
北海郡王陈正道便得意洋洋起来,似乎觉得能将方先生请到这里,是一件极光荣的事,自己虽是郡王之尊,可能蒙方先生抬爱,却也是极幸运。
他亲自给方吾才斟了酒,目光则是落在了陈凯之的身上,其实此次客气地请陈凯之来,就是因为方先生到了,想拿这陈凯之来试一试方先生的刀,既看看方先生的厉害,正好也给自己出一口气。
他目光一转,便压低声音对方吾才道:“先生,你看那人,此人几篇文章都进了天人榜,而今高中状元,先生何不与他切磋一番。”
糜益耳尖,听了之后,也大感兴趣,连忙怂恿道:“是啊,方先生不如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方吾才倒是反问糜益:“如何给颜色?”
糜益道:“方先生让他见识一下学问,岂不是好?”
方吾才便笑了,看了一眼陈正道,三人离得近,所以各自的面色表情都可以看得清楚。
此时,方吾才淡淡道:“意气之争,有个什么意思?”
糜益心里却是一喜,忍不住想,怎么,难道这方先生是不敢和陈凯之比吗?莫非此人其实就是欺世盗名之徒?
他心念一动,连忙向陈正道使眼色,希望引起陈正道的怀疑。
可这时,方吾才却是一笑,昂首朝陈凯之点了点:“你来。”
陈凯之见他目光正盯着自己,便徐徐上前道:“先生有何见教?”
众人见方先生对如今盛名之下的陈凯之来了兴趣,也都兴致盎然起来,不约而同地都朝这边看来。
方吾才只淡淡道:“你叫陈凯之?”
陈凯之颔首。
方吾才依旧是那一派淡然之态,随即道:“老夫素来颇能观人,你自幼父母双亡,可是如此吗?”
陈凯之不禁无语,卧槽,你是我师叔啊,怎会不知?
可这个怎么也是自己师叔,难不成现在拆他台吗?陈凯之只得道:“先生竟能知道?”
方吾才便眯着眼道:“老夫初来乍到,见你是大福之相,是以多看了你几眼,嗯?你的上半生际遇极不好,老夫说的没有错吧。”
陈凯之好不容易地忍下了翻白眼的冲动,才吐出了那两个字:“惭愧。”
方吾才接着冷笑:“你心里yuwng太重了,过于热衷功名,虽是有一些才学,却是少年心性,将来迟早还要栽跟头,不过好在你将来终是大贵之人,虽是蹉跎,却也未必不能得个圆满。”
陈凯之见方吾才说得津津有味,心里一阵苦笑,索性配合着他:“先生说的话,学生不敢尽信。”
“嗯?”方吾才抬眸:“为何?”
而北海郡王,则是一动不动的盯着方先生,似乎很希望看看最后的结果是如何。
陈凯之道:“学生读的乃是圣贤书,绝不相信世上当真有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单凭一双凡眼,就可以观人的人,先生若是当真独具慧眼,那么就不妨猜一猜学生现在在想什么?”
顿时,所有的宾客都侧目了。
这陈凯之,竟敢刁难方先生?
不过在这里的许多人也想知道,这方先生到底有什么能耐。
那北海郡王和糜益也来了兴趣,纷纷侧耳倾听。
此时,方吾才吁了口气,道:“人的心中所想,哪里有这样容易猜出来呢,陈翰林太刁难老夫了。”
他虽是这样说,可随即,却是极不情愿的样子:“这等事,最是耗费人的精力,老夫年纪大了,实在吃不消,可既然陈翰林非要老夫猜一猜,那么老夫不妨就试一试吧。”
他合上眼,微微入定一般,突的猛地张开眸子:“陈翰林现在所想的是一篇文章,此文非凡,定是佳作。”
所有人都安静着,很是直接地盯着陈凯之的脸色。
他们都想看看,这位方先生到底有没有猜错。
尤其是那糜益,更是伸长着脖子,眼睛都不敢眨一眨。
陈凯之心里想笑,这师叔还真像这么一回事呢!
顿了一下,他便正色道:“学生受教。”
也不说方先生是不是猜中了,他却反身回到了自己的位上跪坐下来,再不发一言了。
众人看陈凯之的态度,却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陈凯之二话不说,还说了受教,显然……肯定是猜中了啊。
这位方先生……果然是神鬼莫测,了不起啊。
陈正道更是兴奋得几乎手舞足蹈,一方面,他自觉的方先生让陈凯之吃了闷亏,心里的郁郁一扫而空,另一方面,他终于亲眼见识到了方先生的“本领”,顿时就想跪了。
连那从一开始就极为鄙视方吾才的糜益,此时也是骇然,又猛地想到,方才自己可对这方先生起了坏心思,这方先生,不会也看出来了吧?
果然,方先生眼眸微微一侧,别有深意地看了糜益一眼:“糜学候,老夫赠你一句话。”
“什么?”糜益神色微怔,下意识地反问。
方先生淡淡地道:“人贵自知。”
只这四个字,令糜益心里狂跳,他的脸色又青又白,随之面如死灰,却还是鬼使神差地道:“下学……受教。”
今日这场酒宴,倒是让陈凯之深刻地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奢侈,除了这环境的尽善尽美,过了没久,便有歌姬上来,还有无数的酒菜纷纷传上。
对于美食,陈凯之从来都是没什么抵抗力的,吃得是一个痛快淋漓。
等到时候差不多了,想着自己跟这北海郡王算不上关系很好,也没有什么必要逗留得太晚,便准备告辞。
他起身告辞的时候,那北海郡王倒是突然叫住了他。
陈凯之看他一眼,心里道,你请我来吃饭也请了,还想做什么?
陈正道则是冷着脸道:“今日看在方先生的面上,本王不为难你,不过……明日起,你可要小心了。”
陈凯之心里说,还是顾好你自己吧。
随即,他什么也没说,便直接转身而去。
“你……”陈正道恼怒的斥了一声,却又无可奈何。
见陈凯之走了,其他宾客也纷纷一哄而散,陈正道这才起身对方吾才道:“方先生,能否请去内室,本王希望和先生秉烛夜谈。”
一旁的糜益心里却是咯噔了一下,从前殿下可也从未待自己如此的客气啊。
方吾才笑了笑,朝陈正道看了一眼:“老夫早知殿下心里有许多疑惑,好吧,殿下,请。”
陈正道挥挥手,理都不曾理其他的门客,便和糜益到了偏殿。
陈正道快步上前,急不可耐地想要说话,方吾才倒已先开口了:“殿下是在担心那血光之灾的事吧?”
陈正道惊讶道:“先生真是神人也,先生,本王近来确实多有不顺,先生说本王遇到了灾星,所以本王特意将那姓陈的小子叫来,就是想让先生代本王看看,这灾星是不是……”
方先生捋须,面带微笑道:“吾自然知道殿下是什么意思,不过这灾星,却不急着看,不过老夫来此,其实就是来看殿下的,有些话不吐不快。”
陈正道诧异地道:“啊?本王怎么了?”
方先生凝视着他,徐徐道:“老夫特意从金陵来,舍了东山郡王,而来寻殿下,殿下认为老夫是为了什么缘故?”
是啊,是什么缘故呢?
东山郡王和北海郡王同是郡王,何况东山郡王对方先生并不坏,按理,方先生可以不来,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陈正道便试探地道:“莫非是因为本王三请五请,先生见本王诚心诚意……”
方先生摇了摇头。
“还请先生赐教。”
方先生背着手,轻描淡写地道:“因为殿下的身上,有天子气……”
啪……
陈正道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本来他就崴了脚,此时狼狈地摔了个嘴啃泥。
显然他现在完全顾上不自己的狼狈之态,惊慌失措地爬起,瞪着方吾才:“先生,竟敢说这样的话,先生,你疯了吗?”
方吾才显得很冷静:“这是命数,老夫只不过道破了天机,怎么就是疯了呢?”
“这……这……”
陈正道先是惊慌,接着心里疯狂地跳动,再后来,突的有了一种悸动的感觉。
是啊,自己也是姓陈的,好歹也是宗室,乃是太祖高皇帝之后,当今太后干政,赵王之子又是年幼,朝中大臣各为其主,早就危机四伏了。
难道……
在此之前,北海郡王是从未想过关于所谓天子的问题的。
他和赵王府关系极好,当初赵王子得以克继大统,陈正道甚至大宴宾客,喜庆了很多日子。
为什么?
因为在他看来,这赵王子克继大统,自己这北海郡王,自然水涨船高啊。
他终究只是个武人,不太热衷其他乱七八糟的事。
近来为了帮助赵王与太后对抗,他可谓是出了不少的力。
至少在军中,北海郡王府就有盘根错节的利益。
可……当方吾才一句殿下有天子气的话出了口,陈正道先是惊恐,接着是诧异,最后……居然有一种难以莫名的渴望。
这从前万不敢想的事,现在却摆在了他的面前,令他感觉到一阵眩晕。
只是,仔细想了想,他突然发现,自己还真的有机会,现在赵王和太后斗得太厉害,难保不会两败俱伤,假若有一天……
都是皇室子弟,太祖高皇帝的子孙,绝不会有任何人承认自己不是做皇帝料子的,陈正道就很不服气,他自觉得自己英武不凡,何况血统也极纯正。
只是,他心里却又有些害怕,便忍不住道:“先生,莫不是开玩笑吧?”
“老夫从金陵跑来和你开玩笑?”方吾才眼眸微抬,一副要动怒的意思。
陈正道面上阴晴不定,犹豫道:“小王……小王何德何能……”
见他一副想要谦虚扭捏一下的模样,方吾才道:“且不说这是上天的安排,殿下英武,在宗室之中出类拔萃,若殿下何德何能,难道当今天子就有资格吗?”
陈正道的心头猛地跳动了一下。
细细想来,是啊,那个只知道吃奶的毛孩子都可以做天子,本王和他都是宗室,智商比他高吧,气力比他大吧,怎么就没有资格?
陈正道心里砰砰地跳,忍不住又问:“真是上天安排?”
方吾才拂袖:“殿下若是不信,老夫走了便是,再会。”
他刚要走,陈正道却是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道:“先生莫气,先生,是小王的错,小王……好,小王信先生,小王这就去联络京营旧部……”
这一次轮到方吾才吓一跳了,脸色也隐隐地白了一些,他一把拉住陈正道:“殿下欲往何处?”
陈正道张着一双明亮的眼睛道:“做天子……不……不该夺门吗?”
方吾才心都凉了,敛了敛情绪,面上又表现出了智珠在握的样子,道:“殿下,这是天命,天命的意思是,殿下只需等待时机,到时自然可以水到渠成,殿下将来会是圣君,怎么可能依靠夺门,而窃据君位呢?”
躺着等就有天子当?
陈正道顿时喜上眉梢:“就干等着?”
“殿下只需要平时收买人心就可以,不必急于一时。”
陈正道捂着心口道:“这……这要等多久。”
“天机不可泄露。”方吾才一笑,露出神秘的样子:“噢,今日那陈凯之,老夫看他竟有大福之相,将来或许就是殿下的管仲。”
陈正道一呆,却是在顷刻间变了神色,咬牙切齿地道:“这个贼子,甚为可恨,他哪里是管仲……哼。”
方吾才便道:“殿下不要生气,明日,老夫去试试这个小贼的深浅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