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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七章:神了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这清亮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殿中回响,显得尤其的……刺耳。

众人都不禁看向了小皇帝。

小皇帝无意识的样子,似乎对这句话情有独钟,他见许多人朝自己看来,以为是自己的话吸引到了大家,于是继续道:“子曰:学而时习之。”

糜益感觉自己要疯了。

一开始,小皇帝念出这一句的时候,他真是欣喜若狂,就恨不得手舞足蹈。

可现在……这反反复复,像是痴儿呓语的声音,给糜益的感觉是……小皇帝像是张开臂膀,啪啪的一个个耳光打在自己的脸上。

人家学了几个月,一群丘八已能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自己教了一个月,就学会了这个……

凡事……就怕比啊。

他从不可思议,到现在已接受了这个现实,突然觉得心口疼的厉害。

这……怎么可能!

终于,陈一寿激动的一拍手:“大喜,这是大喜啊,这陈凯之,教学之高超,实在是罕见!”

姚文治颔首点头,其他两个大学士,无论怀着什么心思,此时此刻,也都不得不为之点头了,这是什么,化腐朽为神奇,连勇士营的丘八都可以教化,这世上,还有什么人是陈凯之不可以教化的?

神了!

陈贽敬微微皱眉,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时候,即便他再如何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佩服这陈凯之实在是天纵之才。

因为没有人相信,有人可以将勇士营调教成童生,这……只能用奇迹来形容。

陈一寿面色一冷,猛地想到了方才陈凯之所遭受的不公平待遇,方才他不好说话,是因为实在没有充分的理由,可现在,他厉声道:“糜先生,认为陈凯之的教学,是错误的吗?”

秋后算账了!

陈一寿可是内阁大学士,这可是堂堂正正的宰辅,现在,他怒视着糜益,语气带着咄咄逼人,全无方才的尊敬。

糜益呆了一呆,方才他还底气十足,现在竟是哑口无言,沉吟了良久,他为自己辩解:“吾……吾以为,这陈凯之……”

“休要狡辩了!”陈一寿很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话:“先生教了陛下一个月,可有什么功劳?”

方才大家觉得欣慰,是因为皇帝第一次背出了书中的内容,认为这是一个极好的开始,可现在呢……现在回过味来,尤其是将糜益和陈凯之一比,顿时便是云泥之别啊。

你大可以解释,陛下年纪还小,所以需要时间和耐心。

自然,若是没有这一场县考,大家是愿意接受你的理由的,因为陛下确实不太爱听讲的样子。

可那些勇士营的丘八们,难道就不顽劣吗?这些人的顽劣,只怕比熊孩子还要甚之十倍、百倍,陈凯之一个人,教化三百多人,而你糜益呢?

糜益呆了一下,他感觉到了羞辱,陈一寿是在毫不客气的羞辱自己。

他忙道:“陛下和勇士营的将士不一样。”

“看?”陈一寿步步紧逼。

这位内阁大学士,现在可一点顾虑都没有了。

陈凯之的功劳,是显而易见的,你糜先生算什么?

从前敬你,一方面是因为你受了衍圣公府的举荐,可你到现在,竟只教了一句学而时习之,还因为陈凯之的三字经,对陈凯之大家挞伐。

好嘛,上一次,陈一寿上山,看到陈凯之教授勇士营将士的,就是三字经,那么……这该如何说?

糜益气血上涌,陈一寿对他的冒犯,使他孤立无援,因为现在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很怪异,即便是赵王殿下,想为他开脱,似乎也是无词。

陈贽敬倒是真想为糜益解释一下,毕竟对他来说,糜益乃是衍圣公推举的人,此人将来可能会成为自己得到衍圣公府支持的关键。

糜益恼羞成怒,他顿时想起自己的处境,想到自己在北海郡王府本来受人礼敬,清闲自在,结果一个方先生来,让他受尽白眼,想到北海郡王,竟是屡起袖子,对自己动手。想到自己入宫,可谓是废寝忘食,一心只想调教这位天子,可现在……他意识到,一切成空了。都成空了。

他勃然大怒:“这怪的老夫?干老夫何事?老夫哪里有半分懈怠,每日在此教授陛下读书,可陛下呢?陛下不是要吃ni,便是打盹,不是哇哇大哭,便是突然说一些呓语,你教老夫如何?老夫又当如何?教授陛下之难,比之勇士营的那些人,要甚于十倍百倍,你们如何知道这其中的艰辛,老夫将论语学而读了上千遍,可是敢问,陛下记住了吗?倒是记了,却只记得这一句子曰学而时习之!”

糜益愤怒了,心里的怨气,积攒了这么久,终于爆发了出来。

只是……当他说只记得这一句学而时习之的时候,坐在一旁的小皇帝,仿佛又引起了共鸣,他摇头晃脑:“子曰:学而时习之……”

“……”

这下……气氛又有些尴尬了。

糜益脸变得惨绿,他突然觉得,这个小皇帝仿佛是在嘲笑自己似得,他不禁有些后悔,早知如此,自己当留在曲阜,而不该来洛阳,最后的结果,却是费尽了心思,却是什么都没有得到,如今,却还得到了嘲讽和抱怨,他咆哮道:“天子如此,陈公,你让老夫怎么办?”

这句话,显然是糜益开脱的理由。

而事实而言,糜益说的确实也没错。

要教陛下读书太难了,不能打不能骂,哭了你得哄着,连吓唬都不可以,他要是不听,你一分半点办法都没有。

只是……

陈贽敬的脸却是拉了下来。

原本,陈贽敬还想为糜益解释几句,可如今,却是脸色阴沉的可怕。

糜益蠢就蠢在,他想为自己辩解,辩解也没关系,偏偏他书生气太重了,口不择言,竟将这一切的责任推到了小皇帝头上。

这番话全部的主题就是:这不怪我,都怪皇帝又蠢又笨,还顽劣不堪,孺子不可教也,这样的人,不是老夫水平有问题,都是皇帝有问题。

糜益没有入仕,他这一辈子,除了靠着这个学候的招牌,受到无数人的礼敬之外,到处成为达官贵人们的座上宾之外,对于庙堂这一套,认识并不深刻。

这也是为何,陈凯之当初心里鄙夷他愚不可及的原因。

他哪里知道,自己的这一番话,已令陈贽敬的眼眸里,掠过了一丝杀机。

天子可以蠢,可以顽劣,是不可教的孺子吗?

不可以!

更何况,天子是赵王的嫡亲血脉,是赵王所有的希望。若是今日,糜益的这番话传出去,后果会如何?

这形同于是指着小皇帝说,这个人不配为天子啊。

这将会使多少臣民为此忧心忡忡?

将来,等陛下年长一些,赵王还希望能够尽快的让自己的儿子从太后手里夺回权力,早一些亲政,可单凭这句话,就足以让不少人为之顾虑了,因为太后当政,天下还大体承平,谁都会担心,小皇帝若是亲政,会带来什么样的景象。

而有了这重顾虑,太后的地位便更加固若金汤了。

更可怕的是,皇帝毕竟是亲王之子,并非是绝对的正统,一旦在外滋生了这些议论,后果不堪想象!

他瞬时,与内阁大学士成岳交换了一个眼色,成岳的面色,也骤然的变了,这时不再是陈一寿出面对糜益提出质疑了,成岳厉声道:“够了!”

声震瓦砾。

内阁大学成岳,当年乃是詹事府的学士,先帝还是太子时,就曾教授先帝读书,不过当时,与先帝一起陪读的人,还有赵王。他乃先帝的老师,也是赵王的老师,在内阁之中,是最倾向于赵王的。

他平时谨言慎行,惜字如金,可是今日,却突的爆喝:“糜益,你太放肆了!”

直呼其名,此时此刻,在他心里,糜益连先生二字,也配不上了。

糜益看着这杀气腾腾的脸,呆了一呆,他心里只有万分的怨恨,怎么,难道自己说错了吗?自己哪里说错了,自己所道出来的乃是实情,这里的情况,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难道你们自己心里没有数?陛下是如何读书的,难道你们不知道?

他显然不明白,自己说的明明是大实话,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可偏偏,换来的却是如此。

糜益变得有些胆怯了,他突然感受到了一股肃杀的气氛,他举目眺望,竟发现,每一个人,看他的眼神,有的是漠然,有的是杀气腾腾,有的人……就如赵王殿下这般,虽是面上还带着笑,可这笑容背后的冷漠,却令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陈贽敬这时慢悠悠的道:“糜先生辛苦了,请回去休息吧。”

糜益急促的呼吸,显得愤恨难平,可这时,他却发现陈贽敬的话仿佛带着魔力,这好似是宽慰他的话,却令他有一丝丝的恐惧。

他想了想,忙向陈贽敬行了个礼:“殿下,学生绝无虚言,还望殿下体谅。”

绝无虚言……

陈贽敬心里念着糜益所说的这四个字,纵使再如何“人情练达”,现在竟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这位赵王殿下,城府深沉,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啊。

以往的时候,他一个眼神,身边的人都能体察到他的心思,可像眼前这位糜先生,到了如今,竟还用如此诚挚的话语,对自己说……绝无虚言。

一口咬定了小皇帝无药可救吗?

他在自己的面前尚且如此,那么在衍圣公府那儿,会怎么说呢?

他在士林,又会对人说什么呢?

陈贽敬的心里转过许多的思绪,额上暴起了青筋,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他实在无法适应世上竟有这么一个“蠢人”。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毕竟他不是北海郡王,还需在意自己的贤王之名,极度隐忍地道:“先生累了,下去吧。”

糜益看着陈贽敬,目中失望透顶,他感觉最后一点希望也没有了,这个赵王,除了客气之外,竟无一点表示,于是他只好闷着脸道:“学下告辞。”

他木讷地作揖,接着转身快步而去。

陈贽敬看着他的背影,嘴唇紧紧地抿着,看着这个背影,他似乎能感觉到这人身上的滔天怨气。

陈贽敬此时所冒出来的念头,便是这个人……如今竟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此人不是阿猫阿狗,是衍圣公府的学候啊,何况还曾入宫教授小皇帝读书,一个这样的人,走出了这个宫殿,又为了推卸自己的责任,他对外说的任何话,都可能造成极大的影响。

“殿下……殿下……咳……殿下……”姚文治见陈贽敬神态恍惚,忍不住咳嗽提醒。

陈贽敬这才回过神来,他抬起眸,却没有去看姚文治,而是迅速地与成岳交换了一个眼色,而成岳,方才亦是震撼了老半天。

衍圣公府,竟推荐了这么一个货色……

现在……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子曰:学而时习之……”

此时,不明状况的小皇帝咯咯的笑起来,当他感觉到,自己每回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有格外精彩的表情,于是这便成了小皇帝的游戏了。

“……”

殿中很安静,每一个人都在胡思乱想,除了小皇帝。

说句实在话,现在陈贽敬只要听到了学而时习之这句话,就有股想要撸起袖子揍人的冲动,他似乎没有遇到过这样尴尬无比的局面,竟有些拿不定主意。

而成岳,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二人目光交错碰撞,最终,成岳绷着脸,只是淡淡地道:“老夫想起在内阁还有一份奏疏没有票拟,殿下,诸公,告辞。”

他朝众人作揖,便匆匆离开。

姚文治笑吟吟地看着成岳,再看看赵王殿下,面带微笑,却也没表示什么。

陈一寿此时也道:“殿下,老朽也告辞了。”

陈贽敬忍不住狐疑地看着陈一寿,道:“陈公也有事要办吗?”

陈一寿道:“老夫该去看看陈凯之。”

陈贽敬恍然大悟。

他差点忘了,陈凯之是被糜益赶走的,现在人被赶走,可结果呢,大功一件!

当然,人被赶走,一切的责任,固然可以推卸在糜益的头上,可今日从陈贽敬到陈一寿等人,竟放任这样的事发生,某种程度来说,这不啻是代表他们都没有识人之明啊。

现在陈凯之立下这样的大功劳,大家还能无动于衷吗?

陈贽敬转念一想,最后下了决定,便道:“本王也去。”

说罢,他便准备动身,因为他陡然发现,经过了这场变故之后,自己儿子的教育问题,似乎成了一个大疑难,这陈凯之……年轻归年轻,倒还真是有几把刷子的,一个人能让几百个丘八乖乖读书,而且数月功夫,能熟读四书五经,这是何等了不起的事啊。

……

而另一头的陈凯之,自文楼里出来后,心里倒不觉得委屈,就是有点恼火,恼火之处也只是在于,糜益这种人,简直就不按常理来出牌啊。

因为已经习惯了勾心斗角,某种程度上,陈凯之也算是见识过大场面的人,所以即便和人冲突,那也是打机锋的多,尤其是做官之后,已经极少看到这种动辄拉下面皮的事了。

可糜益这人呢,手段实在是渣一般的存在,颇有些像破皮无赖的意味,这种手法,反而让陈凯之有点蒙圈了。

卧槽,能不能专业一点。

可偏偏就是这种是人都看得出来的业余手段,一顿王八拳下来,虽然没有对陈凯之造成什么实质伤害,却还是让陈凯之灰头土脸的。

他只好回到了翰林院文史馆。

翰林院的人,消息总是传得很快,竟早有人风闻,陈凯之从文楼里被人赶出来了。

邓健坐在这里听到这个消息后,便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依旧听到隔壁几个翰林窃窃私语:“待诏房那儿传来的,千真万确,当真是赶了出来,一点客气的余地都没有。”

“这……不可能吧。”有人觉得不信:“毕竟是翰林修撰,即便打发出来,也不至如此。”

“这还有假,陈凯之前脚赶出来,后脚就有宦官去了待诏房,直接请待诏的翰林暂先去顶替了,千真万确,待诏房已让杨编修去了,那陈凯之多半不敢从崇文门出来,怕被人瞧见,理应是自洛阳门出宫,兜了一个很大的圈子……”

说话的是那编修杨振兴,早些日子,就和邓健有点过节,还差点打了起来,所以他窃喜的样子,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

邓健恼火,他突的一拍案:“嚎叫什么?”

几个翰林忙抬头看向邓健,有几个翰林见邓修撰发了脾气,也不好继续再说了,连忙低下头,假装忙碌的样子。

杨振兴觉得受了邓健的气,这翰林官,尤其是年轻的翰林官个个都是大陈精英中的精英,个个都是眼高于顶,哪里受得了邓健这等侮辱?于是笑呵呵地道:“邓修撰,令师弟,这一次遇到大麻烦了,选去了文楼,想来出了大差错,竟被赶了出来,你看,从此之后,谁还敢……”

“住口!”邓健气咻咻地拍案而起:“杨振兴,我忍你很久了,你除了每日造谣生事,还知道做什么?我师弟犯了什么过错,由得了你说?”

杨振兴这一次却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唇边勾起了尽显嘲讽的笑容,口里道:“侍读的翰林被人赶出来,这就是大过,一个有大过的人,还不能让人说?我偏说,你能如何?”

邓健怒极,直接捡起了案头上一部书,直朝杨振兴摔去。

论起打架互殴什么的,这翰林简直就是小学生的业余水平。

这书不偏不倚的砸中杨振兴,有那么点点的痛,可对杨振兴而言,却是奇耻大辱啊,他毫不犹豫的,也卷起了案上的书,便朝邓健砸去。

邓健气疯了,这一次杨振兴没有砸中他,不过他案头上的书,分明是这杨振兴所编修校对的书稿,邓健便将它捡起,冷笑道:“我将你的书撕了。”

“你撕,你若是不敢撕,我便撕了你的书。”

其他翰林看得目瞪口呆,这时反应过来,纷纷来劝架。

正在这时,却有一人,徐徐自外头踱步进来,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朝这人一看。

来人正是方才他们话题中的主角陈凯之,他手上提着笔墨纸砚的篮子,面上很是平静,就像无事人一样。

这时候,骂也不骂了,书也不撕了,劝架的也不劝架了。

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看着这一地鸡毛,忍不住道:“怎么回事?”

邓健坐了下来,默不作声。

陈凯之不由道:“师兄,你又和人起争执了。”

邓健的脸色不好看,方才这些人在议论陈凯之被人赶了出来,他还有些不信,可现在陈凯之果然回到了文史馆,这个时候,应当是小皇帝上课的时间,就算不上课,陈凯之也不会回来。

看来……传言果然是真的。

邓健觉得闷气得很,怎么就被赶出来了呢?

这一赶出来,整个翰林院都会沸腾,这天底下,哪里有翰林官在职事的过程中,中途被人打发走的啊,到时别人会怎么看,会怎么想,这岂不是告诉天下人,自己的这位师弟办事不利?

邓健拉着脸,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心情烦躁极了。

那杨振兴余怒未消,现在看到陈凯之回来,顿时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朝周遭的翰林交换了眼色,便嘻嘻哈哈地道:“陈修撰,你回来了,这个时候不该是在文楼里当值么?怎么,今日陛下不上课?”

陈凯之只摇了摇头道:“糜先生令我回文史馆,从此不再入宫侍读了。”

“呀……还有这样的事……”杨振兴等人故作惊讶。

陈凯之当然知道,这呀的背后,实则有几分看热闹和幸灾乐祸的心态。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都是年轻翰林,个个都是自视甚高,自己入宫侍读,本是风光得意,现在倒霉了,被人看笑话也实属平常……

陈凯之自然能从杨振兴他们的表情看出了他们的心思,可他没有半点的恼怒之意,找了个座位坐下,反而看到邓健一脸怒气冲冲的,心里不禁哑然失笑。

其实陈凯之觉得自己回到了文史馆对他更有好处,至少这里清净,更可以让自己有足够的时间默书。

重要的是,终于不用继续听糜益那反复不停的“子曰,学而时习之……”了,耳根终于清净了,整个人也是感觉惬意了不少呀。

现在陈凯之最期待的,则是他的图书馆。

现在这些书籍,只是开始罢了,等未来有了基础,他自己还要修一些书进去,也不必特意去将知识灌输给别人,喜欢看的人,自然去看,不喜欢的人,强求也没有用。

所以他需要很多的时间,与其将时间耗在每日听那子曰学而时习之,陈凯之觉得,文史馆更适合现在的自己。

可不是人人都懂这文史馆里清闲,而又惬意生活是一种享受啊。

那杨振兴等人见陈凯之面无表情,忍不住朝陈凯之挤眉弄眼,他们自然认为,陈凯之的淡定是伪装出来的,可陈凯之对于他们置之不理,他们也就不敢再做声了。

多多少少,他们对于陈凯之还是略有敬畏的。

此时,陈凯之伏案,拿出了笔墨,他心里想着的,乃是前些日子天人阁那儿默记下来的一部关于炼丹的书。

炼丹之术,早已有之,到了秦汉时期,推到了顶点,那时候炼丹的术士,简直可以和大儒相提并论,甚至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到了本朝,太祖高皇帝认为术士弄虚作假,所以对术士多有打击,长生之术,自然也就没落下来。

而至于炼丹的书……

咳咳……惭愧得很,如今只怕都成了坏人心术的东西了。

当然,这一百多年来,炼丹术又有了兴盛的征兆。

陈凯之对于这炼丹,倒是没有什么兴趣,他的兴趣在于,想要借炼丹术的壳做自己的事。

这世上,不存在所谓的化学知识,就算陈凯之想要推广,多半别人也没什么兴趣,甚至觉得陈凯之这厮是危言耸听,不但不会有人接受,陈凯之也不可能强迫别人去学。

不过……

办法也不是没有。

借壳上市。

这部炼丹术,作者是个叫候生的人,书名呢,叫大乐术,这位候生,曾是秦始皇身边最有名的方士之一,据闻此人见过仙人,他撰写的这篇《炼丹》的指南,许多人只是耳闻,可实际上,早已被销毁了。

既然现在这个世上,没有人看过这部书,那么……陈凯之便将这部书进行改造。

他将炼丹与化学的基础知识开始结合,从一氧化碳和二氧化碳开始,接着是水的方程式,这是最基础的入门,好处就在于,它是可以轻易得到验证的,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从这办法中炼出水来,此后,难度开始增加一些。

当然,一切都需伪装在炼丹的外皮之下,炼丹的目的是追求长生,单单这个长生之术,固然很多人不信,甚至嗤之以鼻,不过在这个世上,依旧是无数达官贵人所追求的目标。

有了需求,就会有人去迎合这个需求,有了这《大乐术》,便可算是化学的入门了。

陈凯之已经忘记了今天所发生的那些不快了,完全陶醉于改编自己的书,想到若是有一日,一群琢磨着炼仙丹的家伙们兴冲冲将这部书吃透,结果成为大陈的第一代化学家,陈凯之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

杨振兴等人被陈凯之的笑声所吸引,这杨振业开始还对陈凯之颇有些不爽,可见他突的一笑,不禁生出了同情之心。

可怜啊,八成是疯了,怒火攻心,脑子出了问题,被人踹了出来,竟还笑得出,哎……

可怜了好好的一个状元。

想必,心里急疯了,也气疯了,所以才会怒极反笑吧。

遇到这种事情,又怎么会有人真心笑得出来?

除非是脑子气疯了。

众人悄悄地看去,却见陈凯之依旧伏案,甚至忍俊不禁的开始哼着曲儿,一面愉快的样子,下笔如飞,在写着什么东西。

这,真的疯了……

虽然有一些龌蹉,可看到陈凯之自娱自乐,沉浸其中的样子,杨振兴等人心里还是摇头,有一些些的惋惜,好端端的一个人呀,就这样被气疯了,真是可惜了。

邓健见陈凯之这模样,不禁越加忧心,这师弟……没事吧……

都这个时候了,还能自娱自乐,还是真的有什么问题?他担忧地看着陈凯之,陈凯之却没有注意到那许多对他注目过来的同情目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欢快地写着东西。

却在这时,突的听到外头有人道:“赵王殿下驾到,陈公驾到。”

只一下子的,整个文史馆里的人都愣了一下。

赵王殿下……怎么会来这个地方?

难道他们将陈凯之踹出来还不满意,还要来痛斥他吗?

一时间,众人越发担心的看着陈凯之,那目光里的同情越加明显,一位状元公,就这样要被毁了?

众人思忖间,赵王和陈一寿二人便已步入其中,翰林院的一些学士,也纷纷陪着进来。

沉聚在自己思路里的陈凯之,终于感觉到了一点什么,停下了手上的功夫,恍然的抬眸,正好看到陈贽敬和陈一寿走进来,他们的眼睛也刚好的落在他的身上。

陈贽敬顾盼自雄,却没有做声。

陈一寿则是轻声唤道:“凯之。”

嗳?

这语气……不应该是怒气腾腾的吗?竟是这么温和?

这……算是赵王殿下与陈公特地来探望陈凯之吗?

面对突然间的情况转变,杨振兴诸人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这陈凯之何德何能啊,不是说被赶出来的吗?怎么可能……

陈凯之也是顿感意外,但还是连忙站了起来,朝二人行礼。

陈一寿走到陈凯之的跟前,才笑吟吟地道:“凯之,你受委屈了。”

“委屈,什么委屈?”陈凯之自己反而糊涂了,一脸不解地看着陈一寿,似乎询问,这是出什么事了?

陈一寿反而有些恼怒了,这家伙,到现在还在装,不过他却没翻脸,而是依旧笑吟吟地道:“殿下与我,是来道喜的,勇士营两百六十七人中了县试,洛阳县已经震动!”

陈凯之竟也呆住了。

这个成绩,连他都不曾想到。

陈一寿看着陈凯之震惊的样子,心里也明白,陈凯之应该也是没想的,这个成绩可以说是非常的惊人。

因此他捋须继续道:“所以殿下特地来向你取经了,怎么,你还愣着做什么?”

勇士营……竟是二百六十七人中了县试!

这震惊的何止是陈凯之,整个文史馆里的上上下下,都一脸感觉自己已经疯了的表情。

勇士营总共才三百多人,这就是说,这里头有八成的人都有资格成为童生?

这是一群大字不识的丘八,竟短短数月之间,就可以……可以……

这简直是神一样的存在,无人超越呀。

现在连赵王和陈公都来向陈凯之取经,这陈凯之单凭这个,就算是祖坟冒了青烟啊。

随来的几个翰林学士,也都震惊无比。

大陈最推崇就是教化,因为儒家的原因,所以朝廷崇尚的乃是以德治国,而这个德从哪里来呢?按着儒家的理论,读书,方才能明事理,明白了事理,才晓得是非,晓得了是非,于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最后,才衍生出了德。

所以几乎每一个人都深信,只有推广了教化,将教化尽力的普及出去,人皆为尧舜,那么才可以得到大治之世,几乎每一个人,都深信这个道理,没有丝毫的动摇。

那么……如何教化呢?

谁都知道,问题出在教化,可要推广教化,却是不易的事啊。

朝廷对于地方官的考核,除了修河还有诉讼,最重要的就是教化了,可论起来,这教化的推行,多是流于形式,其实也怪不得别人,推行教化需要资源,地方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何况对于绝大多数庶民而言,就算读了书,又有什么用呢?何况他们也读不起。

可陈凯之在数月功夫间,竟实实在在的教化了一群混账一般存在的勇士营丘八,这……是何等的显赫功劳啊。

在许多人的眼里,只有圣人,方可以做到有教无类,比如孔圣人,就有三千弟子,其他的圣人,亦是以弟子众多而著称。

对,取经……

于是每一个人都热切地看着陈凯之。

现在,只剩下唯一一个疑问了,陈凯之是如何将这些人调教出来的。

陈贽敬的唇边微微的透着亲和的笑意,此时开口道:“本王欲上奏太后,请你来辅导天子读书,如何?”

他毫不客气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从今日起,只要你肯点头,你陈凯之便是皇帝的老师了。

这显然,也是陈贽敬借机招揽的心思。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羡慕起来,一个小小修撰,直接成为天子的老师?

这是国朝未有的事啊。

大家听了陈贽敬,都很是羡慕地盯着陈凯之,都恨不得自己成了陈凯之。

估计平常人听到这个,心里都该是狂喜,而后立马就应下来。

可陈凯之看了陈贽敬一眼,却是摇摇头道:“有糜先生,下官哪里敢越庖代厨?”

陈贽敬微微一笑,只当陈凯之还记恨着糜益:“本王已将他谴放了出去。”

这意思是,糜益已经被一脚踢走了,他的位置已经空下来给你了。

陈凯之颇为意外,因为在他的印象中,糜益无论如何都是学候,而且得到了衍圣公的推荐,就算赵王为了天子的教育,希望再招募自己,可也没必要一脚踢开他。

这糜益……究竟做了什么事?

陈凯之不明白,不过他细细一想,道:“下官不敢!”

下官不敢四个字,就形同是拒绝了赵王殿下的好意。

此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陈凯之,还真是心够大的啊,一旦成为了小皇帝的恩师,将来的前程是何其的远大,可是这家伙……竟是拒绝了。

陈贽敬也是始料未及,不由一呆,随即脸色微微带着几分愠怒:“嗯?”

陈凯之想了想,正色道:“想必殿下一定很好奇,下官是如何教化勇士营读书的。”

陈凯之笑了笑,继续地道:“其实很简单,那就是让他们意识到,读书,其实并不是难事,而是一件愉快的事。”

读书是一件愉快的事……

而且还要让丘八们认为?

在众人各种古怪神色中,只听陈凯之又道:“下官没事就让勇士营的将士在飞鱼峰里长跑,这一跑,便是几个时辰……”

陈凯之掠过了操练的细节,接着道:“每一次,他们都是气喘吁吁,一个个都是筋疲力尽的,甚至有人哭爹喊娘,吃了这一份苦之后,对于他们而言,若是能够让他们舒舒服服地坐在课堂上,用心地听一听讲,对他们而言,非但不再是痛苦的事,反而是一种奢侈的享受了,就如……嗯……一个人不喜欢吃饭,他的心很散,想要吃鸡鸭鱼肉,这个时候,你让他每日吃观音土,才偶尔配给他一些米饭,他顿时便觉得这米饭便是麟肝凤髓了。”

呃……

众人竟又忍不住的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有这种理论?

可细细一想,此时都不得不佩服陈凯之了,因为……听上去确实很有道理。

这一套理论,是陈凯之实践出来的,疯狂的操练,让这些丘八们每日累成死狗一般,这时候,莫说是坐在课堂里听听讲读读书,便只是让他们停下来多喘几口气,都成了奢侈。

正因为如此,所以每一个人都不觉得上课是一件痛苦的事,甚至为了免得遭受体罚,增加操练的量,他们宁可用心去读书,这读书,简直就成了勇士营将士们的三温暖,成了每日最大的福利。

再加上陈凯之一次又一次的进行测试和考试,断绝了每一个人偷懒的可能,而一旦考试不及格的,便是痛不欲生的加操,换做是任何人,哪一个还敢将读书不当一回事?

陈贽敬的脸色,这才稍许的缓和了一些。

陈凯之则是继续道:“所以,殿下的美意,下官不敢领受,陛下千金之躯,下官怎么可以用应对勇士营将士的手段用在陛下的身上呢?这朝野内外的百官、大儒,无一不是学问精深,下官与他们相比,实在不足道哉,殿下厚爱,请恕下官不敢接受。”

这回答,还算是圆满的,至少陈贽敬的面子保住了。

陈凯之哪里不知道,成为帝师是一条捷径,可是他更加明白,那顽劣的小皇帝,再加上……陈凯之总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的弱智倾向,自己还是不要去趟这趟浑水为好,糜益的水平其实并不低,能成为学侯的人,说他是桃李满天下的顶级大儒也不为过,陈凯之甚至觉得自己的教育经验并不比他高明多少,到时候自己若是教了一个月,这小皇帝就只懂得反反复复的念“人之初、性本善”。

卧槽,这找谁说理去啊。

偏偏这小皇帝打又不能打,骂又不能骂,你就只有无可奈何的份儿,那自己何必去找不自在呢?

陈一寿却是捏着胡须,看着陈凯之这张年轻的脸孔,心里很是赞赏,在别人眼里,陈凯之这番话,算是很谦虚了。

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陈凯之竟都拒绝,由此可见,这个小子还是很谦虚和实在的。

倒是陈贽敬,虽知道陈凯之说得冠冕堂皇,可心里,却忍不住隐隐的想:“这陈凯之,看来是想要一条道和太后走到黑了,可惜啊,真的可惜了。”

他心里遗憾地想着,面上却没有表露,作出欣赏陈凯之的样子道:“教化勇士营,如今已初见成效了,很好,本王一定为你上奏,替你表功。”

赵王的贤王之名,绝不是捡来的。

这一点,陈凯之也很佩服他,其实这个功劳是显而易见的,就算是赵王不表功,其他人也会上奏,嘉奖是必不可少的,可赵王说出这么一句,就显得自己气度恢弘,而且还顺水推舟的卖了陈凯之的一个人情了。

一旁的翰林们既羡慕陈凯之,心里更想,从前听说赵王殿下并不喜欢陈凯之,可今日见了,方知赵王殿下心胸广阔,并不狭隘。

陈贽敬显得极高兴的样子,在学士们的拥簇下,寻了位置坐下,突然朝陈凯之道:“陈凯之,你是学子,衍圣公当初举荐糜益,此事,你事先知道吗?”

他好像是随口一问的样子,陈凯之的心里却是一惊,忍不住想,这赵王,怎么突然对衍圣公有了兴趣?

按理,赵王理应有联络曲阜的秘密渠道。

毕竟赵王的门客之中,只怕也有一两个学侯和几个学子。

那么他向自己问出这些话,莫非是在试探自己吗?

陈凯之心里猜测着,最后道:“并不知情。”

陈贽敬颔首,微微一笑,他左右四顾,才又道:“糜益先生,教授陛下读书,也算是费尽了心血,诸公想必还不知道吧,今日陛下已能出口成章了。”

他这样一说,众人纷纷露出了喜色。

尼玛,这也叫出口成章……

陈凯之囧了,心里不禁腹诽,面上则忍住没有表露。

不过陈贽敬突然开始夸奖糜益,却令陈凯之的心底突然生出了寒意。

前头他得来的信息是,糜益已经不再是帝师了,理应是糜益被一脚踹了出去,可转过头,却又是这般的吹捧……

这……猛地,陈凯之明白了什么,糜益……一定是得罪了赵王,否则赵王不会这般不客气,直接让糜益走人,而既然将人赶走,却又突然开始对此人进行吹捧……

看来……要有事发生了。

他站在一侧,看到陈贽敬这保养得极好的脸,正露着和蔼的笑容,若不是因为眼角这些许的鱼尾纹,陈凯之甚至会认为赵王殿下不过二十多岁。

他声音带着几分磁性,接着感叹道:“本王打算也为他上奏表功,只是可惜他而今教授陛下学业,有所小成,却是挂冠而去,这真是高士啊。”

随即,他转过头,笑吟吟地打量着陈凯之道:“和陈修撰一般,都是不计功名利禄之人,是不是,陈修撰。”

这如沐春风的口气,让陈凯之感受到了赵王的人格魅力。

陈凯之也是微微一笑,颔首点头:“是。”

是字落下,陈凯之心里却是一沉,他感觉会有事发生。

而赵王口中的主角糜益,失魂落魄的出了宫后,他心里满是怨愤,却是无计可施。

到现在,他依旧不明白,赵王为何会无端端的翻脸反目。

从一开始的礼敬,再到此后的冷漠,让糜益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实在的答案来。

他浑浑噩噩地到了御道前,一顶轿子正候着他,几个轿夫一见到糜益来了,其中一人便笑呵呵地道:“糜先生,今日回来得这样早?”

糜益像是受了刺激般,老脸猛的微红。

若是让人知道,自己是被赶出宫来的,自己实在无脸做人了啊。

突的,糜益想起了什么。

不对……自己似乎说错话了。

他后知后觉的,这一路出宫,都在思考着这件事,如今终于是醍醐灌顶,一下子醒悟到了什么。

随即,他眼眸张大,却是后悔不迭。

蠢啊,自己真是愚不可及啊。

他竟做下那样的蠢事,怎么可以将一切的责任推给小皇帝呢?

如此一来,那赵王殿下怎么还可能给自己好脸色?

他猛地想要回头,再去拜谒一下赵王,无论如何,都该向赵王好生的解释一二。

于是他朝这轿夫道:“你们且稍待,不……”

他嘴唇一顿,猛地又想起了什么,自己现在再入宫,很不合适,不如在赵王府前等,等赵王出宫回来,再解释,似乎更妥当一些。

糜益想罢,似乎对自己的安排甚为满意,只是心里不免还有些愤慨,都怪陈凯之那个小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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