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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学旨来了.11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陈正道忙点头,却又似是想起了什么,皱着眉头看着方吾才道:“可是,先生所说的灾星……”

方吾才风淡云轻地道:“这灾星,不就在殿下的身边吗?”

陈正道又是呆了一下,忍不住问道:“本王的身边?是……是谁?”

“这也是天机,不可泄露,殿下很快就可以领悟了。”方吾才笑了笑,依旧衣服神鬼莫测的样子。

方吾才的话说得含糊,陈正道的心思却开始转起来。

身边的人?身边的谁呢?

他努力地将身边的人进行着筛选,也是一时没有头绪,最后只好道:“时候不早了,先生只怕也是乏了,小王不敢叨扰先生,先生且先歇一歇吧。”

而从北海郡王府离开的陈凯之,心里的震撼劲还没过去,回到了家里,也是浑浑噩噩的,满脑子都想着那神一般的师叔,以至于夜深了,竟依旧烦躁得睡不着。

到了次日,陈凯之便起的有些迟了,洗漱之后,饭也不吃,便急匆匆地准备跟着邓健去翰林里点卯当值。

谁知到了门口,却见门前竟有一辆马车在这静静候着。

“又是前日的那辆马车。”邓健看了一眼便皱眉道。

陈凯之知道是吾才师叔,便道:“师兄,你在这等着,我去会会朋友。”

这一次熟门熟路,陈凯之直接钻进了马车里去,果然看到方吾才稳稳坐在这里。

打了个哈欠,看了陈凯之一眼,方吾才才道:“你这家伙,等你半日了。”

陈凯之却是好奇地问道:“师叔,那北海郡王对你如何?”

“大事可定了,师叔未来十几年的荣华富贵,想来都已有了保障。”方吾才淡淡道:“这北海郡王,已打算送我宅子,再送几十个奴婢,还有车马之类,另外还怕师叔初来乍到,手里没有银子,还赠了千两银子先用着。”

陈凯之不由咂舌:“这……那郡王疯了吗?”

“没有疯。”方吾才很平静地道:“吾乃高士,他自然应当礼遇。”

陈凯之的脸色僵了僵,才摇摇头道:“可我听说,他的那些门客的待遇虽也不错,却也不至如此啊。”

“因为师叔不是一般人啊。”方吾才瞪他一眼:“师叔三言两语,自此之后,这北海郡王便会死心塌地的养着师叔了。你以为他和你一般小气?这可是皇族,没见识。”

可陈凯之真是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啊,便问道:“师叔如何令他对师叔产生信任?”

方吾才徐徐道:“很简单,老夫说他有天子气。”

陈凯之这下吓得脸都白了,一脸惊吓地道:“师叔疯了?”

方吾才却是语气平静地道:“你懂什么?他有门客数百,其中不乏有学候这样的人,师叔虽被他请来,可要真正信任,哪里有这样容易。所以想要和北海郡王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唯一的法子,就是和他一同守护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必须比天还大,他绝不敢告诉第三人的。”

陈凯之恨不得立即掏出一个小笔记,将吾才师叔的话记下来:“所以,才说他有天子气?”

方吾才叔捋须,一副睿智之态,道:“正是,你想想看,以后京师里发生了任何事,他首先会想,这对他将来做皇帝有什么影响,会不会给他造成什么阻碍,有时候,他可能又觉得不安起来,这时候,是不是该找个人来吐露心事,解解闷?有时候,他突的做了什么得意的事,结交了什么他认为得意的人,他是不是该找人商量一下,他对他的宏图大业,有没有帮助?而他但凡心里在想什么,这时候,都不敢找别人,只能来找师叔,纵他有门客数百,这些人相加起来,将来在北海郡王府,也不够师叔有分量,你……懂师叔的意思吗?”

还有这操作?

陈凯之的脑袋转得也快,突然意识到,吾才师叔的想法是可行的,一个人一旦滋生了野心,就不免会日思夜想,而这些野心,他除了埋在心里,这世上,即便是郡王妃,甚至是自己的嫡亲儿子,只怕都不敢吐露,而唯一能吐露的人,还能有谁?

神了……

顿了一下,陈凯之却又皱起了眉头,道:“可是,难道师叔就不担心师叔说了这话,那北海郡王会因为害怕,而将你交京兆府治罪吗?”

方吾才撇嘴一笑,才道:“怕什么?北海郡王又不是东山郡王,东山郡王这个智障,和他说这些,他也没甚兴趣。可北海郡王,养着这么多的门客,王府内外,不无奢华,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是个极爱显摆之人,一个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没有野心?这样的人,更是历来都将别人不放在眼里,孤芳自赏,同时急于想要向人显摆点什么。你想想看,一个不服输的人,在他心里,他是皇族,当今皇帝也是皇族,一旦老夫告诉他,这是天命昭昭,他会不动心吗?”

陈凯之顿时恍然大悟:“师叔,师侄佩服。可是,他若当真反了呢?师叔到时候岂不是……”

方吾才倚在车上软垫上,笑呵呵地道:“所以老夫告诉他这是天命,既然是天命,就只能等,等个十年八年,甚至二十年,师叔老了啊,也享不了这么多年的清福了,十年二十年之后,老夫都要进棺材了,吾死之后,随他去吧,就算到时不死,等师叔攒了一笔家业,自然会想办法脱身。哎,京师真是个好地方啊,吾已想好了,就好生呆在这儿了,这后半辈子靠着北海郡王,也算是颐养天年了。”

陈凯之竟突然对那北海郡王,有了那么些许的同情,他深深地看了吾才师叔一眼:“不过师叔,你还得小心才是,那北海郡王殿下身边有不少的门客,许多人多半对你……”

嫉妒……

陈凯之的话还没说完,方吾才便淡淡地道:“所以,师叔不是预备杀鸡儆猴吗?你等着瞧吧。”

杀鸡儆猴?

陈凯之看着这师叔,竟是无言。

过了半响,他想到了点什么,才朝师叔道:“师叔这样来寻学生,不怕被人发现?”

那北海郡王可是很讨厌他的,现在吾才师叔已经算是成了北海郡王的门客,就不怕北海郡王发现后大发雷霆,以北海郡王那样的人品来看,还极有可能危及性命的。

吾才师叔便道:“让他们发现呀,现在已经不重要了,金陵那儿,师叔也做了准备,总而言之,不会有人怀疑的。”他深深看了陈凯之一眼,道:“当初在金陵,师叔就和你说过,你给师叔银子,师叔就给你疏通关系,还带你去见识一些金陵的大人物,可惜啊,你是榆木脑袋,不过也好,老夫做了这么多的孽,有个你这样老实的师侄,也不是坏事,权当……是积德吧。好了,走了啊,别送,对了,师叔出门出得急,待会儿回去想采买点笔墨,银子有没有,十两就够了。”

陈凯之目瞪口呆地看他:“什么笔墨要十两银子?”

“好吧,那七八两也成。”吾才师叔痛心疾首地道:“凯之,你就上一次当能怎么了?你就当是敬老好了,非要东问西问的,你这样让师叔很痛心啊,好不容易跑来一趟,总要挣点车马费吧。”

陈凯之看着吾才师叔好不容易没有再拿出那副公式化的从容不迫,倒是看他这丰富的表情,反而有着点亲切感。

想了一下,最终他从袖里取了一小块碎银给他,便匆匆的下了车。

只听方吾才再陈凯之的在身后道:“才几钱银子,怎么和大兄一样小气。”

陈凯之的身形顿了一下,却是很快地将这些话抛之脑后,心里想,以后这师叔,还是能不见则不见,出门遇师叔,破财。

时候的确不早了,他连忙跟邓健一道赶到翰林院,师兄二人各自点了卯,便分道扬镳。

陈凯之今日没有入宫,只在翰林院里整理诏命,时间倒是过得也很快,到了傍晚时分,却有书吏来道:“西凉国使节求见。”

“西凉国……”陈凯之想了起来,那位质子。

其实陈凯之早将此人忘了,若不是这人又寻来,多半也回忆不起这个人来了。

于是他便对这书吏道:“请他来茶厅里吧。”

书吏连忙去了。

过不多时,便有人进来,这人依旧还是那副老样子,不过比之从前,却还是稳重了许多。

他进来之后,左右张望,见只有陈凯之一人,便忙作揖道:“陈翰林,阔别多日,钱某人实在想念。”

西凉人挺腻歪的嘛。

陈凯之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他想了想道:“殿下怎么来这里了?”

钱盛叹了口气,深深看了陈凯之一眼之后,随即道:“有事。”

他一副斩钉截铁的口气,似乎不放心的样子,又左右看了看,才叹息道:“上一次,承蒙陈贤弟的指点,愚兄这才避过了一场灾祸。愚兄无以为报,陈贤弟,受我一拜吧。”

说罢,不等陈凯之反应,便毫不犹豫的,竟真的拜倒下去。

这个倒实在是太突然了,陈凯之吓得连忙侧身,意思是不肯接受他的大礼,接着将他搀起:“钱兄,有事说事,何必要折煞我?”

钱盛又叹口气,道:“我听了你的话,修书去了西凉,还说梦见了佛祖,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原来我书信刚到西凉的时候,父皇便受了小人的蛊惑,竟拿住了我的妻儿,要一并诛杀,还预备派人前来洛阳,命我自尽。真是危险啊,若是迟了一步,只怕小王已经满门俱死了,父皇……”

钱盛说到此,显出了无比痛心疾首的样子,接着道:“父皇太无情了,我是他的儿子,而我的儿子,乃是他的嫡亲皇孙,他竟只是听了人捏造,就能下这样的杀心。”

“幸赖得陈贤弟的指点,愚兄这才免于灾祸。父皇和国师等人,接了书信之后,立即以这书信的名义伪托这是佛陀显灵,举办了盛大的法会,除此之外,还派出了使者,以使节的名义即刻抵达洛阳,名义上是为了两国互换国书之事,实则却是为了考察愚兄,若是通过,则可能命我回国,若是察觉我有其他居心,便将我赐死。这是愚兄的岳父秘密送来的消息,愚兄现在特来寻贤弟,就是想向贤弟请教。”

陈凯之听了他的话,心里一阵唏嘘。

皇家之内,父子之间竟是这般的薄凉无情。

陈凯之看着钱盛,而这钱盛则是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面上满是感激。

陈凯之知道,他这个质子,在这洛阳,无权无势,没有人会看重他,而他的命运,只取决于能否回国,只有回国,他才会有希望,而回不去,最终的结果可能就是死。

陈凯之想了想,才道:“那使节,是什么人?”

“是个僧人,具体什么底细,愚兄也不知。”

陈凯之目光深幽,随即道:“几时会到?”

“恐怕也就这几日了。愚兄担心,恐怕可能会露出什么破绽,而且愚兄前些日子在这洛阳,对于佛家,多有诋毁,此人若是来,不可能听不到风声。”

陈凯之无语地看着钱盛,他突然发现吾才师叔其实也挺可爱的,起码吾才师叔永远不会做不利于自己的傻事,反观这位王子殿下,情商和智商,好似都不怎么样,想他还能好好地活到现在,真的算运气很好了。

陈凯之眯着眼道:“既然如此,那么钱兄,只怕不可能隐瞒了。”

钱盛脸带懊恼之色,道:“愚兄正因为棘手,这才来寻贤弟,贤弟,眼下……”

见他心急如焚的样子,陈凯之沉吟着,心里想,既然是派来的使者,那么这个人,一定和那国师有关,甚至是那国师的心腹。

那他们想要收买此人,只怕可能性就不大了,可一旦他回去说了什么,对于钱盛来说,那就是灭顶之灾。

陈凯之抬眸看着钱盛道:“你可以信任我吗?”

“什么?”

陈凯之道:“我的意思是,殿下可以完全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放在我的身上吗?”

钱盛眼睛不禁一红,道:“我遭此灾难,许多事都看透了,在这洛阳,更是无亲无故,惨不忍睹,算额上朋友相称的,也只有陈贤弟一人,你我便如兄弟一般,有什么信不过的?”

陈凯之这才点头:“那么就请殿下回去等消息吧,想必那国使到了洛阳,总要先来觐见的,我乃翰林,倒是有资格接触,其他的事,都包在我的身上。”

钱盛颔首点头。

陈凯之这才笑了笑道:“他日,若是殿下回国,可能你我,就再不能相见了。”

钱盛此时心里依然还有担忧,却道:“即便不能相见,可钱某定不会忘了陈贤弟的大恩大德。”

陈凯之吁了口气:“依我之见,若是此次,钱兄能够顺利回国,一定能够成为太子吧。”

钱盛呆了一下,不由惊讶地道:“陈贤弟如何知道?”

“这还不简单,西凉国的情况,是你的父皇被这国师所掌握,这等奸邪小人,一定是不会允许成年的皇子们对他们产生威胁的,想必钱兄的许多兄弟,要嘛惨遭荼毒,要嘛就如钱兄这般流放到了各处,至于年幼的,暂时还不是他们的心腹大患,国师这些人,如此急迫,明目张胆,一定是你的父皇身子不成了,西凉国的天子老迈,而众皇子被小人所害,谁若是能有幸回到国中,一定会被西凉国的许多有识之士,还有诸多被打压的王公大臣视成是希望所在,这个时候,殿下若是能有幸回国,将来前途定是不可限量啊。”

钱盛却是咬牙切齿地道:“我从前没有奢望自己能成一国之君,可若真有一日,我能回国,得以克继大统,一定将这些妖人俱都诛灭。”

陈凯之只笑了笑,他知道,以钱盛现在的城府,只怕只有被人诛灭的份。

当然,人要有一点理想才好,万一,他实现了呢?

钱盛转而又感激地看着陈凯之,道:“若是有朝一日,我真有那一日,陈贤弟若是至西凉,我必以兄弟待之,予你锦衣玉食,令你一辈子富贵无忧。”

陈凯之吁了口气:“我乃是大陈的臣子,帮助钱兄,乃是出于朋友之义,如何能抱着受你恩惠的想法。”

钱盛却依然道:“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此时钟声已响起,原来是下值的时候到了。

钱盛似乎不愿和太多人交际,又朝陈凯之行了个礼,便道:“告辞。”

陈凯之点头道:“你等着消息吧。”

送走了钱盛,方才回到待诏房,收拾了一下,接着去了文馆寻了师兄。

二人回到家中,只见小翠早已做好了一桌酒菜,小烟则是带着一脸憨态,窘迫的样子上了菜来。

陈凯之看她面色通红的样子,不由道:“小烟,你红着脸做什么?”

小烟窘着脸道:“没……没有呢……”却像是自知陈凯之看破了她的谎言,只得到:“方才和小翠姐说话,她说,听说翰林都是很了不得的官,公子和邓公子这样厉害,竟还如此清苦,真是罕见。”

陈凯之便道:“这不怪我啊,要怪得怪我师兄,我的官才刚做,他可是做了许多年了。”

邓健冷哼了一声,抬起了骄傲的脸:“我……两袖清风!”

有些时候,穷……某种程度就是最大的原罪。

至少因为这个,能足以压下许多人的腰。

邓健便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不过对于这个死要面子的师兄,陈凯之倒已经习以为常了。忽略掉师兄那张不爽的脸,匆匆的吃过了饭,喝了口茶,陈凯之心里边则心心念念地想着那西凉国使即将到来的事。

这种事情关乎到得是那钱盛的性命,可既然已经答应了钱盛,那他就会尽他所能得说到做到。

时间依旧在静静地度过,很快又过去了几天,这翰林的职事,说是清闲,倒也清闲,陈凯之渐渐上手了业务,对于圣旨的书写,奏疏的存档,变得愈发的得心应手起来。

到了第五日,陈凯之入宫待诏,却有小宦官急匆匆的赶来道:“几位翰林请至内阁。”

陈凯之等人就不敢怠慢了,动身赶去了待诏房不远处的内阁。

在这大陈朝,内阁的权柄不小,可这内阁大学士们办公得地方,其实也只是一个低矮的建筑群,在这宏伟殿堂林立的宫中,格外的不起眼。

其实这又说到儒家恪守中庸,所以无论里子是什么,却是恪守简朴的,虽然很多时候,这等简朴其实并不必要。

陈凯之虽是第一次来这里,却晓得这里乃是天下行政的中心,无数的政令,都是从这里发出,数不尽的读书人都将这里当做理想之地,对于读书人而言,若是能一朝进入内阁,成为宰辅,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当今内阁,有四个大学士,首辅大学士便是陈凯之的座师姚文治,其次便是内阁大学士张煌、陈一寿、江津。

此四人,乃是当今宰辅,专门为宫中处理许多繁杂的军政事务,历来是无数人推崇和敬仰的对象。

唤陈凯之等人来的,乃是内阁大学士陈一寿,他此时正在内阁的万寿厅里高坐,梁侍读领着大家向他行过了礼。

“见过陈公。”

陈一寿是个显是一丝不苟之人,只板着脸颔首点头,接着抚案道:“待会儿有西凉国使来,遵照成发,汝等负责记录,备询。”

某种意义来说,翰林学士,就相当于是后世的无,所以但凡有什么正式的事,除了需要翰林将其记录在案,就是询问了。

梁侍读道:“是。”

说罢,便领着陈凯之和另一个翰林到了一侧,梁侍读才朝陈凯之道:“凯之,你来记录。”

陈凯之点头,到了角落,熟稔地取了笔墨纸砚,将纸一摊,准备好了墨水之后,便开始陷入了百无聊赖的等待。

陈一寿则不再理会这几个翰林了,或许在他眼里,即便是梁侍读,毕竟二者之间的身份也过于悬殊,他倒是一边提笔,在案牍上写着什么,接着淡淡道:“人来。”

便有人进来,向他行了礼。

陈一寿将写的东西卷成了一个书札,随手送了:“送兵部。”

接着又像是忧心忡忡似的,询问另一侧的文吏道:“山越人今年的岁贡呈上来了吗?”

“回陈公,还没有。”

陈一寿便拉长了脸,沉声道:“记录一个条子,送姚公。”

书吏便忙取出一个薄木板来,手里提着笔,躬身站着道:“请陈公示下。”

陈一寿语速飞快地道:“山越人岁贡,拖延至今,吾恐有变,不可不防,恳请姚公,奏请太后、陛下,责令江南诸路军马,严加提防。”

“是。”

陈一寿突又道:“南越国和南楚国,也需派出使节,观测他们的一举一动,江南的一部分粮赋,可以暂时缓一缓,不必急着让他们押解入京。”

他说着,便垂下头,又提起笔来,似乎拿了一份奏疏,在上头批注起了什么,而那书吏,则蹑手蹑脚地匆匆而去。

一旁看着的陈凯之,不禁在心里感叹,这内阁……相比于清闲的翰林院,还真是看着都操心啊。

在这万寿厅之外,似乎有许多人都在等候着召见,果然,过了一会,陈一寿抬眸道:“户部的库房清吏主事来了没有?”

这话才落下,便立即有一个官员匆匆进来,拜倒行礼。

陈一寿皱眉,看着这官员,狠狠地将手中的奏疏拍在案牍上,声音带着不悦道:“半月前自洪州等地押送来的桑税,为何至今没有入库?”

“这……其中有些地方还没有核实。”这官员吓得脸色惨白。

陈一寿眉头轻皱道:“先入库,再核实,这都快要入夏了,还在磨磨蹭蹭,想等到什么时候?”

“可是……”

陈一寿铁青着脸冷道:“在老夫这里没有可是,办不成,老夫就让人替换你,汛期将至,户部的钱粮还核算不清,就是你的责任。”

这官员得深意颤了一颤,连忙道:“下官明白了。”

陈一寿似乎不想再理会此人了,便挥挥手:“去吧。”

他抬眸,突又想起了什么:“兵部的人呢?”

外头早有候命的官员快步进来,陈一寿见了来人,脸色缓和了一些,因为进来的,乃是兵部右侍郎王甫恩。

他垂头看了看一个名册,接着抬眸道:“甫恩,听说你推举了自己的儿子,想来内阁任文吏?”

王甫恩行礼道:“犬子无状,屡试不第,玉不琢不成器,下官希望他能够磨砺磨砺。”

陈一寿笑了笑,这才从忙碌中解脱出来的样子,端起茶盏呷了口茶,才道:“磨砺是好的,这不是坏事,既如此,你报请一下,老夫这儿算是准了。不过……”

他的脸色又随之溢出凝重,接着道:“汝等是兵部,这羽林卫和你们本是无关,可多少还是有监督之责,羽林卫的勇士营,何以又闹出了事端,竟是砸了一座酒坊,这是天子脚下,这样的没有规矩,兵部就这样等闲视之吗?”

王甫恩忙道:“兵部并没有管辖羽林卫的职责,下官……下官人等……”

陈一寿突然一改方才的和睦,冷声道:“老夫不管这些,老夫只知道,此等事决不可再犯了,羽林卫不在内阁管辖,内阁也不能去责问,可出了事,就非问你们兵部不可,如此恶劣之事,这京畿重地,再不管,将来还要生乱。”

王甫恩便道:“勇士营本是没有编制的,问题要追溯起来,还在数十年前,北燕国入侵的时候,那时候北燕军长驱直入,洛阳告急,当时的杨彪杨公,听闻青州的壮丁最是骁勇,时常与人因为争水争田殴斗,一声呼唤,便数百数千人搏命,每年都要死数百人才罢休。当时情况紧急,于是命人招募了一批青州加壮丁,果然,这些人为抵御北燕军立下汗马功劳,明宗皇帝便下了旨,令这些青州青壮编入羽林卫,设为勇士营,令他们的子孙都入勇士营供之差遣,如今承平日久,这些人不但疏于操练,戾气却是不改,只是朝廷一直不肯遣散,这才接二连三的闯祸。”

“老夫知道这些典故,老夫要的是解决的办法。”

“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们自成体系,用同乡的关系粘结一起,就算朝廷派的钦差去整肃,也约束不住啊。如今,勇士营愈发的尾大不掉,下官思来想去,单靠约束,只怕是不成的,不如……施以教化?”

教化就是个筐啊。

陈凯之心里有些想笑,管都管不住,还想教化,让他们洗心革面吗?

陈凯之觉得,这王甫恩的业务水平,怕也不过如此。

陈一寿却是居然觉得有理,即便是如此老练的人,竟还是摆脱不了儒门读书人习气,总觉得教化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他沉吟着道:“如何教化?”

王甫恩目光一闪,便道:“不是听说羽林卫设了一个崇文校尉吗?”

卧槽……

陈凯之这才明白,这王甫恩的险恶用心,这崇文校尉,不就是他这个金科武状元吗?

一群懒散的丘八,平时到处抱团一起,欺负良善百姓,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还是抱团一起的同乡,团结起来,怕是任何外人都嗤之以鼻,自己一个校尉跑去宣传什么……宣传让世界充满爱?

只见陈一寿却是有些犹豫:“若是单凭一个崇文校尉就可以解决,那就太简单了,如此尾大不掉的勇士营,朝廷这些年也算是使了浑身解数,甫恩,你想的太简单了。”

接着王甫恩便道出了一个类似于人生鸡汤的回答:“试一试,总是好的。”

陈一寿还在犹豫,倒是这时,一个书吏从外头匆匆地进来道:“西凉国使到了。”

陈一寿目光一张,便朝王甫恩摆摆手:“汝先退下,此事还需商榷,老夫报请姚公,再议一议看,兵部拿出一个章程来吧。”

王甫恩朝陈一寿行了个礼,便旋身告退,只是这旋身的时候,却是特意地朝角落里的陈凯之看来。

他朝陈凯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后,才阔步而去。

陈凯之则只是板着脸,对此视若无睹。

这时,他的心思都在记录今日国使的事上头,便铺开了纸张,做好了准备。

过不多时,便见一人进入了万寿厅。

此人……竟是个和尚。

这也并不奇怪,不过陈凯之看到那陈一寿的脸色,分明变得不自然起来。

这其实也很好理解,让僧人来做国使,对于倡导独尊儒术的大陈来说,实在是一件无法接受的事。

此人光着头,颌下长须,身披着袈裟,信步到了厅中,顾盼自雄,接着朝陈一寿宣了佛礼:“见过陈公,贫僧奉大凉天子之命,特来贵国,今日有幸先来拜见陈公,实是有幸。”

陈凯之提笔开始速写,将这和尚的话一一记录。

陈一寿很快调整过来,起身作揖道:“请,不知贵使高姓大名。”

和尚淡淡道:“陈公若是不弃,唤贫僧镇海便是。”

镇海……

这法号倒是别致。

陈一寿请这僧人坐下,镇海才道:“此次前来,欲将拜访大陈天子,除此之外,是探望钱盛皇子,不过……”

说到这里,镇海的面色有些冷下来:“据闻钱盛皇子在洛阳多有浪荡行径,贫僧来时,曾见过金山寺的法海禅师一面……”他很有深意地看了陈一寿一眼,才接着道:“总之,有些事可能需要陈公协助。”

陈一寿不由皱眉道:“协助什么?”

镇海道:“需请陈公代为禀奏大陈天子,请大陈朝廷交还钱盛皇子。”

陈凯之在旁记录着,心里一惊,看来钱盛还是没瞒住。

其实这可以理解,很多事,只需要调查一下就很清楚了。

“而且据闻,贵国还有一人,是叫陈凯之的。”镇海道:“竟四处诋毁寺庙,本来他是贵国之人,与我西凉无关,可他勾结我大凉皇子,便万恶难恕了。”

陈一寿的脸色愈发的不好看起来。

儒家倡导的乃是敬鬼神而远之,陈凯之说什么,大陈肯定不会治罪的,可问题在于,这镇海打着的,却是勾结大凉皇子的名义,这性质显然就不同了。

“勾结贵国皇子?”

“是。我大凉宣教司,已查明了陈凯之与皇子钱盛勾结一起,有谋篡我大凉之心,罪恶种种,罄竹难书,所以贫僧希望能够将此人一并带回大凉。”

虽这涉及到了自己,但陈凯之一一记录了下来,心里却忍不住冷笑,还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不过细细想来,自己当初写的那幅字,由这钱盛送回了国中,原是希望这幅提字能够使他的父皇幡然悔悟,可谁料居然惹来这个麻烦呢?

陈一寿则是脸色一冷:“陈凯之乃我大陈状元及第,为我皇刚刚敕为翰林,何况他还是衍圣公府的学子,贵国当真决心将他索去吗?”

这意思是,陈凯之的身份,怎么可能让你们大凉说带走就带走,大陈朝廷的脸,还要不要了?

显然,镇海今日有此举,绝不是贸然而来,似乎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他神色从容道:“他的言行,已惹得天下寺庙怨声四起,莫说是大凉,便是贵国,亦是抱怨颇多,何况大凉和大陈,历来和睦,当年北燕侵犯大陈,我大凉亦是曾出兵协助,莫非陈公已经不顾两国邦交了吗?”

当年北燕侵犯大陈,西凉也确实派兵助战,不过这并非是西凉人好心,事实上,当时南越、南楚都曾派兵协助,其本质并非是因为邦交,而是害怕北燕侵吞了大陈,而导致北燕一家独大,行那秦始皇一吞七国之事而已。

可现在镇海提出来,依旧还是颇为杀伤力的。

陈一寿摇摇头道:“此事,非老夫可以做主,不过老夫奉劝贵使一句,我大陈风气不比大凉,此事,宫中是绝不会同意的,便是老夫,也绝不能容忍。”

镇海浓眉一挑,道:“难道有人想要谋篡吾国天子之位,大陈也可以包庇吗?”

谈话到这里,似乎到了僵局。

还不等陈一寿反驳些什么,镇海便又道:“若是在西凉,有人收容大陈的反贼,放纵他们阴私图谋,大陈会采取什么措施呢?贫僧所代表的,乃是吾国天子与国师之意,若是贵国对此不予协助,只怕于两国邦交有碍。大陈与大凉,历来相安无事,还望陈公深思。”

这话里的意思,倒是有几许要挟得意味。陈一寿却不理,开玩笑,他可是内阁学士,这么多读书人眼里的陈公,虽说他和陈凯之没有任何的关系,甚至懒得管陈凯之是死是活,可让他作势交出一个衍圣公府的学子,给大凉治罪,还是以亵渎神佛的名义,只怕他也没脸继续在此混下去了。

镇海看陈一寿久久不说话,便明白了几分,不免有些恼怒,却还是一笑道:“既如此,贫僧知道陈公的心意了。此事,贫僧会另想办法,陈公,告辞。”

说罢,他直接长身而起。

此时,陈一寿不禁道:“国书之事,贵使不谈了吗?”

这镇海笑了笑道:“眼下,还不是谈下去的时机。”

朝陈一寿行了个礼,宣了一声佛号,镇海便告辞而去。

等他走了,陈一寿的脸色便完全冷了下来,想了想,又伏案:“下条子。”

有书吏忙预备了简牍,提笔记录。

陈凯之在角落,也是飞快地下笔狂书。

大凉的那个国师,还真是有仇报仇啊,话又说回来,这大凉的使臣,现在非要索要自己不可,朝廷想必是不会同意的吧,可是……这也说不准,毕竟这关系到两国邦交的大事。

事情似乎比他之前所想象的更要复杂一些了,陈凯之在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倒是一点也不后悔自己在金山寺的行为,只是恪尽职守的继续作着记录。

此时,只听陈一寿慢悠悠地道:“责令关中大都督加强关内的防禁,尤其要提防西北的大凉镇东军,各地的烽火台,都要日夜派人值守,不可懈怠。再令鸿胪寺要极尽善待北燕、南楚、西蜀、南越诸国使节,这一段日子,若是遇到了纷争,要尽量忍让一些,北燕那边……现在与倭人作战,大陈要表现出一些善意,资助一些钱粮。”

他说罢,便靠在了椅上,似乎是在私咐什么,恼怒道:“那个陈凯之,现在在何处,他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做吗?”

这时,陈凯之的笔一顿,脸色古怪起来。

哎呀,很尴尬啊,这一句要不要记录呢……

罢了,不记录了!

他站了起来,对着陈一寿讪讪道:“下官,正是陈凯之。”

陈一寿倒是给他吓了一跳,在他看来,方才进来的只是几个备询和记录的翰林,哪里知道,刚刚给他制造麻烦的陈凯之,还真在这里。

只愣了一下,陈一寿便冷起了脸,看了陈凯之一眼:“噢。”

然后低头,不理会了。

想来,他也挺尴尬的,本来是在人后骂一句,谁料是当面破口骂,偏偏以他的价值观,其实又发现,这陈凯之也没什么好苛责的,读书人嘲笑和尚的多了去了,大陈对此,都没有因此而责罚的道理。

陈凯之尴尬地又坐回椅上,陈一寿则继续不吱声地垂头拟着奏疏,陈凯之也乐得清闲,索性在这里发呆。

好不容易捱到傍晚时分,陈一寿搁了笔,才起身道:“下值吧。”

陈凯之和梁侍读等人如蒙大赦,便忙起身朝陈一寿行了个礼,预备离开。

陈一寿这时才又将目光落到陈凯之得身上,轻描淡写地道:“陈翰林,你是如何招惹这些人的?”

陈凯之尴尬道:“下官提了个字。”

陈一寿似乎觉得很棘手,这家伙惹来了大麻烦,他总的知道是怎么惹得吧:“嗯?”

陈凯之只好道:“作事奸邪任尔焚香无益,居心正直见佛不拜何妨。”

陈一寿呆了呆,这才知道为何人家恼怒了,这简直就是砸人饭碗啊。

他不禁有些气恼地道:“好好读书,非要诽谤神佛做什么?”

陈凯之便道:“可是下官没有诽谤神佛啊,下官明明只是诽谤和尚。”

呃……

这倒是有道理的,陈凯之的这一句,只是让人别没事拜佛而已,正因为佛正直,所以才保佑正直的人,和此人拜不拜佛没关系,这反而更是鼓励人多做善事,少去寺庙。

陈一寿其实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因为此事极有可能给朝廷惹来麻烦,而作为内阁大学士,他自觉的接下来会有许多要操心的事,心里不免有些怨气,所以才会随口呵斥,谁晓得这个小翰林居然还敢顶嘴了。

陈一寿哑口无言,心里却依旧因为此事而心烦意躁,便不耐烦地挥挥手道:“下值吧。”

陈凯之作揖告辞,卷了今日的记录出了内阁,回到了待诏房,他还需将今日的记录整理一番,这种重要的文牍,是要进行存档的,将来说不准,宫中或者内阁都需要调用,甚至百年之后,文史馆的史官也需抽调这些,修书立传。

彻底整理归档之后,陈凯之才出宫去,只见天色已经很昏暗了,可想到那该死的西凉国使,陈凯之心里不禁有些厌烦,这些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凯之刚回到离家的不远处,便门外停着一辆轿子。

他丝毫不觉得意外,心头已经猜出了是何人到临。

他信步上前,便见钱盛正一脸焦灼之色地站在庭院外等待。

见了陈凯之回来,钱盛快步迎上来,语带急切地道:“贤弟。”

陈凯之用眼神制止他,对一旁的邓健道:“师兄,我有些事。”

邓健很识趣地道:“早些回来啊,小心不给你留饭。”

这在外人面前,像是最平常的嘱咐,可陈凯之听得明白,师兄的意思是,到时候回去,饭肯定是有的,不过菜多半没了。

等邓健先进了院子,陈凯之看了钱盛一眼,才朝远处努努嘴道:“我们走走。”

钱盛便边走边叹口气道:“想必贤弟已知道了消息吧,我也是刚刚打听到的,想不到竟因此连累了贤弟,实在……心里过意不去啊,那镇海乃是国师的左膀右臂,此人甚为狡猾,许多年前,他还曾向我索取贿赂,那时我并不曾理会他,这一次,他觑见机会,料他定是要报复的,只是……竟是牵连到了贤弟,此人代表的乃是大凉朝廷,难保”

陈凯之依旧从容,反而安慰他道:“事到如今,想这些已经于事无补,该是想着如何解决掉这个麻烦,而不是唉声叹息,殿下既然想要力挽狂澜,就该明白,单凭哀怨,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钱盛默然,脸上隐隐多了几许惭愧。

陈凯之想了想,便道:“此人……是个和尚?真和尚还是假和尚?”

钱盛道:“他从前乃大凉万佛寺的高僧,后受国师举荐,这才入了大凉朝廷。”

陈凯之继续问:“这样说来,佛法很是精深?”

钱盛犹豫了一下,才道:“这……理应是吧,不过所谓的佛法,不过是巧言之术而已,在我看来……”

陈凯之摇摇头道:“佛法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既是佛法精深,这就好极了。”

钱盛直直地看着陈凯之,一脸不解,道:“贤弟这是何意?”

陈凯之只略有沉吟,便道:“没什么意思,只是想请他指教而已,钱兄,能否帮个忙,你该去寻那镇海一趟,告诉他,陈某人倒是很愿意请他赐教。”

钱盛微愣:“只怕他并不肯……”

“他会的。”陈凯之解释道:“钱兄,此人既是佛法精深,甚至能得到那国师的青睐,那么一定是个巧言善辩之士,这等人,其实最是自负。何况我那题字,一定是送去了大凉之后,得到了最大的反响,这才使贵国国师恼羞成怒,想要向大陈的朝廷索要我去西凉治罪,于那镇海而言,若只是单纯地将我带回去治罪,还不足以算是功德圆满,若是能找机会将我辩倒,使我哑口无言,你想想看,若是传回了大凉,会如何?”

只少顷,钱盛露出恍然大悟之色,道:“我明白陈贤弟的意思了,此人一定会迫切地想借陈贤弟立下一桩功劳!”

陈凯之笑了笑道:“请教的地点可以在学宫,你和他说,到时我会请许多名士前去,若是他不敢来,那也无妨,若是敢来,我便和他切磋一二。”

钱盛不禁在心里想,莫非这陈贤弟是想和他来一次佛儒之辩?这……真是高明啊,只是将事情闹大,陈贤弟也就安全了。

钱盛本带着几分不安之色,此时倒是恢复了点精神气,他朝陈凯之作揖道:“愚兄明白了,愚兄这便动身,告辞。”

陈凯之看着钱盛快步离开得背影,目中露出了狡黠之色,却只是一笑,便背着手回家去也。

……

次日一早,陈凯之刚刚抵达了翰林院,梁侍读便将陈凯之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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