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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学旨来了.18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4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这些人粗俗到了极致。

老东西……

这辈子,陈一寿还从未被人这样的称呼过,他身子微微的在抖动,气得火冒三丈,一双眼眸冷幽幽的看着勇士营们。

那兵部右侍郎王甫恩只一边冷冷看着,心里巴不得这些人闹得越凶越好,甚至希望闹出点什么事来。

倒是那吴将军,脸也拉了下来,伸手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至于王养信,则是搀住陈一寿,他心里明白,陈凯之已经完了,这一句老东西出来,足以让陈凯之吃不了兜着走。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陈一寿脑海里所想的是,这些人,便是当年抗击北燕的功臣之后,还有这个崇文校尉,便是大陈的翰林官?

他虽知勇士营素来懒散,爱惹是生非,却没有想到,竟是糟糕到了这个地步。

完全到了让人无法忍受的情况,而陈凯之这个堂堂崇文校尉,哪里尽到了半分的教化之责,这简直……就是同流合污啊。

跟在陈一寿身边的梁侍读,这时急陈公所急,忙站了出来,厉声道:“陈凯之……”

这三个字,很不客气,仿佛梁侍读与陈凯之之间有什么杀父之仇一样。

梁侍读满身的凛然之气,此刻声震瓦砾的呵斥终于让这里吵吵嚷嚷的局面安静了下来。

陈凯之在远处抬起头,他的嘴里还留着几根面条,然后慢悠悠地吸进了口里,陈凯之心里是不爽的,吃着面呢,是谁在咋咋呼呼的。

可等他看到陈一寿的时候,顿时有些发懵了,微微眨了眨眼睛。

自己是看错了吧,那是内阁大学士陈一寿陈公啊,他……什么时候上山了?

陈凯之不能再吃他的面了,忙起身,而身边却是各种声音传来:“是哪个鸟,敢这样说话。”

“瞎了眼,敢骂陈校尉,陈校尉,今日杀头牛,咱们兄弟们给陈校尉出出气。”

“我爱吃鸡,吃鸡……”

陈凯之顿时尴尬了。

这群蠢货啊。

没看到陈公的脸都已经黑了吗?今儿被这些家伙坑了啊。

于是情急之下,陈凯之忙朝他们大吼:“住口!”

这一声住口,虽是使嘈杂声低了一些,可即便如此,窃窃私语的声音还是没有停止。

最重要的是,这一声怒喝,反而影响了陈凯之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形象。

陈一寿只冷冷地盯着陈凯之。

却是……满腔的痛心疾首。

陈凯之是翰林啊。

无论如何,这翰林乃是明日之星,是大陈的精英,将来朝班之中的高级储备大臣,可陈凯之呢……

一个状元,竟是如此不堪,斯文丧尽。

这简直是将朝廷的脸都丢光了呀。

陈一寿的面容微微抽搐着,整个人非常的生气,盯着陈凯之的眼眸也是一动不动的,可是眼里的焰火却是越发的浓烈。

陈凯之尴尬上前,朝陈一寿行礼道:“见过陈公。下官不知陈公驾到,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陈凯之!”梁侍读怒目而视,狠狠地瞪着陈凯之,他显得比陈一寿更加愤怒。

陈这凯之是他的下属,现在这陈凯之如此惹怒了陈公,自然是更加卖力地撇清关系,更要显出自己和陈公同仇敌忾的心理。

“陈凯之,你该当何罪,你堂堂翰林,竟……竟……你还要不要斯文和体面了,你竟和勇士营这些丘八们同流合污,你可知道你犯了多少罪?”

一声声的质问,声色俱厉,全无半分客气,就恨不得将陈凯之骂作是国贼了,那气势完全是要跟陈凯之势不两立之态。

身后王家父子则是冷笑以对,虽是心里满是幸灾乐祸的心理,可这时候,他们倒不急于说什么。

便连那吴将军,似乎也觉得这件事只怕难以收场了,内阁大学士一怒,即便不获罪,这小子怕也是完了。

他乃是羽林卫的将军,历来是不将勇士营放在眼里的,在他心里,勇士营便是耻辱一般的存在,所以……倒也乐得陈公真真切切地看看这勇士营糜烂到了什么地步,最好直接将这勇士营索性裁撤了了事,也省得羽林卫跟着蒙羞。

可陈凯之这小子怎么就跟他们同流合污呢?吴将军真真的觉得可惜了。

陈凯之看着震怒的梁侍读,却是心平气和的样子,道:“梁侍读,下官有何罪,还请见教。”

这种态度,就让人更觉得厌恶了,有什么罪,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竟还在这里装傻?但凡是上官,最厌恶的就是这种明明已经人证证俱在,却还抵死不认的人。

梁侍读眼带轻蔑之色,冷笑着道:“尔等吃牛肉,这是不是违法乱纪,农乃国本,牛于农业关系甚大,你是读书人,难道你还不知吗?你可知道私自宰牛,这可是犯法的?”

陈凯之其实只看到一眼陈公身后的王家父子,便猜测出大概的情况了。

陈凯之完全肯定,现在这状况,跟这王家父子必定脱不了关系。

这对父子,还真是臭不要脸啊,屡屡想方设法祸害他,完全是见缝插针了,什么事都能拿到内阁面前去搬弄是非,他真是要服了。

事到如今,陈公震怒,若是坐实了这些罪名,自己惹来了陈公的厌恶,前途怕是毁于一旦,所以……这些罪,陈凯之当然一概不认。

这时候,定要比质问自己的人还要理直气壮,因为一旦势弱,反而给人一种畏罪的感觉。

陈凯之抬眸,一脸正色道:“不知梁侍读,哪里看到下官杀牛?”

梁侍读厉声道:“这些牛肉是怎么回事?”

陈凯之道:“这牛并非是屠宰而来,而是不小心撞死的。”他顿了顿,一脸吃惊地看着梁侍读,随即道:“牛被撞死了,莫非还不能吃?”

“你……”

梁侍读顿时被噎住,眉色轻轻皱了皱,这陈凯之一看就是在狡辩啊,他咽了咽口水,冷冷道:“你在山下四处收购耕牛,莫非别人不知吗?”

陈凯之便道:“学生收购耕牛,又有什么错?这山上本就需要牛,没有牛,谁来耕地?莫非梁侍读一路上山,不曾看到许多土地都翻新过了吗?”

“你……简直是强词夺理!谁知道你是不是当真私宰耕牛!”梁侍读死鸭子嘴硬。

陈凯之镇定自若地淡淡道:“梁侍读在说话之前,总需要讲证据才是。”

梁侍读不愿继续纠缠,事实上,他也知道,就算陈凯之私宰了牛,在这山上,也是不算犯罪的,他要做的,并非是让京兆府来捉拿陈凯之,某种程度来说,其实就是让陈公看看这陈凯之有多可恶,单凭这个,就已足够了。

他继续冷冷地道:“朝廷令你来教化勇士营,可是你看看,一派的乌烟瘴气,你是翰林,是崇文校尉,竟还跟他们厮混在一起,莫非……已忘了你的职责了吗?”

陈凯之却是皱了皱眉道:“下官正在恪守自己的职责。”

“胡说八道!你看看他们的样子!”梁侍读嫌恶地指着这些丘八,他甚至觉得,自己手指向他们,都脏了自己的手。

陈凯之奇怪地看他,然后道:“勇士营不是一直都是如此的吗?”

呃……

只见勇士营官兵们一个个摸着自己的肚子,想必都撑着了,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今日的事有点不太简单,正因为如此,他们一个个尴尬了,因为这二人争吵的内容……

听着很刺耳啊。

梁侍读的意思是说,你看看这些垃圾,都是你陈凯之的责任。

而陈凯之回答的意思却是,他们本来就是垃圾啊,这怎么能怪我来着?

卧草……

是有点难为情的。

好在这些人脸皮厚,一个个依旧是嬉皮笑脸的看着,充分发挥了他们平时爱凑热闹的精神。

梁侍读则是给气得直发抖,本来他只想撇清和陈凯之的关系,可现在陈凯之当着陈公的面顶撞自己,这不显得自己御下无方?

他咬牙切齿地道:“陈凯之,你就这样和本官说话?”

反正,就是踩着你上位,你还敢顶撞老夫?

陈凯之朝他一礼,不卑不亢地道:“下官并未顶撞大人,下官只是自清而已。”

梁侍读立即高声道:“清者自清!”

这意思是,你陈凯之可不是清者,哪里是你自辩,就想清白的?

这二人,颇有些面红耳赤的意味,可陈凯之深知,事情来得突然,但是已经不可避免了,今日实乃生死关头,自己的前途,可能就在别人的一念之间。平时他在遇到有人刁难和背后窃窃私语时选择泰然处之,可今日,却决不能如此了。

他不再去理梁侍读,而是看向陈一寿,朝陈一寿行礼道:“还请陈公明察秋毫!”

陈一寿一直阴沉着脸,见到了这乌烟瘴气的场面,再看着陈凯之与自己的上官激辩,心里只剩下了愤然。

这陈凯之,果然是伶牙俐齿,转眼就将自己的干系统统都甩了个干净。

可陈凯之口舌厉害,并不代表陈一寿会接受他的理由,又或者说,陈一寿乃是内阁大学士,可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哪里见识过今日的局面,所以他的脸色极差,狠狠地看了陈凯之一眼,却是面无表情地道:“好了,下山吧。”

他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下山,便已转过了身,举步便走。

梁侍读本还想和陈凯之辩一辩,谁料陈公竟直接要走,却不愿和陈凯之继续啰嗦了,陈公竟是没有当场震怒,令他心里有些遗憾,他瞪了陈凯之一眼:“陈凯之,你……到时老夫再裁处你。”

他丢下了这一句话,转身便跟在陈一寿身后,亦步亦趋。

其实连王甫恩都是一头雾水,想不清楚,陈公这是什么意思。

王养信却是大喜。

他是陈公的书吏,跟在陈公身边已有一段时日了,自是多少对陈公的性子了有所了解。

陈公这个人,无论遇到什么事,极少当场拍桌子的,若是今日这糟糕的状况,他还能当场拍桌子,大抵是对你这个人还抱有期望,所以痛骂你,还有让你反省和悔改的意思。

可若是扭头就走,这就表明,陈公对这个人已是深痛恶绝,不带半点希望了。

陈凯之已是彻底的完了。

王养信几乎已经断定,陈公对这个人,已经没有了丝毫的兴趣,甚至可以说,厌恶到了连痛骂的心都没有了。

他边走边回眸,给了陈凯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却似乎还记得陈凯之上一次揍他的事,有些杯弓蛇影,忙快步跟着出去。

陈凯之皱着眉。

陈公无端端的上山,令他有些措手不及,他知道,这肯定是王家父子在陈一寿面前说了许多话,故意刺激陈一寿,这才有了这一次贸然的上山,而很明显的,方才自己,或者说是勇士营的表现,都已令陈公失望透顶,或者说,惹得陈公震怒了。

王养信临走时,给自己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足以证明了陈凯之的猜测,自己……已经彻底地失去了陈公的信任了。

陈凯之微微眯上眼睛,他没有追上去送陈一寿。

因为他很清楚,这个时候,即便再如何讨好,也挽不回大局。

是非曲折,不是自己说得清楚的,加上王家父子已经添油加醋的描黑自己,他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可就这样算了吗?

若是这样,岂不是自己的一切努力,都已化为乌有?

陈凯之自是不甘心。

身后这些勇士营的丘八们还在窃窃私语,陈凯之心烦意糟,回眸恶狠狠地扫视了他们一眼。

啊,吃我的喝我的,现在养兵千日,该用兵一时了。

陈凯之的目光有些可怕,甚至可以说是凶光毕露,神色狰狞。

这令那些触及到陈凯之目光的丘八们,原先还在做着小动作,亦或者在低声议论着的动作,此时,全部噶然停止下来,皆是震惊地看着陈凯之,嘴角微微蠕动着,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心底里没来由的感到了心惊。

却在这个时候,陈凯之突的快步走到了讲台,他猛地一拍案,只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自牙缝里蹦出了两个字:“背书!”

丘八们俱都打了个寒颤,甚至有些人猛然间冷汗淋漓。

陈校尉发怒了啊。

其实他们跟陈凯之也相处了一段时间了,却是很少见陈凯之发怒,陈凯之甚至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文文雅雅的样子,即便是偶然的脸色不好看,却也不至于如今日这般可怕。

所以当陈凯之一声号令。

却没有人敢嬉皮笑脸了,大家可都记忆深刻着一件事,这家伙……可是一脚就踢死了一头牛的。

“人之初……”一个个字,从陈凯之的牙缝里清晰地吐露出来。

这三字一出,陈凯之便住了嘴。

而接下来,丘八们如往常一样,条件反射地开始背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

这篇三字经,他们已经不知背诵过多少遍了,这数百字,他们早已算是耳熟能详,吃饭时要背,上课时要背,一次又一次,如今,这数百字已是烂熟于心。

他们一齐高声地背诵,一个个精神气十足,何况在陈凯之严厉的目光之下,每一个人都不敢偷懒,个个都卖力无比,于是郎朗读书声顿时往四周回荡开。

“父子恩,夫妇从,兄则友,弟则恭;长幼序,友与朋,君则敬,臣则忠。此十义,人所同,当顺叙,勿违背。斩齐衰,大小幼。至缌麻,五服终……”

一个个文字,清晰无比,这声浪越过了孔祠,顿时传开,仿佛整座飞鱼峰,已被这读书声所包围。

而在另一头,陈一寿快步而走,却是彻底的怒了,可谓是怒不可遏。

可能是因为平时极少接触这等丘八,所以虽然从前总是耳闻这些勇士营丘八们的不法,可真正眼见为实,他的心里一股火气却无法发泄。

他阴沉着一张脸,疾步走着,一声不吭,可整个人看上去格外的愤怒,那怒火像是立即要烧起来似的。

所以,跟在后头的人,谁也不敢做声,每一个人都是沉默着,小心翼翼地看着陈公的脸色。

梁侍读更是有些忐忑,方才教训陈凯之,倒是把自己撇清了,只是那陈凯之居然出言顶撞,却不知陈公会不会认为自己昏聩无能,居然连一个下属都无法管教好。

而王家父子,此时已是心中大定,心情也愉快起来,两人的面容上甚至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喜悦之色,当然只是一会时间,他们便收敛起神色,这个时候不能暴露了自己的情绪,因此他们只垂着头跟在陈公身后,以掩盖快要掩不住的愉悦。

一行人刚刚出了上鱼村,正预备走下石阶。

突然,郎朗的读书声响起。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这些预备下山的人,身躯都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震,一个个面露出古怪的样子。

即使是愤怒中的陈一寿,脚步也是一滞,面上露出了古怪的样子。

他放缓了脚步,耳朵却是竖了起来,那郎朗的读书声还在继续……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读书?

谁在读书……

似乎答案已经不言自明,在这个地儿,除了勇士营那些丘八,还能有谁呢?

陈一寿不禁回眸,他用目光,想询问一下吴将军,这眼神似乎是问,勇士营,什么时候会读书了?又或者,你们羽林卫可会读书吗?

自然,吴将军一脸懵逼的样子。

读书?勇士营的丘八们会读书?这……真是笑话了,这群混账若是能读书,何至于这般的荒唐?

再者说了,这个时代,读书可是读书人专利,莫说是勇士营,便是其他各营的禁军,也不曾听说过要读书的啊。

可……这清晰入耳的读书声,却是字字入耳。

吴将军觉得自己肯定听错了,他深信勇士营的这些禁军渣渣们可能会耍钱,可能会调xi良家fu女,可他不相信,这读书声是自勇士营的人口中发出来的。

“怎么回事?”陈一寿再也按捺不住地看着吴将军询问。

这倒没问错,吴将军毕竟是羽林卫中的武官,对羽林卫的事再熟悉不过的,问他就对了。

吴将军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踟蹰地道:“这……不知是哪里的书生在读书?”

“哪里来的书生?”陈一寿大惑不解,是啊,哪里来的书生呢?

“这……”吴将军不知所以然了。

难道说勇士营?那群只会惹是生非的丘八?

会是他们吗?吴将军自然不会这么说,因为他觉得没有任何可以相信这个可能的理由。

“是勇士营?”陈一寿倒是问了出来,脸色很平静。

“不。”吴将军很实在地摇头,他断然道:“断然不可能是勇士营,若是勇士营,末将宁愿将头剁下来。”

男人,就该对自己狠一点。

“是啊,想来,这里也有读书人吧。”梁侍读连连忙附和道。

王甫恩是兵部右侍郎,多少是知道军中的事的,嘲笑的样子道:“陈公,或许是那陈凯之故弄玄虚,要嘛是另有其人,要嘛,不过是教授了这些勇士营的人半吊子的三字经,可能也不过七八句而已,用来敷衍之用,军中各种蒙混敷衍的事层出不穷,这也不足为奇。”

陈一寿颔首点头,他也觉得,王甫恩的解释是比较说得通的,于是便道:“下山吧。”

众人继续徐徐下山,连走了百来级台阶,可身后的读书声并没有停止,那响亮的声音,依旧在这山中回荡:“诗书易,礼春秋,号六经,当讲究。有连山,有归藏,有周易,三易详。有典谟,有训诰,有誓命,书之奥。我周公,作周礼,著六官……”

“嗯?”这时候,陈一寿又驻足了。

一方面,是听到这读书声,总觉得有些怪异,另一方面,当书读到了这里,还没有停止,方才王甫恩的解释,就显得有些牵强了。

梁侍读反而有些急了:“陈公,日头出来了,时候不早,还有许多山路要走,及早回去吧。”

陈一寿面上的表情却是忽明忽暗的,谁也猜测不出他的心思。

须臾后,他突的叹了口气,道:“为政者,最紧要的是什么?”

众人嚅嗫着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陈一寿则是徐徐道:“最紧要的是明察秋毫啊,只有知道事情的真相,亲眼目睹了事情的起因和缘由,方才能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陈一寿这一路走下来,都是伴随着这些读书声。

此时,在这隐隐约约的读书声之下,陈一寿仿佛也成了一个老师,他凝神静听了一会,随即又徐徐道:“古往今来,能成为宰辅的人,哪一个不是绝顶聪明之人,他们不能够做出判断吗?可是为何有的人成了贤相,有的却是声名狼藉,最终却为人所笑呢?依老夫看,问题不是出在他们不能做出最佳的选择,而在于他们是否愿意走出自己的公房,去体察民情,只有掌握了真正的讯息,而不是靠下头送来的几篇奏疏,或是身边的人的只言片语。老夫虽是愚钝,不能和古之贤大臣相比,却不愿意偷得这片刻之闲暇,走吧,上山再去看看。”

众人听罢,心里都有些不甘愿,这才刚刚下山呢,一去一回,本就两腿发酸,可现在,却又要上山。

吴将军还好,毕竟是武人出身,那梁侍读和王甫恩却是一副不堪重负的样子,倒是杨业之前为了帮忙陈凯之看顾这飞鱼山的建造,所以也没少在这山上走动,倒还支持得下去。

陈一寿虽也气喘吁吁的,可听着那依旧环绕在耳边的读书声,却是目光炯炯,打起精神道:“养恩,你搀老夫。”

王养恩倒无所谓,他料定陈凯之是在故弄玄虚,勇士营的人会读书?诚如吴将军所言,砍了他的脑袋,他也不相信,所以……

王养信笑吟吟地道:“陈公,小心。”

王养信将陈一寿搀住,没有露出任何不喜,对他来说,这不过是再一次让陈公看到勇士营之人的更多丑态,对陈凯之产生更多的厌烦罢了。

既然陈公下了命令,就算再不愿,众人只好又上山去,再次回到了上鱼村,可明显的,越是靠近这孔祠,这读书声便越是清晰入耳。

这里的门敞开着,陈一寿已觉得自己两腿发酸了,不过他却没有叫苦,一步步地走进了这孔祠,举目一看,却是惊呆了。

三百多个勇士营的官兵,方才还是嬉皮笑脸的,可现在,却一个个正经起来,他们没有书本,也没有人带读,一个个神色认真,异口同声地从口里背诵道:“幼而学,壮而行,上致君,下泽民。扬名声,显父母,光于前,裕于后……”

陈一寿真的惊呆了。

这样的背诵,说明这些人已将这三字经背的滚瓜烂熟,就算是想要敷衍,可让这么多人,一个个认真郎朗背诵,怎么可能敷衍得过去?

最重要的是,不是……听说这勇士营历来不服管教的吗?这陈凯之是如何让这些人一个个恭顺无比,乖乖地在这里读书,学习三字经的?

何况……这才一月功夫呢,一月功夫背诵出三字经,可能对于寻常的读书人来说,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甚至一天功夫就可以了。可陈一寿却明白,这些人都是从未有过任何基础的丘八啊,何况还是胡闹绯闻出了名的勇士营丘八。

陈一寿无法置信,他皱着眉,久久不语,犹如定格了一般。

站在身后的吴将军忙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的惊骇比陈一寿更甚,勇士营的德行,他是再清楚不过了,这群天杀的东西,分明就是败类和人渣的代名词,莫说让他们读书,说句难听的话,就是让他们乖乖的坐着,吴将军都不相信。

可这不可相信的事却是真真切切的发生了。

丘八们将三字经背得滚瓜烂熟,甚至……他们的腔调,竟还和最正宗的读书人一般,带着几分读书人应有的古韵。

而那王家父子先是错愕,此后却是发觉自己脑子有点不太够用,脸色最差的算是梁侍读了,他面上阴晴不定,整个人突然有一种见了鬼的感觉。

陈凯之端正地跪坐在案首,他沉眉冷目,眼角的余光已看到了陈一寿等人,可是他并没有起身去行礼,现在的他,乃是这里的主宰,是这些丘八们的主心骨,无论别人如何看待这些丘八,看待自己,自己要做的,便是告诉别人,自己和这些丘八,不比任何人差,无论别人如何诋毁,如何嘲讽,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在做什么!

三字经连续背诵三遍之后,终于戛然而止。

方才吃饭的时候,所有人都嘻嘻哈哈的,陈凯之从不约束,可现在一旦开始到了授课的时候,陈凯之的脸板起,这些丘八们还是对陈凯之颇有些畏惧之心的,因而一个个端坐,大气都不敢出。

齐刷刷的眼睛,此刻都落在陈凯之的身上,陈凯之徐徐起身,他俯身将木板搬起,挂在了墙上,而后如往常一样,拿起了炭笔。

“昨日讲到了哪里?张浪,你来答。”

叫张浪的家伙站了起来:“陈校尉,讲到了周武王,始诛纣,八百载,最长久。周辙东,王纲坠,逞干戈,尚游说。”

陈凯之颔首点头。

他眯着眼道:“那么,昨日我对这一句,是如何解说的?”

张浪显得有些局促,不好意思的样子,却还是道:“这前一句,是说有一个商纣王,最是暴虐,他建立了酒……酒池肉林,更是宠幸一个叫褒姬的女子,国人怨声载道,于是周武王起兵灭掉商朝,杀死纣王,周朝的历史最长,前后延续了八百多年。而后一句……”

他说得结结巴巴的,却还算准确。

陈凯之点头道:“坐下。”

张浪见自己蒙混过关了,面上便傻傻一笑,可一看陈凯之虎着脸,似乎又不敢笑了,忙一本正经地坐好。

此时,陈凯之又道:“那么这一句,揭示的是什么道理?郑勇,你来答。”

一个叫郑勇的家伙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想了想才道:“纣王失国,是因为……他爱女人,爱酒肉,暴虐不仁,所以……所以……,而周有八百年天下,是因为周公旦颁布了周礼,周国上下,井然有序,这才昌盛。”

这个回答,很浅显,不过很适合教给这些初入门之人。

陈凯之笑了笑道:“嗯,坐下吧。”

陈凯之又道:“接下来,我们讲解下一句……”

陈凯之开始讲起来,三字经里,每一段都是一个典故,例如说到了纣王,自然可以引申出纣王的故事,就有了孟津观兵,有了牧野之战,许多有趣味性的小故事道出来,大家就记得了个七七八八,终于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自然,这其中就不免添加一些私货了,陈凯之是儒生,不得不按孔孟学说去解释这些现象,于是乎,就有了纣王为何会败,文王和武王为何会胜。

陈一寿站在一旁,细细地听着,想是有些累了,见角落里有个位置,四下无人,于是他跪坐在这位上,其他人只好站着,却是一个个一脸郁闷的样子。

陈凯之所讲的,乃是周国八百年之后,逐渐衰弱,诸侯国之间频繁的发生战争,而游说之士开始大行其道。

那杨光听得极有滋味,忍不住站起来道:“陈校尉。”

陈凯之虎着脸看他:“记得举手。”

杨光又忙坐了下去,然后举起手,陈凯之点了头,他才重新站起,道:“陈校尉,我有一个问题。”

陈凯之道:“说。”

杨光道:“既然是发生战争,为何有游说之士呢?游说个鸟,不如打了干净,何须这样麻烦。”

众人便哄笑起来。

陈凯之却没有笑,似乎也没有气恼,而是很有耐心地道:“你若是与人结怨,是直接动手去打,还是寻营里的同袍,让他们一起为你出头?”

“呃……”杨光扭捏地道:“自然是叫上弟兄们一起上。”

“这就是了,这就是游说,你找上你的同袍,痛陈自己被人欺了,你们是同胞,是同乡,这叫动之以情,你说今日若是你被打了,没人帮忙,下次营里还有人被打,这叫晓之以理,也叫痛陈利害,由此可见,游说比单纯的战争,某种程度上就更能决定胜负,打打杀杀,这是蛮力,蛮力并非是不可取,而在于需要谨慎使用,人有别于禽兽,在于人懂得取巧,而禽兽只是借力,明白了吗?”

杨光恍然大悟的样子:“校尉大人是教授我们多动脑,少用力。不对,校尉是说我没脑子?”

这下子,又引来了大家的哄笑。

陈凯之汗颜,只好道:“坐下。”

这时倒是有人忍不住道:“力有穷尽,可是智无穷尽。”

众人不由朝声源处看去,陈一寿竟是缓缓站了起来。

其实陈凯之早注意到了陈一寿,却假装没有看见,谁料这时候,他竟站出来开始说话,便也没有制止,依旧……还是当做没有看见。

倒是王养信等人,顿时觉得不自在起来,王养信心里想,这陈凯之教授得如此粗浅,陈公一定是心里生出鄙视之心吧。

他这样地安慰着自己,可现在的王养信,已是后悔不迭,自己真是zhu啊,竟是犯贱,请陈公来这里。

其实他至今都不敢相信,这一群丘八,怎么就会读书了呢?而且一个个,竟都似乖宝宝的样子,真是……可恨啊!

可恨归可恨。

现在陈公的心思难测,因此,当陈公发出一言之后,王家父子、杨业、梁侍读等人都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陈一寿面色淡然,他徐徐地朝着陈凯之的方向走去。

到了陈凯之的面前,陈凯之则朝他作了个揖。

陈一寿依旧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微微的颔首点头,接着旋过身,扫视了这勇士营的丘八们一眼。

“老夫……”他淡淡道:“就是你们方才说的老东西……”

这陈公还挺记仇的啊。

陈凯之站在一旁,嘴角抽了抽,尴尬了。看向台下的丘八,这些丘八却一个个挤眉弄眼的样子做着小动作,果然……是无知者无畏啊!陈凯之真有点想知道,若是他们知道这个老东西乃是当朝宰辅,会是什么表情?

王养信不禁为之暗喜,显然,陈公似乎还惦记着这个仇,那么……

却见陈一寿微微挑眉,却是含笑道:“那么吾这老东西,也就来倚老卖老吧,方才陈校尉所说的这个典故,颇为浅显,自然,陈校尉这是有他的用意,老夫就往深里说,老夫方才说,力有穷尽,而智无穷尽,不知尔等可有什么感触吗?”

“没有?”陈一寿微微一笑,叹了口气:“那么老夫问你们,你们的身体发肤,存在这世间,可有几年光景?这里年岁最大的人,理应也不过三旬吧,你看三十年的短暂光阴,倒是健壮了尔等的骨骼,夯实了你们的皮肉,可短短三十年,何其短也。可是智呢?”

陈一寿道:“你们的心智,也长了三十年,似乎和你们的身体发肤一样,可是你们错了,人之智,来自于学习,学习的是什么呢?譬如这三字经,总结的便是前人的经验,还有那些经史,哪一个不是历经了千年,甚至数千年之久呢,这些都是前人的经验啊,吾等得知了商纣王暴虐而失国,所以便尽力去规避它,警醒自己不可暴虐;吾等得知有个叫宋襄公的人,因为妇人之仁,以至失败,所以我们告诉自己,君子虽不屑于谋私,却也需有所防范。我等知道了许多许多前人的事例,于是,我等借此来警醒,来端正自己的行为,来使自己规避掉前人走错了的路,这便是智,读书而明理,读书而明智,读了书,便懂得了反省,如此,才有了前车之鉴,才不使后人而哀,这便是智的作用,人的体力,充沛时不过是经过三十载的熬练,可人之智,却有千年乃至三千年的延续,是以,体力有极限,而万物的道理,却是无穷。”

“见尔等读书,吾这老东西,倒是颇为高兴,从前老夫总听人说教化、教化,朝野内外,上至庙堂,下至一县里的县令,俱都是教化二字不肯离口,谁都知道,教化的作用,教化使人知礼,教化可让人心如明镜,可教化何其难也怕,吾听到许多人大谈教化,可是……没有人肯真正去教化,最终,成了空谈。”

“这便是老东西欣慰之处啊,欣慰的是,连勇士营的诸位,尚且可以朗诵三字经,这天下,还有什么是不可以教化的呢?”

这一句反问,令人鸦雀无声。

丘八们似乎也不傻,一个个怪异的样子,因为他们发现,这老东西的话,怎么听着像是在骂人。

什么叫做连勇士营的诸位都可以读书,还有什么不可以教化呢?

自然有的人心里愤愤然,好在陈凯之板着脸站在陈一寿的身后,大家却不敢造次了。

于是这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咳嗽。

“不容易啊,真不容易。”陈一寿仰脸,感慨万千,这面上有着深刻皱纹的老脸:“这世上,靠嘴说容易,可真正要做,才是难。老夫告诉你们,这智为何强于力,并不是让你们做读书人,不是教你们做书生,只是想告诉你们,需以史为鉴明事理,你们……终究都是功臣之后,不可辱没了自己的先祖。”

“噢,对了,方才陈校尉讲到了周武王的典故,那么你们可知道,周武王有个弟弟,叫周公旦吗?此人作了周礼,而至此,才有了大周八百年的基业,何谓周礼?”

陈凯之万万想不到,陈一寿还有好为人师的毛病。

却见他满面红光,滔滔不绝地讲授着。

足足过去了半个时辰,那郑虎突的道:“老东……老先生……该吃饭了,饿了……”

陈一寿哂然一笑,也不怪罪,只摆摆手道:“好,言尽于此,还望老东西今日所说的这些,于你们有一些助益。”

他回眸,陈凯之朝他作揖:“陈公只怕饿了,请一起去饭厅用餐吧。”

陈一寿只点点头,由陈凯之引领,走出了孔祠。

只是这时,这些随员们的表情很难看,王家父子有一种想煽自己耳光的冲动,这一次算是真正砸了自己的脚了,但王养信还是很眼疾手快地忙上前去,想要搀扶陈一寿。

陈一寿则是摆摆手道:“不必了,陈凯之,你来扶一扶老夫。”

王养信脸都绿了,却是努力地扯出点笑容,缓缓退下,只是脸色却比猪肝还难看。

那吴将军倒还好,除了比较震惊,至今还觉得浑浑噩噩的,他无法理解,这群只会胡作非为的勇士营混蛋,怎么就读书了?

读书了啊……这读书会和勇士营的丘八们有关联?

吴将军甚至怀疑,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一旁的杨业则是带着微笑捋须,他自然是站在陈凯之这一边的,之前的忧心终于放下,心情变得愉悦起来。

那梁侍读却也是脸色不太好看,甚至内心里溢出了一种不太妙的感觉,想了想,他很努力地挤出了笑容,在旁道:“陈修撰,了不起啊,少年有为,果然……果然是没错的,老夫早就知道你……”

陈凯之没有搭理他,这等人,他见得多了,许多人可能认为,一个人刚才还对你声色俱厉,转眼就大肆吹捧,觉得不可思议,可这世上,总是有这样的人,这种人说的好听,叫人情练达,又或者叫聪明机警,可陈凯之厌恶这样的人情练达,固然知道人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可厌恶就是厌恶。

陈凯之搀着陈一寿登山,山上才是书斋,他不敢让陈一寿在孔祠这里和丘八们一起吃饭,那些家伙上课时倒还正经,可论起了吃,陈凯之不是吹牛,这些家伙吃饭时堪比杂耍。

这一路登山,陈凯之也一路充作向导,手指着远处,边道:“这里是一个鸡棚,会养许多鸡。后山那儿有个高山的草场,也预备开辟出来,养一些羊。陈公,这里预留了炼油坊的地,还有山下,预备养猪……那儿是果园,这里预备一个桃园……”

他对于自己的这座山,如数家珍,这开辟出来的山,便是自己的心血。

陈一寿一路颔首,他随和地笑道:“你虽步入了仕途,却有这样的闲情。”

方才的冷漠以及抱怨,现在都默契地没有提,陈凯之笑吟吟地道:“自给自足嘛,这山便是一个庄园,若是不收拾一下,实在遗憾,此乃圣人所赐,下官岂可弃之如敝屣?”

读书人就是这样,无论是做任何事,总要找出点正当理由,即便是养猪,特么的也能跟圣人沾上关系,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陈一寿没有继续往这话头上多说什么,倒是转了话题道:“你这崇文校尉,倒是尽职尽责,说句实在话,若非是亲眼所见,老夫还真不敢相信,连勇士营都可以读书。你是如何做到的?”

陈凯之道:“勇士营的根本问题,在于他们抱团一起,这些人都是祖上有军功的人,自呱呱坠地开始,便彼此熟识,营中的每一个人既是同乡,又是世交,父祖辈们,更是有过命的交情。朝廷委派人来管理,最大的问题在于不为他们所接受,遭他们排斥,可朝廷的命官,职责本就是约束和管理他们,与他们天然对立,单靠这个来约束,何其难也。”

“下官所做的,就是接近他们,尽力不使他们意识到下官乃是朝廷委派去对他们管理的,所奉行的,乃是温水煮青蛙之策,先顺从他们,抓住他们的弱点,徐徐的与他们融入,给予他们一些好处,再慢慢的改变他们的生活作息,使他们习惯一种全新的生活,更使他们对下官有所依赖。”

陈凯之耐心地继续解释道:“人有了依赖,就会形成某种惯性,他们的习惯一旦改变,想要变回去,就更难了,自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要真正让他们焕然一新,只怕单靠这月余功夫,是不成的,也正因为如此,方才这些人粗言秽语……”

陈一寿压了压手道:“只要他们不再惹是生非,好好读书,这些,倒是无妨的。”

虽说是无妨,表现出了宰相肚子里能撑船的风骨,可陈凯之还是能感觉到陈一寿心里稍许的不太痛快。

“陈公想必是饿了吧,不妨就在此吃顿便饭。”此时,陈凯之含笑着说道。

陈一寿是真的饿了,虽然对于这个少年翰林开始刮目相看,可人总要吃饭的。

陈凯之一个眼色,便有仆人端来了一碗肉羹,陈一寿一点都不矫情,轻轻地吸了一口,顿时,这美味的肉羹入口,加上这精盐所带来的原汁原味,味蕾将这肉香传递全身,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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