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大文豪》作者:上山打老虎额【完结】 > 大文豪.txt

第三百零二章:学旨来了.17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众人凝神细听,讲授得差不多了,陈凯之道:“今日下午无事,不过……你们也别下山了,在这里吃了晚饭再走吧。”

“好啊,好啊。”众人一点反对的意思都没有,纷纷愉快地点头。

陈凯之又笑了笑,道:“只是……总也不能闲着,你们终究是武人,这些日子,只顾着让你们读书,却是疏于了武备,这可不好,所以……今日下午,就操练吧。”

操练?众人面面相觑。

“我有一个先生,已请他上山了,他正午便到,这下午嘛,大家练一练,谁赞成,谁反对?”

郑虎率先站了起来,振振有词地道:“勇士营从不操练,上了山,操练什么?”

陈凯之抚掌:“反对的好,恭喜你,今日你没饭吃了。”

“呃……”郑虎忙四顾左右,希望得到弟兄们的支持,陈校尉欺人太甚了啊,这是什么意思啊。可他却发现,其他人一触及他的目光,便纷纷低头,一副假装没有看见的样子。

若是以往,有哪个外调的武官来,敢让大家操练,郑虎一声号令,大家非要叫这人吃不了兜着走不可,可现在,他难过的发现,自己竟全无号召力了。

他显得很无奈,只得悻然道:“陈校尉讲点道理嘛,你说操练就操练吧,总不能让我一人现在下山去。”

陈凯之一笑,接下来,就是武先生的事了。

那些读书人,自然也是对操练一点兴趣都没有,那苏昌便道:“陈校尉,学生人等也要操练吗?”

“一视同仁!”

这是陈凯之的回答!

你们还真以为,我陈凯之的饭这么好吃的?

武子曦登上了山,远远便看到陈凯之快步上前,给自己行礼。

武子曦朝他摇了摇头,苦笑道:“你啊……”

陈凯之讪讪道:“只怕要劳烦恩师了。”

武子曦沉默了片刻,才道:“劳烦倒也不至于,只是想知道,你想让老夫教授他们什么。”

陈凯之毫不犹豫地道:“一切可以教授的东西,先生权当是自己带兵,想怎么操练就怎么操练。”

“想炼出百战精兵?”武子曦奇怪地看了陈凯之一眼。

陈凯之认真地道:“学生既然受命,那么做了事,就要将事做到最好,这是学生的原则。”

武子曦的眼中倒是露出了欣赏之色,却是颔首点头道:“想要操练出百战精兵,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最重要的是,消耗也是极大。”

陈凯之道:“先生有什么需要,学生尽力供应就是。”

“很好。”武子曦倒也不客气。

他的确是挺欣赏陈凯之的,二人相处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了,他能感觉得出,陈凯之这个人,但凡要做什么事,都极认真,而且不轻易放弃,而最重要的是,他虽在这学宫里教授许许多多的学子学习武艺,可也只有陈凯之真正的传承了他的衣钵。

在这个时代,师徒关系,亲密如父子,自己的身前身后之事,都得弟子们来安排,他年纪已经很老迈了,又是孑身一人,孤苦无依的,以后还需陈凯之为他料理后事呢。

陈凯之早就有先见之明,当初就在这上鱼村这里设计好开辟出了一个校场,此时,三百五十一人已在这里集结完毕。

不过这些人聚在一起,依旧犹如在菜市口一般,一群人吵吵嚷嚷,呼朋唤友的,并没有什么纪律可言。

其实以往的有些时候,勇士营也会操练,只是说是操练,不如说是聚餐,反正他们天不收地不管的,至于武子曦这个看起来平常无奇的老家伙,他们自然是不放在眼里的。

却见武子曦笑吟吟地取了一柄弓箭,慢悠悠地走到了校场上,可没人理他,武子曦也不急,只慢悠悠地道:“都肃静。”

“什么,你说什么,我听不见!”那杨光调笑着大叫。

众人又都笑了。

武子曦微微皱眉,随即,他徐徐地取弓搭箭,箭头直指杨光。

杨光倒是凛然无惧,甚至嘻嘻笑道:“老头儿,别闹了,回家抱孙……”

只是……儿字未出口,武子曦极快的拉弓,旋即松弦,箭矢便如流星一般的朝杨光飞去。

杨光有点懵了,而下一刻,那箭矢生生的擦着自己的箭没入土中,入土三分。

只一刹那,杨光浑身一个冷颤,吓蒙了。

昨日他见识到了陈凯之踹牛,今日来了个更狠的,方才箭矢自他的脚下擦着过去,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箭矢带来的劲风,而这箭矢,距离自己的脚趾,相距不过丝毫,也就是说,若是射偏一丁点,自己……就完了……

他的额上冒着冷汗,再不敢笑了,甚至两腿打起了颤,这两天受到的惊吓实在不低啊。

其他人都将这些看在眼里,也纷纷安静下来,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武子曦。

武子曦接着又慢悠悠地道:“住口!”

这一次,没人再敢说话了,这些家伙,显然都是欺软怕硬之辈。

陈凯之在旁看着,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这些家伙,早该被收拾了。

武子曦这才道:“从现在起,再有喧哗者,斩首!”

斩首……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倒是忍不住想,老东西,你真敢斩首吗?

虽是如此想,可看武子曦那一脸阴沉的模样,再加上方才的那一箭,大家心里虽是嘀咕,却无人敢质疑。

武子曦将弓箭丢了,背着手,来回踱步走动,口里则边道:“所有人都给老夫站直了,从今日起,老夫负责操练尔等,若是不愿意在这里操练的,现在可以下山去,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没有下山的人,从今日起,谁敢偷懒,老夫绝不留情!”

他慢悠悠地来回走动,而这些人,却只好直直地站着。

武子曦不喊他们休息,他们不敢造次。

其实站立,是最消耗体力的事,一炷香时间还好,可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就让人吃不消了。

可人就是很奇怪的动物,一开始,你会不服权威,可能你心里在骂娘,这时候,你会希望直接跳出来,直接吼一句,老子不干了。

当然,这是人心底深处的渴望,不过渴望归渴望,绝大多数人,这时候依旧没有动弹,此时,他们便希望有个人能够领头,反抗这种权威,而每一个人,却都希望别人来做这出头鸟。

于是乎……

一个时辰过去,许多人已是冷汗淋漓,双腿微微发抖,武子曦却已安坐在了远处的成荫绿树之下,远远地眺望。

他的眼眸极为敏锐,校场里有谁稍有不规矩,于是弯弓搭箭,紧接着箭如飞蝗,总是能将这箭矢啪的一下,射在人的脚下,如此一来,想要放肆的人就不敢放肆了。

武子曦似乎一点都不急,所谓的操练,更像是在故意折磨人。

到了第二个时辰,所有人唯一的期盼,也就是希望时间赶紧的过去,他们的双腿已经酸麻了,感觉已到了极限,若不是这些日子上山下山,吃得好,睡得足,只怕早就吃不消了。

陈凯之大抵知道武先生的套路,这是最基本的练兵之法,借着这种折磨,来消磨掉这些家伙身上的菱角。

唯有如此,以后更加艰苦的操练,才能够继续下去。

此时,在内阁里。

陈一寿刚刚前去见了姚公,和姚公商议了一些政务,随即回到自己的公房。

如今天气愈来愈热了,今年的夏季感觉比往年来得早了一些。

距离上回王养信被陈凯之收拾的日子,已过去了半月,所以王养信额上的红肿终于消去了一些,不过留下来的后遗症却不少,尤其是心理上的创伤,比如他见了人,总会下意识地保持开一定的距离,杯弓蛇影,而且一见到了茶盏,便觉得后脊发凉。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很殷勤地给陈一寿斟了一盏茶,而后小心翼翼地放在陈一寿的案头。

这泡茶,是极有学问的,陈公何时会回公房,心里得有个底,陈公在议事,肯定口干舌燥,所以这茶不能太烫,可茶还需热了才好喝,又不能太凉,得先拿捏住时间,唯有如此,陈公回来,这茶的温度不热不凉,一口下去,方才痛快。

王养信出身不差,自小也是享福的,可如今处身不同,单单泡茶这个学问,王养信就学了很久。

陈一寿回到了公房,下意识的举起了茶盏,果然是一口饮尽。他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这对于陈一寿来说,随手拿起茶盏,而茶盏里有温茶,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即便这茶的背后,却是一个书吏花费了无数心思的结果。

将茶一饮而尽后,陈一寿道:“去取昨日票拟的奏疏来。”

“是。”王养信只点点头,赶紧去取,作为一个书吏,尤其是陈公身边的书吏,他这公子哥,却也很清楚,他必须使自己更像一个透明人,不该说话的时候不要说,能用一个字来解决的事就用一个字来回答,除非陈公特意问起他什么,他才可以多说几个字,本质上,尽力让陈公忽视自己的存在,方才是书吏的至高境界。

他取了票拟,送到了案头。

陈一寿便抬眸道:“你下去歇了吧。”

“是。”王养信点了点头,随即笑了笑道:“有个趣事,不知陈公爱不爱听。”

“说罢。”陈一寿虽然在听着,可心思却在神游,他日理万机,其实没多少心思去听一个书吏说什么趣事,只不过身为内阁大学士,自然该有他应有的涵养,即便心里有一丁点小小的不悦,也不会轻易表露。

王养信含笑道:“听说陈翰林现在到处购牛。”

购牛?

“据说是在山上,和那些勇士营的人,成日无所事事,买了牛,在山上宰了吃,陈翰林还真是……聪明,那山上是没有法纪之地,买牛上山,再吃牛,也不算违反律法。”

陈一寿一听,哼了一声,显得很是不悦。

任何内阁大学士,最看重的就是农业,这也没办法,这个时代,本就是农业社会,一个内阁学士施政好不好,本质上,就看一年的景如何,若是风调雨顺,粮食又增产,这便是天下太平了。

而牛对于农业的意义,是极重要的,一头牛能够取代许多的人力,所以统计某地劝农的业绩,甚至还会算上牛,比如该县去年有多少头牛,而今年的牛增加了多少,这……也可以作为政绩。

正因为如此,对于牛的保护,是不下于这个时代对人的保护的,朝廷定制了严格的律令来禁止杀牛,一经察觉,历来都是严惩不贷。

可现在,这陈凯之,倒是日子逍遥得很啊,作为翰林,竟是钻了律法的空子。

王养信再不是往日那个嚣张没心机的公子哥了,没有明着说陈凯之的是非,反而一句陈凯之真是机智,掩盖了他的心思。

自然,对于陈一寿这种在官场上沉浮多年的人来说,他的这点小心思,陈一寿又怎么会看不透呢?

可即便如此,陈一寿还是恼火。

身为堂堂翰林,率先的违反法纪,这像话吗?

难道他不知道,农乃国家之本?

即便是几头牛,甚至几十上百头牛,对于大陈来说,可能只是无关紧要,可是以陈凯之的翰林身份做出这样的事情,却令陈一寿尤其反感。

这些日子,王养信在陈一寿的面前说了陈凯之不少坏话,陈一寿也只是一笑置之,可今日,却莫名的有些烦躁。

王养信看出了陈一寿的不悦,今日便更想着趁此机会要火上浇油了,便又呵呵笑道:“听说这陈凯之和勇士营的人,还以兄弟相称呢,在那飞鱼峰里,那陈凯之和勇士营的人如胶似漆,本来嘛,如胶似漆倒也没什么,可是陈公,外头已经有很多闲言碎语了啊,学生觉得,这样继续下去,只怕观感不好吧。”

陈一寿沉吟着,手轻轻地磕着案牍,须臾,他抬眸道:“你的父亲不是在兵部吗?为何没有管束?”

王养信对此早就准备好了说辞的,便道:“陈公,勇士营是禁卫,何况他们又在山上,即便是兵部,也不能上飞鱼峰啊。”

陈一寿点点头,这确实是一个极大的疏漏,勇士营的问题在于,兵部的手伸不到羽林卫里去,而羽林卫呢,压根就不认勇士营属于羽林卫,这等于是三不管的地带。

何况那飞鱼峰,确实没有人有办法去查问,他们在山里做什么,即便是作奸犯科,谁又管得了。

可这样下去,不成!因为谁也不能保证什么时候会闹出什么乱子来,何况勇士营倒也罢了,那是老油条,可若是连翰林也跟着瞎胡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这对朝廷的声誉,是何其大的影响啊。

想想看,一个翰林率先吃牛肉,这像什么样子,若是有人效仿怎么办?

何况牛肉都敢吃了,还有什么做不出的?

陈一寿越想越是烦躁,显得忧心忡忡的,不禁道:“这么说来,得撤换下陈凯之了……”

是啊,再留着陈凯之和那勇士营搅和一起,还不知道最后是什么样子。

王养信哪里舍得将陈凯之撤下来,一旦撤下来,不是反而遂了陈凯之的心愿吗?

他忙笑呵呵地道;“其实学生的意思是,兵部的人上不得山,可陈公若是下了一个条子,委派一个官员上山,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作奸犯科的事,那山下的人敢拒绝吗?陈公乃是宰辅,固然飞鱼峰乃陈凯之的私人领域,可那陈凯之,也断然不敢抗拒的。”

他的心思,可谓是恶毒,趁着机会,命人上山去查一查,肯定能查出什么作奸犯科的事来,到时候,陈公震怒,自然会教这陈凯之完蛋了。

他是无时无刻地铭记着陈凯之给他的羞辱,只恨不得现在就让陈凯之命丧黄泉。

陈一寿似乎对此颇为意动,这确实是个好办法,让人去看看,查清楚了也好,如此,可以防微杜渐,将未来可能发生的灾祸消弭于无形。

他正待提笔,想下一个条子,却是突然抬眸道:“老夫亲自去看看。”

“啊……”王养信先是一怔,随即心里狂喜:“陈公亲自去?这……会不会不妥?”

虽是这样说,可其实他心里却是极乐意的,陈公亲自去了更好,自己的父亲在兵部,早就注意着那飞鱼峰了,据说勇士营的人每日都蜂拥往那山上跑,想都可以想象得出一群游手好闲,臭不要脸的丘八,这山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们呢,何况飞鱼峰的人下山收牛,这也是查实过的事,王养信几乎可以确信,这山上一定是藏污纳垢,到时陈公上了山,亲眼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一旦震怒起来,呵……

陈一寿皱着眉头想了一下,便淡淡道:“明日让翰林大学士也随同去,噢,兵部和禁卫也派一些来,若是当真知法犯法,老夫自有裁处。”

他轻描淡写地吩咐了一句,王养信却是喜不自胜地忙点头道:“学生这就去安排……”

在景色宜人的北海郡王府的后院里,此时,一个畏畏缩缩的人影自碧水楼附近的一处假石后窜了出来。

“殿下,殿下……”糜益叫着正往碧水楼赶到的陈正道。

这些日子,北海郡王都被禁足在王府之中,百无聊赖,每日按时来这碧水楼,已成了他每日的习惯了。

他现在几乎一日不拜访方先生,便觉得一日不安。

尤其是知道自己有天子气之后,他心里已经产生了奇妙的变化,这是一种患得患失的情绪,总是在任何时候,脑海里浮想出各种的心事,有时自我怀疑,有时,自信心又膨胀,想到将来治理天下的一些方法,于是乎,他现在做什么,都觉得没什么心思,戏不听了,马不骑了,连酒都不愿多喝了,就怕喝多了酒,一时失言,从前的娱乐,如今都与他禁绝,那么,唯一愉快的事,也就是去见方先生了。

这个秘密,实在是太可怕了,任何人都不可说,只有方先生和自己保守着这个秘密,所以他心里任何想法,也只能去找方先生,请他为自己排解,请他为自己解惑,请他为自己出谋划策。

数百门客,从前陈正道还享受着这些门客们前呼后拥的感觉,可现在,也日渐疏远了,因为自己的心事,这些门客们是永远猜不着,而自己肚里天大的秘密,也决不能和他们分享,陈正道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只有到了碧水楼,他才能感觉到心安。

陈正道一见到糜益鬼鬼祟祟的样子,面色一冷,他心里没来由的觉得烦躁无比。他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自己遇到了一条乌蛇,还需向方先生请教呢。这糜益,还真是多事,一想到这个家伙,竟是衍圣公府阴谋的一环,他心里更怒。

只是这时,陈正道紧记当初方先生对他的叮嘱,只能努力地将不悦隐忍下去,表现出不露声色的样子道:“何事?”

糜益抬眸看着陈正道,殿下变了,变得已经连自己都不认识了,从前那个飞鹰走狗,永远都是豪气满满的殿下,现在……显然多了一些城府,也多了许多的心事,可殿下到底在想什么?

都怪那个装神弄鬼的方先生啊。

糜益在心里咒骂着方先生,面上却是笑了笑道:“殿下……学生派人去金陵打听了一些事,这个方先生,来历颇为可疑……”

陈正道笑吟吟地看着他:“噢,就这些,还有什么事吗?”

“殿下请听学生说……”

果然啊……

这个贼子。

陈正道心里几乎想要痛骂,果然一切都如方先生所料的那般,这个时候,糜益一定会想尽办法来离间自己和方先生了。

呵,本王和方先生,是你这个贼子离间得了的吗?

陈正道已难以掩盖心下的不悦,冷淡地道:“不必说了,本王没兴趣听,若是没什么其他的事,本王就走了。”

糜益一呆,他找到了许多可疑的事,原以为只要自己跑来找殿下,一定能让殿下起一些疑心,可谁料到殿下竟连听都懒得听,而且他突然分明看到陈正道看向自己的目光中,隐隐有怒火在燃烧,似乎一直在克制着什么。

糜益顿时不敢继续说下去了,他很清楚,依着殿下的脾气,自己继续说下去,殿下暴怒之下,是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他只好苦笑道:“还有一事,据说陈凯之又犯忌讳了。”

“什么忌讳?”

“不知,只是听翰林院里的人说,似乎做了什么作奸犯科的事,陈公震怒了。”

“噢。”陈正道打了个哈欠,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糜益觉得奇怪,不由道:“难道殿下不高兴吗?殿下,这陈凯之……”

“不用再说陈凯之了。”陈正道冷冷地看向糜益:“陈凯之一定会转危为安的。”

“这……怎么可能?陈公是当真震怒了,这是学生得来的绝密消息,断然不会有错的,这陈公都震怒了,陈凯之只是一个小小的翰林罢了,能有好果子吃吗?”

见他信誓旦旦的样子,陈正道却更加懒洋洋的,似乎一丁点兴趣都没有,淡淡然地道:“本王说过,陈凯之一定会转危为安。”

“殿下……何以见得?”糜益有些不服气,殿下真的变得自己不认识了啊,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陈正道斩钉截铁地道:“因为这是方先生说的!”

糜益眯着眼,面上闪烁不定,不知为何,但凡只要殿下提到了方先生,他便觉得被人打了一个耳光,很……不爽。

“殿下,那方先生又不是活神仙,他怎么可能知道陈凯之总能转危为安,逢凶化吉?”

糜益不服啊。

自己是堂堂学候,可无论说什么,郡王殿下却从来不肯听,偏偏去信一个出身可疑的方先生。

更何况,自己得来的乃是绝密消息,这可是自中枢里传来的,他方先生算什么东西,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糜益觉得陈正道是被人糊弄了,而于糜益来说,陈正道是不是被人忽悠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却是陈正道对他的态度。

以前但凡有点什么事,陈正道都会找他参详一二,可这段时间,陈正道不但有事都只去找那个方先生,甚至一直对他都是不理不睬的态度,这使糜益有一种深深的危机感。

他毕竟是学候,大可以挂冠而去,不做这门客,在这外头,还怕没有人收留?

只是……按折扣,这口气他咽不下啊,凭什么他有真才实学的竟被那个神棍一样的方先生比下去了!

陈正道听了他的话,却是回过头来,很理直气壮地道:“方先生就是活神仙。”

这一句回答,让糜益再一次感到自己的心里闷得慌,就宛如有重锤,锤击着他的心口,他忍不住肃然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殿下……这等子虚乌有的事,殿下到底是吃了方先生什么迷魂药?”

今儿,他算是卯上了,主要是这些日子实在太憋屈了。

陈正道却是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也不恼,只是道:“本王就是信了,与你何干?”

呃……

糜益几欲吐血,可他发现,自己竟没办法继续和陈正道沟通了。

而这时,陈正道已继续快步朝着那碧水楼而去,再不理这糜益。

陈正道上了碧水楼,刚进了方吾才的厢房,却见方吾才正在吃早饭。

这一顿菜肴,可谓丰盛,荷叶鸡,参汤,还有一个红烧的肘子,几个素菜。

可此时,方吾才并没有举筷子,只是跪坐在案前,看着这一桌子的美食。

陈正道进来,便笑吟吟地道:“呀,先生在用餐?这大清早的,先生吃的倒是丰盛。”

却见这菜一口未动,陈正道眼睛一张,恍然大悟道:“学生明白了,先生一定是在用心用餐,这……就如仙人一般,酒肉并不入肠胃,只需食这香火就可以了,便如先生用心弹琴一样。”

方吾才却是白了他一眼,像看智障一样的表情,随即举起了筷子,道:“胡说八道,老夫是嫌菜太热了,等凉一凉再吃,老夫已经说过无数遍,老夫不是什么活神仙,那都是外头那些无知小儿的吹捧之词罢了,老夫不过是个山野樵夫而已。”

说着,方吾才直接用筷子撕下了一个鸡腿,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陈正道却是崇拜地看着方先生,方先生就是这样的实在啊,和那些虚伪的门客,真是一个天上地下,那些门客,平时只知道在自己面前吹嘘他们的能耐,实乃华而不实。

陈正道便忍不住的道:“先生,方才本王在外头又撞见了那糜益。”

“噢。”方吾才一边咀嚼着鸡腿,吐出了一根骨头,一面含含糊糊地道:“他说什么?”

陈正道如实道:“他说他查到了先生一些蛛丝马迹。”

方吾才就笑了,却道:“那么殿下该好好听听才是。”

陈正道以为方先生是在试探自己,便忙道:“小王有什么可听的,那糜益的话,本王一个字都不信。”

“哎,殿下啊,兼听则明,殿下将来可是要克继大统,要做一个圣君的,为人君者,万不可偏听偏信,更不可心里对任何事抱有成见,殿下的心胸应如汪洋,广纳河川,即便是糜益这样的人,他的话,听听也是好的,而殿下圣明,自然会有圣断,又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呢?”

说着,方吾才已经举起了一个肘子,他年纪虽大,牙口却是极好,将这肘子咬得咔擦的响。

陈正道心里的崇敬之意,更是油然而生。

“噢,还有那陈凯之,以后殿下不要再过问他的事了。”方吾才想起什么,脸上多了几许慎重,交代道:“以免殿下被他们算计,到时想要下台,可是难了。殿下将来固然前途不可限量,可现在,最紧要的是明哲保身,一旦落入陷阱,便万劫不复了。”

“是,是。”陈正道点着道:“听说那陈凯之被陈公所憎恶,这几日,陈公就要收拾了他。”

方吾才却是心里一惊,他突然发现这个师侄就是个坑啊,甚至方吾才有想将陈凯之掐死的冲动,可心里惊讶归惊讶,却又担心这北海郡王趁机对陈凯之落井下石,又不得不道:“殿下,不必理会,老夫早说了,这势必是一个陷阱,你等着看,到时候,陈凯之一定又是安然无恙的。若……”方吾才心里龇牙,面上却是古井无波的样子:“若这陈凯之不是安然无恙,老夫便将姓倒过来写。”

陈正道道:“先生何必赌咒,小王岂能不信?”

方吾才突然有一种想要跑路的冲动,他觉得自己绑着那个如惹事精一般的师侄,迟早有一天会被坑死的,于是淡淡道:“老夫近来,倒是喜欢上了吴君业的话,昨日更是突然做了一梦,梦见吴君业有一幅山河图,隐隐之间,竟有灵气喷薄而出,只是可惜,老夫并不曾见过这幅画,否则真想好好欣赏一番。”

陈正道身躯一震,道:“这画就在小王的厅里啊,方先生喜欢,小王这就送来。”

这吴君业乃是大陈初年最著名的画师,他的许多画,都是无价之宝,如今已过了五百年,他的画就更少了,在民间,一幅真迹,甚至有人愿意花费十万两银子求购,可即便如此,却还是一画难得。

方吾才惊讶地道:“既如此,那么老夫便借此画来看几日吧。”

“这是什么话。”陈正道感觉自己受了侮辱:“先生喜欢,尽管拿去便是,什么借不借的,先生对小王如此厚爱,小王连一幅画都不舍,这还是人吗?何况……此画虽是珍贵,可小王迟早是克继大统之人,将来富有四海,莫说是一幅画,便是这个王府,赠与先生也不过是区区小事。”

方吾才便道:“既如此,老夫也就却之不恭了,不错,殿下将来富有四海,小小一幅画,便是价值百万金,亦也不过是废纸罢了。”

听见方吾才终于愿意接受自己的好意,陈正道却是长长地松了口气,心里生出一种满满的幸福感。

这其实就是预期的问题,两个同样收入的人,有一个,却是舍不得花钱,便连吃饭都舍不得。而另一个,却是买房买车,甚至不惜告贷,这并非是因为前者吝啬,而是因为可能后者对于自己事业和工作的预期更高,现在的陈正道就很大方,名驹、名画随便送。

这些东西,若在以往,即便是他这个郡王,亦是舍不得的,可如今,在他的心里,这些东西却是一钱不值了。为何?

因为……他是一个即将做皇帝的男人。

到了第二天,王养信一大早,就急匆匆的和自己的父亲入宫了。

这父子二人直接抵达了内阁。

而此时,陈一寿才姗姗来迟,陈一寿刚刚坐定,兵部右侍郎王甫恩便来见过,接着禁军的吴将军,还有翰林院的梁侍读都来了。

众人朝陈一寿行了礼。

陈一寿见了诸人,脸色凝重,道:“飞鱼峰上的事,尔等可有耳闻吗?闹出这样的乱子,那陈凯之还有勇士营,如此目无法纪,尔等也是难辞其咎。”

是啊,勇士营隶属于禁卫,所以勇士营有事,羽林卫当然是责无旁贷的。

而兵部,自然也有责任。

这梁侍读,则是被翰林学士叫来的,显然翰林大学士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而你梁侍读恰恰是陈凯之的上司,那么,这锅就你来背吧。

梁侍读心里也不禁无语,觉得自己遭了无妄之灾,对陈凯之自然有些怨念。

现在陈公责问,他自不敢怠慢,忙道:“那陈凯之在待诏房里,就一直……仗着自己是状元出身,我行我素,傲慢得很,下官约束不住,自然下官也有错,还请陈公责罚。”

什么都不说,很直接的先将责任一股脑的统统推在陈凯之的身上。

陈一寿见众人战战兢兢的样子,便道:“那飞鱼峰乃是法外之地,可老夫就不信,这法外之地,那陈凯之就可以藏污纳垢,老夫亲走一趟,尔等也一同去,且要看看,这个陈凯之到底胡闹到什么地步。”

“是。”众人轰然应诺。

站在一旁的王养信心里狂喜,受了这么多的委屈,这些日子还真是不容易啊,总算让陈公有所行动了,他已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陈凯之倒霉了。

在众人看来,这一次便是一场惩戒之旅,要亲眼揭发陈凯之的丑恶,陈公如此大张旗鼓,一旦察觉出了什么罪行,那陈凯之,只怕是要永不翻身的。

陈一寿说罢,已是起身,而众人纷纷亦步亦趋地尾随,却各怀着心思,做着总总的考虑。

对于许多人来说,陈公的举动,显然是要敲打陈凯之。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起先是让陈凯之去教化勇士营,想必就是伏笔,现在上山搜查,便是要将这罪证做实。

勇士营的劣迹在文武百官中,算是人尽皆知,那勇士营都是些什么人,他们甘愿上山,不是在山上赌钱,便定是做什么不法的勾当,说不准,那陈凯之也有份,至少这陈凯之也提供了场地。

固然,因着当初太祖高皇帝的诏令,这赏赐给三入地磅的陈凯之的地儿,不管在那山上做什么,即便是杀人,京兆府也无法过问,可是作为朝廷,一旦察觉出陈凯之有什么恶劣的举动,那么……

至少是可以彻底地毁了他的前途,甚至直接罢官了。

这是风向啊。

这一路上,梁侍读他们几个不敢乘轿,因为乘轿子的人只有一个,那便是陈公,其余人只好步行,而梁侍读作为跟陈凯之的上司,算是这里跟陈凯之关系最是密切的人,在这一路上,自然是少不得努力地将陈凯之和自己彻底地撇清关系。

“哼,这陈凯之,初来翰林院时,老夫就看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贼眉鼠眼,獐头鼠目的,今日……果然啊……”

他捋着须,一时之间,找不到什么罪证,索性只好拿陈凯之的相貌来做文章了。

“这样的人,道德败坏,不过是靠着几篇好文章而已,有才而无德,有什么用?”

说着,他便叹了一口气,很是自责的说道。

“老夫平时就曾批评过他,可他依旧是我行我素,哎自然,老夫也是有过失的,平时在待诏房,就该狠狠申饬,又何止到这个地步。”

王家父子则是默不作声,对这陈凯之,王家父子自然是恨透了的,不过与其在这里和梁侍读啰嗦,他们更期待的是赶紧上山去,早一些的将陈凯之的劣迹暴露在众人跟前。

这样便可以狠狠地处置陈凯之,一次性的将心中的不满和仇恨统统给报了。

倒是那位吴将军,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算起来,他跟陈凯之倒没有多大关系,不过对梁侍读的落井下石颇为厌恶,所以这一路也没有多说什么话。

一行人到了学宫,不需通报,便直接进去。

等听到了消息,给吓一惊的杨业匆匆寻到了陈一寿车驾的时候,众人却已是到了飞鱼峰之下了。

陈一寿下轿,微眯着眼眸远远眺望着飞鱼峰,杨业忙上前道:“陈公日理万机,怎的来了这里?”

陈一寿侧眸看了杨业一眼,神色淡淡,徐徐开口道:“老夫记得三十多年前,老夫在学宫里读书的时候,这座飞鱼峰,还只是一片荒山吧。”

“是。”

陈一寿颔首:“太祖高皇帝仁德啊,正因如此,陈凯之才得到了这飞鱼峰的赏赐,如今已是今非昔比,能让一片荒山大变模样,也是不易的事了。”

杨业心里惊疑不定,隐隐的觉得不安,因为陈公来得实在太突兀了,虽然很是困惑,却还得乖乖作陪。

“上山吧。”

“上山?”杨业迟疑地看着陈一寿,他心里有点慌了。

这陈凯之近来都招揽勇士营上山,已经足足有近一个多月了,他还真怕上头发生了点什么。

毕竟勇士营的人向来名声不好,这陈凯之跟他们混在一起,虽然暂时没传出什么不雅的事情,但杨业心里还是有些担忧,只是踟蹰地皱着眉头。

“这……”

陈一寿侧眸再次看了杨业一眼,他很明白杨业的意思,因此笑吟吟地道:“这是私人领域,老夫会不知道吗?不过今日,老夫偏要上去,且要看看谁敢阻拦。”

说罢,他抬步上前,过了山门,便见门役来道:“你们是什么人?”

陈一寿朝杨业笑了笑。

杨业心里苦笑,却不得不上前道:“这是陈公,要上山去见陈修撰,快让开。”

门役当然不认得什么陈公,可看到了杨业却是认得的,这杨业乃是学宫的掌宫,和自己家的主人关系极好,现在看杨业对这陈公前倨后恭的样子,他一个小门役哪里敢拦,自然是让他们上山。

陈一寿徐步登山,身后的人则是亦步亦趋的尾随着。

陈一寿背着手,一路走了一炷香时间,便觉得有些气喘吁吁了,王养信眼尖,忙上前搀扶,他忍不住道:“听说陈凯之暗地里在做盐的买卖,是很大的盐商呢,原以为这只是以讹传讹,今日见了他这山,这才知道,只怕传闻非虚,陈公,这陈凯之,还真是家大业大啊。”

话里话外都是挑拨之意,旁人听不出这玄外之意,但是王养信很清楚,陈公听了这话,心里自然会越发看不上陈凯之了。

商贾,是历来为人所轻贱的,虽然这个时代,并没有专门歧视商贾的法律,可社会上约定成俗,至少对于士大夫而言,商贾锱铢必较,是很轻贱的事。

而商贾之中,尤以盐商最让人瞧不起,因为盐商与其说是经商,不如说是经营人脉,天下各州府的盐商,几乎都隔三差五会往京师跑,一个个奴颜媚骨的四处寻找靠山,这朝中的士大夫们,便是盐商们各种跪舔的对象,他们越是巴结,在士大夫们心里,自然也就更加鄙视了。

陈一寿只噢了一声,他并没有说什么,似乎这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数十年的宦海沉浮,什么人不曾见过?陈一寿自有自己考量一个人的标准,固然王养信偶尔会编排一些什么,可陈一寿都觉得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勇士营。

见陈公一脸淡然,没什么兴趣听的样子,王养信便识趣的住了口,默默地跟在身旁。

倒是身后的梁侍读依旧絮絮叨叨的:“你看看,你看看,多奢侈,盐商……原来他还卖盐,这就难怪了,老夫早看他身上有一股子俗气,噢,铜臭的味道。”

好不容易到了下鱼村,却见这里有不少匠人在进行修补,许多田地被开辟了出来,除此之外,似乎匠人们在营造栅栏,似乎想要建圈舍,再远,便是开辟出许多地来,似乎是果林。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陈一寿继续登山,足足上了两百多步台阶,等到所有人都气喘吁吁的时候,方才到了上鱼村。

此时,只是清晨拂晓时分,在这里,陈一寿已闻到了肉香,这肉香扑鼻而来,一旁的王养信道:“这不是羊肉的味道,像是……牛肉。”

牛肉……

这个时代,许多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吃过牛肉,合法屠宰的牛肉,大多都是老死病死的,不过既然不能确定这是羊肉,那么说是牛肉,似乎也不为过。

果然……

陈一寿的脸顿时阴沉了下来,他虽是气喘吁吁的,却还是加急了脚步,疾步往肉香的方向而去。

只见那远处的是一个孔祠的建筑,这巨大的建筑隐在山中,倒是显得格外的幽静,可远远的,便听到了嘈杂的声音。

陈一寿带着人几乎是冲进去的,门一推开,乌烟瘴气的场景,便映入眼帘。

一个个案牍后,勇士营的官兵们窸窸窣窣地吸着面,这面上,还堆着肉块,许多人一面吃,还一面垂头聊天,有已吃完了的,口里便大叫:“今日故事说到哪里,噢,是不是该讲到陈升娶亲了,哈哈,洞房花烛夜造娃娃,我昨夜琢磨了一夜呢。”

也有人道:“昨日的牛肉羹味道真好,不知今夜有没有。”

更有人道:“他娘的,那个姓武的,这般折腾咱们兄弟,都是没lun子的东西……”

陈一寿等人看着这乌烟瘴气的场景,个个惊呆了。

吃牛肉,似乎还讲荤段子,噢,还商量着打人。

乌烟瘴气啊。

简直是不像话。

或许对于市井之中的人来说,这已是见怪不怪的事了,可对于这些士大夫们来说,却觉得这些污秽之词,一个字都入不得耳。

那陈凯之,则是低着头,在安静地吃着他的面,一副很认真的样子,对于其他人的议论,也不理会。

“老东西……你是谁?”坐在后头的一个勇士营汉子恰好回眸,看到了陈一寿等人,不禁质问。

陈一寿的脸,瞬时的拉了下来,脸色沉得可怕,微眯的眼眸迸发出幽冷的光。

这里简直就是土匪窝啊。

哪里有半分禁军的样子,而这里的头头,便是那陈凯之,他坐在人群当中,分明就是个土匪头头,领着他们吃喝玩乐。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