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便是各国的国使,以及一些入京述职的大臣。
直到钟声响起,这里的喧哗顿时戛然而止,紧接着,随着宦官的一声大呼,太后的圣驾已到。
太后头戴凤冠,穿着一身端庄宫服而来,径直入了珠帘之后,身后响起了众臣的齐声称颂:“见过娘娘,娘娘千岁。”
而天子依旧还是被人抱着来的,其实陈凯之觉得,这个年纪的孩子,理论上是该走路了,可是这天子,偏偏仿佛没有腿一般,无论去哪里,都需相熟的宦官抱着,估计现在还不走路,也是他的身份所致吧。
那小宦官小心翼翼地将他安放在龙榻上,便佝偻着身子,站在一侧小心庇护,生怕他有什么闪失。
小皇帝已学会了说话,不再只是晓得哭闹了,所以到了这场合,便大叫道:“朕……朕要吃……”
“咳咳……殿下,一会儿就好了。”那小宦官急得头皮发麻,连忙低声哄着他。
此时,众臣一齐又行了大礼。
小皇帝这才安分了一些,不过显然因为被人宠溺惯了,完全是一副蛮横的样子,大叫着:“马,马儿在哪?”
这话,大家都听不明白,可这显然并非是最重要的,反正这里谁都知道,他现在也只是一个摆设而已,群臣们假装没有听见。
这时,姚文治踏步而出,便道:“陛下、娘娘,今日的议程,不知是否已经过目,今日所议为三,其一,乃羽林卫勇士营扰民之事,此事在老臣心里,非同小可,勇士营曾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这毋庸置疑,可自天下承平之后,勇士营官兵,历来为京师一大害,他们驻在上林苑,却疏于操练,朝廷曾派人都督,却往往无功而返,今次,只因为一个勇士营的伍长,与一个小贩发生了争执,那么便数百人冲进民宅,肆意打砸,影响可谓奇坏,至今,京师还是沸沸汤汤,若是朝廷再不节制,恐怕迟早还要酿成大祸。”
一听到勇士营,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表现得头痛起来。
宗室们鸦雀无声,是因为不愿意做坏人。
那勇士营是由同乡的关系凝聚在一起的,骨子里就好勇斗狠,一人受了欺负,数百人响应,他们抱团起来,朝廷虽然派了武官去节制他们,可根本就没用,你武官毕竟势单力薄,可人家上上下下,都是一条心,你若是约束他们,他们就敢整你。最后被派去的人,往往都是灰头土脸而回。
而兵部的大臣,现在也是沉默了,其实很多年前,朝廷曾有过裁撤勇士营的打算,可当初勇士营的功劳实在太大了,甚至可以说,在北燕入侵那一战之中,若非是勇士营,只怕洛阳早已失守。一旦裁撤,就难免会给人一种卸磨杀驴的印象,当初之所以将勇士营并入羽林卫,其实就有恩赏的意思,现在想将人随意打发,实在说不过去。
管又管不住,裁又裁不了,这是老大难的问题,姚文治虽是提了出来,可满朝文武呢,却没有人发言,毕竟……没有人愿意做坏人。
反正对大臣们是没影响的,因此即便知道事态已经到了不可止住的地步,大臣们却依旧沉默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姚文治皱眉想了想,旋即格外郑重地说道:“臣与诸公,也曾有过议论,事到如今,朝廷不能再姑息了,今日若是再不议出个永绝后患之法,臣只恐事情尾大难掉啊。”
太后也为这事心烦,她坐在珠帘之后,眉宇深深皱了皱,很是头痛的样子。
其实大陈这么多年,冗官冗员数不胜数,如这勇士营一样,其实早就该裁掉了,可是要裁,哪里有这样的容易。
这武人之间,最可怕的,其实就是乡党,数百上千人都出自同一个地方,说着一样口音的话,一样的习俗,彼此之间,可能是亲戚,可能是攀上许多代的老交情,这等人抱在了一起,宛如铜墙铁壁,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武官对于兵丁几乎没有约束力。若是调其他人来约束,人家管你是什么身份,只知道你是外人,合起伙来敷衍你。
太后这时开了口道:“姚卿所言是极,不可以再这样的纵容下去了。”
只间下头依旧是一片沉默,太后继续道:“诸卿难道不该讲一讲什么吗?”
太后的意思很简单,既是讨论,就该畅所欲言,何以到了这个时候,个个默不作声了。
只是这话的效果不大,太后皱了皱眉头,便道:“既然诸卿都是惜字如金,那么哀家就点名问了,兵部,可有什么谏言?”
被点到了名,那兵部尚书也只好出班,便道:“臣的建议,是遣散了为好,勇士营属于禁卫,兵部无权署理,可禁卫那儿却又约束不住,现在闹出了这样大的民怨,可见这些勇士营的官兵平时是何等的猖狂,身为禁卫,竟是如此的目无法纪,若是不狠狠整治一下,这是置国法军纪于何地?”
他倒是想索性将人裁了,这是最一了百了的办法。
可站在对面的一干武官,就显得怫然不悦了,而今的武官,有不少都是北燕一战中脱颖而出,他们的父祖辈们有不少人都曾在那一战立过功劳,或多或少的,他们对这勇士营是颇有一些感情的,现在兵部尚书动辄就要裁撤,令他们颇觉得不满。
“臣看……”有人站了出来,却是兵部右侍郎王甫恩。
王甫恩和颜悦色地道:“贸然裁撤,只怕也欠妥当,不如再给这勇士营一次洗心革面的机会,不过……臣早就曾和内阁陈学士进言,要对付这等顽劣之徒,必须施以教化,因此臣的建议是,先教化着看看。”
这王甫恩的话说得很漂亮,不过许多人心里却是不以为然,教化……教化有个什么用?若是真有用,那还专门廷议讨论做什么?
不过这也不得不承认,王甫恩说的话漂亮,这种漂亮话最大的特点就是谁也不得罪,说穿了就是和稀泥。
太后沉默了良久,不发一言。
姚文治的心里叹了口气,也知道此事暂时也只能搁置了,便道:“那么就请兵部上一道章程吧。接下来可议之事……”
“臣有事要奏!”姚文治的话,却是突的被人打断。
众人忍不住朝说话之人看去。
却见一个御史徐徐站出来,行了个礼道:“臣闻,近日有新晋翰林陈凯之,竟是勾结西凉国皇子,意图作乱,以至西凉国震动,西凉天子龙颜震怒,已派遣了使节,前来洛阳,兴师问罪,此事事关重大,为何朝廷至今,不曾过问?”
这御史慷慨陈词:“陛下,娘娘,诸公,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三纲五常,是何等重要。臣只听说过,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现在西凉国的皇子试图谋篡自己父亲的君位,这是不孝不忠,原本这是西凉国的家事,可现在我大陈的翰林竟也参与其中,如此大逆之举,难道朝廷可以就此姑息吗?”
一番话之后,殿内顿时哗然。
有人是事先听到过一些风声,并不在意,一开始还以为是陈凯之得罪了大凉国,是因为佛教的缘故,现在得知此事的细节,都不禁愕然。
篡位?
这便是大逆不道了啊,在这个封建礼教的世界,这几乎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指控。
无论篡夺的乃是谁的国,弑的又是谁的君,这都是大逆不道啊。
任何一国的朝廷,能够容忍这样的人吗?
今日你可以鼓励别人篡夺别人的国,明日这样的乱臣贼子,就可能动摇你的根基了。
殿中鸦雀无声,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许多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陈凯之方向看过去。
陈凯之呢,其实早有了那么点心里准则,自己极有可能会在这场廷议上成为众矢之的,便索性眼观鼻、笔观心,一副淡然的样子。
“胡言乱语!”珠帘之后的太后岂会不知此事有多严重。
此事,她也是第一次听说,反而有些措手不及,可只要涉及到陈凯之的,她不管怎样也得维护。
她心里既气又忧,便冷声道:“虽说哀家广开言路,尤其是鼓励御史进言,可是说话,要讲真凭实据为好。”
谁也不曾想到,太后会突然有此过激的反应。
那御史本是慷慨陈词,吐沫横飞,谁料太后居然直接出面指责,却是一下子有了一些胆怯。
而这殿中,最高兴的人,就莫过于是北海郡王了。
陈正道心里开心啊,一个大逆不道,还整不死你?
本王真要弄死你这个小贼,还不是像捏死蚂蚁这样容易?可本王也是讲规矩的人,平时大家都说本王只晓得耍枪弄棒,今日就让你陈凯之见识见识本王的厉害,不弄死你,本王不姓陈了。
别人怕太后,他这郡王,却并不怕,于是毫不犹豫地阔步而出:“娘娘,臣有一言。”
见陈正道出马,顿时给了那御史不少的勇气。
北海郡王的背后是谁,这是不言自明的事?众人悄悄地看向了赵王,却见赵王面无表情,似乎与此并没什么牵连。
当北海郡王走出来,太后便意识到,事情显然不只是一个小小御史这样简单,她反而不再怒气冲冲了,而是淡淡道:“但言无妨!”
在来之前,糜学候就已经和陈正道商量过了,应该让哪个御史来先抛砖引玉,而北海郡王该如何进言,陈正道心里早有腹稿,这一次,他是势在必得。
此时,陈正道慨然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且不说这西凉乃是我大陈盟邦,两国结好,已有数百年,历来和睦友善,单是协助西凉皇子篡夺君位之事,便称得上是大逆不道了,如此大逆不道之人,若是我大陈还进行包庇,岂不是让天下人所笑?娘娘……方才说要证据,可这西凉国使岂不就是明证?他们既然远道而来,要求捉拿陈凯之,必定是有凭有据,否则如何会这般的兴师动众?”
顿了一下,他继续道:“何况这陈凯之,本来就包藏祸心,就如本王,他一小小翰林,就从不曾有过敬意,娘娘,此人城府极深,如今事情败露,你看他既不请罪,也无半分羞愧之心,可见他是何等的乱臣贼子。”
“再者,现在西凉国索要此人,就算为了两国平素的交好,便将这陈凯之交给西凉国使,又有什么关系?”
他虽是心里有腹稿,可一开了口,语言的组织能力还是差了一些,本来想声情并茂地说出点感情来,表达一下自己对乱臣贼子的愤恨之情,可说着说着,味道就有点变了,这原本的心思却是落空了。
不过……某种意义来说,北海郡王亲自出马,就足够了,因为他所代表的乃是宗室,甚至足以让人认为这是赵王、梁王等人的授意,这样分量的人说了话,足以让不少大臣心里有了数。
于是立即有人出班随之道:“娘娘,北海郡王所言甚是,陈凯之若当真大逆不道,大陈不必包庇,君臣父子,一旦犯了大逆,自是死罪。”
许多人开始动容了,似乎有不少人跃跃欲试,落井下石,毕竟不需费什么功夫的事。
而陈正道,心里却是乐了,那糜先生,倒还真是好手段,每一步都算准了,接下来理应是墙倒众人推吧,而今许多大臣施加了压力,而大凉人又在外部施加影响,这双管齐下,不怕太后不就范。
就算太后再如何对这陈凯之青睐有加,难道还能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成?
这时,他瞥了一眼角落里的陈凯之,便道:“陈凯之,事到如今,你有何话可说?”
无数人的目光,都看向陈凯之。
陈凯之只得硬着头皮出来,然后,他徐徐地朝陛下和太后方向行了礼,接着再朝陈正道行了个礼。
陈正道则是一副与你这乱臣贼子不共戴天的样子,怒气冲天地道:“难道事到如今,你不该给一个解释吗?本王来问你,你是否和那钱盛相交莫逆?”
陈凯之脸上毫无惊慌,只是在这种场合,还是认真地回答道:“关系倒是有一些,算是认识,相交莫逆四字,就显得言重了。”
“哈……”陈正道心里想笑,这小子,居然这时候还想撇清关系。
陈正道的心里,愈发的对这糜益觉得佩服起来,这糜益还真是万事俱备,早将这一层关系打听了个清楚。
他接着道“你以为本王不知吗?那钱盛,单单在你在翰林当值的这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就曾去找过你两次,而且你们都是在公房中密谈,他要进入翰林院,都需通报,在翰林院里都记录在案,本王倒是很想问问你,若只是泛泛之交,何以如此亲密无间?”
陈凯之抬眸,看着气势汹汹的陈正道道:“殿下,是他来拜访学生,说的也不过是最平常的事。”
“还想抵赖!”陈正道心里得意,却是语带紧迫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本王被蒙在鼓里吗?你和钱谦,若只是说的平常之事,为何他去翰林院,你这般遮遮掩掩?何况你一个翰林,为何要与一个皇子接近?依着本王看,你就是包藏祸心,看来到现在,你还不肯承认,哼,你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陈正道越说越激动,几乎额上的青筋都爆起了。
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倒仿佛是和陈凯之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
陈正道出身尊贵,平日里,所有人都哄着他,顺风顺水惯了,却是突然出现一个陈凯之,让他栽过跟头,虽然这跟头并不大,可这天潢贵胄的自尊心,却是让他难以忍受的。
一个人从小被人高高捧着,从来没受过半丝挫,突然一个人不将你放在眼里,那滋味比杀了他还痛苦呢。
因此,在陈正道的心里,只要见到陈凯之,便觉得特别的碍眼,心里隐隐的难受,此刻他微着眼,盛气凌人地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你还是老实招了的好,免受皮肉之苦。”
陈凯之由始至终,都是很平静地听着他的话,甚至,他能敏锐的察觉到,不少想要趁机讨好的大臣已开始摩拳擦掌了。
不过即便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陈凯之依旧淡定自若,像是现在发生的事情,跟他没有多大关系似的。
而陈正道最讨厌的,就是陈凯之这副永远都是风淡云轻的样子,这让他感觉自己的威信受到了挑衅,他越发凛冽地凝视着陈凯之,眼中闪动着火光。
而这时,陈凯之却用着他最不喜欢的方式,徐徐道:“殿下,既然人证物证俱在,那么为何还不上人证?”
“嗯?”陈正道呆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这家伙……还真是沉得住气啊。
嘿嘿……
陈正道心里冷笑,旋即他将目光一调,看向人群中央。
“不知大凉国使节何在?”
陈正道对这那人群道了一句,便见一人徐徐走出班中来,正是那大凉使节镇海。
镇海今日没有披着袈裟,为了以示对大陈君臣的尊重,他徐徐步至殿中,先朝太后和大陈天子的方向行礼。
“下使见过大陈皇帝陛下,见过太后娘娘。”
等太后命他平身,他才徐徐而起,一脸疑惑地问道:“不知北海郡王殿下唤下使何事?”
陈正道看了镇海镇海,笑道:“你是大凉国使,方才说的,正是你们大凉的家务事,不过贵使请放心,大陈与大凉乃兄弟之邦,大凉有什么疑难,我大陈君臣上下,亦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他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赶紧开口吧,请放心地整死陈凯之这个小子吧,本王和你是一路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本王都会保护你的。
镇海则是颔首点头着道:“谢殿下。”
“这陈凯之,确实与皇子钱盛相交莫逆。”镇海笑吟吟地看向陈正道。
陈正道亦回以一个微笑,他的余光则瞥向了陈凯之,此时在心里不停地冷笑着,无声地道:陈凯之,你死定了,谁叫你目中无本王,今日本王就让你看看,得罪本王会是什么下场。
此时,镇海却是朝众人道:“只不过,这就是北海郡王殿下的不对了,三皇子人远在大陈,谈什么篡夺君位呢?这根本是子虚乌有的事。”
陈正道的面容猛地一僵,瞬间犹如晴天霹雳,整个人呆了一下,满是不可置信地抽了抽嘴角。
“什……什么……”
镇海面带笑容,这笑容的面具之下,却显得很不客气口吻:“我大凉国四海升平,君明臣贤,三皇子乃是我大凉天子之子,嫡亲血脉,父慈子孝,堪称典范,为何北海郡王居然离间吾家天子父子?殿下口口声声说大陈与大凉乃是兄弟之邦,可是兄弟之间,是可以这般诋毁的吗?”
镇海说话间,声调很是平稳,可这话的背后分明带着冰锋。
“啊……”陈正道的脸色巨变了,震惊地看着镇海。
镇海的每一个问题,他都回答不出来,可他心里也有很多疑问啊,这大凉,不是要除陈凯之而后快吗?
不是说……
怎么突然间,这秃驴维护起陈凯之来了?
满殿中的文武大臣,此刻也都有些发懵,殿中鸦雀无声,静得可以听到针落的声息。
此时,镇海又徐徐道:“北海郡王殿下,吾也曾久仰你的大名,原以为你是个贤王,谁料你竟做这等搬弄是非,做这等下作之事,莫非大陈是巴不得我大凉君臣不和,父子相杀吗?”
字字句句说的铿锵有力,在安静的大殿内格外响亮。
“不……不……”陈正道忙摇头道,“我……我并非是这个意思。”
此刻,他竟是连自己尊贵的身份都忘了,不在用本王,而是我……
镇海脸色平静地继续道:“既然殿下并非是这样的意思,可为何还要传播这样的谣言?殿下说这些话,可是要负责任的。将心比心,若是我大凉四处造谣生非,说北海郡王殿下意图谋反,殿下……”
“不,你胡说,一派胡言。”陈正道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似的,犹如被扎了一针一般,整个人歇斯底里起来。
镇海则是微微一笑,接着道:“是啊,连殿下尚且知道如此,却这般诽谤我大凉的三皇子,更是牵扯进一个贵国的翰林进来,却不知殿下意欲何为?”
“啊……”陈正道现在只有瞠目结舌的份了,因为他发现,现在这状况完全脱离了他当初所预想的那般,对镇海的问话,他压根没办法解释。
看着一时间口舌打结的陈正道,镇海叹口气,痛心疾首地道:“两国历来友善,殿下这样做,实是太过分了,吾本是带着吾国天子的善意而来,万万料不到在这里,吾国皇子,竟受这样的污蔑,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陈正道这时才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他方才本就一再强调两国邦交的重要性,谁知道现在他却反倒成了破坏两国邦交的“凶手”。
而镇海,已拜倒在地,朝太后朗声道:“陛下,娘娘,臣认为,北海郡王如此羞辱吾国,臣既为大凉使节,蒙吾皇垂爱,授予全权,今日绝不堪受辱,恳请大陈陛下与娘娘,还我大凉一个公道!”
陈正道脸色铁青,心下有一种挖了坑将自己埋了的感觉。
他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怎么突然就……一切原以为水到渠成的事,最终却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很是无措,猛地,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昨日……方先生就曾告诫过,今日乃是大凶之兆,这……竟是真的……
陈正道身躯一震,方先生……神了啊。
还真是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恨啊,可恨自己竟被糜益的劝说冲昏了头脑,竟没有相信方先生之言,现在……糟了。
他虽然仗着这天潢贵胄的身份,耀武扬威,也没人管得了他,可这一次不同啊,这一次牵涉到的是外邦,朝廷无论如何,总要给外邦一个交代吧。
本来是想借着这个借口整得陈凯之翻不了身,可没想到最后却是自己掉进了自己原本挖好的陷阱里。
其实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所有人都懵了。
这事情的发展到现在,也是出乎太后意料之外,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见陈凯之还有镇海一脸无辜的样子,竟是哭笑不得。
可她毕竟不是没有见过风浪的普通人,很快便回过神来,随即道:“赵王……”
赵王徐徐出班,他的眉头皱得很深:“臣在。”
太后徐徐道:“此事,卿家看来,该如何是好?”
显然,这一次太后又想将这烂摊子交给赵王收拾了。
你自己看着办吧。
你不是贤王吗?北海郡王你处置不处置?处置得重了,这也是你的事,平时北海郡王不是和你关系不错的吗?可若是处置得轻了,这显然就是堂而皇之的包庇了,你是贤王,这名声还要不要?
赵王也是心里纠结,犹豫了片刻,最终却只能道:“牵涉到了外邦,自然无小事,依臣之见,北海郡王需向大凉使节赔礼,再禁足王府三月,以示惩戒。”
这个处罚,不轻也不重。
可对于北海郡王来说,却比捅他一刀还难受,他可是天潢贵胄,最爱的就是面子,现在又是赔礼,又是禁足,想想到时洛阳城里多少人要笑话,他便想找块豆腐撞死。
镇海自然也清楚,此事只能点到即止,他微微一笑道:“多谢太后与赵王殿下主持公道。”
说话间,他侧目,瞥了陈凯之一眼,二人四目相对,却很快地将目光错开,旋即,各自无事人一般。
先前那个要弹劾陈凯之的御史,现在也是面如死灰,忙拜倒道:“臣……有万死之罪。”
连郡王殿下都受了惩处,他还怎么能独善其身呢?
正因为如此,所以他心里才害怕,眼下还是主动的请罪,争取一个宽大处理才好。
太后透过帘子,冷冷地看了此人一眼:“你既为御史,畅所欲言,确实无可厚非,可如此这般无凭无据的造谣生事,可见德不配位,既如此,吏部依律,做出惩处吧。”
那御史已是脸色惨白,德不配位,这已是极严厉的申饬了,单凭这个评价,他这仕途和前程,只怕已到此为止。
而陈凯之,依旧是从容安静的模样,乖乖地退回了班中去。
今日所发生的事,早在陈凯之的算计之中,虽然那故意陷害他的北海郡王没有受到太多实质性的惩罚,可这样的结果,对于陈凯之来说,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一场廷议终于结束,陈凯之随着众人鱼贯出殿,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廷议,目前的感觉还不错。
陈凯之缓步而走,身后梁侍读则是叫住了他:“陈翰林。”
陈凯之回眸:“大人。”
梁侍读叹了口气道:“今日你还真是惊险啊,若是一着不慎,可就危险了。不过你的运气好,那大凉使节并不曾对你落井下石。”
陈凯之心里想笑,这镇海还不知有多想弄死他呢,只不过这镇海不敢罢了。
当然,这些话自然是不能说的,既然大家都只看到表象,他也只能一副侥幸的样子道:“学生至今后怕不已。”
梁侍读笑吟吟地道:“也没什么可后怕的,安分于自己的职事,便无所畏惧了。”
这当然只是宽慰的话,陈凯之知道说了也是白说,却还是点点头。
这时,陈凯之倒是注意到了那个匆匆而去的背景,只见北海郡王陈正道一溜烟地窜出了殿来,疾步朝着宫外走。
这一次,受到如此“严惩”,令陈正道有如遭雷击,可现在,他却还有更急迫的事要做。
出了洛阳宫,外头早有马车候着,陈正道却直接命人解开了马,猛地一跨,便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在这安静而写意的北海郡王府的碧水楼里,方吾才凝望着窗外的景色,却毫无欣赏的心情,他的心里正忧心忡忡。
陈凯之那家伙,还真是没给他少惹事啊,可无论如何,那家伙也是他的师侄,事到如今,又该如何拯救呢?
他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法子,这已不是实力不济的问题了,而是牵涉到的,乃是另一个国家,西凉国。
可这时,毫无预警的,突的见一个人影心急火燎地朝这儿赶过来,这人的口里还边叫着:“先生,先生……”;
这北海郡王殿下又来了……
方吾才知道,北海郡王今日参加了廷议……莫不是……
想到这里,方吾才的眉头便不由自主地升起忧色。
那陈正道匆匆地到了楼下,抬眼便看到了方吾才,口里还在大叫:“先生……先生……”
接着,他便疯了一般的冲进了阁楼里,蹭蹭的上了楼,气喘吁吁,一见到方吾才,他眸子的却在方吾才身上上下打量。
方吾才被他盯着心里发虚,心里苦叫,陈凯之那小子,莫不是什么都交代了?
哎呀,又小气,又没义气,这臭小子误我啊!
“殿下……”虽是如此,方吾才却依旧是处变不惊:“如何?”
“方先生!”噗通一下,陈正道跪了。
这天潢贵胄,大陈朝的郡王,如今毫不犹豫地拜倒在了方吾才的脚下。
“先生神鬼莫测,小王佩服!”
方吾才刚刚还在心里打着鼓,说没有一点心惊是假的,可现在……
方吾才淡淡一笑,若是其他人见殿下如此,非要被吓得魂不附体不可,可方吾才却是反其道而行,生生受了他的大礼,好整以暇地坐下,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吹着茶沫,边道:“殿下,有话可以慢慢说。”
“先生……”陈正道哭笑不得地道:“先生真是神了,昨日先生劝小王万万不可掺和此事,小王不但不听,反而误信了那糜益之言,结果……哎……谁曾料到,不但没有整治了那陈凯之,竟……还因此受过,那大凉使节真不是东西啊,他竟反咬小王一口,若是昨日,小王信了方先生的话,何至如此,方先生闭门不出,便运筹帷幄,小王误信人言,悔不当初啊!”
陈正道捶胸跌足地自责。
这一次确实是亏大了,其实真算起来,这惩罚并不重,可脸面是大啊,郡王府的脸都丢光了。
方吾才这才大抵明白了,叹了口气,才道:“时也命也运也,这是合该殿下有此一劫,殿下又何必自责呢?”
陈正道身躯一震:“只是……”
方吾才轻描淡写地道:“老夫不是早说了吗?殿下身边,有灾星……”
“对,灾星,灾星,那陈凯之……”
方吾才微笑着摇了摇头道:“我说的……乃是殿下身边。”
“身边……”陈正道忍不住道:“是谁?”
“这……”方吾才笑了笑,这种事若是亲口说出来,公信力可就不够了,他只拧眉:“此乃天机,吾不可泄露。”
陈正道却是开始疯狂地苦思冥想起来,他的脑子里,飞快地筛选掉一切的人选,猛地,眼眸一亮,脱口道:“是糜益?”
方吾才忙道:“殿下可不要乱冤枉人。”
“就是他!”此时,陈正道的眼里溢出了点点火光,咬牙切齿地道:“说起来,自他投靠了本王的门下,本王就没有遇到过一件顺心的事,这狗娘养的混账,难怪了。”
方吾才深深地看了陈正道一眼:“殿下还是再细细想一想才好。”
陈正道断然道:“没错了,这一次也正是他不断地嚼舌根,否则我怎会不听先生的话?哼,这狗一样的东西!此人晦气,本王非要将他赶走不可。”
赶走?
方吾才心里阴暗地想着,人赶走了怎么成?
于是他叹了口气道:“哎,殿下觉得他只是晦气?”
陈正道浓眉猛地皱起,道:“什……什么意思?”
方吾才叹气道:“原本这些事该当殿下自己去参悟的,也罢,老夫索性就说了罢。老夫想问殿下,陈凯之是什么?”
“狗贼!”陈正道不假思索便道。
方吾才抚掌微笑:“不错,他就是狗贼,不过老夫问的是,陈凯之的身份是什么?”
“翰林?”
方吾才拿起了案牍上的羽扇,缓缓摇动,却是神秘莫测的样子摇摇头。
“学子?”
方吾才这才停止了羽扇的摇动,欣赏地看了陈正道一眼:“殿下真是聪明,那么……那糜贤弟呢?”
“学候!”
“殿下,果然天纵英才,一点就透。”方吾才毫不吝啬给予陈正道溢美之词。
陈正道猛地身躯一震。
他脸色一变,经过方吾才的点拨,他突然一下子找到了这彼此之间的巨大联系,气恼地道:“这陈凯之和糜益二人是一伙的,他们狼狈为奸!”
陈正道气得发抖,死死地盯着方吾才,寻求答案。
方吾才手中的羽在虚空中一挥,用一种神秘莫测的口吻道:“殿下,这是一场惊天的阴谋啊,衍圣公府试图对殿下不利。”
“果然!”陈正道脸色铁青,这方先生不点拨还好,一点拨,陈正道瞬时有一种总有刁民想害朕的既视感,他不禁打了个哆嗦:“这就解释得通了,那姓糜的既是学候,为何要做本王的门客?还有……那陈凯之处处占了本王的先机,每一次本王要动他,只要沾了这糜益,就准要坏事。他们……这是要害死本王不成?本王做错了什么,他们……”陈正道嗓子颤抖:“他们竟如此险恶。”
方吾才一声叹息,徐徐起身,面朝着轩窗,留下一个神秘的背影给陈正道:“殿下的贤明,宇内皆知,老夫能观到殿下的天子气,难保这衍圣公府城中不会有人观到殿下的天子气,一旦殿下他日成了大陈天子,势必威震宇内,殿下允文允武,有吞噬宇内之心,到了那时,岂不是要效仿始皇帝的伟业?而一旦殿下一统天下诸国,衍圣公府岂不也是危如累卵吗?”
陈正道感觉很不可思议,可此时,却又觉得这一场精心编制的阴谋是如此的真切,他吓得颤抖:“先生……先生……救我。”
方吾才回眸道:“殿下以后要小心,任何事都需向老夫禀报,老夫在衍圣公府倒是有不少的关系,可是直通衍圣公府至高层,倒是可以想方设法打探一下,不过……既要打探,就需要人手和财帛……”
陈正道毫不犹豫便道:“先生需要多少,尽管开口便是。”
方吾才又叹了口气:“你将老夫当什么人了,什么叫做需要多少,老夫视功名利禄和那财帛如浮云焉。”
“是,是,小王错了。”陈正道不禁道:“只是先生为小王打点,所费几何?”
“也不过十万八万两银子而已。”
十万八万……还特么的是两。
陈正道突然感觉自己的心在淌血,这些日子,真如过山车一样,转眼之间,自己竟可以做天子,又眨眼之间,一场对自己这未来圣君的阴谋正在酝酿和编织。
他突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对啊,自己就如太祖高皇帝一样,在得到天下之前,遇到了不知多少艰难险阻。
想着,他感激地看着方吾才,若不遇到先生,只怕他自己被人害死了,还尚不自知,便道:“先生,小王这几日就想方设法准备,请先生宽心。”
方吾才只留他一个高大背影,无喜无悲的脸上,那一双带着睿智的眼眸,遥遥眺望着窗外的亭台楼榭。
陈正道心放宽了一些。
不知怎的,方先生虽依旧是那副淡漠之态,可他现在看着这方先生,没来由的令他感觉心里有了一些依靠。
看来,以后要多向方先生讨教才是。
不过今次吃了一次大亏,却也是因祸得福啊。
陈正道乱七八糟地想着,从前,他对自己的天命所归还有所怀疑,可是现在,他已确信无疑了,果然……自己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不凡之人,想不到将来竟可以成就如此伟大的功业,他心里隐隐期盼起来。
于是他抬眸看向方先生,心里不免滋生出了一些感激。本王若无方先生,实是万古如长夜啊。
“先生……”
方吾才回眸,很轻巧地瞥了陈正道一眼:“怎么,殿下还有什么疑惑?”
陈正道道:“小王在想,这糜益竟勾结了陈凯之,想要谋害小王,此人是不能留了,不过他毕竟乃是学候,否则小王非要亲手剐了他不可,现在也只能将他赶出去作罢。”
方吾才摇摇头道:“殿下不必急着赶人,既然殿下慧眼如炬,已经洞悉了他们的阴谋,那么,又何惧之有呢?倒不如暂不揭穿他们,老夫到时自有用处。”
陈正道皱了皱眉,不过又觉得方先生说的话字字珠玑,没一句没有道理的,便道:“那个该死的死骗子,竟是戏弄小王,在他们眼里,一定是觉得小王愚不可及,不过幸好他们自以为自己聪明,却不知道小王更胜他们一筹。”
随即,陈正道想到了什么,眉目纠结地问道:“至于那陈凯之,方先生以为当如何?”
方吾才笑了笑道:“不如我们将计就计。”
“嗯?”方先生的思维,总是令陈正道有时候觉得无法企及:“先生什么意思?”
方吾才道:“殿下,他们既然有意谋害殿下,殿下已经洞悉了他们的阴谋,那么为什么不借机接近他们,向他们示好,暂时先麻痹住他们?比如……离间计!”
“离间?”陈正道的脸上依旧浮着不解。
方吾才笑吟吟地道:“这陈凯之和那糜益二人里应外合,殿下不如突的对陈凯之示好,那糜益此时会怎样想呢?”
似是被一言惊醒,陈正道恍然大悟地惊道:“小王明白了,先生的意思是,小王先引起这糜益的疑心,最后让他们狗咬狗?”
方吾才眯着眼道:“殿下真是有大智慧的人啊,果然是一点就通。”
陈正道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接着冷哼一声:“若非先生,小王怎么能洞悉这阴谋呢?好极了,小王这一次便将他们耍的团团转。”
陈正道想着自己将要整治那两个可恨的家伙,心情不禁又大好起来,随即便起身,向方吾才告辞。
出了碧水楼,便见那糜益焦灼地在外等待了,他一见到陈正道出来,心急火燎地来行礼道:“殿下,学生惭愧,是学生思虑不周。”
陈正道恨不得直接剐了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可想到自己未来的神圣使命,又按捺住怒火,平静地道:“罢了,本王细细想来,本王与陈凯之,也算是无冤无仇,何况这陈凯之也向本王澄清了误会,本王大人有大量,此事就作罢了。”
糜益却是呆了一下,忍不住道:“殿下……这口气怎么能咽的下,他一个小小的翰林……”
陈正道心里冷笑:“到现在你还想害本王?”
他的面上却是笑吟吟道:“好了,这件事已过去了,上一次,那陈凯之武试,竟没有一匹良驹,本王很愿意和陈凯之交个朋友,他今日也对本王推心置腹,哈哈……你在本王的马厩里挑选一匹宝马送去给他,就……”陈正道微微踟蹰了一下,最终还是下了血本:“就将那匹‘白麒麟’送他吧。”
“啊……”糜益的脸唰的一下涨红了,这可是殿下最心爱的宝马啊,乃是边镇的吴都督赠给殿下的,据说花费了重金,自西域的商贾那儿求购,万里挑一,殿下怎么转过头,就送给陈凯之……
陈正道见他面色惨然,心里又是冷笑:“果然露出马脚了,你一定意想不到本王会突然对这陈凯之如此关照吧,此时是不是在想,那陈凯之向本王坦白了什么?呵,不急,看本王如何慢慢的戏弄你。”
陈正道拉长了脸道:“本王说了什么,你照做就是。”
糜益本想再劝说一二,可看陈正道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只能又吞了回去,面色又青又白,却还是不断点头道:“是,是……”
“公子,公子……你看这马……这马真漂亮。”
今日乃是沐休,难得的,陈凯之睡了个懒觉,却在这时,听到小烟在院落里欢快的声音。
“公子,有客人来了呢。”
陈凯之听到有客人来,便一轱辘趿鞋而起,心里嘀咕,这个时候,什么人来呢?
他整了衣冠开门,却是脸色微微一冷。
竟是糜益。
却见糜益此时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马,这马极为神骏,高大无比,每一块肌肉,都匀称无比,陈凯之甚至忍不住赞叹,这是马中贵族啊。
只是再看一眼糜益,陈凯之的脸色就不甚好看了,霎时便恢复了平淡,徐步上前道:“糜先生,不知有何见教?”
糜益的脸色很难看,他实在不愿和陈凯之打任何交道,因此,虽是想笑一笑,只是这笑却比哭还难看:“吾奉北海郡王之命,特来赠马。”
陈凯之吓呆了。
我去,这一定有阴谋吧,北海郡王那厮,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好心?
他连忙摇摇头道:“谢过郡王殿下的好意,只是无功不受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