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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二章:师叔上山.3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02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你当然有错,若不是你,何来的今日之事?这题,难道不该是你出的吗?”

“我……”梁侍读忙辩解道:“是陈凯之非要主动请缨,下官本着提携后进的心思才……”

陈凯之的眼眸里,不经意的掠过一丝冷色。

这家伙,似乎还一心的想把脏水泼在他的身上呢。

就仿佛是,自己主动请缨,是故意有预谋的为了今日出这个题一般。

吴学士冷漠地看向陈凯之,道:“陈凯之,你如实的说,梁侍读所言的,可是如此吗?”

陈凯之抿抿嘴,那梁侍读紧张地看向他,很明显,这个家伙……已经开始想要狗急跳墙了,只要陈凯之矢口否认,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为了自己前途,继续泼无数的脏水在他的身上。

现在梁侍读算是到了完蛋的边缘,可这样的人,却最是可怕的,因为他已经无所顾忌了。

陈凯之定了定神,笑了笑道:“是。”

是……

这个回答,却令吴学士大感意外。

那梁侍读一见陈凯之说了一声是,顿时眼睛放光。

机会……机会来了。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只在吴学士的一念之间,而一旦吴学士深信这是陈凯之主动请缨的,那么接下来,以吴学士的城府,一定会想到,这极可能是陈凯之蓄意为之的事,一个小小修撰,为了谋害自己的上官,蓄意如此,这是何其可怕的城府和心机,那么,自己身上的罪责,可就减轻得多了,固然极有可能不能再在待诏房待下去,可吴学士多少还会顾念一些旧情的。

吴学士果然目光变得深沉起来,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陈凯之,默然无声的样子,脑海中转念万千,良久才道:“是吗?”

是吗二字,似乎别有深意。

这翰林院里,没有一个人是傻子,吴学士作为翰林院的主官,宦海沉浮这么多年,多少的明枪暗箭不曾见识过?怎么会把这件事想得这般简单。

所以,他的脸色变得深不可测起来,似乎采纳了陈凯之的话,因为陈凯之说的这一声是,显然是对陈凯之自己不利的。

此时,梁侍读精神一抖,觉得这时候必须捉住机会,便忙道:“你看,大人,这陈凯之也承认了,是下官的错,下官不该让这陈凯之出题,下官……糊涂啊。”

陈凯之却是显得出奇的冷静,其实自见到吴学士开始,他就一直观察着吴学士的每一个表情,这时候,他明显的发现,吴学士看梁侍读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似乎他已经开始有了其他的联想了。

这时候,陈凯之淡淡道:“下官更是万死,梁侍读说,若是能争取到出题,便可以获得上官们的赏识,而且梁侍读还说,大人已经交代下来,只要此次出题顺利,今年的京察便会获得大人的嘉许,下官万死,当时就想着,若是有机会,能够得到大人的赏识,对学生将来的仕途就大有裨益,下官这才恳请梁侍读将这个机会让给下官……”

听了这一句话,吴学士的脸,却是彻底的变了。

若说一开始,陈凯之口口声声承认了这件事,倒还罢了。

可这承认自己想要争取出题机会的理由,却是直接将梁侍读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梁侍读更是吓懵了。

他本来是想栽赃陈凯之的,谁料到,陈凯之这个栽赃更厉害。

梁侍读说陈凯之主动请缨。

陈凯之承认。

为什么承认呢?

陈凯之的回答是,梁侍读告诉自己,这个差事好啊,简直就是升官的捷径,陈凯之,你有福了。

这是什么?

吴学士又不是傻子,哪里不知道这个出题就是个坑啊,出了题,就等于没有朋友。

而梁侍读却这般糊弄一个修撰,这是什么……这是狡诈啊,身为一个翰林的侍读,居然心思如此之深,挖坑给一个新翰林去跳,这种人,可以称之为卑鄙了。

当然,这只证明了梁侍读这个人的品行有点差。

而最后一句,却几乎是给梁侍读的棺材板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按陈凯之所说,梁侍读居然打着自己的旗号,告诉陈凯之,自己会因为陈凯之出了题,而看看重他,甚至会在京察来临时,给他的履历上增一增色。

这是什么?假若吴学士是天子,那么梁侍读就是假传圣旨啊。

一个人,居然四处打着自己的名义跑去糊弄自己的下属,这是任何一个上官都无法容忍的。

本来,梁侍读这个人最喜欢巴结人,这大学士吴瀚,更是巴结的主要对象,所以吴瀚对他的印象也不算太坏,今日这梁侍读闹出这样的事,吴瀚对他印象大打折扣,心里火冒三丈,可再怎样,多少还顾念着一些旧情的,现在……却是全然不同了。

因为吴学士最无法容忍的就是,自己的下属,居然打着自己的名号去做事,自己根本没有说过京察的事,梁侍读却是红口白牙,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是何其可怕的事啊。

假借天子的旗号,这叫欺君,叫矫旨,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为什么?这是因为任何人都无法容忍自己的权威,被人拿去达到自己的私人目的。

皇帝是如此,吴学士……亦是如此。

吴学士气得发抖,脸色已经苍白了。

往深里想,梁侍读今日可以跟人这样说,那么明日,会不会又跑去别人那儿,跟人说吴学士又说过了什么?自己这个翰林大学士,岂不是直接被这该死的狗东西架空了?

他笑了,冷冷的笑。

梁侍读却是吓坏了,忙矢口否认道:“陈凯之……不,不,大人,是陈凯之胡说八道……”

胡说吗?

吴学士笑吟吟地看着梁侍读,他这笑容,带着别有意味的心思。

怎么可能是胡说?现在细细一想,一切都清楚了,是你梁侍读一口咬定了陈凯之这是主动请缨的,可陈凯之一个小修撰怎么会主动请缨呢,他有什么理由?

唯一的理由,似乎已经有了,就是你这该死的狗东西打着本官的旗号去糊弄陈凯之。

而陈凯之自己也坦诚,这是因为他想要在自己这儿得一个好印象,在乎自己的仕途,这才听信了梁侍读的话。

这……就没有毛病了,而且理由很合情合理!

陈凯之这一手太厉害了,如果一个人振振有词,口里奢谈什么我是为了正义,为了想要天下人的福祉,又或者是为了什么光明正大的理由而去做某件事,这……是很难让人信服的。

可一个人说自己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想要得到某种好处,吃了猪油蒙了心,所以才去做一件别人认为不该做的事,这还能有假?

陈凯之的话很简明易懂,他坦白了,他有私心,他想升官。

将心比心,若吴学士是陈凯之,多半也会如此想,难怪这个小子要主动请缨了。

这不是胡说八道,这就是真相,合情合理的真相啊。

吴学士深吸了一口气。

梁侍读还在哭,哭得成了泪人一样,现在他又开始矢口否认了,拼命地赌咒发誓,甚至忍不住道:“大人,下官怎么会说这样的话?下官的孙儿都快七岁了,下官自然该在儿孙面前做一个榜样,是这陈凯之,太阴险了……”

他提到了自己的孙儿,是因为他知道,吴学士也有一个孙儿,恰好也是七岁,他希望如此,能够得到吴学士的恻隐之心,人情世故的事,梁侍读早就炉火纯青了。

只是可惜……梁侍读失策了。

一个人再如何的有城府,可千算万算,总有算漏的时候,这一次的性质,其实已经从一个好心办坏事,或者说一个糊涂虫办砸了事,直接上升到了挑衅吴学士权威,甚至到了卑鄙无耻,阴谋构陷,家传上官命令的性质了。

梁侍读越是这般哭告,吴学士就愈是暴怒。

只见他的脸色沉得可怕,再梁侍读可怜巴巴的诉说着的时候,他似乎再没有了耐性,突然暴起,直接抄起了案牍上的砚台,狠狠地朝梁侍读砸去。

啪……

一声沉闷声响起,这砚台有几两重,直中梁侍读的额头。

梁侍读想要躲,可已经来不及了。

额头猛地遭受了重击,他啊呀一声,疼得几乎昏死过去。

今日他显然出门没有看黄历,倒霉的事一件接一件,此时额上如长了角,顿时红肿起来,可现在,他已顾不得这疼痛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最后一丁点的希望也成了泡影。

“梁超,到了如今,你还有什么说辞?老夫从前那般抬爱你,哪里对不住你?你呢……”吴学士怒气腾腾,面目带着几分狰狞,目光透着想杀人的冷意:“真是想不到你竟是一个如此狼子野心之人,你看看你,身为侍读,哪里有半分侍读的模样?平时就是油头粉面,不知所谓,你做的好事,真以为人不知吗?”

厉害了,我的吴大学士。

陈凯之站在一旁,一脸忏悔的样子,心里却忍不住佩服这位吴大学士,他已知道,梁侍读完了。

尤其是那一句哪有半分侍读的样子,油头粉面的评语,其实才是重点。

所谓油头粉面,完全可以用多个角度来看,说好听,这叫爱安静,注意自己的仪容,可说不好听,就是油头粉面了。本来这只是私人的事,翰林嘛,谁不注重自己的仪容呢?

树靠一层皮,人活一张脸啊。

可人就是如此,当讨厌你这个人的时候,那你的任何一点细节,都将成了污点,所谓看见你前面,就讨厌你后面,因为讨厌你这个人,所以你吃饭慢一些是矫情,吃饭快一点叫上辈子饿死鬼投胎,吃饭多一些叫饭桶,吃饭少一点叫痨病鬼。

反正不管你做什么都是错的,没有一点是对的。

梁超在吴大学士心中的印象,便是这样,已经毫无任何挽回的希望。

“大人,恕罪。”梁侍读虽是痛得头晕眼花,巍巍颤颤的,可整个人显得非常不安。

“恕罪?”吴学士背着手冷哼了一声,余怒未消的样子,却是淡淡道:“到了如今,请罪也已迟了,明日开始,你就不必来当值了,大理寺会去寻你,你……走吧。”

一听大理寺,梁侍读顿时如遭雷击,脸色发白如死,轻抿着颤抖了唇角。

大理寺管辖的,都是王公贵族以及官员的犯罪啊,他原以为自己最坏的结果是罢官、降职,可万万料不到,是直接问罪。

他惊恐万分地磕头如捣蒜道:“大人……”

吴学士则是非常不悦地挥挥手,声音不带一点温度地道:“出去!”

外头早有几个差役,听到了命令,便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毫不犹豫地将不断求饶的梁侍读架了出去。

陈凯之只冷眼看着这一切,毫无恻隐之心,这不是他天生狠毒,于他而言,梁侍读若不是这个收场,还安好的在翰林院,迟早有一天,梁侍读必定会背后给他使绊子,说不定,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就被这梁侍读整得死无葬身之地。

而现在,梁侍读只怕要永远消失在自己的世界了。

所以害人终害己,别没事就想害别人,指不定自己先遭殃了呀。

他在心里叹息了一声,若换了今日,自己是梁侍读,得到的也是这个下场,只怕梁侍读一定心情很是愉快吧。

可陈凯之心里没有愉快,他只当解决掉一个麻烦和隐患,何况接下来,吴学士该来“处置”自己了。

公房里清净了不少,吴学士已是坐下,接着厉声对陈凯之道:“平时要多读书,不要乱用典,你虽年轻,却也该晓得分寸,须知祸从口出的道理。”

劈头就是一顿痛斥,陈凯之听到吴学士的痛责,反而心里松了口气。

过关了。

自己真是幸运了,没被责罚,不过责罚也比直接得罪人好呀。

吴学士的这一句痛骂,虽然看上去极严重,可陈凯之却知道,让自己多读书,不要乱用典,要晓得分寸这些话,还属于教训的范畴,一个人要教训另一个人,说明对这个人还是抱有一定期望的,否则,真要灰心冷意了,直接甩甩手,理都懒得理你,毕竟二人的身份过于悬殊了。

陈凯之心里轻松下来,诚恳地道:“是,下官知错。”

此刻吴学士愤怒的情绪方才缓和了一些,便道:“年轻人心有所图,没什么不好,谁愿意一辈子做个小翰林呢,可心思要放在正途上,闭门思过吧,好好想想自己错在哪里,待诏房,你暂不必去了,去文史馆,三个月后到老夫这里来,若是当真改了过,再回待诏房去。”

文史馆在翰林里的地位,比待诏房自然是差了不少,陈凯之的师兄就在那儿,陈凯之想不到自己也有被发配去那里的一天。

不过……显然吴学士是留了余地,让陈凯之有了三个月回去待诏房的可能。

陈凯之对于这个处罚,其实很是满意,双手抱拳作揖道:“多谢大人。”

吴学士挥挥手,叹了口气,显然,他要头痛的是,这件事所带来的影响了,不过也是缓了片刻的神,他便道:“你下去吧,噢,有个叫邓健的,可是你的师兄?”

陈凯之心里说,师兄厉害了,连翰林大学士也知道他,这翰林院,上上下下一百多个翰林官啊,再加上书吏、文吏,足足六七百人,大学士还记得一个修撰,这已是很难得了。

陈凯之忙道:“回大人,正是。”

吴学士却是冷冷地道:“你去告诉他,他若是再敢在文史馆里和人打架,老夫就让他滚出去,现在的翰林院,真是愈发的不像话了,乱象频出,若非是看在他苦读诗书,才得以金榜题名,费了半生的努力,才进了翰林的份上,老夫早就将他开革了。”

卧槽……打架……

这师兄平时,也就是好吃一些,好像也没其他什么毛病,想不到已经成为了翰林院里的坏典型了,陈凯之心里忍不住想着,忙道:“师兄为人正直,想来……”

“你顾好你自己吧。”吴学士似乎一点也不愿再听下去,他朝陈凯之再次挥了挥手,道:“行了,你去吧。”

陈凯之看吴学士已经没了耐性样子,便只好道:“好吧,大人,下官告辞了。”

直到吴学士点了头,陈凯之方才如蒙大赦的出来。

外头依旧是风雨大作,却不知什么时候,暴风和骤雨竟将翰林院里的一颗杏树吹折了,压在了那房脊上。

几个书吏在房下急得团团转,生怕压垮了屋瓦,便冒雨搬了梯子来,想将那半根树干抬下来,屋里的几个翰林则探出了脑袋,正在指挥着。

可这几个书吏在暴雨下,虽是上了屋,却是抬不动,一个个战战兢兢的,浑身湿漉漉的,很是狼狈不堪。

陈凯之见状,便冒雨上去,一步步上了扶梯,小心翼翼地上了屋脊,几个文吏忙道:“小心。”

陈凯之笑呵呵地道:“你们管好自己。”

这是复刻了吴学士对自己的警告,如今全数还给了这些书吏。

这倒下的半颗树分量不轻,本就是参天的大树,横在屋上,许多瓦片都被压碎了,淅沥沥的在往下头的屋里漏水。

翰林院的建筑里,什么都不多,唯独这书籍却是极多,一旦漏雨,或是压垮了屋梁,里头的许多文档还有书册可就毁了。

陈凯之在雨中搓了搓手,试着挪了挪树,这树顿时发出了可怕的嘎嘎声,随即无数瓦片落下。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主干,口里道:“过来搭把手。”

几个书吏连滚带爬地顺着屋脊而来,一齐用力,终于这树杆挪到了屋脊的边沿,只听哗的一声,随之落了下去。

陈凯之拍了拍手,不等那几个书吏称谢,已是冒雨去了。

一下子被贬到了文史馆,初来乍到,倒还习惯,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毕竟这儿有自己的师兄,负责文史馆的,恰是一个姓何的侍讲,何侍讲对陈凯之的态度大抵是敬而远之,待诏房的梁侍读倒了霉,他倒是不至于疑心陈凯之背后捣鬼,只是觉得……嗯……陈凯之这家伙……晦气啊,少沾为妙。

这便给了陈凯之大把的清闲时间,让他得以在文史馆里开始默书。

这些日子来,他已默写了七十多本书,天人阁的许多重要书籍,如今被他一一整理出来,偶尔,他也会上天人阁寻书来读,他看书一向精挑细选,不过却没什么局限,只要觉得有用,便记下来,下山之后,再将其写出。

邓健见他每日在文史馆里无所事事的,便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着他,忍不住抱怨道:“你能不能干点正经事,校一校实录,若是让何侍讲看见,见你这般的无所事事,非要斥责你不可的。”

“这就是正经事。”陈凯之的笔速已是越来越快了,龙飞凤舞的,这一次他所默写的乃是一部叫《南越国志》的书,书里主要详解的是南越国的风土人情,以及本地土人的一些特征,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地理的资料。

邓健见陈凯之一点都不上心,不禁摇摇头,叹了一口气道:“凯之,这算什么正经事,你怎么就不听劝。”

他有些着急的跳脚,非常为陈凯之担忧,这般悠闲,那何侍讲指不定要怎么罚陈凯之呢。

然而陈凯之却不以为然,很认真地对邓健说道。

“师兄,这于我而言,比什么事都正经,你忘了我的另一个职责了?教化勇士营啊,勇士营这些人,若只是教授他们三字经和论语,岂不是过于苍白?所谓学以致用,他们和寻常的读书人不同,所以他们要学的,必须也是不同的东西,我要在山上修一座极大的图书馆,这个图书馆的规模,可能不及天人阁,也不及翰林院的文史馆,更无法和衍圣公府的藏书阁相提并论了,可是这里的书,一定要比其他地方的书更实际。”

邓健的眼中倒是多了点关切之色,忍不住道:“这么多书,难道都让他们学?”

陈凯之摇头道:“不,不是让每一个人学,而是在给他们打下了识文断句的基础之后,让他们凭借着自己的兴趣去找自己想要看的书,算了,和你说了也不明白,我知道许多人都瞧不上勇士营,继而也看不上我这崇文校尉,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努力才是。”

说着,陈凯之似乎想到了什么,轻轻一抬眸,好奇地追问邓健。

“噢,对了,师兄,你和谁打架了?”

邓健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陈凯之会问到此事,眼色显出了点古怪,支支吾吾的道:“没,没有,我去校对实录了啊。”

说罢,再不管陈凯之,一溜烟的走了,这态度显然是不想跟陈凯之继续交流下去。

陈凯之对于这位师兄的古怪行为早就见怪不怪了,只是摇了摇头,便继续专心致志的做他自己的事。

文史馆里的日子清闲得过份,陈凯之默写的书已是愈来愈多,时间飞梭,已是过去了一月,朝中关于帝师的讨论,又是甚嚣尘上起来。

显然,赵王殿下已经没有耐心拖延了,因而每次廷议和筳讲,都有大臣不断的提出。

陈凯之对此,也不甚介意,他只心心念念着他的图书馆。

在上鱼村的一块巨大的空地上,一个巨大建筑的地基已经打下了,在下鱼村,一个砖窑也已经搭建起来,许多的黏土送进去,最后一块块石砖烧出,这一块块砖,首先供应的便是飞鱼峰上眼下最大的建筑,陈凯之要求这个建筑的规格不下于自己的书斋,青壮红瓦,知识的传承,对于陈凯之而言,比之简单的操练更重要。

崇文校尉,前头这崇文二字,使陈凯之对这些丘八们,寄以了极大的期望,固然陈凯之也深知,外头总是有许多的风言风语,甚至但凡有人在自己面前提到了勇士营,都不免脸色变得怪异起来。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点关系都没有!

有道是,从前不代表未来!

陈凯之只将所有的希望寄以在未来,所以每日上午,依旧有两个时辰专门的文课时间,一次次的摸底考试,足以让这些丘八们不敢在问课上敷衍,而每一次教学的内容,陈凯之都倾注了无数的心血。

陈凯之甚至畅想,当自己的图书馆建立起来,给予这些丘八们每日一个时辰入图书馆读书的机会,让他们找到自己的兴趣,自行去学习,最后会如何呢?

自然,这里的许多书都是生涩难懂的,现在的教学,便是基础教学,为了充满希望的未来,所以非要让这些丘八们融会贯通不可。

操练的事,陈凯之则是一概不管,因为他深信武先生可以做得更好。

现在陈凯之的书斋里,已经挤压了一房的书,这些书,有的是自己抄写来的,有的是让学而书馆采买来的,还有的,是陈凯之在翰林院挑选的,觉得哪一本好,便托人去采购便是。

所有的书,都进行了分门别类,有少量的文史,也有关乎于琴棋书画,而更多的,是天文地理,还有各种兵书和算学,甚至还有陈凯之亲自撰写的一些基础的物理、化学之类的书籍。

现在,他依旧搜罗着书,不只是自己搜罗,还委托远在金陵的恩师帮着搜罗,就等着数月之后,等这书馆修起来,图书馆正式开张。

忙碌的时候,时间令人感到觉得尤其的快,而今,夏季已要过去了,眼看着那带着凉意的秋季便要来临。

这时却有人来禀报,说是方先生又来了。

吾才师叔?

哎……陈凯之心里不免叹息,吾才师叔还真是闲啊,莫非这一次,他又……搜罗了一批金银,想要放在山上寄存?

一想到这个,陈凯之就忍不住生出了点妒意,我特么的两世为人才有的优势,能赚一些银子,可这师叔,只靠着一张嘴,竟也能腰缠十万百万,呃……呃呵……我龙傲……不,我陈凯之不服啊。

可无论服不服,陈凯之都乖乖地下了山去。

却见吾才师叔正负手立在山下的湖泊边,只给了陈凯之一个清瘦又略显久经世故的背影。

陈凯之有点恍神,这师叔越发的不像是他印象中的那个俗不可耐的师叔了,在无形中,越发的显得高大上。

陈凯之缓步走了过去,也学着吾才师叔一般眺望那一汪被风吹的皱起的粼粼湖水,不由道:“师叔……”

方吾才回眸,看了陈凯之一眼,便道:“你知不知道糜益入宫了。”

虽这话说得很平和,可他的眼中却无可表面的显露出了几分忧色。

陈凯之顿时诧异的道:“什么时候的事,我为何不知情?若是入宫,难道不该在筳讲进行考教吗?怎的直接入了宫?”

方吾才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凯之一眼,轻皱眉头道:“千算万算,师叔偏生没有算到这个啊,他是衍圣公荐入宫中教天子读书的。”

陈凯之一呆。

于是和方吾才大眼瞪小眼,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竟是百密一疏,他也没有想到这个啊。

其实细细想来,糜益是什么,他是学候啊,衍圣公府的学爵珍贵无比,即便是陈凯之,写出了那么多轰动一时的文章,也不过是一个学子而已,而这学候,又该有多不易?

陈凯之应当早就想到,糜益虽在洛阳,可真正的实力该是在曲阜,他的人脉关系,他的能量,绝不只是在洛阳时这样简单。

现在他得到了衍圣公府的荐书,朝廷对于衍圣公府,还是多有礼敬的,衍圣公府本就是学术的权威,既然衍圣公府推荐,就足以证明,糜益是个道德和学识都极高的大儒,这时,朝廷还需对他进行考校吗?

陈凯之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道:“这么说来,他成帝师了?”

方吾才摇摇头道:“说是帝师,就言重了,真正的帝师乃是姚公,其次,则是三个内阁大学士,不过他们都是兼任的,名义而已,而真正负责教授的,除了几个翰林的侍讲侍读,便是糜益和另一个大儒了,不过即便如此,这也很不简单了,早知如此,师叔当初就该挑唆北海郡王派人偷偷除掉他,就一了百了了。可现在已经迟了,你可知道,他日夜伴在小皇帝身边,这小皇帝年纪还小,眼下倒还罢了,可迟早有一日,小皇帝再大一些,那手中便有了实在的权柄,师叔倒是无所谓,那个时候,估计早已带着钱远走高飞了,可是你……”

方吾才没说完,陈凯之便颔首。

他明白这个道理,其实他现在心里还忍不住有些震撼,特么的,糜益这家伙在曲阜到底走的是什么关系,竟可以得到衍圣公的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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