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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三章:天机不可泄露.3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陈凯之的心里却道,我反而做校尉,比做修撰要快活得多。

当然,这心迹,他是不能向陈一寿表露的,若是表露出来……

他太了解这位陈公了,多半又要捶胸跌足,而后恨铁不成钢不可!

陈凯之只得道:“现在说这些,下官以为,还是言之过早了,一切都等县考之后再说吧。”

陈一寿似乎也觉得自己急迫了一些,随即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才又道:“你还年轻,要堤防小人。”

看来……有人在陈一寿的面前说的不是一点的坏话啊。

陈凯之深以为然地颔首:“下官都知道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只淡淡一笑,不是很在乎的样子。

陈一寿不由笑了:“是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想必你懂的,你是难得的嘉木,可能不能异日成为栋梁,却还言之过早,老夫见过太多太多的青年俊彦,最终被人所误了,但愿你不是他们。好了,老夫能帮到的,也只有这些了,你自己尽量小心为上吧。”

陈凯之也感受到陈一寿对他的好意,感激地看了陈一寿一眼,才抱手道:“下官告辞。”

说罢,他便转身准备离开。

看着陈凯之的后背,陈一寿则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忙道:“陈凯之……”

陈凯之连忙回头道:“陈公还有什么吩咐吗?”

对于陈一寿,陈凯之确实是发自肺腑的敬佩,这个世上,毕竟投机取巧还有自私自利的人太多了,而陈一寿……至少陈凯之能感觉到,他是一个真诚的人,对待自己,没有什么私心,更多的是一种栽培的心思。

陈一寿微微笑道:“你也姓陈,不知原籍何处?”

噢,原来是想问陈凯之的源头了。

这是一个宗族社会,但凡只要人有姓,再从原籍中,便大致可以猜测出出自哪一宗,追溯到源头。

陈凯之便道:“据说,是出自颍川。”

陈一寿微微皱眉,不禁有些遗憾,笑道:“老夫乃是江陵陈氏,颍川?却不知贵祖是谁?”

陈凯之犹豫了一下,却还是老实地回答道:“据说,家祖乃是陈太丘。”

陈太丘,即是陈寔,曾在汉朝时,被任为大将军,正因为他,陈氏才在颍川崛起,最终与当时的颍川钟皓、荀淑、韩韶等以清高有德行闻名于世之人,合称为“颍川四长”。

陈凯之说的是老实话,一点都没有骗人,因为上一世,自己虽是孤儿,却也被人提起过自己父母的渊源,陈凯之曾去寻过自己的同宗,在族谱里,这陈太丘,便是族谱之中所能追溯的最早始祖。

陈一寿却是面目微沉道:“若是出自太丘公这一支,岂不是宗室了吗?”

他这样狐疑的一问,陈凯之便哈哈一笑道:“或许是祖上乱认亲也是未必,下官出身微薄,父母早亡,能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信息了。”

陈一寿也不由哑然一笑。

其实这也是实话,历来许多人都爱乱认祖宗,毕竟自己实在是籍籍无名,若是能认一个厉害的先祖,这实是面上增色的事,其实何止是寻常的小民,自秦汉以来,便是天子还有突然暴发的王公贵族,亦不能免俗。

陈一寿便道:“好了,去吧,其实先祖富贵贫贱,于我等有什么关系呢?”

陈凯之挠挠头道:“是。”

而勇士营县考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一时之间,街头巷尾,皆是沸沸汤汤的。

勇士营居然去县考……是疯了吗?

显然没疯,这就让人诧异了啊,莫非见鬼了?

不过很快就有内部的消息传出来了。

勇士营这是去寻仇了。

这些丘八,可真是记仇啊,几个月前,不是勇士营的这些丘八没有吃亏吗?怎么还寻仇?

这些家伙,还真是睚眦必报,不将人整死不罢休。

许多提及这些的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其实论起来,据说许多勇士营的丘八,都生得细胳膊细腿的,当年连一群山贼都剿不灭,市井里的泼皮,随便一个出来,都能一个打两个。

可这些人为何让人畏惧呢?

其原因,无非有三个,其一,他们是禁军,他们能打你,你未必敢打他。其二,便是他们总是一窝蜂的几百人出动,异常的抱团,惹了一个,第二日便有数百人来。这最后的一个,才是最令人害怕的,一旦惹到了他们,他们是不把你整死就决不罢休啊。

就说那位洛阳县令,人家也没太招惹这些丘八,当初的事,毕竟只是小打小闹,县令与那得罪了勇士营的人,其实也只是八竿子才打的着的亲戚,可现在,那亲戚都已给打折了腿了,可现在,邓县令又惹祸上身了。

寻常的小民议论纷纷,好不热闹,而朝中的大臣们,也是沸腾了。

真是岂有此理啊,你们还蹬鼻子上脸了,一时之间,裁撤掉勇士营的呼声开始日渐增高。

雪片般的弹劾,飞入宫中,各种对勇士营的怒骂和批判不绝于耳。

而勇士营的丘八们,去完悬府里报考后,便又回到了山上,山下的事,他们一概不知。

照旧还是原先那般的操练,该读书的时候读书。

反而陈凯之的压力,却是日渐增大起来。

陈凯之这时候才完全明白,这勇士营的凶名是如何在外,以至于自己走到哪里,便都有人同情地看着自己。

“这位陈校尉,倒霉啊。”文史馆里,几个翰林捏着胡须,摇头叹息道:“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本来状元出身,这小子,偏偏中的是文武双状元,好好的编撰倒也罢了,又加了个崇文校尉,如今沾着勇士营,勇士营犯法,他就是教化不力,可是勇士营的那些丘八,是能消停的人吗?他们若是消停,太阳就打西边出来了。”

“还什么县考啊,考什么?考如何飞鹰逗狗,这还成。当初的时候,听说陈公上山,这勇士营倒还算老实,竟连陈公也欣赏陈凯之了,据说陈修撰真教他们读书,呵呵……可这学了几个月,能读出什么书来?这分明哪,就是勇士营的丘八们在那山上闷得慌,又手痒痒了,等着看吧,陈修撰大祸将至了,惹出笑话来,他是难辞其咎的。”

“据说陈公颇有想压下来的意思。”

“再如何压,那也没用,你等着看吧,陈公想压,有的人却未必想压,犯了错就犯了错,压是压不住的。”

众人有的感慨,有的摇头。

惋惜是有的,陈凯之若不是崇文校尉,单单在翰林院里,前途何其的不可限量,可偏偏沾了个武职,又偏偏和勇士营有关系。

造孽啊!

一匹快马,已是火速抵达了曲阜。

当文正公手持着一份手书,在清晨钟声回荡时,进入了衍圣公府的杏林,在这里,已有人跪坐等候了。

每一个人都默然无声,静候着什么。

近日衍圣公没有进行祭祀,关于这一点,已使许多人的心里不禁蒙上了一层阴影。

衍圣公已经很多日子晚起了,而且近来都是没有多少精神,哈欠连连的样子。

因此,祭祀之事,不得不让嫡长子来主持。

这对于历代衍圣公而言,都是极稀罕的事。

孔家的家庙,便是天下人之庙,连天下各国的君主、大臣、读书人,无一不按时进行祭奠,那么身为圣人之后的衍圣公,又如何能够怠慢呢?

要嘛,是衍圣公已病入膏盲。

要嘛……

外间已有种种的猜测,只是却都是一些窃窃私语,暗自猜测而已,并没有具体的说法。

随着第三声钟响,此时,一脸颓废的衍圣公方才在童子的拥簇下,徐徐踱步而来。

众人见到了衍圣公,纷纷长身而起,深深作揖。

衍圣公左右四顾,只略略的点了点头,便跪坐下来,众人方才跪坐。

衍圣公本想威严地开口,却突然又是一阵困意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一声哈欠显得极不庄重,使衍圣公不由皱眉,慢吞吞地道:“吾久病多日,让诸公费心。”

“不敢。”众人纷纷道。

衍圣公轻轻颔首:“可有事要奏吗?若是无事,便散了吧。”

他似乎急着要走,不过面上,却还算是保持着处变不惊之色。

只是他开了这个口,就使这些预备奏事的学公和大儒们的心里掂量着了。

若只是小事,似乎实在没有必要打扰衍圣公,于是原本预备奏事的人,也都变得谨慎起来。

毕竟这个时候,衍圣公的身子不适,一些繁琐的小事,不提也罢呢。

倒是文正公此时徐徐开口道:“圣公,学下这里有一封书信,乃是糜益发来的。”

“糜益?”衍圣公似乎没有什么印象,一双眼眸转了转,似乎在思考着此人是谁。

文正公见衍圣公一脸不确定,却又迷茫的样子,便提醒道:“圣公在不久之前,还为他写过一封荐信。”

衍圣公这才有了一些印象,缓缓颔首:“他修书来,所为何事?”

语气里带着几分严厉,只为了一个小小学候而来奏报,实是小题大做。

文正公感受到了衍圣公口吻中的不悦,便连忙解释起来道:“他报了一件事,使学下颇感兴趣,学子陈凯之,近来教化了勇士营的三百将士,在大陈已传为了美谈,士林上下,无不交口称赞,都言这陈凯之不愧学子之名,教化,乃是曲阜之根本也,至圣先师以教化三千弟子而成圣,于是传数十代,及至圣公,更是将教化当做是重中之重,如今这陈学子竟是有教无类……实是……”

“陈凯之是谁?”衍圣公突然问道,一双眼眸里满是困惑,眉头微微拧着,似乎在努力思索。

小小一个学子,显然衍圣公没有太放在心上。

文正公便又解释道:“陈凯之,就是写三字经的那个。”

“噢,原来是他,有教无类?有教无类固然是好,可武夫终究是粗鄙之人,天下这么多的世家子弟,他不去教,何以枉费心思,用在一群武夫的身上?这是南辕北辙,缘木求鱼。”

衍圣公颇为不屑,似乎觉得陈凯之在浪费时间。

固然至圣先师在的时候,讲的是有教无类,只是到了现在,读书,尤其是读圣人书,已成了极高尚的事,这些读书人,无一不是良家子,天下多少世家,奉四书五经为圭臬,堂堂的学子,却是费尽心思去教一群丘八们读书,衍圣公不愿意提倡。

甚至是有些反感这类行为。

“只是在大陈,此事已传为了美谈了。”文正公徐徐提醒道。

衍圣公这才脸色缓和一些,他明白文正公的意思,于是眯着眼,双眸皱了皱:“那么,该当如何?”

“以学下的意思,还是该奖掖一些为好,如此,也可催人奋进,圣公,连这些粗鄙之人,尚且可以接受教化了,其他人,更该用功才是。”

这解释也很是在理,衍圣公似有所动,一双眼眸便看向其他诸人:“诸公以为若何?”

一个大儒不由道:“勇士营?洛阳的勇士营?据说这些人,历来猖狂,在洛阳横行霸道,他们竟也可以教化?”

“若是如此,倒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不过学下以为,还是调查清楚为好,这勇士营……”

显然,这位大儒对勇士营的凶名,倒是略知一二的。

文正公则是面带微笑道:“据说这些勇士营的将士,已经预备参加县考了。”

这一句话,顿时震惊四座,一群丘八,而且听上去,似乎都是一些卑劣之徒,想不到竟参加县考了。

文正公继而正色道:“学下来看,还是鼓励一下为好。”

衍圣公颔首,他似乎急着想要早些结束,又掩面打了个哈欠,便道:“既如此,文正公府代吾下学旨,颁布天下各学吧,诸公,还有何事?”

众人沉默,似乎没人再有事提出。

衍圣公这才显得满意了起来,便直接长身而起。

随即转身,带着诸童子们,快步而去。

杏林里众人见衍圣公一走,便纷纷站起来,彼此咳嗽,没了先才凝重的气氛,那先前说话的大儒,似乎在衍圣公面前欲言又止,等衍圣公走了,才连忙朝文正公道:“学公,能否借一步说话?”

文正公朝他颔首,二人一前一后的,便朝着杏林深处走去。

这杏林倒是安静,看着带着秋色的怡人景色,此大儒却是一脸忧心忡忡的,口里道:“学下以为,这封书信可能有问题,学下曾在洛阳游历,深知这勇士营,实是祸害,绝不是可以教化的,是不是搞错了?”

文正公淡淡道:“正因为是化腐朽为神奇,将这不可能变成了可能,吾才特意请圣公褒奖这学子,否则区区小事儿,何需震动圣公?”

大儒忙道:“学下并非是这个意思,学下的意思……”

“好了。”文正公面无表情地道:“无需多虑,圣公已有口谕,吾等尊奉便是了。”

“哎。”这大儒只好点了点头,再不好多言了。

虽是小皇帝很娇惯,可对于小皇帝的教导,总算渐渐有了一些起色了。

至少小皇帝已经愿意听课了。

只是……说是听课,倒不如说是陛下愿意在糜益授课时安静一些罢了。

这对于糜益来说,则是巨大的鼓舞,他每日不厌其烦地反反复复的念着他的论语,即便是沮丧的时候,似乎只要看到了陈凯之,心情也陡然的又好了一些,那目光里,总显露着别有深意的的意味。

一连十几日,陈凯之都奉陪着这糜益在此反反复复如念经一般,其实早就烦不胜烦了,好在他毕竟读书久了,心性也还过得去,索性也就渐渐适应了,只是很多时候,陈凯之都不免开始神游,心里则是想着自己的事。

“咳咳……”糜益念完了一篇论语,见陈凯之一副心不在焉之态,免不得咳嗽一声道:“陈修撰,你走神了。”

陈凯之收回了心神,看了糜益一眼,却是默默无语。

不过,糜益似乎没有继续追击的心思,而是笑了笑道:“不过今日倒是要恭喜陈修撰了。”说着,也不理会陈凯之,而是朝向那小皇帝道:“臣更该恭喜陛下,陛下,衍圣公府传来了消息,他们听说了陈修撰竟是教化了三百个勇士营的将士,可谓是有教无类的典范啊,因此衍圣公特许褒奖,自陛下登基以来,大陈文气愈来愈盛,这不是大喜吗?”

这些话,只有三岁的小皇帝,当然是听不明白的,他依旧懒洋洋的,一副懒得理糜益的态度。

可一旁的小宦官,还有其他几个陪读的翰林,却俱都惊讶了,而后……目光有些复杂起来。

有教无类,特许褒奖……

这里谁不知道,那衍圣公府的褒奖,可不只是传来大陈,而是要传给天下各国的啊,这一下子,勇士营似乎要出名了。

只是……

那小宦官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顿了一下,忙朝着外头的另一个小宦官使了个眼色,那小宦官会意,便连忙火速的出了殿,似乎向人禀告去了。

糜益则是眉飞色舞地继续道:“真是不易啊,以臣之见,既然连衍圣公府尚且都知道陈修撰的教化之功,陛下为显示爱才之心,也该下旨嘉奖才是。自然,臣不敢妄言什么,只是随口一提而已,还请陛下恕罪。”

陈凯之坐在角落里,同时接受着各种复杂的目光,显然,这些目光里,没一个是羡慕的,反而是……一种陈凯之你到底倒了几辈子血霉的怜悯表情。

陈凯之则是面色不改,他依旧很安静,只提笔,负责记录着糜益的一言一行,仿佛这些事都和自己无关。

小皇帝自然是不懂什么衍圣公府的。

这糜益的这番话,自然是对着陈凯之说出来的。

其实他这等小伎俩,真正放到了内阁,甚至是小小的翰林院里,其实都只是小儿科罢了。

陈凯之甚至觉得这个家伙,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即便是一个小小县令,手腕和智商都可以完全碾压他了。

果然读书读得多了,读成了大儒,大多是有智商没情商啊。

当然,糜益这一手也还算是合格的,衍圣公府的嘉奖,肯定是糜益在背后鼓捣出来的结果,而目的不言自明,自然是将陈凯之高高捧起来,而后就等着他重重的掉下万丈深渊。

完全可以想象得出,当衍圣公府嘉奖了陈凯之,而到了最后,勇士营在考试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事,闹出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或者,这勇士营考得一塌糊涂,衍圣公府的这道嘉奖,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一旦如此,便是巨大的丑闻啊,而以衍圣公府多年以来的尿性,陈凯之已经可以肯定,势必会对此进行追究,糜益大可以撇的干干净净,说是被陈凯之所误导,到了那时候,衍圣公的滔天之怒,便免不得针对陈凯之席卷而来了。

他这个学子,怕是保不住了吧。

当然,这结果其实还是轻的,因为衍圣公府一旦追究到底,势必会引起各国的关注,那么大陈朝廷会如何处置这件事呢?

届时,即便是有人想要息事宁人,可千万双眼睛看着,难道还能包庇吗?

纸是包不住火的。

糜益这等大儒出身的人,打击人的手腕很卑劣,甚至可以用可笑来形容,可不得不说,伤害也是不小。

只是……糜益唯一的自信来源于勇士营是一群无可救药的渣渣。

哎……陈凯之又忍不住感慨,看来这群丘八的名声,还真是……

陈凯之只能在心里很无奈地摇头。

而他依旧淡定地做着记录,接下来,便又是糜益枯燥的授课了。

论语

第一篇的学而,陈凯之已经听了几百遍了,以至于只要听到糜益开始念起学而篇,陈凯之便有一种生理上的条件反射……想吐!

而那小皇帝,则是各行其是,自然,学生不听话,若是在外头,免不得要受先生责罚的,可在这里,却无人敢如此管教。

此时,在内阁里。

内阁的四大学士,如今齐聚,每日到了正午,四个内阁大学士若是无事,便都会齐聚在内阁的一个小茶室,放松下心情,彼此闲谈。

首辅姚文治,总是在这时候笑吟吟的吃着茶,聆听着三个大学士说着一些趣闻,他是极少发表什么意见的。

再之后,便是内阁大学时苏芳,苏芳为人格外的谨慎,做事滴水不漏,所以话也不多。

唯独大学士成岳,却是个话痨,此时便是在道:“勇士营此番,却不知又要闹出什么事了,昨夜犬子兴冲冲的回来,说是要出大事了,老夫当场就给了他一耳光,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但凡听到一些风吹草动,便像苍蝇见了血一样,读书不用心,举业又不成,成日就晓得和人鬼混,真真令人恼火。”

众人都笑了,那苏芳呷了口茶,却道:“令子是真性情,成公何必苛责?”

苏芳摇头叹息道:“性情是好的,就是不上进罢了。”

陈一寿方才一直默不作声,只是这时道:“勇士营的事,可以压一压,洛阳县那儿,老夫已经打过招呼了,这毕竟不是什么好听的事,有碍观瞻,朝廷不可坐视不理,他们要考,随他们考吧,只要不出事,便也由着他们。”

姚文治皱了皱眉,又是居盏喝茶,口里道:“此事,老夫已报请了太后,确实不可等闲视之。”

他的话,其实是模棱两可的,不可等闲视之,怎么才算不可等闲视之呢?真是话里滴水不漏,不会留下任何的把柄啊。

那成岳便冷笑道“犬子无状,可和这些勇士营的将士比起来,不知高明到了哪里,老夫再三说,勇士营及早裁撤为好,现在倒好,原来只是一群勇士营的将士闹事,现在又加了一个翰林,这崇文校尉,竟也跟着他们胡闹,这不是贻笑大方吗?事后,勇士营不但要裁撤,这崇文校尉也外放出去吧,放一个县令,既是让他思过,也是以儆效尤。”

修撰放出去做一个县令,这何止是屈才,便是外放为知府,都算是被贬了。

陈一寿便摇头道:“这陈凯之终究步入仕途不久,仕途险恶,他哪里知道?何况勇士营是历来胡闹惯了的,他被这些勇士营的将士所蒙蔽,也是情有可原,说实话,当初让他一个小修撰去掌勇士营,本身就是朝廷不得已而为之,也不指望他真能教化勇士营,现在对他如此苛责,只怕令人寒心啊。”

见陈一寿对这陈凯之进行力保,其他诸公,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了,茶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没有人急于想要发表什么建议。

陈一寿表达了自己的立场,算是和其他人通了气,这意思是,勇士营之事,他会出面压下来,诸公不必插手。

只是这时,却有人疾步而来,一个书吏进入之后,朝诸公作了揖,众人便不再言语,各自低头喝茶,那书吏接着蹑手蹑脚,无声地到了陈一寿的身边,取出了一个字条,交给了陈一寿。

陈一寿展开字条一看,方才还淡定从容的面容上,骤然一变,他沉默又忧心忡忡地放下了字条,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姚文治看他反应,觉得蹊跷,猜出应该出了什么事,便道:“怎么了?”

陈一寿倒是很快就收拾了心情,尽力没有表露出自己的失望:“衍圣公府颁布了嘉奖,嘉奖了陈凯之,也嘉奖了勇士营。”

“……”

真是……纸包不住火了。

那成岳若有所思地道:“衍圣公府的反应为何如此之快?这只怕是有心人有意为之的吧。”

只是现在,似乎追究这个已经没有了意义。

陈一寿虽是尽力表现得很平静,可心情却不怎么好了,也没有继续在这里清闲喝茶的心思了,便站了起来,朝众人作揖,快步告辞而去。

显然,当事情闹到人尽皆知的时候,已经不是陈一寿能压得了的了。

眼下,只有各安天命了。

陈一寿收到了这个消息,但是这事也很快的传开了。

衍圣公府的嘉奖,便顿时在洛阳城成了笑话,无数人得知了这嘉奖,第一个念头就是,圣公被人蒙了,这下……真的要玩完了,堂堂圣公,这不是成了笑话吗?

于是这勇士营的事,便愈演愈烈起来。

虽是各种传言漫天,可时间并没有因为这事而停下一点点,转眼之间,已入了冬。

岁末将至,洛阳下了一场雪,大雪纷飞,整个洛阳,已是银装素裹,这足以让人懒洋洋,宁愿猫着的天气里,县考已经开始了。

飞鱼峰的半个山峰,都被大雪所覆盖,将这里塑造成了一个晶莹的世界。

这天,陈凯之早早的便起来了,梳洗好后,他直接赶到了校场,在这里,他目光如注地看着已经集结起来的一个个丘八的面孔,心中忍不住触动。

距离报考,已过去了一个半月,一个半月的时间,在这寒风凛冽里,勇士营上下从未有过懈怠,不过陈凯之也没有临时抱佛脚,一切都按着既定的章程来,除了上午教授他们读书,丘八们依旧要进行操练,即便天气冷得刺骨,尤其是在这山上,飞鱼峰的海拔虽不太高,可多少还是有那么一丁点的缺氧反应,在山上操练自然比山下更要艰苦一些。

就是在这恶劣的天气里,他们一次次打熬着自己的身体,同时读着书。

今日,便是检验成果的日子了。

陈凯之头戴梁冠,披着藏青的袍裙,腰间依旧还是系着他的学剑,他往常总带着几许严厉的脸上,今儿对着这些丘八们难得的露出了笑容。

接着,陈凯之朝着他们带有深意的道:“好好的考。”

“是!”丘八们用热烈的声音回应下。

这些人,就好像是憋在山上饿疯了的野兽啊。

在山上吃了这么多苦,忍受了常人没有的寂寞,一次又一次在痛苦和磨砺中咬牙坚持下来,现在老虎下山,要好好考,这是陈凯之的嘱咐,其实……这个嘱咐是多余的,因为……任何一个真正用心苦读的人,都会好好去考,不为其他,只为不浪费自己所付出的苦功。

“下山!”

下山……

众人没有一窝蜂的冲出去。

勇士营有勇士营的章程,即便是行进也是如此,先是有领队动身,接着各队集结,陆陆续续,宛如长蛇一般蜿蜒的队伍,一个个带着考具,缓缓朝着山门而去。

陈凯之目光凝视,随即走在了队伍的尾端,他今日已告了假,要陪着这些丘八们去考,这一场县考,与其说是陈凯之在考验这些丘八,不如说,是陈凯之在考验自己。

一大早,地上冒着阵阵的寒气,在洛阳县县学外,却已人满为患。

只见大量的学子鱼贯而入,每年的县考,都是最热闹的,因为考生实在太多,其他的考试,大多还有要求,可这县考,却是人人可考。

洛阳县本是大县,人口数十万,考生便有三千多人,可谓是盛况空前。

今年比往年的人数显然又多了些,不过今年的考试,比之往年,禁卫要森严了许多,足足数千的禁卫和京营的官兵,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完全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等敲了钟,考生们一拥而入,个个你挤我,我挤你的。

此时,勇士营到了。

说也奇怪,方才还推推搡搡的人群,一下子便成了温顺的绵羊,竟变得谦让起来,谁也不敢再推搡了。

勇士营的丘八们列队入了考场,竟是没有人挡路,这些考生们刚才还个个像是发怒的雄狮,可一下子的,却是圣人的仁义礼智信加诸于身,个个让出道路,让勇士营的人先进去。

陈凯之真是遥遥地看着勇士营的丘八们进去,他和苏昌等人只能在外候着,于是一行人索性就在附近的茶楼里要了糕点,喝着热茶,慢慢地等候。

“大人,你说他们考得中吗?”

苏昌不禁问起来,他轻皱着眉头,显出了几分忧色。

说起来,其实他也不太有把握,让一群丘八考试,他心里很没底呀,因此他一脸认真地看着陈凯之,希望陈凯之能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陈凯之却是莞尔一笑道:“这个,想必你应当比我清楚吧。”

苏昌讪讪一笑,这是实情,自己每日伴在他们的身边,自然比陈凯之这个教官更要了解这些人。

县考的题说难也难,说容易,其实也很容易。

因为这只是初级的考试,所以考试的范围是不会离开四书五经的,若是对四书五经读得不深,这一场考试就比登天还难,而若是熟记于心,那么就再容易不过了。

陈凯之远远眺望着楼下,看着这里被三层外三层的官军防守着,处处弥漫着异常紧张的气氛,心里忍不住哑然失笑。

这场面实在有点夸张了,这恐怕是内阁的意思吧,让这么多人把守着,其实只是生怕勇士营那些丘八惹出什么事来吧。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那自己就在这等着吧,不过看了看窗外的日头,这还很早呢,今日估计是有得等了。

陈凯之倒也不急,慢悠悠地喝着茶,过了一个时辰,便见有礼部官员的车架到了,匆匆进去,随后又匆匆出来,显然是传达了什么命令,又或者是询问一下这边的情况,上头有人询问起了洛阳县考试的事。

出来的礼部官员,面上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显然没有得到什么坏消息,接着又匆匆而去。

一直等到傍晚时分,晚霞已经铺满天际,这场考试也终于结束了,而一直坐在县学明伦堂里的邓县令,则是有一种劫后重生的感觉。

居然……没有出事。

真是老天保佑啊,看来……这里严防死守,总算让那些丘八不敢造次了。

不过从书吏的禀报来看,据说在考棚里考试的丘八们都考得很认真,这状况很令人匪夷所思啊,这到底是什么名堂,说再难听点,这些家伙,识字吗?

他不敢怠慢,忙站了起来,等考生们散去了,便匆匆地对一旁的书吏道:“立即传报,平安无恙,给陈公报个平安吧,他太费心此事了。”

书吏便脚步匆匆的去了。

紧接着,邓县令便开始命人将收了的卷子封存好,而后糊名,再接下来,就是要进行批阅了。

只是他心里不免还有一些狐疑,那些勇士营的丘八们,会不会并不是在考场闹,而是在试卷中做文章?这样一想,他又警惕起来。

当天夜里,便开始召集了本县学官,会同他一起,留在这里进行阅卷。

数千份试卷,看上去浩瀚如海,可县考的试卷批阅起来很是简单,今日出的题乃是《周礼》的“春官宗伯”篇,不过是让考生们默写下来,此后便是默写一篇《论语》“尧曰篇”,写出这篇文章的释义而已。

考题是随意抽取的,这就断了许多人投机取巧的可能,一个不能将四书五经烂熟于心的人,想要靠运气中试,实在太难。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阅卷很轻松,在场的学官,包括了邓县令,无一不对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只眼睛快速的扫一扫,若觉得没问题,便细细看一看释义,大致就可以画一个红圈,算是合格了。

可若是一开头就发现默写不出的,自然也就不必往下看了,直接丢弃一边了事。

因此,阅卷的工作,进展得极顺利。

只一个时辰不到,七八个人,便已阅过了五百多份卷子。

此时,大家都不免的有些疲惫了,便有文吏斟茶和送上了糕点,大家围在一起吃着,算是歇一歇。

“县公,下官方才数了数,五百多份卷子,竟有七十多人高中,这……真有点匪夷所思啊。”

“嗯?”邓县令看着县中教谕,不由惊讶地道:“这么多?”

“是啊,下官忝为教谕,历年的考试,心里都是有数的,去年的时候,也是四千多人考,可录取的,也不过是三四百人而已,因此县考大致不会超出十中取一的范畴,只是今年,才批阅的五百张卷子,却有七八十人中,这岂不就是七八人取一?这太匪夷所思了,往年从从不曾出过这样的状况。”

“是吗?”邓县令呆了一下,不过他旋即回过神来,很是担忧地叹了一口气才道:“或许,恰好好文章都在前头吧,后头……”他摇摇头,露出了苦笑,实在不抱太大的希望。

这里头还有勇士营里的三百个人的试卷在呢,他们肯定不可能中的,既然前面这么多人中了,那后头的文章就是一塌糊涂了。

众人也都莞尔,其实大家也明白邓县令的忧心,可谁也帮补了他,也就没有继续说什么。

等吃完了糕点,自然是继续阅卷,只是……

这个可怕的现象依旧继续出现,依然还是七八人取一,以至于邓县令都觉得见了鬼了,好在他还算淡定,这毕竟是好事,若是如此,今年能取中的县学生员,岂不是有六七百人?

这个数目,可能在寻常的小县里是骇人听闻,毕竟有些地方,县考的人数都没有这么多,甚至在一些贫瘠之地,一年有七八十人考就不错了,可这里乃是洛阳,现在取中率如此之高,倒是……一件好事。

邓县令接着开始乐呵呵起来,不由道:“或许是因为今年,读书人肯用心读书吧。”

也有人趁机奉承道:“这都是县公教化的功劳啊。”

邓县令笑了笑,算是接受了这句吹捧,只是他不好说什么,表现出了谦虚。

这一夜,对于邓县令来说,是一个愉快的夜晚,这卷子统计了大半,取中的人数就高达五百多人,甚至邓县令深信,等这些卷子全部阅完,人数可能会有七百以上,他不由想:“莫不是今年的题很容易?”

不对啊,这题也不算容易了。

天光大亮,所有的考官们草草睡了一觉,接着继续打起精神阅卷。

而陈凯之在次日,便又去了文楼当值。

这种枯燥的读书,已令陈凯之不厌其烦起来,他真真是恨透了论语,也恨透了《学而》,尼玛,反反复复的上千遍啊,糜益这老家伙,口都说干了,却还在反反复复的念。

陈凯之记录了已有一沓纸了,纸里的内容永远反反复复的是“子曰:学而时习之……”,然后写了一遍,继续写一遍,陈凯之甚至想索性在记录中直接写下“以下略一千遍”的字样,不过身为侍读,他却不能如此的任性,这是精细活,这殿里有人说了什么,他都得一五一十的记录下来,一个字都不能少。

面对这样的工作,陈凯之真觉得比死还要难受,心里忍不住吐糟,这个糜益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变通啊!

可转念一想,陈凯之又觉得这糜益其实并不是不知道变通,而是糜益打心里便想和他作对吧。

今日糜益照旧还是如此,小皇帝懒洋洋的打着哈欠,耷拉着脑袋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这又是枯燥的一天啊,陈凯之心里悲怆地道。

等这糜益终于是说得口干了,请宦官换一副茶来,这宦官刚刚将茶水端上,小皇帝却冷不丁的道:“子曰,学而时习之……”

他的声音很稚嫩,就好像是在捉弄人一样。

却是猛地放下了茶盏,浑身颤抖起来,异常激动地道:“陛下,您……您说什么……”

小皇帝笑嘻嘻的样子道:“子曰:学而时习之……”

“还有呢?”

小皇帝想了想,道:“子曰:学而时习之……”

“子曰:学而时习之……”

看来……这小皇帝就光记得这一句了。

可糜益却是一下子激动起来,双手朝天,发出了呐喊:“陛下实乃天纵之才,颖悟绝人,绝顶聪明啊!”

他激动地又道:“陛下,请再读一遍。”

小皇帝像个复读机似的,继续念着:“子曰:学而时习之。”

“子曰:学而时习之。”

这小皇帝显然是天天听糜益念这一句,听得已经厌烦了。

然而糜益却不这么认为,而是激动得颤抖,甚至忍不住的眼泪涓涓而出,他抬眸看着宦官,再看看其他诸翰林,这宦官还有翰林们的眼里,也透着诧异。

毕竟小皇帝已经学了近一个月,一直都没有什么成果,可现在……当这清晰入耳的“子曰:学而时习之”出来,真是震撼全场。

糜益努力地忍着热泪,颤声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陛下聪慧无比,终于……开始融会贯通了,将来不可限量啊。”

小皇帝似乎根本没听糜益在说什么,继续反反复复地念道:“子曰,学而时习之……”

糜益捂着心口,幸福来得太快了,学了一个月,他越来越烦躁,这么多日子不见成果,这陛下都已经能走能跳,能和人简单的对话了,就算比他小的孩子,在这样的熏陶之下,怕也能够背诗了,可不管自己怎么用心教导,在陛下的身上却是一点成果都看不到。

可现在……

一切的疑虑终于打消了。

陛下出口成章,了不起啊。

他感动得热泪盈眶,反反复复地絮叨:“快,快请诸公来,请赵王殿下来,让他们听一听,听一听……”

是呢,陛下都晓得念子曰了,这是什么,这是王朝兴盛的征兆啊,这是圣君临朝的征兆啊。

而……自己这功劳,也是免不了的,至少……这说明自己这教学的办法已经有了效果。

陈凯之诧异地坐在角落,抬眸看着感动得一塌糊涂的糜益,心里不由的想,你特么的逗我,外头多少三四岁的孩子,都能背诗背文章,上一世,特么的很多这年纪孩子都可以学英语了,这小皇帝反反复复的一句“子曰学而时习之”,就特么的成了绝顶聪明?这样说来,我陈凯之岂不是圣人他爹了?

对于糜益,陈凯之没什么好印象,对小皇帝,陈凯之也没什么好印象,怎么说呢,这小子被人宠溺得过分了,尤其是上一次,莫名的喊出要杀死他,让陈凯之至今记忆犹新,甚至心有余悸。

虽说童言无忌,可这么小的孩子便如此,长大了还了得?

心里虽有吐糟,可陈凯之只坐在案牍之后,默不作声,见整个殿中的宦官和翰林,一个个惊慌失措地开始去报喜,他则觉得很匪夷所思。

皇帝就是好啊,学而时习之都特么的成了天才。

于是,整个洛阳宫很快的沸腾起来了。

事关到了天子的教育问题,关系到的,乃是国家未来的长治久安,甚至关乎到了王朝的兴衰,天子,乃是万民的父亲,是一切的核心,而他的一举一动,他的一言一行,所代表的,都与大陈无数的臣民息息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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