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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学旨来了.19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陈一寿便笑了笑道:“这汤倒是好。”

“是啊。”陈凯之徐徐说道:“是之前留下来的牛肉熬的。”

陈一寿噗的差点就将这牛肉羹喷出来,拧着深眉,将这肉羹放下,却是正色道:“陈凯之,国家以农为本,牛肉再鲜美,你是翰林,却需谨慎。”

很明显的这是在提醒陈凯之不能犯法呀,这个时代杀牛是犯法的。

陈凯之自然也是明白陈义寿的意思,轻轻颔首。

“陈公,下官知道轻重,这牛真的是意外死亡的。”

陈凯之不敢说,这是他一脚踹死的,不过理论上来说,确实属于意外死亡,当然,陈凯之不介意多制造一些意外事件。

陈一寿抬眸,深深地看着这个少年翰林,不知因为什么缘故,他心情极好,一方面,是因为那尾大难掉的勇士营有了解决的希望,另一方面,是因为陈一寿对陈凯之有了很大的改观,双眉终于又缓缓地舒展开来,笑吟吟地捋须。

“问题不在这里,你吃了牛肉,若觉得味美,固然这是意外而死之牛,可有了一次,就会想着第二次,这一次有牛意外死亡,下一次呢?再有,你让勇士营一起吃,他们若觉得味美,就免不得希望再试一试,有人想要试,若是这洛阳城里,许多人谈论着牛肉的滋味,那么就总有一些不法之徒偷偷屠宰耕牛,暗地里兜售,所以凡事还是防微杜渐为好,你去给老夫取一碗米粥来吧。”

陈凯之摇摇头,只得亲自动身去取了一碗米粥,陈一寿慢吞吞地喝着,一面抬眸朝向王养信等人道:“尔等也去吃饭吧,老夫有些话想和陈凯之说。”

那梁侍读忙道:“陈修撰能得陈公的青睐,真是他的福气啊。”

之前他可是说了陈凯之的不少坏人,现在明白是自己看走眼了,所以便想化解尴尬来着,很想补救一点自己的过失。

谁料陈一寿不过莞尔,而陈凯之亦是没有什么表示。

这就有些尴尬了,想讨好,却让自己下不了台了。

梁侍读只好讪讪道:“下官告辞。”

王甫恩和杨业亦都告辞,只是王甫恩临行时,却是瞥了王养信一眼。

王养信会意了什么,这陈公和陈凯之独处一室,可不太妙啊,谁知道这陈凯之会不会说自己什么坏话呢?这让王养信的心控制不住地咯噔咯噔的跳着。

为了防止陈凯之说自己坏话,他不由堆笑道:“陈公,学生不饿,在此伺候着吧。”

“不用你了,下去吧。”陈一寿摆摆手,露出了不悦的神色。

王养信心里不由抽了一下,整个人微微怔了怔,即便他不想离去,可此刻却也只能极不情愿地告辞。

等众人都走了,陈一寿坐定了,接着低头吃粥,看他吃得香甜,陈凯之却是发现,自己也饿了。

好吧,这个时候再饿,自己也只好忍着。

陈一寿耐心地吃完了粥后,却是突然板起了脸来,一脸正经地问道:“这里没有外人,老夫问你,可以保证勇士营不会再滋事了吗?”

说翻脸就翻脸,至少现在,陈一寿的表情比方才严厉了许多,口气也是带着几分严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陈凯之很想说自己保证不了呀,就算自己是他们的父母,也管不了那么多事,不过此刻他却不能有任何的说辞,只好正色道:“学生尽力保证。”

“如何保证?难道真靠教化?”陈一寿抬眸深深地看着他道:“你是聪明人,所以老夫不和你说官话套话。”

陈凯之汗颜,原来陈公也知道,所谓的教化,只不过是官话和套话啊,是啊,靠教化,其实是很难约束人的,所谓有文化,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陈一寿固然觉得让勇士营读读书不错,可这并不代表一群读了书的勇士营官兵就不会作奸犯科。

否则,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之多犯事的读书人呢?

陈凯之心里明白,自这件事落在他头上开始,这个烫手山芋,自己无论如何都得管好了,否则还不知道后头为自己惹出什么事来。

因此他格外郑重地说道:“学生可以保证。”

“保证?”陈一寿露出几分愕然,道:“你拿什么保证?”

陈凯之想了想,才又正色道:“学生能用来保证的,也只有自己前程。”

陈一寿哂然,其实他颇有考校陈凯之的心思,说实话,能让勇士营信服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一个迂腐的小翰林这样简单,所以陈一寿才愿意和陈凯之进行别开生面的对话。

此时,他一脸认真地看着陈凯之:“这么说来,你有办法?”

“有。”陈凯之吐出了一个字。

陈凯之这时也不敢藏拙了,接着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其实官兵聚众一起,是最容易滋生事端的,这一点,不只是各地的府兵如此,禁军如此,至于勇士营那就更严重了,想要让勇士营不再滋生事端,学生以为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消耗掉他们所有的精力,使他们根本心无旁骛。”

“嗯?”陈一寿很是诧异,对这个答案,可谓是始料未及。

他本以为陈凯之会提出如何感化这些人,若只是拿这个办法来,就不免令陈一寿心里生出失望,谁料陈凯之竟还有其他的招数。

他微微一笑道:“你但说无妨。”

陈凯之颔首,道:“请陈公稍待。”他动身去自己书斋里取了一个便笺来,送到了陈一寿的手里。

陈一寿接了,这便笺是个计划,而计划很简单,卯时起,接着便是晨练,此后便是早餐,再之后便是文课,之后是操练,从卯时一直到戊时,一天时间里,这七个时辰,几乎都是排的满满的,似乎连一丝一毫的空间都没有。

陈一寿抬眸,疑惑地问道:“只是这个?”

“这个就足够了。”陈凯之道:“文科以及武操,同吃同睡,只要一直保持如此,足够消磨掉勇士营所有人的精力,这几日,下官已经有过一些尝试,事实上,绝大多数的勇士营官兵,一日下来,已是精疲力尽,根本无暇去想其他的事。由此可见,所谓的游手好闲,从而引发的滋生事端,本质上便是散漫导致,只要不给他们丝毫的空间,他们便是想要滋事,也没有精力了。”

听了这个解释,陈一寿哭笑不得,真没想到这陈凯之竟是想到了这么一个“笨办法”,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若是一个人从早忙碌到晚,好不容易闲下来,多半也是疲倦得恨不得立即躺下休息的,哪里还肯四处游手好闲?

“你能确保他们处处听你的话?”陈一寿依旧有着余虑。

陈凯之深吸一口气,他心里清楚,自己开始谈条件的时候到了,这个时候,若是不要一点条件,更待何时?

陈凯之便道:“下官有几个小要求。”

“你说罢。”

陈凯之道:“其一,勇士营搬迁至飞鱼峰,请朝廷拨付一些钱粮,当然,下官会提供土地,营造一个军营,人上了山,就好管教一些,这里下山的路只有一个,也可以省去有人私自出营的问题。”

“其二,每月勇士营的钱粮,需加多一些,额外予以一些补助,若是陈公可以给予这些方便,下官就可以保证,勇士营永不为患了。”

上山,给钱!

前者无所谓,勇士营本来就是朝廷尾大难掉的问题,何况人数也不多,巴不得他们滚得远远的,爱咋咋地,这飞鱼峰,不正是一个绝佳的流放地吗?他们在山上无论做什么都好,只要别下山来害人,似乎……很让人心动的。

而后者,似乎也不成问题,勇士营的员额不多,朝廷开一个特例,想必花费也高不到哪里去。

陈一寿略微眯了眯眼,认真地想了想,才徐徐说道:“老夫需和内阁诸公们商量商量,此事,理应不成问题。还有其他事吗?”

陈凯之便叹了口气,才道:“下官深知,自己出身寒门,自幼失孤,侥幸才得以鲤鱼跃龙门,忝居修撰之职,不免被人所轻,只怕有人在陈公面前,少不了搬弄一些是非……”

陈凯之面带着微笑,却是用一副诚恳的样子,隐藏了眼里的狡黠,接着道:“就如梁侍读,就一直对下官颇有成见……”

“嗯……”陈一寿颔首捋须,却是若有所思。

此时,陈凯之却是突的笑了笑,才又道:“不过,倒是幸好。”

“幸好什么?”陈一寿徐徐道:“但说无妨吧。”

陈凯之显得很真挚的样子说道:“幸好陈公身边的王书吏,待下官还不错,他虽是兵部右侍郎之子,在下官面前却全无架子,陈公理应知道,下官和他之前,颇有一些矛盾吧,可后来,却是冰释前嫌,这位王书吏和颜悦色,对下官极好,有他在陈公面前,下官也放心一些。”

陈凯之这一番说罢,陈一寿的面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只是一双眼眸,似有洞若烛火的光泽。

他似乎对于陈凯之的这番话,表现出了极浓厚的兴趣。

“是吗?”一副有些不确信的样子。

陈凯之自是毫不犹豫地道:“正是。王书吏对下官没的说,下官心里对他感激不尽。”

陈一寿便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道:“这里怎的没有茶?”

陈凯之笑道:“下官这就去斟茶。”

说罢,他亲自去泡了茶送到陈一寿的跟前,陈一寿呷了一口,才又道:“你这里不错,难怪这样多的人对于天人榜如此趋之若鹜,此山,方圆怕有十里吧。”

陈凯之见陈一寿没有继续追问关于王养信的事,似乎也并不急,显得极稳重地道:“三五里是有,不过因为是山,所以显得大一些。”

“真是好地方啊,若是哪一日,老夫致士,若能在这样的地方颐养天年,倒也不错。可惜老夫的文章入不了天人榜。不过……”他瞥了陈凯之一眼,却是意味深长地道:“这天人榜和真正的脚踏实地步入仕途,却是全然不同的,你的文章倒是久负盛名,可于老夫而言,读书人做了官,就该经世济民了,文章反而是其次。”

正说着,却见王养信等人已用过了餐,在外候着了。

陈一寿抬眸,瞄见几人在外静候,便起身道:“好啦,老夫在此半日,难得的躲了这么久的清闲,眼下是该下山去了,内阁还有许多事没有处置呢,陈凯之,不要让老夫失望。”

陈凯之也没有挽留,依旧有礼地道:“学生恭送陈公。”

二人一前一后的出来,王养信便急切地看着陈一寿,却见陈一寿面带笑容,而陈凯之的表情也看不出什么。

可即便如此,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不过……王养信心里倒也并非没有底气,他心里想,就算这陈凯之说我坏话,可自己被这家伙在待诏房揍了的事,陈公早有体察,在陈公心里,肯定认为陈凯之对自己是很有成见的,反正自己是受害者,上次挨了揍,这一次,就算陈凯之说了什么坏话,想来陈公的心里也是有数,理当不会有问题的。

这么一想,王养信的心情总算少了些许的压抑,忙含笑着上前道:“陈公……”,边道边搀扶着陈一寿。

陈一寿则是回眸对陈凯之道:“不必送了。”

陈凯之颔首,而一行人,自此下山。

陈凯之却是亦步亦趋的尾随着他们出了山门,方才伫立在山门处,见陈一寿已钻入了轿里,其他人则表情各异的拥簇,他分明能看到,梁侍读等人的表情有些难看。

轿子起了,众人渐渐远去,陈凯之也松了一口气。

现在他最期待的,是勇士营是否能够将驻地移到山上的事。

若是当真能上得了山,这就再好不过了,自己这座飞鱼峰,几乎什么都有,可最缺的……就是人气啊。

营造的花费,虽然巨大,可若这里人烟稀少,用不了多久,这些营造出来的建筑迟早要荒废。

所以……人……才是关键。

三百多个勇士营的丘八们上了山,可以帮着除除草种种菜什么的,何况人一多,有了人气,当然就会热闹起来。

自然,陈凯之还有一些其他的谋划和打算,勇士营某种程度上,已经和自己的前途所挂钩了。

他久久地伫立在那里,良久才转身回上山去,到了门房这里,那门役忙过来给陈凯之行礼,陈凯之看了他一眼,不由道:“以后再有人上山,定要事先通报,下不为例。”

陈凯之现在其实还是有点后怕啊,今日之事虽是自己始料未及的,可还是自己想得不够周到,差一点就坏事了。

“是,是。”门役汗颜道:“只是那杨业杨大人……”

陈凯之吁了口气道:“这是规矩,规矩不能变,否则我雇请你又有何用?”

他没有再说什么,便一步步走上了石阶。

在另一头,总算,一路奔波,陈一寿又回到了内阁,而梁侍读等人,则纷纷告辞。

王养信虽是一味在心里安慰自己,可心头依旧还是沉甸甸的,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愚不可及,哪里知道这陈凯之真能降服得住那些素来只会惹是生非的勇士营混账呢?

这一次,真的是坑大了啊。

偷鸡不成蚀把米就不说了,这陈凯之似乎已经给了陈公一个极好的印象。

他心里更在猜测,陈凯之说了自己什么坏话吗?一定说了,此人睚眦必报,怎么可能不说呢。

呵……

想来应当还不至于影响到自己在陈公心里的印象,毕竟这些日子,自己鞍前马后,嗯,一定是如此。

可……王养信心里又有些不踏实。

这一路回来,陈公当然什么话都没有说,可王养信总觉得有种不确定。

他心里踟蹰着,却见陈公已坐在了案牍之后,他忙殷勤地去给陈公斟了茶,这茶水,水温正好,陈一寿举起茶盏喝了,仿佛上午的事,一切都没有发生。

只见他伏案,提着笔,唰唰的票拟了几份奏疏,似乎觉得有些乏了,便搁笔。

王养信忙讨好地上前道:“陈公今日上山下山的,操劳费心了不少,想必已是乏了,学生去预备一些参汤,好给陈公解解乏。”

陈一寿抿嘴笑了笑道:“不必了,你来,坐下,老夫有话问你。”

王养信心里却是猛地咯噔了一下,隐隐的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那陈凯之说了自己的坏话啊。

跟了陈公这么久,他平时根本不会在乎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极少会找自己问什么话的,就算有什么话,那也都是公务上的交代。

这是陈公早已养成的习惯,而似这般郑重其事地找自己说话,是他王养信进这内阁来的第一次。

正因为如此,王养信才忍不住的诚惶诚恐起来。

他忙跪坐下,心里很是不安,面上却是假装无事人一般:“还请陈公示下。”

陈公又呷了口茶,才轻描淡写地道:“那陈凯之,与你的关系如何?”

王养信身躯一震,果然……来了……

陈凯之这厮,一定告了不少状,会告什么状呢?以那陈凯之的城府,断然不可能只是说自己无礼之类,莫不是……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是不是自己休妻的事?

又或者是,他通过父亲的运作,弃文从武,这……些固然都不算触犯律令,可德行上,却是有亏的。

王养信自是很清楚,内阁对于书吏的品德尤为看重,学问是其次,办事的能力也是其次,可若是德行有什么问题,这就是极严重的事啊。

此时王养信已是惊得一身冷汗。

可现在怎么办才好?

不,决不能坐实了陈凯之对他的状告,那么……只能攻击陈凯之了,攻击他的人品,才能翻身了。

想想看,假若陈凯之是个道德败坏,厚颜无耻之人,那么陈凯之对于自己的状告,还有可信度吗?

王养信毫不犹豫地道:“陈公不问还好,今日一问,学生不知该不该说实话。”

这叫以退为进。

陈一寿面上波澜不惊,他仿佛是一个置身于事外的裁决者,面上显露的只是冷漠,可冷漠的背后,却又有值得玩味的动机。

“你在老夫的公房里办公,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王养信颔首,脑海里迅速地组织着语言,随即道:“陈公,这陈凯之,实在厚颜无耻,他……学生真的是从未见过如此无耻之人啊。此人……欺凌弱小,仗着自己是翰林出身,在翰林院里对书吏们颐指气使,以至翰林院上下,对他怨声载道。此人官声极差,这是在待诏房出了名的。”

“还有,学生原有一个妻子刘氏,谁料他和他的师兄二人合谋,竟……竟……”

说到这里,王养信,竟是泣不成声起来。

没有办法,只能拼了。

到了这个时候,不将一切的脏水泼在陈凯之的身上,王养信不知道陈公会怎样看待他,他将会得到怎样的结局!

固然他还有一个好爹,可陈公是内阁大学士,一旦为陈公所嫌恶,那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出头了啊。

甚至,他觉得最可怕的是,一旦他被赶出了内阁,甚至还极可能的会涉及到他的父亲。

这一点,王养信实在是太清楚不过了。

这个世上,本就是落井下石的人多,一旦他被赶出去,这满朝文武不会认为是他犯了什么错,而只是会认为,一定是陈公想要敲打王家,打的是他身上,实则却是给兵部右侍郎的警告。

这……才是王家的灭顶之灾。

王养信出身官宦之家,又怎么不明白人走茶凉的道理?

一旦有人发现陈公对于王家的态度有变,这显然又是一个政治风向,这就难保会有人落井下石,对王家下手了。

就如那陈凯之一般,起先不也是人人敬他,可一转头,只因他被陈公派去了教化声名狼藉的勇士营,便顿时被人所排挤了。

王养信知道自己已没有退路了,陈凯之状告自己,自己必须反咬,死死的反咬。

他声泪俱下,为了演得逼真一些,如雨般的眼泪啪啪的落下来,没一会,双目变得红肿,哽咽着道:“陈公啊,这陈凯之……真是猪狗不如啊,此人最擅长的就是挑拨是非,逢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没少在人后诽谤别人的声誉……”

“此人贪婪无度,高傲自大,在待诏房里,自诩自己乃是才子,到处和人说,天下人,谁也无法和他相比,便是陈公也远远不如他,陈公……你说说看,你说说看,这样的人,是多么的可耻。”

王养信痛斥着,只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搜肠刮肚出各种编排,好令陈公相信陈凯之就是一个无耻之徒而厌恶于陈凯之。

姓陈的,呵呵,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在陈公面前说了我几句坏话,就可以整我王养信吗?

你……还是太嫩了。

你不过是一个和陈公说过几句话的翰林,陈公又怎么会相信你的一面之词呢。

可我王养信不同啊。

我王养信乃是陈公的书吏,日夜朝夕相处的伺候着陈公,对陈公的照顾,可谓是无微不至,早将陈公的性子给摸透了。

想和我王养信斗,你还嫩了。

王养信虽是表面痛哭泪流,可渐渐的,心反而定了下来,他觉得自己还是有极大胜算的,他最大的优势,便是他毕竟乃是陈公身边的人,单凭这一点就足够了,陈公没有理由去相信一个只见过几面的翰林,而不相信天天在身边的他。

“陈公若是不信,大可以将待诏房的翰林们都请来,仔细问问,这陈凯之的官声如何,翰林们都厌恶他到了极点,都说此人……只知道在背后搬弄是非,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为了增加自己的可信度,王养信这次搬出了陈凯之的同僚。

呵呵……这些翰林,到时候一旦被请来,会如何作证呢?他们和陈凯之没什么交情,反而和自己打得火热,十之八九都是要和自己同声同气的。

大事可定了!

最好陈公连那梁侍读一起招来问话,到时……

“陈公……”他泪流满面,接着抬起头来,可怜巴巴地看向陈一寿。

他原以为,这个时候,陈公一定会勃然大怒。

事实上,以他对陈公的了解,也确实应该如此,他太清楚陈一寿了,这位内阁排名第四的大学士,历来是个一丝不苟的人,陈公是极讨厌下头的官吏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

可……

此时,王养信身躯微震,他抬着头,却发现陈公的脸色不见愤怒,那值得玩味的表情,却更加的深刻了。

陈一寿好整以暇地端着茶盏下了口茶,却没有说什么,而是继续凝视着王养信。

王养信觉得怪怪的。

怎么没点反应?莫非陈公是气糊涂了?

于是他歇斯底里地道:“陈公,学生所言,句句属实,恳请陈公明鉴。”

“噢……”陈一寿轻轻地发出了一个声音。

这声音很轻,没有夹杂任何感情的色彩。

王养信心里一愣,战战兢兢地看着陈一寿,他的心提了起来,只等陈公的表态。

陈一寿突然笑了笑:“哎……”

“陈公何故叹息?”

陈一寿端着茶盏,吹着茶中的茶沫,眼底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倦,这仿佛是一种看破了红尘倦意。

他放下了茶盏,才慢悠悠地道:“老夫方才问你与陈凯之是什么关系,是因为陈凯之提及到了你。”

王养信在心里道:当然提及了,没有提及,如何在背后编排我王养信?

王养信心里恨得牙痒痒的,却还是目不转睛,不敢呼吸。

陈一寿又道:“今日,陈凯之狠狠地夸赞了你,说你平时待他不错,他和你,是至交好友,他还说,他初入官场,确实有人看他不惯,不过幸运的却是,老夫的身边有你王养信,他心里放心一些。这陈凯之相信……”陈一寿说话的时候,带着哂然,摇摇头,接着又是叹息:“这陈凯之相信,有你在老夫的身边,若是遇到有人说他的是非,你这位友人,一定会为他解释。”

“……”

王养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竟是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握草……

那陈凯之这样说的?

猛地,王养信的身躯不由自主地打起了颤,如遭雷击!

这……这……

他的脑子已经是一片空白,似乎转不过,已经彻底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陈凯之对陈公说,王养信是个不错的人,我和他是好朋友。

王养信对陈公说,陈凯之猪狗不如,最喜欢背后说人是非,阴险狡诈,厚颜无耻,臭不要脸。

那么……陈公呢……

陈公从两个人的言行里,会看出什么?

王养信很努力地张口:“陈公……我……我……”

他连说话都变得艰难起来,呼吸沉重。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被坑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圈套啊。

那陈凯之如何会不知道自己是陈公身边的人,书吏,虽然卑贱,却和宦官一样,因为能够和皇帝或者是大臣身边朝夕相处,而且时刻在旁伺候,所以他们往往是皇帝或者是像陈公这样的大臣所信任的人。

王养信上次去待诏房,这么多翰林们捧他,其实也正是因为如此罢了。

正因为这份信任,是陈凯之无论如何表现,也是无法相比的,陈凯之属于陈公下级的下级的下级的下级,身份悬殊,是上下的关系。而王养信呢,虽然身份比陈凯之更显卑微,可所处的位置,却永远都在陈公身边,所以单以信任而言,陈凯之只怕给王养信提鞋都不配。

所以……

王养信真是万万想不到的是,陈凯之在陈公面前说的竟是自己的好话!

如此一说,那今日自山上回来,陈凯之肯定早就料定了他定会不安,也料定了陈公可能会问起这件事,所以……陈凯之当初对他的溢美之词,是早就为他所挖的陷阱,如今恰恰成了一柄剑。

此剑一出,王养信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挣扎,拼命的挣扎,他以为陈凯之一定是对陈公说了什么,所以他无论如何,也要挽回陈公的信任,想要挽回,就必须攻讦陈凯之。

而这……恰恰是个天坑啊。

“陈公……”王养信又开始声泪俱下,这一次,他是真的哭了,眼泪啪啪落下,绝不虚伪,他哽咽着,眼里泛着泪花:“陈公……这一切都是陈凯之的阴谋,陈凯之乃是无耻小人,陈公……陈公不可上了他的当啊,这是以退为进,他夸赞我是假的,实则……实则却是想要害我,陈公……此人城府深不可测啊,学生……学生……”

陈一寿却只是冷漠地看着他,眼眸里甚至渐渐溢出了几许讽刺之色。

王养信这苍白的辩白,在他看来,实在是无比的可笑。

主动攻讦陈凯之的是你。

骂他是小人的还是你。

可陈一寿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却是陈凯之为你王养信唱赞歌。

人心……还真是险恶啊。

陈一寿甚至在想,那陈凯之若是知道在这里,王养信疯狂地攻讦着他,一定会寒透心吧。

“好了!”陈一寿笑了笑,要捡起案头上的奏疏,似乎想继续票拟,一面俯身,眼睛看都不再看王养信,口里则道:“你退下吧,这里不需你伺候了。”

王养信打了个寒颤,他哪里敢走,今日这事不说清楚,他就真的完了。

他依旧是跪着,痛彻心扉地道:“陈公,你听学生解释,听学生解释啊,这陈凯之卑鄙之处就在于此,这一切都是他的阴谋,他故意为学生……”

陈一寿终于再次徐徐地抬眸,可心里已感觉厌恶到了极点。

陈凯之和王养信,今日在他面前的表现,可谓两个极端。

一个是不卑不亢,说起别人,尽力的宽容。

另一个却是声泪俱下,不断的攻讦着别人,想要将那个说自己是个好人,将自己当做至交好友的人置之死地。

于是他虎着脸道:“下去!”

“陈公……”王养信抽搐,还想用尽一切办法来解释。

“啪!”突的,陈一寿将案牍上的镇纸一拍,面上终于忍不住露出了怒色。

他双目如刀,此时这温文尔雅的内阁大学士,却是尽显威严,他狠狠地瞪了王养信一眼,那眼中掠过的是无尽的鄙视和厌恶,冷冷地吐出了三个字:“滚下去!”

滚……下……去!

听了这三个字,王养信面色蜡黄,像是一下子浑身被掏空了一样,双目无助又空洞地看着陈一寿,这时……他的哭声终于戛然而止了。

只见陈一寿那张已经刻着不少皱纹的脸上显露着再也掩盖不住的冷意,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厌烦。

完了。

王养信的心里,已经彻底的绝望。

其实,当那三个字自涵养极好的陈公口里说出来的时候,王养信便明白,自己完蛋了。

即便是自己还想赖着不走,那么接下来,也会有宫中的禁卫将他拖出去。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面无血色的样子,似乎还是有所不甘,可怜巴巴地又看了一眼陈一寿,却见陈一寿已经低下了头,从笔筒里取了笔,蘸墨,开始预备票拟。

他便一脸委屈的样子地道:“学生……告辞……”

王养信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视线还是没有离开陈一寿,他希望这时候,陈一寿能念在平日里的旧情份上,突然做出挽留。

可是……他失望了。

陈一寿什么都没有说,依旧伏案,提笔在奏疏上比比划划,甚至连眼睛都已经再懒得抬起来。

内阁里,怎么可以容得下德行如此败坏的书吏呢?

即便一个书吏伺候得再好,可当陈一寿看清了他两面三刀的嘴脸时,怎么可能还留在身边呢?

这里可是中枢之地啊,是维持整个大陈官僚体系运转的核心,这样的地方,一个内阁大学士是绝不容有瑕疵的人在自己身边的,莫说是王养信,就算是自己的亲儿子,也断然没有可能。

王养信脚步蹒跚地走了出去,心里一片苍茫,科举不成,名落孙山,原以为又找到了一条好出路,谁曾想到,而今……也都成空了。

他一出来,便见有许多书吏探头探脑的。

方才陈公的公房里吵得厉害,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又不敢贸然的入内,于是一个个噤若寒蝉的在外窃听,等到王养信出来,众人忙一副无事人样子,各行其是。

这些平时都和王养信有一些关系的人,毕竟同一个屋檐下办公,王养信乃是兵部侍郎之子,又在陈公身边候命,在书吏之中,不知多风光得意。

可是现在,没有人理会王养信,一个人都没有,从前的热络寒暄不见了,以往的如沐春风也早没了踪影,有的只是冷漠,透着寒意的冷漠。

一个司吏恰好与他擦身而过,王养信条件反射地想要朝他作揖,一面道:“周司吏……”

他说话的功夫,那周司吏竟是直接自他身边走过去,宛若没有听见。

王养信突的感觉到了天旋地转,喉头一甜,接着,一口血喷了出来。

完了啊!他在眩晕之前,只冒出了这么一个念头。

这天的下午,太阳依旧高高挂在半空,炙热的杨光洒在日渐秀美的飞鱼峰上,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勇士营的操练。

这操练进行得井然有序,其实陈凯之说的没错,一切……其实只是习惯的问题。

这些家伙们已经习惯了早起,已经习惯了读书,自然,也就已经习惯了下午的操练。

早先的一个月,他们清早上山,傍晚下山,再加上良好的生活习惯,这使得丘八们体力增长了不少,毕竟都是年轻气盛的年纪,精力正旺,所以要调整,倒也不难。

陈凯之所信奉的法则历来是即便再有钱,我也不可过于奢侈,要守住自己生活作风的底线。

这种行为,说是有一点点抠门也不为过。

可一旦他大方起来,就绝不是因为他突然转了性子,唯一的可能就是,吃了陈凯之的,占了陈凯之便宜的人,终究要将吃的、占的全部吐出来。

因此,下午的操练,苛刻的程度可谓是令人发指。

自然,这也少不得武先生的帮忙。

他一出现,务求做到令行禁止,所有人号令统一,任何人质疑,得来的都是武先生毫不客气的体罚,而武先生和陈凯之所制定的操练之中,在前期,则完全是最枯燥无味的步操,让他们在炎炎夏日里站着,让他们一遍又一遍的整队,让他们一次又一次的跑起来。

这时候,这些丘八们就算再迟钝,也终于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他们痛苦不堪,却发现,压根就回不去了。

是啊,怎么回得去呢?

一群习惯了杀牛宰羊,每天吃一两斤肉的人,怎么还愿意回去吃他的黄米饭?这就如孩子一样,在没有尝到糖之前,他们可以吃着无味的母ru愉快的玩耍,可一旦尝到了甜津津的滋味,便再不愿吃任何没有味道的东西了。

爱干干,不干就滚,少来瞎**。

陈凯之露出了他的狰狞面目,回去吃你的黄米饭吧,你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

丘八们义愤填膺,不能这样啊,陈校尉,讲道理嘛。

事实上,陈凯之对丘八们是没有道理可讲的,虽然一开始的时候,他将自己伪装成一个讲道理、温文尔雅的朋友,可现在,陈凯之就是他们的官长,已经懒得去装腔作势了。

想改变,对于丘八们太难了,嘴巴养刁了,回不去了啊。

不只如此,还发生了令他们感到匪夷所思的事。

就说那杨光,曾缺席过两天,跑路的主因,是因为他受不了这难熬的操练,足足一下午,各种粗燥的动作,动辄就是因为惩罚,他受不了了,于是决定不再上山,可很快,他又麻溜的滚上了山来,理由很简单,他还有故事没听完,他想吃肉,最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很犯贱的,竟是无论上不上山,都是卯时自觉的醒来,醒来就再怎么的都睡不着了,然后他开始发呆,他想找人去耍钱,却发现耍钱也没什么意思,他想去找婆娘,却又发现,没有了当初的那种味道了。

他变了……变得不再像自己,变得发现自己的生活和数月之前的,开始不相容起来,以前乐此不疲的事,此时却发现一丁点意思都没有了,而山上的集体生活,却慢慢的开始变得令人怀念起来。

于是他又上了山来,上山的代价,就是围着后山跑三圈,最后如死狗一般的被人拖回去,等到晚上,羊肉羹摆在他面前的时候,那时候,他突然热泪盈眶,整个人激动得滔滔大哭。

于是,陈凯之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他变得越来越严厉,故事讲得越来越少,可经史却越讲越多,不只如此,还需这些丘八们写字,一个字一个字的写,三字经默写出来,接着就让他们抄写论语,抄写春秋,反正只要能抄的东西,一个都不落下。

识文断字……到了他们这个年龄,其实再学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毕竟想考功名也已经迟了,可陈凯之历来是深信,一群有文化的官兵,比一群文盲要有用得多。

所以面对着这些丘八们,陈凯之有一种诡计得逞的感觉,他愉快地看着这些人痛苦地在烈日下挥汗如雨,一个个人露出便秘似的表情。

而后,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地站得笔直,因为手里拿着铜条的武先生穿梭在一个个之间,其实武先生确实是丘八们的克星,他根本不需要手中的铜条抽打,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足以吓尿再桀骜不驯的丘八。

陈凯之下午的时间是有空闲的,不过他现在做的,却是在修书。

没有错,天人阁看的许多书,他都记在了脑子里。

而现在,他希望在山上办一个图书馆,这个图书馆的建筑,乃是飞鱼峰最恢弘的建筑,在陈凯之的设想中,文明是从书籍开始的,飞鱼峰上的人不但要懂文化,能够识文断字,陈凯之还需要大量的书籍来填充这里。这些书籍,将来可以让丘八们借阅,又或者可以有其他的用途。

除了那些秘史,陈凯之一概不感兴趣,因为太祖高皇帝已经逝去了太多太多年,先皇帝有几个儿子,和陈凯之没有任何关系。陈凯之的书籍,更偏向于实用。

他默写下的书,有兵书,有各地风土人情的见闻杂记,有一些弓弩的制造之术,还有一些舆图,这些杂书,如今已经销声匿迹,再不被各国所容,甚至认为,这是有害的,读书人,只需要读圣贤书就可以,一部论语即可走天下,而陈凯之的山上,毕竟也没什么读书人,所以他不在乎。

他默写了一本本的书,而后请了抄写的人再抄写几份,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藏,默写的过程,顺便也练习自己的行书,至少在这段时间,陈凯之的字就比从前要漂亮了许多。

不过他发现,自己要忙碌的事太多太多了,比如,一群猪仔被运上了山,下鱼村里变得热闹起来,新修的猪圈规模不小,而且猪还可以散养,这就意味着,飞鱼峰养猪场的规模将是巨大的,陈凯之面对一只只猪仔,开始琢磨他的阉割技术了,自然,这一方面他并不熟,于是专门行了洛阳城里的“刘一刀”师傅来。

刘一刀师傅是祖传的刀手,专门干的活,便是将一个个男人变成一个个不男不女的家伙,他上了山,看着一群猪仔,倒吸一口凉气:“公子,小人只会阉人,不会阉猪啊。”

刘一刀虽然对陈凯之恭恭敬敬的,可是心里却有那么一丁点儿鄙夷。

只怕这又是一个有特殊癖好的公子哥,长这么大,没听说过阉猪的。

当然,这位公子一看就不凡,他哪里敢表露出什么,洛阳城里各色的公子哥见得多了,所以他也不在乎,给银子就好。

其实刘一刀边上,还有几个陈凯之雇请来的猪倌,这几个猪倌也是来学习和观摩的。

毕竟,总不能老是请刘一刀上山,陈凯之这也算是传帮带,扩大自己的人才队伍了。

看着刘一刀为难的样子,陈凯之道:“你权当是阉人一般先试试手。”

刘一刀吐了口吐沫,有点小紧张:“那……小人试试看。”

几个猪倌,已将小猪绑在了架上,那小猪开始哼哼,刘一刀这时便显得专业了,手中一柄小刀,双目放光,先生了火,将这小刀烧得通红,上头再撒一些麻沸散,上山前去,让人预备了草灰和酒,眼睛不眨,便利索地手起刀落,顿时,猪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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