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倒是有人问陈凯之:“校尉大人,你想做什么?”
当初接了教化这些人的任务,陈凯之也是无可奈何,可是对他来说,就算是难,也得迎难而上,可是陈凯之更明白,要做成一件事,就绝不能敷衍,得讲究办法。
显然,看着现在的这一个个能够和睦相处的人,陈凯之知道自己算是踏进了成功的第一步。
他很清楚,要对付这种同乡之间的关系,最好的办法不是将他们拆散,而是融入进去,通过这种闲聊,将所有人融入其中,无论是陈凯之,又或者是这些雕漆的读书人,让彼此之间朝夕相处的友谊去掩盖同乡之谊。
而这种闲聊,其实是最容易增进彼此的关系的!
被问到自己,陈凯之浮出一笑,想了想道:“我想开一个太平之世。想培养出许多人,让他们像当年那些青州勇士一样,保国安民,可能当初他们出身贫贱,可能当初,他们只是草莽之人,他们可能大字不识,可却都为了同一个目标被征召起来,建立了一个又一个奇迹,所以……我想创建一个奇迹,使千百年之后,每是我身边的那些朋友、伙伴,就如我们现在提到了当初那些勇士一样,心里生出敬仰。”
呼……
这些勇士营官兵,若是在以往听到这些,一定会不以为然的哄笑一番,可今日,他们听了陈凯之所说的,居然都绷起了脸,谁也没有笑起来。
陈凯之则是抿嘴一笑,继续道:“自然,这只是理想而已,理想终究只是在心里想,但是有人想了,便想去做,虽然要做到很难,可在我看来,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若永远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可不可以呢?而我愿意走出第一步,也愿意朝着这条荆棘之路继续走下去,绝不回头!”
“哈……”郑虎很尴尬,吐了四个字:“我没听懂。”
众人这才笑起来,纷纷道:“是啊,陈校尉的话,我们听不懂。”
听不懂吗?陈凯之心里想笑,他们是听得懂的,只是不愿意听懂罢了,不过不要紧,慢慢你们就懂了。
磨合期总不免会出现问题的。
比如在这一天,一个叫苏昌的读书人,便被杨光揍了。
陈凯之赶到自己的果园的时候,便见二人厮打在一起。
勇士营的其他人在旁纷纷的都叫着好,而读书人们则显得很无措。
陈凯之皱起眉头的快步上前,见那杨光笑嘻嘻的样子,而苏昌则是灰头土脸。
等杨光看到了陈凯之,却是不知觉的有些气短了。
也不知为何,这些日子的相处,让杨光对陈凯之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敬意的。
陈凯之上前,徐徐道:“怎么回事?”
杨光不答,其他人也是鸦雀无声,显然,这些勇士营的人,又充分发挥了相互包庇的精神。
陈凯之挑了挑眉,脸色多了几分肃然,道:“杨书吏,你觉得你很厉害是不是?若我没记错,你的父亲,十三岁便随军,立了不小的功劳,是不是?”
“我……”杨光尽力地露出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害怕自己若是显得怯弱,从此就会被人嘲笑。
陈凯之摇摇头,脸带失望之色,道:“你的父亲,这般的勇敢,可生下了你,却只晓得欺负一个读书人,这就是你的本事吗?你这么有本事,不妨和我来打。”
“啊……”杨光狐疑地看着陈凯之,视线在陈凯之那副看起来甚是瘦弱的身躯上扫过。
真要打?
却见陈凯之轻描淡写的神色,在这里,一头牛正悠哉悠哉的游荡,这牛是用来帮着犁田的,陈凯之一抬腿,狠狠地朝这牛的腹部猛地一踹。
所有人惊呼了一声。
原以为这牛定是平安无恙的,陈校尉这是疯了,没事和一头牛去较什么劲,可这时,那牛却生生被踹翻了,发出了一阵狂吼,硬生生的侧翻在地,四蹄乱蹬之后,突的一下不动了。
死了……
竟是死了?
而杨光吓尿了。
他瞪大眼睛,依旧看着陈凯之修长而不显壮士的身躯,脑海里却在想象着,假若自己是这牛的话,只怕现在
若说此前,大家对陈凯之还只是隐隐的尊敬,可这一脚后,却是令人觉得生畏起来。
陈凯之则是目光一转,深深地凝视着杨光,道:“要不要来和我试试,我一只手指头和你打。”
杨光讷讷的不敢做声。
陈凯之厉声道:“我可以欺负你,但是我不欺负,这是因为我知道,我的勇气和力气不是用来作威作福,欺负弱小的,我视你的父祖为榜样,便是因为如此,你自以为自己可以欺负这些读书人,觉得你比他们力气大一些,这算什么本事,真有本事,就和我来试一试。”
杨光忙道:“我……我……”
陈凯之却道:“向苏秀才道歉!”
在陈凯之的厉声下,杨光顿时气短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乖乖地到了那苏昌面前,作揖行了个礼:“苏秀才,不要往心里去,我……我错了。”
苏秀才衣衫不整,起先还愤恨不平,现在见他道歉,却也平和起来,朝他点了点头。
陈凯之的面色总算好了些,随即道:“好好干活吧,今天的晚餐,吃牛……”
有钱人才玩得起这样的手笔啊!陈凯之心里想着。而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人,现在多了对陈凯之的畏惧,可一想到有牛吃,顿时又都想要欢呼起来。
牛啊,在这个时代,是最珍贵的肉食了,这耕牛乃是农业的根本,所以早在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就严禁私宰耕牛,也正因为如此,牛肉的价格极为高昂,寻常的小富人家都不敢吃的。
不过陈凯之并不介意,因为这里是飞鱼峰,是法外之地,杀牛怎么了?
许多人可能一辈子都不曾吃过牛肉,现在一个个卷起袖子,俱都道:“校尉,我们翻地了。”
“翻吧,叫几个人将这牛抬到厨房里去,你们好好干,我还有事。”
陈凯之接着回眸看了那叫苏昌的读书人一眼,宽慰他道:“不要往心里去,再有哪个不开眼的欺负你,从此这个人再不许上山了。”
苏昌忙道:“多谢。”
陈凯之朝他笑了笑,便又朝这些丘八大吼:“都听清楚了吗?”
想到有牛肉,大家就觉得振奋不已,这些丘八们纷纷的痛骂:“校尉放心,我等不是那样的人,杨光这家伙,历来就不是东西,他再敢造次,不需陈校尉动手,我们扒了他的皮。”
陈凯之反倒一笑:“那就靠你们了啊。”
“好的,好的,恭送陈校尉。”
“陈校尉慢走啊。”
杨光这时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若是以往,这勇士营里有人招惹了一个,其他人都是一拥而上,不把这人揍得爹都不认得都不行,可现在好了,他被陈凯之狠狠的训斥了一顿,其他人竟恨不得个个做陈校尉的打手,一个个都是一副狗腿子的样子。
杨光心里很不平衡,灰头土脸的,却也不敢做声。
其实陈凯之很清楚,这勇士营的人,之所以嚣张跋扈,在于他们有自己的小团体,一个人在一起,可能是一个良民,可是十个一百个人在一起,勇气便会传染开,于是乎就成了一群的坏胚子了。
“噢,对了,吃牛肉之前要背三字经。”陈凯之下山之前,突的又回头嘱咐。
丘八们顿时一阵哀嚎,牛肉啊,我的牛肉,这辈子还没吃过呢。
有人磕磕巴巴的一面翻着地,一面低声跟着回忆念着:“人之初……性本……本什么来着?”
“性本恶,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有人流畅地背诵。
大家便朝背诵的人看去,不就是这些书呆子吗?
大家又顿然的精神一震,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这些人都是不要脸的,方才还骂人书呆子,转过头就嬉皮笑脸地缠上去道:“教我呗,先生,贵以专之后是什么?”
他们突然明白了书呆子们的重要性,若说方才还是碍于陈凯之的威胁,才不敢对书呆子们造次,可现在,却完全是一副死缠烂打的样子了。
而在另一头的陈凯之,很快地下了山,他今天想到了一件事,自己已经很久不曾去翰林院了。
无论如何,自己还是翰林,作为翰林,总是隔三差五需要去当值的。这倒不是陈凯之勤快,而是知道翰林的身份对于一个想要向上攀登的人来说极为重要,若是一直玩失踪,固然可以躲懒,而且也不会有人过问,可长此以往,所有人就会渐渐的忘了陈凯之的存在,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陈凯之骑着他的白麒麟,一路赶到了翰林院外,接着直接步至签押房。
签押房的文吏见了他,也是有些错愕,讪讪道:“陈修撰很久不曾来了。”
“是啊。”陈凯之点点头,而后点了卯。
随即,陈凯之便信步而至待诏房,这梁侍读居然今日没有入宫当值,见了陈凯之,也是不禁显出了点愕然。
陈凯之这几日晒黑了一些,因为从山上下来,显得风尘仆仆的,梁侍读晓得陈凯之吃了不少苦头,也没以往的殷勤,只淡淡道:“凯之啊,你的勇士营教化得如何了?”
这话没有关切的意思,倒像是调侃。
陈凯之只道:“尚可。”
梁侍读便只一笑:“难得你来翰林,正好老夫今日不舒服,没有入宫当值,你代替老夫入宫吧,现在宫中的事多繁杂,可离不开人。”
陈凯之点点头,动身自崇文门入宫,等到了宫中的待诏房,许多翰林便看着他,却都没有打招呼。
显然,对于他们来说,一个落难的人,将来的前途,只怕有限,翰林是什么,精英中的精英,未来都将是大陈的栋梁,自然不可分心将这宝贵的精力花费在一个已经没有了前途的翰林身上。
倒是这时候,一个侍学方才垂头看着诏书,此时抬头看了陈凯之一眼道:“陈凯之,这里的诏书,你都整理一下。”
“是。”
这里有许多诏书,都需要归档,不过这侍学专门让陈凯之来整理,颇有点偷懒的意思。
其他人纷纷道:“陈修撰,我这里也有一些公文……”
“我这里也有。”
他们似乎一点都不怕陈凯之麻烦。
人啊……
陈凯之心里摇头,心里倒不觉得奇怪,这种事,上辈子他也见过许多,单位里若是背景不足,又是新人,大家都知道你可能得罪了什么人,晓得你再没什么希望了,于是乎,各种杂事都交给你做,一个个心安理得的。
陈凯之毕竟不是一个毛头小青年,若是这时候负气,与人争执,没有任何意义,他只笑了笑道:“时候不早了,下官只能来此当值半日,只怕分身乏术,做不得这许多事。”
其他人便显得神情有些不爽了,却也没有做声,有人笑吟吟地道:“勇士营现在教化得如何了,一定已有了成绩了吧,有我们陈修撰出马,想来定是大有改观了。”
于是其他人都窃笑起来,那侍学似乎觉得有些过份了,便咳嗽一声:“不要多问这些,办公,都办公吧。”
这……就是传说中的冷板凳吧。
陈凯之面对这样的冷待,心里倒没有难受,只是哂然一笑,不予理会,便着手开始忙碌起来。
整理了一会儿诏书,却隐隐的听到外头有人在道:“王书吏,内阁可是有什么吩咐吗?”
“是,传一份陈公的公文。”
说话之间,便有人走了进来。
一听内阁的王书吏来了,许多人抬眸,而后纷纷热情的和这王书吏打招呼:“王书吏来得正好,方才我们还说起你呢。”
陈凯之微微抬头,却见王养信此刻正红光满面的与几个翰林寒暄着。
这些翰林对王养信都很热络。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王养信现在是陈学士的书吏,一直都跟在陈学士的身边听命,随时都有和陈学士交流的机会,这在上一世,就是传说中秘书,若是他在陈公面前能够为谁美言几句,让陈公对某个人有了深刻的印象,这对翰林们来说,将来的仕途是不可限量的。
同样的道理,若是搬弄了谁的是非,惹得陈公不悦,这就糟了。
正因如此,一个小小的书吏,竟和一群修撰、侍学、侍读、编修们说笑,像是故交好友一般。
“噢?说了学生什么?”王养信似乎比从前练达了一些,收敛了从前的傲气,多了些温和尔雅。
“都听说现在王书吏现在是单身一人,是否有续弦的心思,若是有,咱们这儿恰好……”
说到此处,王养信看到了陈凯之,他有些诧异,忙道:“暂时倒是没有,学生可是有妻室的,内人乃是刘侍读学士之女,哎,说来话长,学生屡试不第,以至泰山大人和内人对学生颇有些看不起,于是那刘氏便回了娘家,学生正在极力挽回,倒是让诸公费心了。”
他说得很诚挚,甚至显露出了那么点忧伤的神色,完全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这倒像是刘梦远因为他不能金榜题名,所以瞧不起他了。
众人听到牵涉到了刘学士,都不好多说什么了,似乎帮谁都不是,不过心里倒是对刘学士有些瞧不起,不就是做了侍读学士吗?固然是前途远大,可无论怎么说,也不可如此啊,这人品……
陈凯之听着,唇边勾起一抹讽刺的冷笑。
王养信似乎见着了陈凯之的冷笑,便朝陈凯之看来,他似乎比从前成长了不少,见了陈凯之,并不如往常那样嚣张地冷笑以对,而是笑容可掬地道:“陈修撰也在这里?方才陈公还在问勇士营现在如何了呢?据说陈修撰每日都让勇士营的人去学宫?”
陈凯之只垂头收拾着诏书,假装没有听见。
王养信每每来这都是受到大家的热情款待的,可现在……
王养信脸一红,终于有些按耐不住,毕竟是公子哥出身,下不来台之后,便有点耐不住脾气了,提高了音调道:“陈凯之,我在和你说话呢!”
陈凯之抬眸,本来他是不愿理王养信的,因为没必要,可现在王养信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在背后编排刘先生和刘师姐,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自己的师兄不日就要和刘师姐成婚了,王养信却四处散播这些事,以后自己的师兄还有刘先生还要不要做人了?
陈凯之很平静地抬起眼睛,看着王养恩。
只是这眼神里,带着满满的蔑视。
其他翰林见了,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都看着他们,却都鸦雀无声起来。
王养信自觉得自己失了面子,好不容易假装出来的笑脸也都冷了下来,他信步走到了陈凯之的面前,接着道:“陈公这几日都说到你,你倒是好,脾气大得很,竟是不理不睬。”
翰林们都是摇头,一副觉得陈凯之傲气太盛的样子,你狂什么狂呢?这里是待诏房,又不是士林,才子和状元很了不起吗?
陈凯之异常平静地道:“敢问你是谁?”
王养信只道是陈凯之假装不认识自己,便冷冷道:“我乃王养信。”
陈凯之微微皱眉道:“王养信?敢问你是什么官,现居何职,入了宫,为何不穿官服?”
“啊……”王养信感觉脸上一热,顿时咬牙切齿起来,奇耻大辱啊,自己根本不是官,是吏,之所以是吏,就是因为这陈凯之害了自己,他冷冷道:“承蒙陈公看得起,命我在内阁当差。”
陈凯之则是嘲弄地看着他道:“这么说来,你不是官了?”
翰林们心里发寒,这陈凯之,还真是戳人心窝子啊,这句问话,实在太不近人情了。
王养信眯着眼,却还是咬着牙道:“是又如何,陈公……”
他又说到了陈公……
可这个公字刚刚出口,却冷不防的,陈凯之突然举起了案牍上的茶盏,随即啪的一下,直接朝他的额头砸来。
啪嗒……
茶盏应声而碎,这一击的力道不小,王养信瞬时觉得自己的额头一痛,旋即茶水便浸了他一脸,碎裂的瓷片扎进他的肌肤上,殷红的血糊在额头,剧痛蔓延,他忙捂着头,身子弓起,浑身颤抖:“你……你……要做什么……”
“大胆!”陈凯之冷喝一声,目光严厉,冷冷地看着他,这大胆二字,声震瓦砾:“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和本官说话?”
王养信始料不及,被突的砸得几乎晕死过去,此时他已整个人跌坐在地,放下了方才捂着额头的手,竟是鲜血淋漓。
“陈凯之!”一旁的侍学大怒:“陈凯之,你……你疯了……”
陈凯之依旧伫立着,面色铁青,极少有人看过他这般的严厉,他只冷冷一笑,横视左右,道:“是我疯了,还是这翰林院的待诏房疯了!一个小小的书吏跑来这里,肆意喧哗,没有人敢制止!一个小小的书吏,当着我堂堂翰林修撰的面,竟对本官说,本官好大的脾气,本官金榜题名,蒙受皇恩,忝为翰林修撰,是一个小小的书吏可以这样说话的吗?一个小小的书吏,见了本官,见了翰林诸公,既不行礼,却是一丁点规矩都没有,这是什么?这是以下犯上。这是当待诏房是什么?是待诏房是茶馆,还是酒肆?而在座诸公呢,可有人制止吗?大人问下官做什么,下官只是在立规矩,是告诉不规矩的贱吏,进了这里,就该有进这里的样子,大人若是认为下官有错,就请大人弹劾下官吧,下官只记得我大陈乃是礼仪之邦,便连寻常的百姓家,尚且有上下尊卑之分,到了这里,堂堂的翰林院,纲纪颠倒!”
“你……”侍读的脸色极度难看,想要痛斥,竟是发现他哑口无词。
其他翰林噤若寒蝉,没见过这么狠的修撰,虽是觉得陈凯之太大胆了,却竟没一个人敢站出来指责。
陈凯之依旧沉着脸,义正言辞地道:“王养信!”
王养信捂着头,将将的站起来,摇摇欲坠。
陈凯之厉声道:“见了本官,还不行礼吗?莫非本官的责罚还不够?”
这一句话,杀机重重!
平时忍让倒也罢了,只当这人不存在,可现在居然敢在这种地方,当着他的面,毁坏他的先生和师姐的名声,甚至还在他的跟前撒野,还真以为他陈凯之的状元是白考的吗?
王养信心下怒极,可当他迎上陈凯之的目光的时候,却是没来由的吓得面如土色,下意识的,他转身想逃,却发现两腿颤栗,竟是不敢移出一步。
他咬了咬牙,心里恨到了极点,这巨大的疼痛,令他几乎要昏厥过去,最后不得不道:“学生,见过修撰大人。”
陈凯之冷眸看他:“只站着和本官说话?”
王养信感觉要疯了,却是不知觉地跪了下来,不甘愿地道:“学生见过修撰大人。”
陈凯之这才脸色缓和了一些,随即跪坐下,头再次垂下,根本不看王养恩,而是翻阅着案牍上的诏书,一面漫不经心地道:“你方才说,陈公说起了什么,你细细禀报吧。”
“我……”
王养信几乎趴在地上,额上的鲜血,一滴滴的淌在地上,他感觉头沉得厉害,期期艾艾地道:“陈……陈公没有说什么。”
“嗯?”陈凯之将一份诏书合上,而后好整以暇地抽出另外一份诏书,这一份诏书,是关于今年钱粮的,他聚精会神地看着,而王养信竟发现自己的膝盖很不争气,丝毫不敢站起。
陈凯之看完了诏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接着将钱粮的诏书归类,这才好像想起了还有个王养信,便抬眸道:“你方才说什么?”
王养恩的声音已是哽咽,奇耻大辱啊,他这辈子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奇耻大辱,他艰难地从口里吐出声音:“陈公没有说什么。”
“噢……”陈凯之颔首,面色平静地道:“那么你方才想要禀告什么?”
“没……没有禀告什么。”
陈凯之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捏起官袍上的大袖摆,接着手抚案牍,身子微微前倾:“既然没有想要禀告什么,何以在此喧哗,滚出去!”
滚出去三个字落下。
王养信居然很犯贱的有一种如蒙大赦的感觉。
他捂着头,早没了刚才进来时的潇洒倜傥,而是一溜烟的跑了,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抛。
是呢,他现在没官位,不敢在跟陈凯之叫板,这是他今日忽然意识到的,不过没关系,自己无法收拾他,总有人可以收拾他,因此王养信可以说是飞奔着往内阁的方向跑去。
王养信一走,待诏房里一片寂静。
每一个人都无心去顾忌自己手头里的事。
这王养信,可是兵部侍郎之子,是内阁大学士陈一寿的书吏啊。
现在这般凌辱他,人家会善罢甘休?
这陈凯之,未免也太大胆了,遑论说打狗还要看主人,单说他现在的处境就已是不妙到了极点,教化勇士营,这本就犹如是坐在火山上,不知什么时候,这火山喷发出来,那可是粉身碎骨,尸骨无存的。
这人太不懂官场,也太不懂人情事故了,怎么可以这么任性。
不过反正他前途灰暗了,也赖得去提醒他,不然他们也会成众矢之的。
陈凯之自然感觉到待诏房的气氛变了,也感受到众人古怪的目光,然而他没过多的表情,依旧默默地整理着他的诏令,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近来朝廷的奏疏,多是以治河为主,开春的时候,鼓励农桑,现在总算过了播种的季节,汛期将至,各地的河堤都需巩固。
陈凯之认真地读了每一份诏书,归类之后,抬眸,却见同僚们彼此各行其是,却是没有人发出声音。
陈凯之想起了什么,起身朝一个翰林编修笑了笑道:“吴编修,侍学大人交代的事,吾已经做完了,你方才说,你也有一些事需要帮忙?”
方才许多人都想将一些杂事推给陈凯之做。
这编修的品级比陈凯之还低一些,陈凯之算是他的上官了,不过在许多人眼里,陈凯之已经失势了,现在坐着冷板凳,所以这编修也跟着掺和,想将一些杂事推给陈凯之。
可现在……
吴编修的脸色显得很不自然,他嘴角微微抽了抽,支支吾吾的想说什么,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是连忙起身朝陈凯之行了一礼。
开玩笑,这人是个疯子啊,刚才还以王养信不懂规矩的名义,把人打了个半死,自己在他跟前也是下官,现在怎么敢拿大,自然是规规矩矩的。
“陈大人,这些许小事,下官已经处理好了,不劳大人费心。”
“噢……”陈凯之略显遗憾,却是颔首点头道:“既如此,那就罢了。”
他回眸,逡巡着一个个同僚,这些人一看陈凯之朝这边看过来,马上低下头,假装忙碌。
陈凯之则道:“不知还有哪位大人,有什么事要交代下官做吗?”
鸦雀无声。
好吧……同僚们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麻烦自己了。
陈凯之便回到了自己的案牍,取了一些最近的政令随手阅读,一直呆到了傍晚,钟声响起,陈凯之才站起来,朝众人纷纷作揖:“告辞。”
说吧,转身走了。
陈凯之一走,安静了大半天的待诏房,顿时沸腾起来了。
“他好大的胆。”
“一点礼数都没有。”
“方才真真是吓到老夫了,这是待诏房,怎么可以随意动手打人?”
“我看他是要完蛋了,就算陈公不找他麻烦,兵部侍郎也不会放过他的。”
“是呢,是呢,这种人真是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却也有人默不作声。
因为于情于理,陈凯之的做法其实是无可指责的。
儒家倡导的乃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纲纪的本质,就在于礼。
什么是礼,就是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要安守自己的本分,做官的,要向皇帝尽忠,而吏的,虽然文吏不属于贱业,可是官和吏之间是有巨大鸿沟的,所以某种程度而言,陈凯之这个翰林官,敲打一个小小的文吏,这本就无可厚非。
就好像君要臣死一般,你能说什么?
却说那王养信满脸血污,额头肿得老高的回到了内阁。
其他书吏见了他,一个个错愕,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浑浑噩噩的没有做声,却是随手拿起了一份公文往陈一寿的公房而去。
蹑手蹑脚的进了陈一寿的公房,只见陈一寿正伏案起草着一份奏疏,并没有理会他。
王养信便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等候着。
等到陈一寿写完了,搁笔,眼睛还未抬起便淡淡问道:“有什么事?”
“这里有一份太常寺的……”
“嗯?”陈一寿这时已经抬起了眼睛,看到了王养信狼狈不堪的样子,不禁皱眉道:“发生了什么事?”
“摔……摔了……”王养信慌乱地道。
陈一寿是何等人,这种小伎俩怎么蒙蔽得了他?他拉下脸来,盯着王养信直看,语调多了丝严厉:“说实话。”
“是,学生方才去待诏房,办一些公务,谁料……谁料惹来了翰林修撰陈凯之的不快,这陈修撰打了学生一顿,陈公,都是学生万死,居然冲撞了陈修撰,学生请罪。”
王养信以前的性子较为狂妄,可吃了多这么多亏,怎么可能还没有长进,在这种事情上,应对的手段自然也老练许多了。
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反而向陈一寿请罪。
这样就更把自己的可怜显得越发突出了。
好端端的被惹打了一顿,这是多么糟糕的事情。
陈一寿闻言,顿时露出不悦的样子。
一个翰林修撰,这样的胆大妄为,倒不是说责罚书吏有什么问题,而在于,这书吏好歹也是在内阁里行走的,这不看僧面看佛面,却是这样下重手,是什么意思?
何况这是宫中,是你放肆的地方吗?即便是自己,也断然不会如此的苛刻,你还只是一个修撰呢,若是成了学士,那不是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等等……陈凯之?
陈一寿怪异地道:“他不好好的教化勇士营,怎么今日入宫来当值了。”
“这……学生不知……”
陈一寿铁青着脸,本来是要下旨让翰林大学士来过问这件事的,无论如何也要将事情弄个水落石出,狠狠责罚一下这个不规矩的翰林。
可想到是陈凯之,他却不做声了。
这个状元公,新晋的翰林修撰,才刚刚到任,就被派遣去教化勇士营,眼看着大好的前途是没了,想必心里一定有气吧。
可既然有气,也不可这样的撒野啊。
陈一寿摇摇头道:“也罢,你以后不要惹他,他现在教化勇士营,这是千斤重担,只怕压力也是不轻。”
说着,又垂下头,去检查自己所写的奏疏,完全没要责罚陈凯之的意思。
王养信本还想借着陈一寿的能耐教训一顿陈凯之呢,可现在……
他就差一口老血要喷出来了,面容隐忍得微微抽搐起来。
什么叫做不要惹他,陈公,学生可是被打得面目全非啊,而且还是在待诏房里行凶,这打的可是陈公的脸啊。
只是王养信不敢说什么,却是笑了笑道:“陈公……学生听说,陈凯之和那些勇士营的人厮混一起。”
对于勇士营的事,陈一寿倒是颇为上心的,这句话很有效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嗯?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学生的意思是,陈据说凯之每日邀那些勇士营的人去学宫,弄得学宫乌烟瘴气,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对于这勇士营,作为兵部侍郎的儿子,王养信也打听到了不少事,他笑呵呵的样子,可一脸血污,这笑却比哭还难看,他继续道:“而且听说,陈凯之和他们称兄道弟,全无样子,听说许多人在学宫的飞鱼峰,每日吃喝玩乐,不亦乐乎。”
陈一寿不由拧起了深眉。
这事就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吃吃喝喝?不亦乐乎?
陈凯之可是被调去教化勇士营的,若是只知道吃吃喝喝,这成什么体统?
本来勇士营已经惹来许多笑话了,所谓的教化勇士营,不如说是朝廷没有办法的办法,陈凯之乃是翰林的身份,竟非但不去教化人家,反而同流合污,这不但勇士营蒙羞,现在连翰林院也要蒙羞了。
陈一寿却是淡淡道:“噢。”
他没有多说什么,便又垂下了头。
这种事惹来了陈一寿的反感,可现在,他很谨慎的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你下去吧。”
“是。”王养信略有不甘的告辞。
陈凯之在翰林下值后,傍晚时已登上了飞鱼峰。
远远的,就有一股浓郁肉香飘散而来。
陈凯之肚子饿了,一路随着肉香到了孔祠。
而在这里,许多人已经流着口水,等待着一锅锅的牛肉。
只是陈凯之还没有回来,大家都不敢吃,只能干等,现在一见到陈凯之回来了,顿时传来了一阵欢呼。
陈凯之笑吟吟的四顾众人,坐下,心里不由感慨。
在待诏房的时候,那种气氛实在过于压抑,他更喜欢呆在这里,跟一群丘八在一起反而痛快一些。
陈凯之看着眼前这些更显亲切的人,不知觉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道:“三字经可都背熟了吗?”
众人轰然道:“背了。”
这些人很滑头,只说背了,却没有说背熟了。
不过方才这些家伙确实是用了心的,为了吃肉,当真去请教了那些秀才,在这些学霸的帮助下,倒也勉强对这三字经有了那么点点的印象,虽然不能倒背如流,可多多少少的,心里也记下了一些。
陈凯之坐下,随即道:“都来背我看看。”
众人便像是耍宝一样,一起背诵道:“人之初,性本善……”
有人记得前头,有人记得后头,大家异口同声,有些含糊过去的地方,却可以掩藏在声浪之下,不过却也知道,自己忘记了哪里,借此机会纠错。
陈凯之倒是满意地笑了笑,道:“不错。”
他只说了不错,却知道有不少人都是蒙混过关的,不过……他并不点破,第一天就想让人倒背如流,还是一群从不读书的丘八,这也确实是过于刁难了人家。
所以陈凯之便也含糊过去,道:“嗯,开吃。”
于是大家还高兴的欢呼起来,令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足足一头牛啊,几百斤的肉,除了陈凯之吩咐过,留下了一只腿送去给师兄,如今这些肉,陈凯之一丁点也不小气,直接让人用铜盆端出来,大锅煮出来的肉,撒上一些精盐,便已足够了。
饭菜上来后,众人立即不客气了,纷纷大快朵颐,连那些读书人,此时也都不客气起来,下午忙活了一下午,体力消耗的厉害,因而每个人都吃得不亦乐乎。
陈凯之看上去倒是吃得斯文,那是因为他知道这肉应有尽有,总要注意一点形象。
足足小半时辰后,几乎每一个人都解了腰带,一个个摸着几乎要撑破的肚皮,在这个即便是小富人家,也不过是能吃上好米饭,平时不见肉腥的时代,这一顿牛肉,可谓是奢侈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呼……
陈凯之特意吩咐人不得喝水,他来到这个时代,喝茶习惯了,渐渐有了一些茶瘾,可这时却也不敢喝水,牛肉遇水容易膨胀,本来就吃得撑,若是再喝水,非要撑死不可。
众人都是东倒西歪的,甚至饱得不愿意说话,不停的打着嗝,某种程度上,对于许多勇士营官兵们来说,他们不知不觉的进入了一个全新的生活,原先不堪的生活规律,已经变得渐渐可循起来,吃饱喝足,他们并不觉得精神百倍,天色已经不早了,许多人便觉得累了,犯困。
因为体力消耗大,作息又规律,所以吃得多,睡得也足,不知不觉间,人便理所当然的精壮了不少,最重要的还是精神面貌,再不似从前那般,浑浑噩噩,迷迷糊糊的样子。
此时,陈凯之道:“时候不早,下山吧。”
众人轰然应诺,是该回去睡觉了。
不过……这一路,还有半个时辰的路要走呢。
陈凯之突的又想起了什么,在大家准备离开之前道:“还想吃牛肉吗?”
“想!”众人异口同声。
陈凯之一笑:“所有人的三字经背得滚瓜烂熟了再说!好了,快滚!”
众人又不由哄笑,陈校尉……已是自己人了啊,大家朝夕相处,已经变得熟悉不能再熟悉了,他们已经摸清了陈凯之的脾气,只要不触犯他的几条底线,他能让每一个人都过得很舒服。
众人欢快地陆续下山,而这些读书人,则直接到下鱼村里住下。
这充实的一天就算过去了。
到了次日,陈凯之吩咐着人下山去买牛,山上养牛是一件愉快的事,反正这山头巨大,可以散养,让个牛倌照看着就是,这牛呢,平时可以翻地,偶尔还可以拿来打牙祭。
当然,后山那儿,据说还有不少的野猪、野兔,这是营造的匠人们说的,说总有野猪来侵扰他们的营地,影响到了施工,陈凯之打算过一些日子,便去打一些野猪和野兔来。
除此之外,这山里还有许多的菌类,雨后呢,还有竹笋,山上的松树,若是结了松子,还可榨油,一些野果也是可以食用的,当然,最重要的是,陈凯之打算养猪。
养猪的计划已经势在必行了,这么多的吃货,嘴会越养越刁,难道天天给他们喂牛肉吃?而猪肉不一样,这个时代,猪的价格很低,甚至不及羊肉的三成,究其原因,是因为这时代的猪并不阉割的,不阉割,就意味着这猪肉会有一股so味,平常人宁愿不吃肉,也不愿吃猪肉。
这便导致猪肉的价格低得令人发指,尤其是在这个没有多少调料的时代,这种so臭的肉,实在是令人难以下咽,至少陈凯之是不吃的。
所以……养猪是必须的,他已让人盖了猪舍,规模不小,就在下鱼村的附近,然后开始进行阉割,猪倌也都已经雇好了,这猪被阉割了,好处极多,一方面是成长快,一般的猪一年方能出栏,而阉割之后,却只需半年,而且肉质也会变得鲜美,最重要的是,被阉割了的猪,往往极为温顺,易于管理。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想当初武先生教授给他的带兵方略之中,其中八成,都是关于后勤供应的学问,在他看来,所谓的带兵,本质上就是后勤,只要后勤足了,许多的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因此,山上必须养猪、种菜、种植果树,粮食可以购买,因为粮价勉强还可以维持,可是更丰富的食品,单靠采买,就实在过于奢侈了。
一大清早,勇士营官兵们又陆续的上了山,他们昨夜回去之后,倒头便睡,一早起来,便匆匆的又赶着来了。
显然,在不知不觉里,上山已经渐渐成了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大家来到上鱼村的孔祠,便排排的坐好,热腾腾的面随即就端了上来,但是陈凯之没有动筷子,他们就不能动。
这是陈凯之立下的规矩,而这些不服管教的丘八们之所以不敢动,理由也很简单,因为吃人嘴短啊。
陈凯之今日没有急着先开吃,而是道:“先背三字经……”
众人便齐声朗诵起来,读了三遍,陈凯之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举起了筷子,这种填鸭式的教育,或许不是最好的教育方法,可对于这三百多个丘八们来说,却是最适合的方法。
吃过了饭,照例是讲故事,不过讲故事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以往是一个多时辰,后来成了一个时辰,现在……只半个时辰罢了。
讲过之后,陈凯之徐徐道:“这三字经,不知你们是否倒背如流了没有,可单纯的背,却是不够的,还需要理解,今日我们先从人之初讲起,人之初性本善,这是什么意思?此乃孔孟的主张,人在呱呱落地的时候,人……”
陈凯之耐心地讲解着,其实三字经的魅力并不至于通俗易懂,最重要的是,讲解起来,也颇有趣味性,里头每一段话,其实都是一个典故,一个故事,从孟母三迁到孔融让梨,这些小故事,不至于让初入门的读书人觉得烦躁。
当然,孔融让梨,在这个时代是没有的,不过陈凯之可以胡编,他说有,在某本古籍中看过有个叫孔融的人让梨,你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