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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二章:觐见太后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张忠显得很凝重,不过他精神萎靡,说的话虽是严肃,却全无一丁点的气势。

陈凯之看着此人,嘴上说是,心里却想,衍圣公竟派了这么一个人来,这样的人也能办事?

走到了一半,陈凯之脸不红气不喘,而张忠却已像是抽风一般,实在吃不消了,靠在路旁休息,他吁了口气:“陈凯之,吾初来洛阳,却是不知,这洛阳可有什么热闹之处吗?”

尼玛……

看着这张忠,陈凯之只一听,便能明白,这厮刚才还在说什么诸子余孽,转过头,却想自己带他在这洛阳花天酒地。

哎……师叔还真是一眼看透了这些人啊。

这张忠如此,竟还是衍圣公的家臣,可想而知了,那衍圣公……

不用细想,也可以猜出一个大概了。

陈凯之心里摇摇头,果然……绝不能被这些人身上的光环所迷惑,该是什么人,他就是什么人。

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各种***,贪念,谁也不能免俗。

不过这不是陈凯之担忧的事,他看着张忠,笑吟吟的道:“洛阳?洛阳倒是有不少好地方,若是有空,学下命人带张学侯走一走吧。”

张忠顿时眉飞色舞起来,仿佛一下子恢复了一些气力,看着这一直延伸的石阶,他却忍不住问道:“罢了,你这里山路太崎岖,本想拜访,可惜……下次吧,先下山,下山……”

他是实在走不了了,双腿都麻了,好似不是自己的一样了,因此他喘着气。

“太累了。”

陈凯之哭笑不得,自己的门他还没摸到呢,就放弃了?陈凯之只得送他下山去,这一路,张忠轻快了不少,张忠随即皱眉:“那方先生竟是拒绝了学侯,吾却不好向圣公交代了,哎……”

他显然觉得这一次来洛阳,十分不顺,接着打了个哈欠,徐徐说道:“诸子余孽,还需细细的查,万万不可疏忽,明日吾要入宫觐见大陈的太后和天子,陈学子,据说这大陈庙堂之中,太后与赵王不和睦是吗?”

他突然问了这一句话,陈凯之却是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太后和赵王的事,张忠不可能不知道,可为何突然要来问呢?

陈凯之略微思索了一会,才格外小心的回答道:“学下也略听说过一些,具体的事情学下却是不清楚。”

张忠便笑了笑:“真是多事之秋啊。”

他只短短的留下这些话,已到了山门,似是急着要去做什么,朝陈凯之拱拱手,客气的作揖:“告辞。”

陈凯之则回礼:“不送。”

送走了这张忠,陈凯之照旧去翰林院当值,到了次日,却是廷议的日子,身为翰林,这廷议是不得不去的,陈凯之尾随着众翰林到了正德殿,依旧还是站在角落,他已习惯了如此,反正廷议的话,作为一个修撰,去听听也就是了,也没什么自己说话的机会。

太后依旧是在帘幕之后,而小皇帝比之从前要“老实”了一些,不过也欠奉,众臣朝太后和小皇帝行礼。

不等有人唱喏平身,小皇帝突的摇头晃脑的道:“子曰:学而时习之……”

“……”

大臣们面面相觑,甚是尴尬,小皇帝便笑了,他似乎发现,自己只要说出这句话,便能刺激到大臣们各种古怪的反应,起初是震惊和激动,后来……就变得各种尴尬。

据说小皇帝以此为乐,已经吓着了许多人,此刻见众人尴尬的样子,竟是开心的笑了起来,一脸你们是傻逼的神色。

陈凯之在人群之中,看到这样的皇帝,却不免心里骂:“逗比。”

这时有宦官唱喏:“平身。”

众人方才起身,此时姚文治上前:“娘娘,陛下,衍圣公府委学侯张忠,特来拜见娘娘、陛下。”

帘幕后的太后神色淡淡:“传吧。”

过不多时,张忠入殿,他今日的气色愈发的不好起来,一脸的倦容,整个人很是萎靡,他走到了殿中,徐徐拜倒:“学下张忠,见过太后,见过大陈皇帝陛下,学下恭祝娘娘千岁,陛下万岁。”

帘幕后的太后透过珠帘,只看了张忠一眼,表情不冷不热,其实这等事,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因此太后轻声问道:“圣公可好?”

“托娘娘和陛下的洪福,尚好。”张忠毕恭毕敬的答道。

太后略微思索了一下,才徐徐而道:“他已五十有三了吧,不过哀家听说,他每日都在吃药,却是不知,吃的是什么药?”

张忠显然没想到太后会问这些,自然是没想好说辞,却也不能答,一时竟是支支吾吾起来:“这……圣公身子是有些不爽快,不过是大补的丹药罢了,倒是没有什么大碍。”

“真是难为了他。”太后叹了一口气:“当年,天子登基,他还来了一趟,哀家见他,那时候还算是康健。”太后随即道。

张忠再拜:“圣公若是知道娘娘惦念着他的身体,不知多么感激。”

太后却是突然道:“哀家倒是看你,身子很乏了,怎么,这一路来,很是辛苦吧,这跋山涉水的,哀家看你,面色也不好,到了洛阳,就好好将养一些日子吧。”

张忠忙是摇头:“娘娘,学下的身子可好的……”

他本想说,学下的身子好的很,却是突然,身子微微一僵,后头的话却是戛然而止,猛地,他口里噗的一下,喷出一口血来,接着,眼前一黑,竟是直接倒地。

满殿的文武,本是在此有一搭没一搭的听,其实这种客套话,大家早就听的厌了,可谁曾想到这个张忠,居然好好的奏对着,转眼就吐了血,直接倒在这殿中啊。

所有人都惊呆了,一脸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眸,这人好端端的怎么就吐血倒下了。

陈凯之也是下巴合不拢,卧槽,要不要这样的夸张,关键时刻,你在这里玩这个,这家伙,莫不是昨天夜里透支了身体,坑啊!

搞东搞西的人,果然不会有好下场。

陈凯之为这张忠默哀。

可是这大殿之中,却是出现了一些混乱。

此人可是衍圣公的使者,又是学侯,更在这觐见太后和天子的节骨眼上,竟是直接倒在了这大殿上,于情于理,这都是一件很晦气的事。

何况,这若是传出去,只怕也是一个笑话。

正因如此,所以忙有人道:“快,快叫太医。”

那陈贽敬更是脸色铁青,牵涉到了学侯,便牵涉到了衍圣公,这是使节,若是传出去什么流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大陈怠慢了贵客。

他快步到了殿中,试了试,发现张忠还有鼻息,便忙道:“娘娘,兹事体大,不妨暂先散去廷议,先行对这张学侯全力救治。”

太后亦是自珠帘之后莲步而出,她凝眉:“诸卿都退下吧,学爵们留下,其他人回去,各司其职。”

太后想的一层显然更深,因为牵涉到的是学侯,而且是衍圣公的家臣,无论是不是张忠自己倒霉,可若是死在这里,终究大陈需给衍圣公一个交代,现在留下这些有学爵的人,在医治的过程中,也可做一个见证,到时就算是传出什么流言,凭着这些学子、学侯们,也不至于传出什么流言蜚语。

陈凯之本来想走,回去文史馆修自己的书去,自己还打算打着劝农的名义,修出一本初阶物理呢。

连大纲都想好了,什么是万有引力呢,因为天上掉下梨啊,水车是靠什么驱动呢,当然是水力,可水力又从哪里来,如何运用呢。

反正陈凯之要做什么事,总要找个这个时代最热门的旗号就是了,这学农桑学成一个物理学家,这总怪不得陈凯之。

不过……陈凯之却不得不只好留下,其实他对张忠的不幸,除了有那么点儿遗憾之外,实在没有太多的紧张,这个人……人品实在不怎么样,这身体被掏空,自己早就看出来了,无外乎就是黄赌du罢了,这样也好,这家伙还想让自己带他去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呢,这钱省了。

陈凯之和十几个人留下,大家面面相觑,也显得尴尬,倒是这时,御医火速来了,太后眼眸掠过陈凯之一眼,想到自己的嫡亲血脉在这里,竟觉得心安。

自然,她也知道,这大陈若是一连死了两个学侯,不免……会遭致某些非议,所以她紧张的看着这倒地的张忠,几个御医已将他围住,蹲下,开始检视。良久之后,一个御医叹了口气,摇摇头:“娘娘,张学侯气血甚弱,已是油尽灯枯,只怕……”

赵王陈贽敬铁青着脸,他对这张忠是最关切的,此前死了一个,现在又死一个,衍圣公府迟早会生出警觉,到时,少不得又派人来查,而且,显然会对此事更为重视:“这么多御医,难道没有办法吗?这是朝廷的贵客,尔等一定要全力以赴。”

御医们个个感觉到了压力,不得不低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

似乎商议了很久,其中一个御医道:“娘娘,陛下,臣等尽力而为。”

于是众人协力将这张忠抬到了一旁的偏殿,而陈凯之等人,也不得不跟了去。

御医们在里头全力施救,而陈凯之等诸人,却只能在外候着。

这状况发生得有点突然,太后皱了皱那双如柳叶般的秀眉,便优雅地坐在一旁的小殿里。

这个时候,她知道不便召陈凯之来说什么,可目光总在不经意间瞥向陈凯之,观察着他的行为举止。

这也实属正常,每个做父母的,都将自己的孩子当成宝,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太后,也不能免俗,因此她总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去看陈凯之。

而陈贽敬则是阴沉着脸,深皱着眉头,略显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若有所思,似乎在思量着什么,这个时候也根本没心思去关心太后在想些什么了,来来回回的走了几圈,突的,他召来了一个宦官,沉声道:“张学侯好端端的,何以突然如此?”

这宦官犹豫了一下,才道:“这……据说张学侯……是服了……五石散。”

“五石散?”陈贽敬的目光沉了一下,似乎了然了一些什么,却是默然无言。

其实在贵族之中,服用五石散几乎已经蔚然成风,大陈如此,想不到这股风气,也到了曲阜。

不过这服用五石散,并不算什么罪恶,反而颇为风尚,只是显然,这张忠吃得有些过了火,故而才导致自己的身体深重受损。

陈凯之耳目清明,在旁听着,心里不由诧异。

竟是五石散……这不就是上一世魏晋流行的五石散吗?问题是……这药可是毒物啊!

据说吃过之后,便容易成瘾,而这也罢了,它倒是可以让人皮肤白皙、细嫩,正因为如此,贵族们争相去吃,可长期服用,副作用极为明显。

此药本是用来给伤寒病人吃的,因为散剂性子燥热,对伤寒病人有一些补益,可谁曾料到,却有人将它当作了“灵丹妙药”。

只见那宦官小心翼翼地继续道:“怕是因为散不出热,所以……”

陈贽敬显得越加焦躁,神情不悦地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下去。”

陈凯之与几个学子依旧安静地在此等着,过不多时,终于有御医走了出来,陈贽敬连忙上前,劈头便问:“如何?”

这御医拧着眉心,显出了为难之色,支支吾吾地说道:“殿下,只怕救不活了,他体内太燥,热散不出,只怕……”

这御医显然是深受陈贽敬信任的,他看了四周一眼,而后凑近了跟前的陈贽敬,压低了嗓音,用他们俩人可闻的声音,接着道:“只怕要预备好后事了,殿下,虽说服食这五石散容易出一些意外,可是……可是学生以为,张学侯毕竟是在大陈出的事,只怕衍圣公府那儿,免不得会见责。”

陈贽敬脸色越加的阴沉,便道:“你以为当如何?”

“不如……”御医的声音越压越低了,生怕有人听见:“最好的办法,是堵住衍圣公府的嘴,使他们也不好责难,不如就说这张学侯是因为酒色,掏空了身子?如此一来,传到了衍圣公府,衍圣公也就不好张扬了,殿下想想看,张学侯的因为酒色而暴毙的,这名声毕竟不好,衍圣公府难道还能大声嚷嚷吗?多半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

陈贽敬目光幽幽,若有所思,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他一人去的?”

御医忙道:“当然不可能一个人,最好是由另一个有学爵之人领着去的,如此……岂不是一箭双雕?衍圣公府定会极力压住这个消息,到了那时,说不准还要请殿下不要声张呢。”

陈贽敬略一深思,不由颔首。

御医的话的确在理,现在这人突然在大陈之地暴毙,曲阜那边,少不得要派人来查探的,说不准还可能引发一些事端,而这个张忠,可不是一般人啊,此人不但是学侯,还是圣公的家臣。

可以想象得出,这人在大陈出了事,衍圣公府一定会闹得不可开交的。

可若是让御医修改一下病因,就完全不同了,若是因为酒色而掏空了身体,这就是张忠自己作死……衍圣公府为了声誉,就不得不把事情压下来,如此一来,一切的纠纷,也就消弭于无形了。

这办法似乎是最为妥善的,只是……

他瞥了一眼远处的陈凯之诸人,不禁道:“你看,谁是领着张忠去声色犬马的人?”

御医听罢,也抬眸,朝陈凯之等人看去。

他们说话声音很轻,旁人几乎是听不到的,可陈凯之却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见那御医朝这看来,陈凯之的心里顿时恼火,这是要找替罪羊啊。

这些人真是恶心至极,为了声誉,利益,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了。

那御医只看了一眼,随即便低声对陈贽敬道:“殿下以为呢?”

毕竟都是有学爵之人,一旦要栽赃陷害,也不是这样轻易的,这御医不敢贸然,反而是询问陈贽敬。

陈贽敬捋须,淡淡道:

御医又朝这边陈凯之这边看过来,口里道:“这陈修撰的官职是最低的,何况……”

陈贽敬没有多想,便颔首到:“好了,那么……你去修书吧,事不宜迟。诊断要做得高明一些,不要有什么纰漏。”

御医没有迟疑,便道:“这是学生的分内之事。”

说着,他直接到了一旁的小殿去,只过不了多时,他便拿着一封书信交给了陈贽敬。

陈贽敬看过之后,叫来了一个宦官,吩咐了一句,无非是快马加急,火速送去曲阜之类。

一个替罪羊,似乎就已经有了。

可以想象,那衍圣公看过书信中的诊断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风声压下来,对于这张忠之死,忌讳莫深,至于肇事者陈凯之,当然不会直接责难,多半是随便找个理由处理,比如,寻个名义,虢夺掉他的学子。

而这一切,陈凯之都看在眼里,却是不露声色,直到书信送了出去,那御医又进去检视一番,方才又走了出来,这一次则是拉高声音道:“殿下,张忠无药可救了!”

他的声音的确不小,陈凯之这边的诸官们显然全听到了,随即大家面面相觑,连太后也听到了动静,面带忧色地快步自偏殿中出来。

陈凯之盯着那御医,都说医者仁心,可这御医真是无耻之极啊,治不好病倒也罢了,为了讨好赵王,竟是如此可恶,转眼之间,就想坏人前途。

陈凯之方才不露声色,是因为他想让这御医将书信发出去,这个时候,陈凯之便高声道:“怎么,是因为张学侯散不了热吗?”

他这以吼,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他的身上,便连太后也微微蹙眉,不知陈凯之要搞什么明堂。

这御医一听,目光一闪,立即否认道:“什么散热,张学侯是体虚所致。”

他对此事,矢口否认,自是因为在诊断上,已经更改了结果,而且这结果已经造成了既成事实,甚至已经修书,将消息火速的送去了曲阜,这是无法更改的。

可现在这个小子,是如何知道张学侯是散不了热的呢?

陈凯之却是不以为然的样子道:“不,我方才看他的症状,并非是体虚,分明是因为服用了五石散,身上的燥热没有发散,不知这位御医大人高姓大名,何以睁着眼说瞎话。”

“……”

这家伙……还来劲了。

这御医忙和陈贽敬交换了一个眼色。

不过他很快笑了。

这个陈凯之,不过是个修撰,文章诗词什么的,他自然远远不如陈凯之,可这医术,自己却是这方面的专家,这陈凯之固然再怎样叫嚣,又有什么用?

他淡淡道:“陈修撰,请你自重,老夫入御医院,已有二十五年,不敢说是什么神医,医术却还过得去,老夫与其他几个御医,都已经诊视过了,确实是体虚所致,这绝无有错,反观陈修撰,在此喧哗,却是何意?”

他一番话出来,倒是让不少人看向陈凯之,只是他们的表情,却大多是觉得陈凯之这个家伙确实是有点儿过火了,御医都不信,谁信你陈凯之?你陈凯之无事闹什么?

太后似乎也觉得陈凯之有些放肆,不愿他惹出什么事端来,便道:“陈卿家,文太医医术高超,你就不要和他争了。”

文太医有神医之名,这是人所共知的事,陈凯之再怎么闹也没有用。

可陈凯之却像是成竹在胸的样子道:“回太后娘娘的话,臣的判断绝不会有错,还请娘娘明察。”

陈凯之的固执,令太后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凯之这个家伙,真是认死理的啊。

太后尽力地收敛起眼眸里掠过的溺爱,却是忍不住看向了这文太医。

文太医的面色冷下来,这陈凯之这般闹下去,也不是办法,他不愿节外生枝,于是忙道:“若是陈修撰认为老夫诊视有误,那么就请陈修撰来给张学侯救治便是。”

这番话,看上去是给陈凯之机会,可实际上,却是杀手锏。

别瞎**的,你行你上啊。

你陈凯之又不是大夫,你在这瞎嚷嚷什么?

本来这一句话出来,陈凯之就该闭嘴了。

因为张学侯不是普通人,御医倒还罢了,一个外行人,若是跑去救治,人御医都说无药可医了,你若是凑上去,有个三长两短的,这一切的责任,可就全部扣在了你的身上了。

所以这文太医说出这句话,便料定了陈凯之会乖乖知难而退的。

陈凯之却是想了想,似乎是想定了,随即慢悠悠地道:“好啊,那我试试看。”

试试看?

所有人顿时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陈凯之。

这治病救人,又不是儿戏,哪里容下了你陈凯之试试看。

文太医的脸色一沉,他下的诊断乃是体虚,而修给曲阜的诊断,更是声色犬马引发的体虚,以至于身子瞬间掏空,于是突然暴毙。

若是这陈凯之当真推翻自己的诊断,自己岂不是……

他立即正色道:“陈修撰,这不是你胡闹的地方,你可是御医,可是大夫?这里可不是随意让人儿戏的地儿。”

“可是……”陈凯之朝他笑了笑道:“文太医,难道你忘了,是你说让我来救治的啊,下官恰好也略通一些金石之术,反正文太医早有论断,张学侯必死无疑,可下官却觉得,还可以再努力一下的,怎么,文太医,医者仁心,难道你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张学侯就这么死了?”

明知道陈凯之这话有激将法的成分,文太医依旧被气得咬牙切齿的,随即冷笑起来,哼,这个家伙,还真是不知死活啊!

他忙偷偷去看陈贽敬,陈贽敬却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显然,对此完全是无所谓的态度。

文太医心里便有了定夺,随即冷声道:“张学侯身份非同一般,若是出了岔子,怎么说?”

陈凯之肃然道:“若是如此,自是下官的责任,下官一力承担就是。”

众人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陈凯之真是语出惊人……口气很大啊。

这么多的御医都已经下了诊断,这救不了的人,你陈凯就能救得了?

太后则是凝眉不语,作为一个母亲,她对陈凯之是溺爱的,却又不愿意他胡闹,心里正思量着什么。

而此时,文太医怒极反笑道:“好,你既然愿意承担这个干系,就悉听尊便吧。”

在文太医看来,无论陈凯之的诊断是什么,这陈凯之也救不活张学侯的,既然救不活,他想治就治便是,到时候张学侯一死,大可以直接将一切的干系推到他的身上了,届时,他就算跟任何人说张学侯之死是因为发散不了体内的燥热,可又有谁会相信呢?

他们这些御医院的御医,才是权威啊。

陈凯之则已是朝向太后道:“娘娘,张学侯身子要紧,臣虽没有十足把握,可是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既然诸御医们已是无计可施,那请容臣试一试,说不定还能有救治的希望,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太后还未答应,赵王陈贽敬却突然微微一笑道:“好,陈修撰有这个心,试一试也是无妨的,娘娘,臣认为,张学侯若是死了,只怕对我大陈与衍圣公府的关系颇有影响,不如就让他试试吧。”

太后看着自信满满的陈凯之,心里却是忧心忡忡起来。

虽说做母亲的都觉得自己的儿子是最了不起的,可是陈凯之是从未有过医术经验的人,御医们都治不了的人,他能救治吗?

太后觉得陈凯之还是太年轻,才这么的不懂事,如此胡闹,此事的后果,没有这样简单的啊,若是到时,张学侯死了,衍圣公府将怒火迁怒到了陈凯之的身上,岂不是不妙?

可陈凯之一副心意已决的样子,身为母亲的,却又有些不忍拒绝,就如那在自己膝下的幼儿,明知道这孩子吵着要吃什么有害的东西,却又不忍心拒绝掉。

太后在其他地方,颇是果断,可面对陈凯之,竟有些无力了。

太后吁了口气,最终还是道:“试一试,就试一试吧。”

陈凯之得了懿旨,顿时打起了精神,也不客气,直接快步进入了那殿中。

这殿中的几个御医还在忙碌着,不过想来,只是为了善后罢了。

陈凯之走近床榻,只见张忠紧正闭着眼睛躺在榻上,一副形如枯槁的样子,浑身烫得发红。

果然是五石散没有散热的缘故。

莫非……这时代五石散还是用原始的散热之法?

陈凯之心里想着,他大抵对五石散是有些了解的,上辈子看得闲书太多了,再加上记忆力好,他依稀记得,五石散是在汉朝时出现的,不过真正流行,却来源于曹操的女婿何晏,这家伙对五石散进行了改良,随即这五石散才风靡起来。

以至于魏晋之时,服用五石散十分流行,因为五石散会引起体内燥热,所以在魏晋之时,许多人吃了五石散之后,便喜欢脱了衣衫LUO奔,又或者是不断地给自己冲洗凉水。

以至于许多的魏晋风流人士,大多都有各种奇怪的癖好,若是在那个时代,看到某个人赤LUOLUO的来回疾跑,这不算什么奇怪的事,因为……人家是在散热呢,这在当时,反而不会被人嘲笑,竟成了颇为时尚的事。

当然,无论是冲凉水还是LUO奔,都是物理降温的办法,这个时代,理应也是如此。

可问题就在于,若是一个人长期服用五石散,时间慢慢积累之下,寻常的物理降温的方法便没有用了,就如这张学侯,他应该是长年累月的服食,以至于身子早就掏空了,只剩下了一具躯壳而已,再加上药量越来越大,单单是冲个凉水澡什么的,已没了什么效果。

今日他肯定是在上朝前服了药,进行了一些降温,可事实上,体内的燥热并没有散去,于是在殿上猛地迸发出来,再加上他身子已是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这才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御医们见陈凯之进来,先是一脸诧异,见陈凯之到了榻前,其中一个御医忍不住责怪道:“你是谁,这是要做什么?”

“治病!”陈凯之斩钉截铁地道。

这御医顿时愠怒:“你来治什么病?他已经……”

陈凯之却是自顾自地道:“果然是体内燥热,需立即散热,否则性命不保。”

几个御医面面相觑,都不禁骇然起来。

方才诊视的时候,御医们岂会不知道这是体内燥热,甚至也知道这是大量服食了五石散的缘故,只不过,文太医跑来,已和他们商量过了,大家口风一致,咬死了是体虚的缘故。

谁料这个小子,一下子就揭破了此事,竟还说要散热,否则必死。

有人心里冷笑,这张学侯本来就必死无疑了,体内积攒了如此多的燥热,根本就不可能发散的出来,你这小子,现在还想起死回生吗?

可陈凯之却压根不理他们,无视他么的各异眼色,聚精会神地开始检视张学侯的症状。

这张学侯形如枯槁,浑身烫红,呼吸极是急促,可因为体虚,这呼吸却又仿佛断断续续的,眼下,随时都有性命危险。

陈凯之只沉思了一下,便当机立断道:“取笔墨来,我来开药,要赶紧,谁若是耽搁了,这张学侯有个三长两短,便是死罪。”

此时太后、陈贽敬和文太医都跟着走了进来,文太医见陈凯之要开药,心下冷笑,便道:“让他开,不过陈修撰,若是张学侯治不好,死罪之人,却并非是别人,而是你。”

陈凯之只抬眸看了他一眼,满是厌恶,却很快不理他了,取了笔墨,刷刷几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了药方。

这药方很是奇特,其实所用的药材,都是最普通不过的药材,文太医看了,也不见有什么散热的药,心里笑得更冷,只是他又不禁沉吟,方才是不是自己和殿下的话,被这小子听了去,所以这个小子才索性来个死中求活,在这里闹一场?

可闹了又有什么用呢?连他们这些御医都束手无策了,张学侯就是必死的,最后这干系,不还得他担着?

呵……作死啊。

却见陈凯之很认真地将药方取了,随即交给一个小宦官,还真有那么点儿大夫的样子,又吩咐道:“所有的煎服方法,已经和你说了,万万不可怠慢,赶紧去弄吧。”

小宦官点了头,接了药方,便心急火燎地去了。

陈凯之抬眸起来,方才发现,此刻所有人都看着自己,面容俱都怪异无比。

对这些人的目光,陈凯之不过是一笑置之而已,完全是不打算理会的。

他所开的药方,乃是出自唐代的道弘道人所著的《解散对治方》。

魏晋时期,许多人饱受五石散之害,正因为如此,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无数的医学名家对这五石散的解散方法进行过研究,相比于物理散热,这种药物的散热显然功效更强,而且见效也是最快。

这道弘道人,便是当时有名的名医,他收罗了无数的医书,将无数解散方进行研究之后,便得出了这个解散的方法。

据说这个方子一出来,效果显著,又被当时的人奉为神药,只是到了那时,五石散已渐渐不太流行了,即便再如何神,亦无人提及。

之所以陈凯之对此有过研究,其实很简单,上一世,某一段时间因为气功的流行,许多气功的书甚嚣尘上,陈凯之每次要去黑叔叔的大陆,都会搜罗许多旧书,带去解闷,市场里的旧书,关乎于这等偏方和气功的书极多,这《解散对治方》总结了魏晋的经验所制,效果显著,上一世的五石散比这个时代要风靡得多了,所以关于解散的方法,更成了所有医者悉心研究的目标,这道弘道人对此做了总结,理应有奇效。

这便是多看书的好处啊,现在对于陈凯之而言,乃是紧急为张学候散热,只要热散出去,这命就救回来了。

众人对陈凯之,却大多是看逗比的眼神,甚至带着看笑话的态度观望。

对他们来说,陈凯之这家伙……显然是疯了。

文太医医术高明,断言这张学候是没得救了,他陈凯之又没学过医,怎么能救得了张学候?

这家伙真是太爱出风头了。

可今天,注定了这家伙是要倒霉了。

众人等了一会儿,第一碗药汤便送了来,有宦官连忙小心翼翼地给张学候服下。

张学侯虽还是迷糊状态,可药汁还是如数的灌了进去,只是,显然张学候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起色,只是拼命地想要拉扯掉自己的衣衫,整个人显得非常的燥热不安。

太后见状,深深地凝起眉头,她倒不是为了张学侯忧心,而是担心陈凯之为此而惹出大麻烦。

心里一担心,便不由自主地烦躁起来,为了不让人察觉自己的紧张,太后下一刻便徐徐踱步出去。

过不多时,便又有人将第二剂药送了来,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看着,这次则亲眼看着陈凯之亲自将这药给张学候服下。

毫无疑问的,服用之后的张学候依旧没什么起色。

那文太医见状,面上勾起冷笑,他毕竟是御医,对于药剂和药理了解深厚,五石散散不出热,本就是生死一线的事,甚至有人因为吃了五石散,误吃了酒,因而导致毙命的也有。

张学候的问题在于,他常年服食五石散,从而导致了身体的极度虚弱,当然,这还不是致命的,最致命的在于,因为长年累月的服食药量也就不断的加大,寻常的散热,已经不起效用了,热气在体内根本无法纾解,今日一并迸发出来,便是神仙也难救了。

两剂药吃了下去,可张学候依旧躺在榻上,先前还会偶尔难受地动一下,可现在,竟一动不动了,像是连呼吸都没了。

一个御医忍不住上前,给张学候把了脉,竟是深深皱起眉头道:“脉象微弱,应当是不成了。”

文太医不禁喜上眉梢,他就知道陈凯之救不了张学候的,若是真让陈凯之把人给救了,自己的名声不是毁了?因此越看张学侯性命危急,他心里越感到高兴。

不过那喜悦的神色也是轻轻掠过而已,很快他便皱眉头,板起了脸道。

“好了,陈修撰,张学侯都已经这样了,你闹够了吗?老夫早说了这是体虚所致,张学候因为体虚,已是回天乏术,可是你,却还在此胡闹,到底老夫是太医,还是你是太医?老夫和诸位太医,莫非都不如你陈修撰吗?你竟还敢大言不惭,说什么是体内燥热,需要散热,这张学候,原本倒还可以吊着一口气,不至于这么快丧命的,现在倒是因为你胡乱下药,张学侯就……”

他说话之间,处处带着杀招,仿佛是因为陈凯之两剂药,才让张学候最后一口气也没了似的,说得像是陈凯之是在害人性命一样。

这些太医,本就是休戚与共,在宫里办事,决不能相互拆台,因为一旦口风不一致,在诊治一个贵人时,各执一词的话,便是万死之罪。

而且他们也是需要名声的,如果陈凯之治好了张学候,那岂不是表示他们的医术不行?

所以他们早已沆瀣一气,任何病,都会先对住口风,免得遭受株连,故而文太医的话音落下,其他太医怎么能不帮腔,立即纷纷附和起来。

“是极,分明是体虚,陈修撰,你怎可如此,若是陈修撰当真有什么妙手,这太医,你来做就是了,还需要我等做什么呀?”

“对呢。”另一人板着脸,显得很严肃,声音也是带着不悦:“治病救人,岂容儿戏?原本这张学候,尚可以多活几日,至少还可交代一些后事,而今只怕是熬不过今日了。”

这些御医,方才没怎么吭声,现在却一下子原地满血复活一般,更有人捏着胡须道:“原本老夫还想试一试,或许真的有一线生机也是未必,可现在……”

下面的话,不用说,大家自是明白是什么意思。

现在都是你陈凯之害的,若不是你乱开药,这张学候还能多活几日呢,今日恐怕就要归西了。

太后已是避了出去,而这里,只有赵王陈贽敬在场。

陈贽敬也是皱着眉,面色阴晴不定,现在……似乎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开始升起,陈凯之乃是学子,也算半个衍圣公府的人,假若……假若说是陈凯之害死了张学候,如此一来,衍圣公府……

他面上不露声色,却只坐在一边,轻描淡写地道:“先不要急着责怪陈修撰,陈修撰也是好心,眼下就烦请诸位先生好生的看看,看看能否想想办法。”

文太医倒不打算放过这个时机,显得很生气,怒冲冲地道:“而今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殿下,我等已无能为力,就请殿下另请高明吧。”

这等人,现在巴不得一股脑的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陈凯之的头上。

这样就算张学候死了,他们也不用担责任,还能博得美名,若是他们,张学候就不会这么早归天了。

面对众人的抱怨,谴责,陈凯之却依旧置之不理。

他自然是不理会他们,因为他很明白,这时候和他们争吵,没有任何意义,他只专注着心思,仔细地观察着张学候身体上的任何一点变化。

可是,这学候的气息却是越渐微弱了,陈凯之皱眉,心下一沉,难道是真的没有效果?

这不可能啊,那道人的解散方,陈凯之也曾对比过一些更早之前的解散方,有一些药是共通的,这种药一定对解散有帮助,否则不会互通。

道人的药方出自隋唐,针对在解散的方子,已有数百年的研究和心得,没有理由,这个在当时的医界里首屈一指的名医,会写出这么个无用的方子。

陈凯之在几部当时的古医书中都有人提过这位道人,说是“江左有道弘道人,深识法体,凡所救疗,妙验若神”,这样的赞誉,绝不会是空穴来风,而这样的神医,更不可能弄出一个方子来糊弄后人。

陈凯之沉着眉头,继续认真的观察着张学候的一举一动。

耳后,则是几个太医的窃窃私语,更有那文太医的抱怨。

陈凯之只不做声,心里想着哪里出了问题,这解散方,确实不只是一个方子,而是二十八个方子组成,根据不同的情况,有不同的应对之法,方才陈凯之查过张学候的病情,应当是对应了现在开的这个方子,莫非……是这里错了,药不对症?

陈凯之的脸上满带狐疑之色,眉头却皱得越发甚了,整个人陷入了沉思,脑海里都是各种方子。

“陈修撰。”

就在此时,身后有人厉声的叫了一声。

这一声,把陈凯之的思路打断了,陈凯之顿时给拉了回神,下意识地猛地回眸。

却见那文太医气冲冲的样子,一脸愠色的说道:“你自己说了,一切都是你负责的。”

陈凯之的目光沉了一下,对这家伙是厌恶到了极点,治不好病其实情有可原,甚至推卸责任,也可以理解,因为推诿本就是人性的本能,这是人性之恶,许多人都无法避免。

可这位据说有神医之名的文太医,开始的时候就为了推卸责任,想要陷害陈凯之,这就禽兽都不如了,陈凯之和他,无冤无仇,可他转眼之间,便想寻个替罪羊,不得不说,这文太医简直就是斯文败类,阴险奸诈之人。

真以为他陈凯之是软柿子,很好拿捏吗?

“住口!”陈凯之突然厉声喝道。

这句话,声震瓦砾,从陈凯之的口中,猛地爆喝出来。

文太医完全没有预料到陈凯之突然反目,方才这小子,还是很温和的样子来着,而现在竟……

文太医不禁身躯一震,有些诧异地看着陈凯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

本来,一个小小修撰,这样爆喝,文太医是不该畏惧的,大家互不统属,谁怕谁来着?

可文太医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因为他猛地看着陈凯之,竟见这陈凯之的面容虽没有声色俱厉的扭曲和可怖,却给他一种莫名的可怖感觉,只见对方的目光,锐利得如一柄刀,像是随时都可以杀死自己。

方才还很是淡定的文太医,此时心里竟很不争气的咯噔了一下,一脸恍然。

一个少年翰林,怎么会有如此可怖的眼睛?这眼睛,宛如幽谷,深不见底,那自幽谷中所掩藏的东西,那震慑人的气魄,令文太医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凯之的嘴角泛出冷笑,他历来的温良,现在在身上已是一扫而空,面上是无以伦比的冷漠,他语气渐渐的放轻了一些:“文太医是何人,也敢这样和我说话?我陈某人乃衍圣公府学子,更为翰林,贵不可言,你不过是个医者,你以为进了太医院,就可以乱了上下尊卑吗?”

这是很严厉的斥责了,说清楚一点,就是你文太医再如何是太医,也只是医生,你也配和我陈凯之说这样的话?我陈凯之再怎么样,也是有官品的官,身份、地位都比你高,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对我乱吼乱叫,对我怒气腾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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