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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章:学旨来了.21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4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可陈凯之显然不一样,诚如他当初在天人阁所说的务实一样,他是真的想学以致用,身体力行去做一些事,正因为抱着务实之心,所以才希望将事情做好,才会生出怨气。

陈一寿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他发现这个小翰林倒是挺有意思的,于是叹了口气道:“你知道为何诸公们愿意让勇士营上山吗?”

陈凯之露出了几丝狐疑之色,便道:“还请陈公赐教。”

陈一寿呷了口茶,才慢悠悠地道:“这些年来,天下大体承平,羽林卫十九营,你可知道为何不是十八营,而是十九营?”

陈凯之道:“陈公的意思,莫不是说,这勇士营本就是多余的吧?”

陈一寿居然点了点头:“不错,勇士营的本质,是朝廷对于当初功臣们的封赏,因为立功的不少,不能人人都赐予爵位,于是设勇士营,列入羽林卫,使他们的子子孙孙都有一个职事,能领到一份俸禄。也正因为如此,朝廷对于勇士营,才会疏于管教,以至到了后来,隔三差五的滋生事端。羽林卫十八营,都是精锐,除此之外,这京里还有三十八个京营,若当真有事,府兵不利,则可用京营,京营若是制不住,也还有羽林十八营,可勇士营……只需他们不惹事端就可以了。你教化他们,教化得很好,至少……老夫和诸公可以松一口气了,只要他们不滋生事端,你陈凯之就是大功一件……”

说到这里,陈一寿笑了笑,才又继续道:“老夫知道你想要借这勇士营施展自己的抱负,这也是情有可原,不过……这并非是内阁诸公们的本意,毕竟单单一个洛阳,就有如此多的精锐,并不需要多一支精锐的勇士营,勇士营再如何整肃,难道能强过京营,能强过羽林卫?同样的钱粮,若是给了羽林卫,和给了勇士营,效果是全然不同的。”

“所以啊,该给他们的俸禄,自然会给的,而这多出来的千两银子,与其说是让你整备勇士营的,不如说是朝廷私下对你的恩赏,你呢,只要将他们禁锢在山上,别让他们惹出事端就行,若是他们肯多读读书,这就更好了,知书达理,总不是坏事,其他的事,也不必费心了。”

听了这么多,陈凯之顿感心里堵得难受,有一种特么的你逗我的感觉。

虽然勇士营的人是人渣,这一点,陈凯之也不否认,可现在这意思,朝廷分明是将他的飞鱼峰当做是垃圾收容所啊,等于是将勇士营的人赶上山去,然后眼不见为净了。

这样说来,自己这崇文校尉,岂不就成了垃圾站的站长?

陈一寿似乎看穿了陈凯之心思,道:“你放心,老夫见你教化有方,对你青睐有加,眼下暂时让你管教住这勇士营,将来自然另有大用,你终究是翰林,校尉之职,不过是个添头而已,也不必放在心上。”

这等于是断了陈凯之的后顾之忧,意思就是,现在先打混着吧,能混就是资本,能混就是水平,能混就是功劳,混得差不多了,老夫会提拔你的。

陈凯之默默听着,却也犹豫了。

似乎……蛮不错的样子啊。

虽说跟陈一寿相处不多,可陈凯之知道陈一寿是个大格局之人,说出来的话,定是一诺千金的。

自己只要混一两年,随即便升任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岂不是美滋滋的?

只是……真要混吗?

陈凯之顷刻之间,却突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他沉吟良久,才突然抬眸看向陈一寿,神色异常的认真,道:“陈公……”

“嗯,你说罢。”陈一寿笑容可掬地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正色道:“下官既是奉命节制勇士营,无论朝廷是什么意思,内阁诸公是什么意思,或者陈公有什么想法,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下官既然要做,就一定要做好,世上没有难事,无非是竭尽全力而已,下官斗胆想要顶撞一下陈公,若是陈公将来对下官另有大用,下官自然感激不尽,只是……这勇士营,既然下官已经接下了教化他们的职责,下官便无法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请陈公恕罪。”

陈凯之表了态,他不打算混下去。

虽然不打算混下去,可能会令陈公有所不悦,又或者,这个另有大用可能会泡汤,可陈凯之说出这些话,竟是感觉浑身轻松起来。

若是要混,哪里不是混?当初为何要考状元,即便不去考,当初自己也不失为一个富家翁。进了翰林,为何自己谨慎甚微?为的,就是不想打混,就是想做一点事。男儿在世,能力大小是一回事,可若是凡事不肯竭尽全力,那么又有什么意义?下辈子投胎去做个妇人好了。

陈一寿沉默了,似乎觉得陈凯之有点儿不受“控制”,对于上官来说,这样的下属,是一个大忌。

毕竟,你再有能力是一回事,可一旦上官无法控制你,如何还敢委你大任?

陈一寿抬眸深深地看着陈凯之,这个面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身上,似乎……他隐隐的找到了当初自己初出茅庐时的影子。

呼……

他长长地出了口气,笑了。

哎……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那么,你就竭尽全力吧。”陈一寿带着略有调侃的口吻道。

这个小子,倒是很值得栽培,唯一的缺点,就是还有菱角,不过这可以理解,毕竟年轻气盛嘛,谁不是这样过来的?

所以陈一寿这时反而鼓励陈凯之竭尽全力了,朝廷只要不支持,你竭尽全力又有什么用?何况勇士营在羽林卫里,本就是渣一般的存在,连京营都不如,甚至可能还不如地方上的府兵,这样一支军马,没有朝廷的鼎力支持,你陈凯之又能做什么?

让你这个小子碰碰壁,吃吃亏也好,吃一堑长一智,权当是磨一磨你的锐气了。

陈凯之分明能感受到,陈一寿这调侃语气背后的意味,便作揖道:“是,只是……这钱粮……”

“钱粮是没有的。”陈一寿摇摇头道:“眼下是个衙门,还有京师数十上百个营,哪一个都对着内阁哭穷?内阁哭完去户部哭,户部哭完又去兵部哭,夜哭到明、明哭到夜,若是朝廷今日格外供给了钱粮,那其他诸营会如何?凯之啊,老夫也有老夫的为难。”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陈凯之知道,这铁公鸡身上是一毛钱都拿不到的,他突然有一种滑稽的感觉,特么的,摆明着是让我自负盈亏,这莫非是要勇士营经商的节奏吗?

陈凯之很是无奈,却也只好道:“那么,学生另想办法就是。下官先告辞了。”

说罢,他站了起来,想要走。

陈一寿却觉得很是意外,这个小子,居然还来脾气了?他哂然一笑道:“凯之,且慢。”

陈凯之忙是站定,作揖道:“不知陈公还有什么交代。”

陈一寿此时,反而已经有了主张,既然陈凯之想做,那就放手让他去干,当然,他不是指望陈凯之干出什么,而是期望着陈凯之什么都干不成,这对一个少年翰林来说,不是一个坏事。

有了这个教训,就足以让这个小子知道天高地厚,将来……倒也不失为栋梁!

他面带诙谐的样子道:“好好干,老夫……拭目以待!”

陈凯之的嘴角忍不住的抽了抽!

嘲讽,这绝逼是嘲讽!

看着这陈一寿似笑非笑的样子,诚如那些所谓“吃的盐比你的米还多,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的人,倚老卖老,一副就等你栽了跟头,回来认错的模样。

呀,我龙傲天,不,我赵ri天,呃……应当是我陈凯之不服啊。

陈凯之只是默然地阔步而出,心里却是憋着一口气,其实……这时候不是该说一句莫欺少年穷之类的话吗?

好吧,还是算了,其实我是挺有钱的。

陈凯之摇摇头,离开了内阁,才走了几步,这时却听到有人唤他:“陈凯之。”

陈凯之回眸,却见正是那跟在太后娘娘身边的宦官张敬。

说起来,陈凯之觉得这个张敬和自己还真是有缘啊,从金陵到洛阳,已见了许多次面了。

陈凯之驻足,朝张敬含笑道:“张公公,你好。”

张敬眯着眼上前道:“你来内阁做什么?”

陈凯之略有讶异,这张公公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其实一般情况,这样直接问人是极不礼貌的行为,不过陈凯之还是道:“陈公有事相召。”

张敬居然步步紧逼地继续问:“何事?”

这真是一点都不把自己当外人了,陈凯之心里有点无语,想着这张敬给自己的印象虽然不算好,却也不算坏,便如实道:“勇士营的事。”

张敬的唇边却是勾起一点随和的笑容,随即道:“此事,咱也略知一二。咱方才见你,似乎神色不爽?”

陈凯之心里想,太监就是不一样,察言观色的本事真是神了,他颔首点头道:“倒不是陈公刁难,只是勇士营的钱粮……”

“钱粮问题?这就是小事了。”张敬笑吟吟地道:“据说凯之现在每月的分红,都有七八万两银子之多了。”

陈凯之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家伙,为何对这个如此了解?

张敬则是笑着对陈凯之继续道:“不过你要体谅陈公的难处,将钱用在兵备上,倒也不难,可同样的钱,拨给府兵,也比拨给勇士营值钱啊。”

“张公公。”陈凯之本来就心情闷闷的,一脸苦逼的样子道:“勇士营不至于如此不堪吧?”

“怎么不是?”张敬道:“当年让勇士营剿匪,那时候,勇士营数千人,竟被数百匪徒追着跑,死伤了不少呢。说句实在话,朝廷说到这勇士营,就丢人……后来你猜这匪是如何剿灭的?”

陈凯之不禁露出了几分好奇,道:“还请赐教。”

张敬的眼睛闪了闪,道:“是当地的知府招募了数百个民壮,剿了。”

“……”

有这样夸张?虽然陈凯之倒是知道,因为天下承平,某些军队越来越腐化,不堪为用,可不至于如此吧,说难听一点,陈凯之突然也觉得挺难为情的,真是……丢人啊。

张敬笑呵呵地道:“所以啊,到了后来,朝廷想尽办法缩小勇士营的规模,你看,数千人,如何成了数百,其实呢,就是想留着这个招牌而已,其他的,都不打紧。咱家还是劝你不要花心思在这上头了,好生的做你的翰林,陈公这样看好你,将来定有大用的。”

张敬今日遇到了陈凯之,倒是很愿意关照一下这个小子。

从这小子想让勇士营上山的心思来看,张敬便看出他是想做一番大事业。太后听了内阁的启奏,心里倒是很高兴,可高兴归高兴,也不能让陈凯之挨坑哪!

张敬似乎还不放心,继续道:“你可知道,当初带勇士营剿匪的人是谁吗?”

陈凯之呆了一呆,下意识便问:“是谁?”

“英国公!”说起这位英国公,张敬露出了惋惜之色,接着道:“英国公当时,自承袭了爵位,可是战功彪炳啊,当年可是打过胡人的,是当时大陈有数的名将,可后来京郊出了匪情,朝廷就想,天子脚下,还是早些剿平为好,于是乎,便索性让英国公出马,调了勇士营给他节制。这英国公乃是名将,什么阵仗没见过?针对这伙盗匪,制定出了周祥的记错,从哪里进行猛攻,哪里该设伏,又该从哪里切断盗贼的后路,若是盗贼避战,又如何切断对方的补给,这计划,可谓是天衣无缝,万无一失,说实话,任何人瞧见了,都得翘起大拇指。”

张敬舔了舔嘴,叹了口气,才又道:“结果,真正开打的时候,英国公眼睛都绿了,让去猛攻的人,踟蹰着不敢上前,好不容易许了赏金,那些人一哄而上,结果贼人被逼急了,也挺刀冲杀,猛攻的将士,三倍于贼军,谁料还未交战,就吓得转身逃之夭夭,折损不小。而那设伏的将士呢,一看阵势不好,早就逃了。抄人后路的,还以为前锋胜了,从后杀将去,想捡点便宜,一看大事不妙,个个哭爹喊娘……哎,英国公的一世英名啊,身边的亲兵,跑了一个没剩,等他想撤的时候,贼人就已杀至了。”

陈凯之倒吸一口凉气,还有这种操作?这简直就是猪队友啊。

他顿时感觉自己若是英国公,一定会生无可恋。

张敬又叹了口气,道:“后来,这伙贼寇被乡勇打得落花流水,接受招安,总算将英国公放了回来,可这英国公自回来之后,朝廷虽也没有见罪,可人……”张敬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这儿出了点问题,成日浑浑噩噩的,见了人就突然莫名其妙的来一句:又或者说:有时突然的默默对着月儿落泪,他的儿子吓死了,忙问怎么回事,他就潇然泪下的说”

陈凯之听得悲戚,可又莫名的感觉到后脊梁骨发凉起来:“公公的意思是……”

张敬笑着摇摇头道:“凯之和那英国公相比如何?”

呃……陈凯之很难为情地道:“下官……”

张敬似乎想给陈凯之留点面子,便语重心长地道:“你不必说了,大家心清就好。而当年的勇士营,人数是今日勇士营的十倍,所费的钱粮,更是今日勇士营的数十倍,可结果……竟连乡勇都不如,你看,陈公还敢花这个钱粮吗?这若是说出去,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陈公力排众议,勾结了勇士营,得了什么好处呢?”

“而至于凯之,就不要白费功夫了,你教化他们是教化得很好,不但娘娘高兴,内阁也甚满意,无论宫中还是内阁,都对你极为期许的,你瞧,这是好事啊,你精力也是有限,心思还是多多花在翰林院里,而至于那勇士营,只要保证他们不出乱子就可以了,别想着真去调教他们了,现在凯之知道咱的心思了吧。”

陈凯之何尝不明白,只是陈公方才没有把话讲透,却不知为何,这张敬跟他没什么交情,倒是好心肠的给他一古脑的都捅了出来。

只是,陈凯之真恨不得立即捶胸,遇人不淑啊,为何经史里没有关于这勇士营这样的记载?

不过细细一想,也是在情在理,这等丢人的事,多半也不会记录下来,真正知道内情的人,大抵也只限于朝中的中枢大臣和宫里而已。

他只好尴尬地道:“多谢张公公提醒。”

张敬笑了笑道:“咱家的话已说尽,陈凯之,你好自为之吧。”

“好的。”陈凯之点头。

陈凯之向他作揖告别,只是心里,却不免有些疑惑,这张公公,为何和自己说这个,自己和他很熟吗?

回到了待诏房,梁侍读理也不理他,不过却显得忐忑,不知陈凯之和陈公到底说了什么,却见陈凯之一直沉吟不语,一时也不知这陈凯之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反而心里更是不安。

待下了值,陈凯之打马而回,匆匆上了山,而此时,丘八们已经开饭了。

这时候,再看这群吃货,陈凯之十分的怀疑自己前期的投入全部打了水漂了,一想到这里,他便感觉心口一阵阵的痛。

他细细一想,特么的,猪阉了,牛也买了,羊圈还有鸡子都置办妥当了,便连铁坊都已经开始营造,到了这个地步,自己还有退路吗?

吃饱了饭,便有仆役端来了一大锅的羊ni,这时代也没什么牛ni,不过羊ni却还算常见,即便如此,也算是奢侈品了。陈凯之自山下买了一些产ni的羊来,奉行着每天两杯ni的策略。

现在看着这羊奶,陈凯之有些恍神,跪坐在下头的丘八们现在正喝着热腾腾的羊ni,一个个露出舒服的表情,这真是神仙一般的日子啊,就连ni,里头还放糖呢。

这个时代的糖,价值可是不菲的,寻常人家都舍不得放。

ni已经很奢侈了,再加上糖,陈校尉虽然苛刻,可在这方面,却从不含糊。

问题的重点是,他如此的舍得投入,别到最后,钱砸下去,连个响声都没有,而他……又是一个英国公?

为了保证这些人的营养,足以支持高强度的操练,陈凯之可是下了血本,只是……

现在陈凯之很惆怅啊。

他幽怨地看着这些人愉快地吃着、喝着,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好吧,要调整心态,事已至此,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不试,一定是成功不了的,试了,说不定还有成功的可能呢!

既然下了决心,那就得认真对待了,于是陈凯之开始拟定新的细节。

他知道,要改变这些人,就必须灌输忠义的教育,可能在上一世,所谓的忠义成了傻缺的代名词,或者是封建思想,可陈凯之很清楚,这才是根本、

在次日的课堂里,陈凯之讲的乃是《三国演义》,自然,为了抹去三国之中在这个时代的痕迹,陈凯之特意抹去了大汉,将其改为了架空。

下午的操练,也开始变得严格起来,他必须让这些丘八渐渐的麻木,就如他们与生俱来的带来了许多的杂质,陈凯之则需手握着铁锤,百炼成钢,将里头的杂质统统捶打了个干净。

这些人虽曾都是扶不上墙的泥,可令陈凯之又增添了一点信心的是,这操练却进行得还算顺利,其中最令陈凯之惊喜的是,雕漆儒生和丘八们的磨合很顺利。

随着文课的加重,陈凯之甚至开始进行每月一次的摸底文试,文试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其实不过是默写陈凯之布置的课文而已,而不及格的,体罚也不轻,这就导致丘八们不得不想尽办法向儒生们求教,双方一同读书,一起吃饭,一起操练,甚至一同为山上除草、采伐,这雕漆之儒便如新鲜血液一般,开始注入丘八之中。

此时,原有的同乡观念已经开始瓦解,不再是你和我都是青州人,所以无论你和谁有冲突,管他有理没理,大家自己人,自然会站一起了。

恰恰相反,同袍、同窗的概念,开始渐渐的滋生出来,至少内部的矛盾里,儒生与某个丘八发生了冲突,其他人不再偏帮,有的劝架,有的找上陈凯之来处置。

这或许便是陈凯之眼下唯一感到安慰的了,操练是极刻苦的,早上起来,便是半个时辰的晨跑,这山上除了石阶,本没有路,可这些人跑着跑着,便踩踏出了一条盘山的山路,每日围着山头转圈圈,接着便是早饭,早饭一杯羊ni,一块肉,还有米粥、蒸饼以及鸡蛋,上午的文课,陈凯之亲自讲授,除了讲故事,便是教他们读书写字,三字经,他们已经记,之所以选择史记,是因为史记颇有故事性,你若是对这些丘八们总是之乎者也的,只怕非要厌烦得闹情绪不可。

现在丘八们所掌握的常用字大概在三百左右,虽只能十分勉强的进行读写,可图书馆毕竟建起来了,陈凯之的构思是,将来每日给予他们一个在图书馆里读书的时间。

而图书馆中的书,自然也是精挑细选的,常用的书籍,都交学馆帮忙去采买,而天人阁的书籍,陈凯之有闲便抄录下来。

眼下唯一麻烦的,就是武器和铠甲了。

战马暂时可以不用,可是武器和铠甲却非要赶紧定制不可,既是军队,那总该有军队的样子吧。

想到这个,陈凯之就忍不住的有些恨得牙痒痒,这些孙子……从前朝廷也发放他们铠甲和武器,结果……都让他们偷偷的拿去卖了,武器呢,这些人压根懒得保养,不按时擦油和进行养护,只搁在角落里落灰,用不了一年,便已千疮百孔,自然,朝廷所发的武器低劣倒是真的,这还是禁军,陈凯之觉得,大陈朝的冶炼工艺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陈凯之想了想,觉得此事还需找人商量商量。

这里虽是山上,可私造武器,却是一件必须报备的事。

当日,他下了山,七拐八弯的,寻到了羽林卫都督府。

这里,乃是羽林十九营的中枢,设都督一员,征东、镇西、定南、安北四将军,再之下,便是游击将军,接着是十八营都尉,勇士营现在并没有都尉,据说自从那一战之后,勇士营都尉因为逃跑,掉入水里被淹死,朝廷就没有再任命都尉了。

而陈凯之这个崇文校尉,原本属于都尉的佐官,在羽林卫里,乃是从六品,不过这和这动辄二品、三品、四品、五品的武官来说,实在是不入流。

陈凯之寻了门吏,下了帖子。

这门吏见上头写了崇文校尉陈凯之,顿时露出了傲慢的样子,正眼也不看陈凯之,笑嘻嘻地道:“大人们都忙得很,哪有兴趣见你,你哪个营的,有什么事,和都尉说去。”

陈凯之汗颜道:“没有都尉啊。”

“没有都尉?”门吏迟疑了一下,才道:“勇士营?”

陈凯之点了点头。

这门吏的脸色立即就有点点变化了,对陈凯之的态度……嗯……怎么说呢,既是鄙视,可又有点后怕。

鄙视来源于勇士营的渣渣本就没有资格进入羽林卫的,而害怕,多半是因为这些人渣凶名在外,个个臭不要脸,死缠烂打,若是被他们恨上,天知道会有什么下三滥的手段来招呼。

这门吏最后只好道:“等着吧,我这便去通报。”

说罢,那人转身去了。

陈凯之焦灼地等着,老半天,那门吏方才姗姗来迟,古怪地看了陈凯之一眼:“都督大人今日有事,将军们大多都病了……”

呃,这语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羽林卫已经全军覆没了呢。

陈凯之又不是特天真特烂漫,顿感这家伙是在搪塞自己,心里犹豫着是威胁一下,还是塞他一点银子。

谁料这人又道:“不过游击将军吴大人请你进去说话。”

吴将军?

陈凯之对这个人没什么印象,不过于他来说,只要有人愿意见他就行,便点点头,看来这羽林卫,还是有能办事敢办事的官员啊,真不容易。

他随门吏进去,进入了一个衙署,陈凯之进去之后,抬眸,见过了这位吴将军,这才知道,竟是面熟。

上一次,跟着陈公上山的人里,其中一个就是他。

陈凯之行过了礼。

吴将军坐在文案子之后,似乎也在悄悄地打量陈凯之:“陈校尉,所为何事?”

他一面说,一面端起茶盏预备喝茶。

陈凯之道:“将军,下官请求卫里发放兵甲片武器。”

吴将军听罢,不露声色,呷了口茶,才道:“早年就已发放了,何故又来问?”

陈凯之正色道:“现在已损耗一空。”

损耗二字,大有名堂,吴将军怎么听不明白?

他略带讽刺的笑了笑道:“都已卖了换酒了吧?”

“……”陈凯之语塞,这真相很尴尬啊。

说实话,他见吴将军这讥讽的样子,竟很犯贱的一丁点都没有觉得被人鄙视,因为自己瞎了眼,碰到了勇士营,被人鄙视是活该的,其实……陈凯之也很鄙视这些渣渣。

想了想,陈凯之才道:“下官受命整肃教化勇士营,从前如何,下官不管,可既受了命,兵甲和武器,总还是有的,不然……”

吴将军叹口气,道:“这个……难啊,你也知道,朝廷发放武器,都是有定例的,怎么可以说发就发呢?若是今日发了,到了下月,你们又损耗了,那还发不发?凡事都得有章程,本将军看哪,算了,就这么将就着吧。”

陈凯之哭笑不得:“将军,这禁卫的士卒,怎么能将就?无论如何,也请将军通融。”

吴将军一脸古怪的样子看他:“陈凯之,本将军和你交个底。”

“什么?”

吴将军慢悠悠地将茶盏放下,才又道:“以后啊,别总是说什么禁卫禁卫的,勇士营就叫勇士营,老是称之为禁卫或是羽林,这……传出去,会令人误会的。”

“……”

陈凯之晓得这家伙是在打太极,他便道:“将军拨付了刀剑,下官就绝不说。”

居然还威胁上门了?吴将军则是噗嗤一笑:“少拿你们勇士营这一套来讹本将军,你好端端的一个翰林,也学这群狗东西一般吗?你要刀剑和兵甲有何用?”

陈凯之道:“整肃勇士营……”

陈凯之话没说完,吴将军居然噗嗤一下,将口里的茶水喷了出来,随即,他大笑起来:“好了,好了,别闹了,你啊,还是太年轻,今年京察,卫里将你这崇文校尉定为优等如何?你安安心心的,别让他们闹事就可以了,别多折腾了。”

似乎每一个人,和自己说话的口气,都是一模一样啊。

龙傲天,啊不,陈凯之依旧不服啊。他正色道:“凡事都有章程,下官到任,勇士营军械不备,衣冠不整,他们终究是禁军……”

吴将军忙摆手道:“不,不,别再说禁军了,陈校尉,你天天将禁军挂在嘴巴,羽林诸营,怕是要来闹事的。”

“好,就算他们不是禁卫,管他们是什么,可他们总是朝廷的官军吧,官军怎么能没有武器?”陈凯之掷地有声的道。

陈凯之很固执地跟吴将军纠缠着,从某种意义来说,跟着勇士营,脸皮不厚是不成的。

陈凯之非要厚着脸皮不可,一副胡搅蛮缠的态度。

当然,他能这么有底气的坚持,是有缘故的。就在几日之前,陈公亲自撰文嘉奖了他,表彰他教化勇士营有功劳。

所以现在这个时候,自己胡搅蛮缠的四处要东西,这羽林卫都督府,也不可能将自己赶出去。

总不能一个功臣,你们说赶人就赶人吧,说不过去。

陈凯之的小算盘打得拨拨的响。

可这位吴将军显然也不是吃素的,碰到这种胡搅蛮缠的,赶又不能赶,道理又讲不过,人家是翰林,自己一个粗人,能讲出什么来?

所以他便只好打太极了:“此事,本将军自会……会考虑的。”

可……陈凯之不单纯不天真,又怎么看不出吴将军的心思?

“不是考虑。”陈凯之恭恭敬敬的样子,却是寸步不让地道:“将军要体谅下官的难处,下官是实在没法子了,勇士营到现今,官不似官,兵不似兵,朝廷给下官这千钧重担,下官现在是心急如焚,将军无论如何也要通融。”

吴将军实在是被他缠得头痛了,方才都督和将军们都不愿见这个家伙,自己还想着,无论怎么说,与这个家伙好歹也算见过一面,他对陈凯之的印象也不算差,就算不是熟人,那也见一见吧,可谁料……

这家伙显然是个天坑啊。

吴将军很无奈,只好道:“此事,本将军立即禀报朝廷,让朝廷来处置可好?这不是小事,一切的军械发放,可不是羽林卫可以做主,这……还需兵部来拿主意呢,所以啊,若是不禀报,说不过去啊。”

“将军不会糊弄下官吧?”陈凯之这时候开始装嫩了,一副我很傻很天真,你别骗我的样子。

吴将军眼睛一瞪,倒是恼了:“本将军糊弄你做什么?陈凯之,注意你的措辞。”

“是,是,是。”陈凯之忙悻然道:“下官不是着急吗?若是将军不禀奏上去,是小……小狗?”

“你……”吴将军是真的被陈凯之气着了,本想说你滚来着,可似乎又觉得滚这个字,用在一个刚刚被陈公褒奖过的校尉身上,有些不太合适。

吴将军便拍案,气得脸色煞白,最终咬牙道:“你走!”

陈凯之汗颜,学坏了啊,于是拱拱手道:“还请将军信守承诺。”

陈凯之自是懂得看眼色的,一揖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这吴将军气得吐血,看他背影,老半天回不过神,少年人就是少年人啊,连人都不会做,当着上官的面,敢说这样的话。

正在这时,却听到有人咳嗽一声,吴将军这才想起还有人在旁听,便忙起身,那咳嗽的人才徐徐自一旁的耳房踱步而出。

此人是一个中年汉子,面容粗犷,此时脸上倒是带着笑容。

吴将军则朝他行礼道:“都督。”

“这就是陈凯之?真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啊。”这汉子背着手,淡淡一笑。

吴将军便气呼呼地道;“前几日见了,还觉得尚可,谁料……”

汉子压压手:“他这军械,一个都不要给,想当年,给那勇士营发放了铠甲、刀剑,可转过头,这市面上竟就出现了禁军的武器和铠甲,你可知道这是多严重的事?那时候,连先帝都被惊动了,责令严查,这一次,莫说是铠甲和刀剑,便是一根烧火棍,也绝不给他。”

吴将军悻然地颔首点头,心里也很是郁郁,当初那场龙岩震怒的事,他是略知一二的,那时他还只是个小校尉呢,突然传出市面上出现了禁军的武器,京兆府连忙上报,先帝下旨彻查。

这一查,就发现是勇士营那儿流出来的,于是钦差入驻,这勇士营上下,一个个抵死不认,问武器和铠甲去了哪里,个个赌咒发誓,说是被人偷了去,这不查不打紧,一查,竟发现没有他们不卖的,就连军营里的当时的勇士营,有一千多号人,武器他们倒是不敢卖,可军衣、靴子、鞋帽都卖了一空,养护刀剑的油也不见踪影,那刀剑只好放在那生灰,除此之外,还有战马,马料,可牵涉的人实在太多,法不责众,报到了先帝那里,先帝又不禁念起了他们祖上的功绩,不免生出恻隐之心,索性就只问罪了勇士营的校尉,就此作罢。

这若是再来这么一出,那羽林卫就责无旁贷了。

吴将军想着都不禁感到心惊,又怎么愿意做搬石头砸自己脚的事,便道:“是,末将晓得轻重,只是这陈凯之若是再来胡搅蛮缠……”

汉子不以为然地道:“这事也不难,那就报上去嘛,勇士营的事,咱们羽林卫不管,爱谁管谁就去管去,你写一封奏报,要加急,显得郑重,毕竟牵涉到了勇士营,老夫亲自俱名,这样就显得羽林卫将此事看得很重了,将来无论勇士营闹出了什么事,到时候这干系就不在羽林卫的身上了。”

“是。”

刚走出都督府的陈凯之,自然不知道此时吴将军他们的对话,却是愉快地骑着马开始往南市去了。

洛阳的南市,各种货物都有,琳琅满目,这里手工艺尤其发达,陈凯之却是去了人牙行。

这时代,人口是可以买卖的,不只如此,这人口的买卖,还受保护,以至于一些豪族,仆从如云,加上佃户,有数千上万人,在乡下搭建庄园,亭台楼榭,富甲天下。

而这人牙行,主要便是做这等营生。

对于这等人,陈凯之历来是瞧不起的,可现在,他山中极需人手,随着山中的一处处被开发出来,陈凯之需要大量的人。

此时,他才刚走进了一处人牙行,便有眼尖的伙计殷勤地上前堆笑道:“公子,需要什么?咱们这里……”

他本想引着陈凯之到后院,让陈凯之挑一挑人,这种人牙行,规模很大,不像街边的贩子,将人摆出来。

陈凯之却是直接坐下,手轻轻搭在几子上,大陈朝的风俗不同,胡凳和椅子早有了,不过越是尊贵的人家,或是读书人,往往还是采取跪坐的方式,几乎不设桌椅,而越是平民,反而没有这等约束了。

陈凯之抬眸,看了这伙计一眼,很直接地道:“我需要大量的人手,一月之内,需筹措出来,银子不成问题,那么,你们有没有问题?”

大量……这伙计盯着陈凯之:“大量是多少。”

“几百人吧。”陈凯之约莫地说了一个字数。

伙计的眼睛猛地一亮,忙道:“客官需要男人还是女子?我们这里……”

陈凯之摇摇头,从袖里抽出了一个名单,搁在了桌上。

伙计连忙捡起来,不过他不识字,于是说了一声稍待,过不多时,便有一个东家模样的人来,当着陈凯之的面看了名单。

里头琳琅满目的记录了许多各种所需的人手,能识字的,三十人;会炼铁的,五十人;除此之外,还有看更的,会掌厨的,养马、养牛之类的。

这掌柜皱着眉,陈凯之的要求,还真是多啊,甚至连花匠也需要,他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为难地道:“其他的还好说,就是这炼铁和能识字的有些难,若是能识字和炼铁,谁肯卖身为奴呢?不过总还是有的,有的人家道中落了,有的……是吃了官司,只是却还需一些时间。”

陈凯之便道:“一个月,够不够?”

这东家踟蹰了一下,才道:“小人可以四处访访,只是价钱……”

他故意说着为难的样子,本质上其实就是为了价钱。

陈凯之淡淡道:“你报个数。”

东家犹豫地道:“今年是丰年,公子想必也知道,这附近的州县都不曾遭灾……”

陈凯之懒得听他啰嗦这些,只吐出了两个字:“报数。”

东家便讪讪笑,眼里掠过狡黠:“公子所需的是五百七十人上下,不过许多人都带着技能,却不好寻访,这样吧,五万五千两银子,一口价,如何?”

这……还真是不客气啊,真真的狮子大开口。

其实这时代的奴仆,价格并不高,究其原因是因为许多穷人实在养不活自己,索性就卖了身,毕竟有了主人,虽也辛苦,可至少也有一口饭吃。

陈凯之没有说什么,吁了口气,笑了笑:“当真是这个价?”

这东家立即道:“公子,今年是丰年,何况……”

陈凯之伸了个懒腰,露出了继续慵懒之色,道:“本公子这个人脾气好,不过最讨厌的就是不实在的人,你说是这个价,那就这个价,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本公子知道,你若是不诚实,本公子可是要生气的。”

他一面说,一面要从腰间掏定银,取出自己的百宝囊,往桌上一倒,啪,除了银子,还有一个腰牌滚落下来。

只见那上头清晰地写着几个烫金大字——勇士营……

一下子的,这东家……脸色一变,吓尿了。

陈凯之是当真看到这东家身上多了一点腥臊味,只见这东家瞠目结舌的样子,犹豫了很久才道:“公子……”

陈凯之却是丢下了一锭银子,便预备要走。

东家显得有点急了,连忙道:“且留步。”

陈凯之笑了笑道:“嗯?不知还有什么见教吗?”

“这……这个……”东家脑子发懵,犹豫地问道:“公子是勇士营的人?”

“也不算是勇士营的人,只是勇士营的校尉而已。”陈凯之正色道:“本官受命教化勇士营,这勇士营在坊间的声誉似乎不太好,不过请放心,现在勇士营已经大为改观,如今已是勤学苦操,于百姓秋毫无犯,还请广而告之,多谢。”

“……”这东家面上的肌肉抽搐,踟蹰了很久:“这个……价钱算错了。”

“什么?”陈凯之呆了一下。

若是仔细的看,只见这东家的额上冒着点点细汗,他焦急地对陈凯之道:“方才老夫算错了,公子,实在抱歉得很,哈……你看,小人真是该死,其实哪里需要五万多两银子,曾某人做买卖,历来童叟无欺,讲的就是诚信,公子可四处去打听打听,小人做买卖,是如何公道?公子,方才小人算错了,其实只需两万两银子就够了,不不不,一万八……”

话虽这么说,可他的面上一副很是肉痛的样子,似乎觉得还是有些多了,咬了咬牙,又道:“我看公子器宇轩昂,权当交个朋友,再打个折,一万七,再少就折本了,人……小人一定想好办法,这附近的人牙行,多少都和小人有一些交情,小人一个个替公子寻访,一个月后,保准不令公子失望,如何?”

陈凯之很感动,古人就是厚道啊,实在!这若是在上一世,还不知怎么被人坑呢,哪里还有算错了价钱,转过头来给你讲清楚的?甚至还主动的给你打折!

陈凯之发现自己超喜欢这里,这里的人实在,说话又好听,他愉快地作揖道:“多谢。”

“不必,不必。”这东家笑吟吟地道:“我姓曾,单名一个超字,将来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尽管吩咐便是,我是热心肠,能帮衬的,定是一帮到底。噢,对了,公子要不要丫头?我们这儿新近有一批女子,都是犯官之女,个个都是肤色水嫩,生得也标志,有七八个,冰雪聪明得很。”

陈凯之撇撇嘴道:“算了,不要了。本公子看重实用,不看这些。”

这东家眼眸的猛地一张,翘起了大拇指:“公子非常人也。”

接着,这东家便亲自将陈凯之送了出去,陈凯之翻身上了马,打马而回,身后,那东家还朝他远远的招手道:“公子,路上小心啊,注意脚下,有空常来啊……”

这东家看着陈凯之骑着马走远了,才悻然的擦了擦汗,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长长的舒出了一口气。

此时的他,不禁感慨自己机智啊!

这洛阳城,谁不知道勇士营的丘八是些什么人,谁会敢招惹?

勇士营虽是被其他的禁卫和官军鄙视,可京里的三教九流,却多是畏之如虎的。

就在几月前,还有一个勇士营的去赌坊耍钱,输红了眼睛,和赌坊发生了争执,那赌坊有眼不识泰山,将他打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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