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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二章:觐见太后.2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42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陈凯之的话,并非没有道理的,这些太医在宫中行走得久了,是以人人对他们尊敬,便是连内阁大学士见了他们,多少也会微笑以对,可这并不代表他们身份有什么不同,实际上,翰林乃是清流,最是尊贵,是人中精英和龙凤,而太医,说穿了,不过是一群有编制的大夫罢了,其实和这宫中的宦官,没什么不同。

文太医顿时恼羞成怒,想要反驳,可陈凯之眼眸依旧直视着他,这眼眸如刀,锋利异常,令文太医的心忍不住的猛地跳动起来。

文太医鼓起勇气,忍不住与陈凯之对视,只这四目对视的刹那,他突的感受到一股浓浓的杀机涌来,他的身体竟不受控制的感到发寒,心底深处,冒出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在这个时候,他才突然的意识到,这个少年……竟像是当真会杀人的,这绝不是寻常人愤怒的表情,就像是蓄谋已久的猎豹,平时不露声色,但可能下一刻,便要取人首级。

“这……这……老夫倒要看看……看看你如何救人……”文太医战战兢兢的,却还是有些不甘,发出了无力的嘲讽:“不管怎么说,医死人可是要负责任的,不要以为自己是学子,就可以安然无事。”

陈凯之方才的表现,尽收陈贽敬的眼底,陈贽敬猛地凝视着他,突然觉得这个少年,平时的时候温良有礼,文质彬彬,可今日突然爆发出来的锋芒,给他的感觉是,这少年平时的表现,就如未出鞘的剑一般,今日虽然长剑依旧没有出鞘,可只轻轻的拉出了一点剑身,顿时有一种锋芒毕露之感。

他下意识地露出了不喜之色,皱着眉头,忍不住呵斥陈凯之:“陈修撰,你要注意大臣……”

他本想说,要注意大臣之礼,这本只是借机敲打一下,谁料这个时候,床榻上的人突然发出了一声大吼。

“啊……”

呃……

这一个声音,如鬼哭狼嚎,夹杂着无尽的痛苦。

方才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陈凯之的吸引了去,可现在,这突然起来的一道声音,竟吓着了不少人,随即,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着床榻上的张学候看去。

只见张学候已猛地张开了眼睛,这布满血丝里的眼里,没有半分的疲倦,他猛地,直接坐了起来,却是一脸呆滞的样子。

身边照料的太医,也是给吓得不知所措。

“热……”张学候大吼道:“好热。”

就在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时候,他已疯了似的赤足落地,接着要撕开自己的衣衫,那外衣很快被他撕了下来,而他便像一个疯子一般,赤足在这殿中疯狂地疾走起来。

散热了……

不!理论上来说,是热已散去了大半,可即便如此,五石散的药效还在,所以张学候依然感觉到了无比的燥热。

他快步地疾走,其实就是想借助着疾走时的风力给自己降一些温而已,堂堂学候,此刻已经完全不顾任何的斯文和体面,只赤着身,来回的走动,他猛地看到了案牍上一杯冷茶,也不管这茶水是谁喝过的,疯了一般,一口将它饮下。

呼……

终于,他感觉到舒服了一些,此刻,他浑身已被热汗所浸透,便连长发也已是湿漉漉的,一滴滴的汗水滴落下来。

发汗之后,反而有一种不可言喻的舒适感,张学候微微地闭上眼睛,似乎沉浸在其中,他的浑身,依旧是通红的,面上白皙的肤色里更是透着一股红晕。

可现在,他只感觉到浑身都很痛快,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妙。

他全然不在乎,此时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

陈凯之看着他,心里不禁有些庆幸,卧槽,这个家伙,总算是活过来了,现在看来,那道人果然称得上“深识法体,凡所救疗,妙验若神”的评价,而自己,似乎也可松一口气了。

某种意义来说,虽然张学候是个烂人,可陈凯之依旧还有一种救人一命的喜悦感,于是方才的怒气顿消,如释重负。

可文太医却是呆住了,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回光返照吗?

只是……看上去不太像啊,怎么说呢……凭借他多年的经验,这张学候,居然奇迹一般的散热了。

本来只要自己一口咬定,这是体虚,那么就没有人可以质疑。

可现在,这分明就是五石散散热的特征啊。

也就是说,当张学候翻身而起,在这里脱衣服的时候,这张学候的症状就再明白不过了,莫说是大夫,便是小宦官,都晓得这和五石散有关系。

这时候,文太医已经深知这纸已包不住火了,自己堂堂太医,会连这症状都看不明白,一个陈凯之,尚可以直接断定,这是体内燥热有关,自己会不明白?理由只会有一个,那就是……

文太医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他不敢继续往下想,因为他很明白,自己这一次要被坑死了。

当然,他现在倒是可以矢口否认,想办法将这事圆过去,只要赵王殿下还肯通融自己,那么……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只是……

他猛地想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书信……

那一封书信……

那一封书信已经快马加鞭的送走了,不日就要送到衍圣公府,这封书信,现在就算是拍马也追不回来了啊,快马加急是什么意思?任谁都明白,何况这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遭了,这下真的完了。

他甚至可以想象,当书信送到了衍圣公府,衍圣公府那儿还以为这张学候当真是因为寻花问柳,伤了元气而突然的暴毙,可接着,一个大变活人,这张学候又活了,那么……是谁冤枉了张忠,是谁冤枉了陈凯之,是谁将这恶名栽赃在一个学候和学子的身上?

届时,衍圣公府会善罢甘休吗?难道……不会指责吗?

到那时……

全完了,这是一丁点转圜余地都没有了啊。

文太医越想越是心惊,此时甚至双膝一软,直接瘫坐在地,整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已散了热,渐渐恢复了正常的张学候。

而这个时候,张学侯已经完全恢复伸直了,他甚至穿回了衣衫,似乎这时候终于注意到自己失仪了,于是露出怪异的脸色,他忙是掩饰,接着朝赵王陈贽敬行了礼。

看着安好的张学侯,显然奇迹已经发生,绝不是回光返照了!

其他几个要医,已是一个个魂不附体,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么容易诊视的病,身为太医不可能看不出来的,于是他们六神无主地纷纷看向文太医,想看看着文太医有没有转圜的办法。

可当他们看到文太医一脸的面如死灰,顿时心沉到了谷底。这文太医误人啊!

于是他们可怜巴巴地又看向赵王陈贽敬,此时,能救他们的,也只有这位赵王殿下了,若是连赵王殿下都不肯相救,凭着这个另有图谋的罪责,他们绝对是一个人都逃不过的。

他们心惊得气喘吁吁的,突的,有一个太医猛地倒地,拜在赵王的脚下,战战兢兢地道:“殿下……小人……小人死罪!”

他魂不附体的样子,只希望求得赵王的怜悯。

而事实上,这个时候陈贽敬也是有点发懵。

竟真的,活了……

几个御医都没有法子,可这个陈凯之……居然真的将人救活了。

本来必死的人,竟又活了过来,陈贽敬实在是始料未及!

原本当那封书信发出去之后,张学候的生死,其实陈贽敬已经无所谓了,死就死了吧,反正已经找到了替罪羊,也已经修书去解释过了,理应不会再有什么后患。

可真正可怕的问题就在于,特么的已经修书解释过了啊,可是……现在,人又活了!

陈贽敬目瞪口呆,因为他发现,这根本是无法解释的事。

这边说是因为体虚,还暗示着这张忠是因为声色犬马而死,本来嘛,死人是不会说话的,而且御医们是权威,这么多御医一口咬定,衍圣公府就算是有所怀疑,可也是死无对证。

至于陈凯之,不过是一个冤大头而已,只要他将事情扛下来,那么大家就都相安无事了。

可如果人还活着呢?

张忠又不傻,难道不会为自己辩护?

何况救活他的人,一口咬定是体内燥热,热散不出去,而且人家按照散热之法,还真把人救活了,你大陈这么多御医,即便再如何权威,再如何一口咬定,可是又能如何?

陈贽敬看看诸御医,又看看陈凯之,此时已有宦官去通报了好消息,太后疾步入殿,见了活蹦乱跳的张忠,瞬间诧异,眉色不由掠过丝丝喜色。

起死回生了!

凯之这个孩子,到底背后藏了多少手段啊。

一个将死之人居然都被他救活了。

她一时也是哑口无言了。

可很快,她就察觉出了这里的怪异。

她眯着眸子,似在等赵王进行善后,此时,她似乎不愿意干涉。

陈贽敬深吸一口气,事到如今,显然无药可医的不是张忠,而是……

可不等他做决定,陈凯之便一脸正色道:“殿下,方才太医们口口声声说,张学候乃是因为声色犬马体虚而染上重症,臣希望他们能给一个解释。”

把事情说清楚了,到底是庸医信口开河,还是另有的阴谋。

张忠闻言,瞬间一愣,方才他在榻上,虽是迷迷糊糊的,可也略知一些身边发生的情况,只是那些信息并不完整,而今陈凯之一语道破,他瞬间就完全明白了。

张忠的脸色变得极难看起来,他虽不敢在太后和赵王面前放肆,却还是忍不住道:“殿下,学下乃衍圣公府家臣,也略有一些薄名,声色犬马?却是不知太医们为何如此冤枉学下?”

因为这不是开玩笑的事,儒家所倡导的不只是学,更重要的是德,所以德在才先,所谓德才兼备,有德,这才方才有用,若是无德,这才学再好,反而可能会祸害天下。

所以曲阜的儒生,即便暗地里做什么,可在台面上,却是将名誉视若生命的,若是传出去,张忠还有脸做学候吗?

何况,他乃是家臣,经常出入衍圣公府,若他是一个声色犬马、寻花问柳之人,岂不是连衍圣公也被抹黑了?

那他以后还能抬得起头做人嘛?

所以虽不愿破坏与大陈的关系,张忠更不敢在太后和赵王面前放肆,可这关系到了自己荣辱,虽对赵王陈贽敬恭恭敬敬的,可语气之中,却还是夹杂着兴师问罪的态度,更透着丝丝的不悦。

陈贽敬微微皱眉,自然明白,事到如今,已是无法挽回了,不管怎么样都得给张学候一个交代,因此他冷冷地看向文太医道:“文斌,你可知罪?”

文太医此时已是万念俱焚,都怪自己出这个馊主意,现在呢,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呀。

他一时像是如鲠在喉,嘴角微微翼动着,嚅嗫着道:“知……知罪!”

“来人,拿下去!”陈贽敬当机立断,他左右看了其他御医一眼,随即又到:“统统拿下,如此误诊,几误大事,本王……本王……决不轻饶。”

“殿下……”太医们依旧是乞求着,带着可怜巴巴的样子,望向陈贽敬。

陈贽敬却是看都不再看他们一眼,很干脆地大手一挥道:“滚出去!”

陈凯之目光闪了闪,不由提醒陈贽敬:“殿下,下官记得殿下和文太医还修了一封书信。”

陈贽敬的脸色就更差了,他目中带着凛然。

他明白陈凯之的意思,这时候想要包庇文太医都不可能了,若是继续包庇,这不等于是说,这文太医是自己所指使的吗?说这一切的事情都跟他有关?

他微微怔了怔,目中掠过一丝杀机,不耐地开口:“唔,本王知道了。”

几个侍卫,已将文太医数人拿住,要拿出去,文太医也意识到了什么,那封书信,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的,至少赵王殿下无法解释,他们最大的可能就是,赵王到时要金蝉脱壳,撇清任何关系,必须毁尸灭迹……

自己这些人,才是今日的替罪羊。

可怜他一开始还想着讨好赵王,给赵王出主意,想找陈凯之做替罪羊,而如今却是玩火自焚。

赵王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文太医大叫起来:“殿下,救我,救我啊,殿下,救救我……”

他没有喊殿下饶命,也没有喊恕罪,而是大喊救我……

张忠眯着眼,心下已是了然,只是……他面色却是铁青,虽不敢在陈贽敬面前放肆,却露出了怨愤之色。

太后的眼眸也微微眯起,仿佛一下子熟谙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书信……那封书信一定很有趣吧。

陈凯之此时却是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了,就算是揭发了这事儿和赵王有关系又如何?此事只能到此为止。赵王不可能承认自己的所做作为,所以今日的事,这些太医才是罪魁祸首。

这便是身份悬殊的缘故啊,很多时候,位高权重,真的可以很任性!

陈凯之觉得自己已经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了,便只略一欠身,行礼道:“娘娘,殿下,臣告辞了。”

见陈凯之要告辞而去,陈贽敬的脸色却是稍稍缓和一些,因为他分明看到张忠所表现出来的不满。

陈贽敬便笑了笑道:“这一次,多亏有了陈修撰,否则几误大事,张学候是奉衍圣公府之命而来,他的安危,皆代表了衍圣公,娘娘,臣弟以为,一定要重赏陈凯之才好。”

太后见他想要就坡下驴,不由抿嘴嫣然一笑,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随即目光放到赵王身上,淡淡问道:“赵王希望赏他什么?”

“这……”其实陈贽敬的心里还是有点不甘心的,明明被人坑了,现在还要感谢别人:“臣弟得想一想,才敢奏报。”

太后露出微笑道:“那么,哀家就拭目以待。”

陈凯之却不愿意多留了,很安静地行了礼,告退出去。

那张忠此时已无恙了,只是身子还很虚弱,不过心里大致的了解了前因后果,依旧愤恨难平,很努力地压抑着火气,亦是告辞。

这大殿中,顿时寂静了起来。

太后使了个眼色,宦官和宫娥们便都退了下去。

陈贽敬脸色很不好看,只是一直隐忍,现在却见太后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看着自己,他心里莫名的感到沉浮不定,便道:“娘娘,这些御医,实在是越来越放肆了,真是岂有此理。”

“嗯。”太后只颔首,点了点头,随即道:“赵王想如何处置?”

陈贽敬道:“此次误诊的,尚且只是一个学候,假若诊视娘娘,尚且如此粗心,这是何其可怕的事,所以臣以为,这些人,绝不可以姑息,是该杀一儆百,以儆效尤了,不妨统统杀了,一来,给衍圣公府一个交代,二来,也可作为警示。”

太后又是颔首,似乎觉得有理:“卿家说的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她不久前,还称呼他为赵王,现在,一句卿家,不免令陈贽敬觉得有些刺耳。

而他则表露出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似乎没有体察到这称谓的变化:“至于衍圣公府,只怕要修好一二,所以以臣之见……”

“这些,以后再说吧。”太后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继续道:“先处理干净手头里的事。”

陈贽敬点点头道:“娘娘所言甚是,既如此,臣弟告辞了。”他行了礼,准备出殿而去。

“卿家……”太后却是突的叫住了他。

陈贽敬驻足,抬眸,却发现太后冷冷地看着他,陈贽敬也不甘示弱,依旧用眼神回敬。

沉默了很久,太后才冷冷地道:“卿家该记得自重才是,切不可得意忘形了。”

陈贽敬脸色微变,想要反唇相讥,却猛地意识到什么,笑了笑,温和地道:“娘娘教训的是。”

太后旋过身,边道:“不要自误,毕竟皇上还小着呢,将来还需依仗着卿家鼎力支持才是!”

陈贽敬忍不住怨毒地看着太后的背影,等太后旋过身来,他这怨毒立即化为了温顺的模样,他抿嘴笑了笑,才道:“是啊,娘娘字字珠玑,臣弟一定铭记在心。”

太后点头,淡淡地道:“你告退吧!”

陈贽敬郑重其事地向太后行过了礼,心里却沉甸甸的,接下来,该要想着,是如何处理后续的麻烦了。

陈凯之已和张忠出来。

张忠脸色不好,身子还显得虚弱,走路也是有些巍巍颤颤的,不过幸好有陈凯之同行。

出了宫城,便已有乘撵预备了,他心里大抵知道了前后的因果,这极不正常的面容上,露出了几分感激,对陈凯之道:“陈学子,救命之恩,吾定当铭记于心,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你,不如今夜,我在鸿胪寺里设宴,请陈学子一道……”

陈凯之觉得他所说的吃饭没这么简单,按着这种人的尿性,十之八九,吃完了饭,还得请自己吃药的。

圈圈叉叉,这孙子不是东西啊,我救你性命,你却想喂我吃药?

陈凯之不等他说完,便忙摇头道:“学候现在大病初愈,还是该将养一些日子才好,我就打扰学候修养身子了。”

现在若是再吃药,这姓张的估计性命真的难保,陈凯之虽对张忠没什么好感,但毕竟也是他花了不少功夫硬生生的死里救活回来的人,因此他忍不住提醒一下张忠。

张忠毕竟也是见过风浪的人,又怎么听不出陈凯之这话里的暗示,想了想,似乎觉得有些道理,便笑了笑道:“陈学子言之有理,那么有空,再来拜访。”

只是顿了一下,他突然又道:“陈学子,他日,定有酬谢。”

他朝陈凯之作了个长揖,再没过多的啰嗦,便徐徐的上了乘撵走了。

其实张忠这样的人,虽不是什么好东西,能偷偷收了师叔的贿赂,暗地里,又吃着各种神药,生活起居,十之八九,肯定是奢靡得很,只是这些只是骨子里的东西,在外表上,他虽是身子孱弱,却不知是不是在衍圣公府熏陶得久了,却还是带着一股少有的气度,倒颇有几分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样子。

陈凯之看着那乘撵远去,不禁哂然一笑。

而后,他自然自顾自地回到了翰林院,点了卯,便到文史馆。

刚刚落座,邓健便凑了上来,压低了声音道:“凯之,何侍学预备要离京了。”

何侍学?

陈凯之微微一愣,之前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啊,这是不是太过突然了,于是他看向邓健,一脸疑惑的样子。

邓健继续压低着声音道:“他的家里传来了噩耗,说是父亲过世了,他已预备回乡奔丧,这一奔丧,便需丁忧三年。”

陈凯之听了,不由露出惋惜的样子:“真是一件令人悲痛的事,何侍学现在一定悲痛万分吧?”

“这是当然……”邓健沉重地点头。

难怪陈凯之进来时,觉得气氛不太对了,平时这文史馆的事清闲,总有一些翰林们凑在一起喝茶闲聊,指点江山,可今日,每一个人乖乖地在自己的公房或是案牍上,个个不吭声的样子。

显然是这个时候没心情说笑了。

正说着,却有一个翰林来,笑吟吟地道:“陈修撰,邓修撰……”

文史馆有三个修撰,除了邓健和陈凯之,便是来的这位王保,王修撰的年龄比陈凯之和邓健大了不少,他一进来,便朝他们说道:“何侍学遭遇噩耗,不日将去奔丧,此事,你们知道的吧,来,随个礼,聊表一下我等做下官的心意。”

他一面说,一面取出了一个白折子出来。

一听是随礼,陈凯之倒是不敢怠慢了,遇到了白事,都需随礼的,何况这还是自己的上官,虽然这位上官马上就要回乡丁忧,还是丁忧三年,可心意还是要做到的。

陈凯之轻轻颔首,便道:“我与师兄,一起各出五百两吧,烦请记下。”

这王修撰一听,顿时微微愣了一下,邓健在旁,已经目瞪口呆,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凯之。

“怎么?”陈凯之左右看了看,见邓健俩人都是震惊之色,显得很费解。

只是猛地道,他意识到,自己出手太阔绰了,这就是有钱人的臭毛病啊!

想他以前也是节衣缩食的好孩子,可自从见识了吾才师叔大手一挥,直接将三十万两银子丢进水里,自己竟也渐渐的被他带坏了。

一千两银子,的确是一笔极大的数目,即便是对于官员来说,这也足以吓死人了。

王保虽然震惊,不过很快便回过神来,笑容可掬地朝陈凯之说道:“大家都是随二十两,陈修撰,你这是玩笑吗?”

邓健更是幽怨地看着陈凯之,尼玛,一千两银子,这是多少只鸡啊,这出手太大方了吧。

陈凯之终于意识到一件事,若是现在旁人多,自己倒成了有装大款的嫌疑了。

因此他拼命咳嗽,掩饰自己的尴尬,所以便道:“那么,便和别人一样吧。”

王保这才笑着道:“那么王某记下了。”他在白折子上记下,朝二人点点头,方才去了。

这王保一走,邓健便瞪着陈凯之,一副看起来像是努力地忍下掐死陈凯之的冲动,你特么的是有钱,可你别坏了大家的规矩啊,人家都是二十两,你却是落地涨价,将这市场的价格一提,大家还要不要活了?

即便是二十两,邓健也觉得足够肉痛了,毕竟他的月饷不算多。

陈凯之看邓健一脸郁郁的样子,便朝邓健说道:“师兄,这随礼,我替你出了吧。”

“不必。”邓健固执地摇摇头,很是执着地反驳陈凯之:“我的心意,为何要你出?”

陈凯之心里叹息,师兄一年的俸禄,也不过百来两银子罢了,这一下子的,两个月的俸禄就没了,难怪过得清苦,只是邓健的性子就是如此,宁可躲在家吃着窝窝头,也不愿占人半分便宜。

“你叹息什么?”邓健侧目看着陈凯之,似乎觉得陈凯之的叹息里含着深意,便忍不住道:“我出得起。”

他又想起了什么,逐而又压低着声音道:“这王保倒是很上心,一听何侍学要奔父丧,便主动出来为他奔走,联络人随礼,我看,他是希望何侍学离京前,可以为他美言吧。”

陈凯之不禁一愣,这才想起了何侍学丁忧的关键。

何侍学这一离任,便是三年,而这三年中,文史馆谁来负责呢?

无外乎是从翰林院其他地方,调任一人来,又或者是从文史馆里的选择一个继任者。

若是后者,那么谁最有机会呢?侍学、侍讲之下,便是修撰,其他人是不够资格的,而这文史馆里,却有三个修撰,当然,王保的资历最深,他在修撰任上已有六七年了,此番是最有希望能够接任的。

现在他如此殷勤,怕就如邓健所说的,希望何侍讲临走前,能为他向上官说一些好话吧。

陈凯之突的留了心,却是不露声色,等到了下值的时候,陈凯之故意迟了一些时候,才拉着邓健动身,照例,陈凯之要去签押房走一遭,点个名,此时翰林院里的人大致已经走空了,这里的文吏也已走得差不多,只有一个文吏在此值守。

见了陈凯之和邓健二人联袂而来,文吏连忙亲和地打招呼、行礼。

陈凯之朝他笑了笑,在花名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这文吏道:“何侍学父丧,实是令人悲痛的事啊。”

这文吏便忙道:“是啊,学生今日看他便是红肿着眼睛去见大学士的,吴学士好生的宽慰了他,真是令人遗憾。”

陈凯之道:“大家都该随随礼才是,聊表一下心意……”

这文吏一听,便明白了:“这是理所当然,陈修撰和邓修撰只怕破费不小吧,据说,便连文史馆的编修们,一人都出了三十两呢。”

“什么?”邓健先是一愣,随即目光一冷:“三十两?”

“怎么不是?”文吏笑吟吟地道:“便是学生,也出了三两。”

邓健还想说什么,陈凯之却是拉着他往外走了。

从签押房出来,邓健心里堵着一股子怒气,已是忍不住的气冲冲道:“那王修撰,口口声声和我们说二十两,谁料连下头的编修都是三十两,王修撰,至少也给了五十两吧,他倒是机灵得很啊,这随礼的名册若是报了上去,你我都是修撰,给的随礼却还不如小小的编修,别人会怎样想我们?这王保就是想继任吧,可他真是想继任想疯了,竟拿咱们师兄弟来做垫脚石。”

陈凯之其实早就怀疑是如此了,所以才跑去问签押房的书吏,大多数人对于随礼的数目,都是忌讳莫深的,不是和你很熟,压根不会跟你提起。

否则,你给自己上官随礼了多少银子,还四处嚷嚷,若是传得众所周知,不免给人糟糕的印象。

可签押房的书吏不同,他们毕竟不是官,也不希求进步,而且这签押房人多嘴杂,翰林院里的事,他们都一清二楚,陈凯之平时对他们很是客气,他们对陈凯之倒也是知无不言。

这也是为何陈凯之对书吏极客气的原因。

这翰林院里,其实就是一个小社会,而那王修撰,显然意识到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便是陈凯之和邓健,于是转手就把他们这师兄弟二人给坑了。

对于这等事,其实陈凯之见得多了,早就见怪不怪,倒是邓健一路恨恨得破口痛骂,非常不快。

他见陈凯之风平浪静的样子,不禁有些不解地问道:“凯之,你为何不骂?”

“骂有用吗?”陈凯之奇怪地看着邓健,目光好像是在看逗比一样的。

邓健呆了一下,确实骂了也没用,可是呢,他就是忍不住要骂,因此他一脸气愤地说道:“哼,至少骂了心里舒服一点,痛快些,总比憋在心里好受。”

陈凯之见邓健一脸生气的样子,却是笑了:“骂了也不会舒服,这王修撰之所以弄出这等小花样,无非就是希望给自己上一道保险而已,其实他的资历比我们高得多,这一次他本就有极大机会升任侍读,主掌文史馆,只不过……他依旧还是觉得不安心,才弄出了这等小动作。师兄,你想想看,这份礼单肯定要送到何侍学那里的,这琳琅满目的,都是三十两、五十两的随礼,可到了你我两个修撰这里,却是区区二十两,何侍学心里会是怎样想呢?”

看着邓健依旧不明所以的样子,陈凯之便将其中的利弊徐徐道给邓健听。

“其实啊,这不是钱的事,不过是十两二十两的分别,何侍学很在乎这点钱吗?他未必在乎。不过他现在父亲过世,本就心忧如焚,脾气一定十分糟糕的,可是两个修撰,如此的刺眼,这是对他的不尊重啊,在他心里,你我二人,可是大罪人,没有将他放在眼里,觉得他要丁忧了,人走茶凉,我们师兄弟便瞧不起他了。”

“这……才是至关重要的事啊,有人总是觉得,不给上头送点礼,人家是因为你这点钱,这点礼。作为上官的,才对你有成见,有看法,于是愤世嫉俗,实则却全不是这样。你若是何侍学,这礼不是轻重的事,他也不在乎多这么一点礼,少这么一点礼,于他而言,这是尊重的问题,你身为下属的,竟如此的看不起上官,莫说他还是侍学,丁忧之后,肯定还会任用的,就算他不是丁忧而是致仕,你这般怠慢,他心里会如何想?”

“想明白了这一层,这何侍学心里不痛快,临走之时,定是会去大学士那儿,在职事交接的时候,就免不得狠狠的告我们一状了,到时,少不得对我们恶语相向,如此一来,你我二人,就再不可能是那王保的威胁了。王保踩着你我的肩膀,主掌文史馆的机会,也就大增。”

陈凯之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们是上了小人的当了,即便心里也是很气愤的,却一脸平静地安抚邓健。

“所以,现在骂没有用,你骂了他,他现在多半还在洋洋自得,觉得你我二人蠢呢。何必呢,我们不应该为了这样的人生气。”

“那该如何?”邓健呆了一下,一双眼眸格外认真地看着陈凯之,似乎想从陈凯之身上找到答案。

“不要急。”陈凯之抿嘴一笑。

他反而对这些看透了,其实人生在世,总有人想活的简单一些,有一些人,总觉得身边的人似乎都在针对你,其实……被人针对是好事啊,被针对,说明你已成了别人的威胁,若你只是翰林院里给人端茶递水的小书吏,谁有空针对你来着?恰恰相反,在翰林院,这种杂役不但没人针对,反而许多人多少会给一点笑脸。

陈凯之淡淡笑着继续道:“论起来,你我师兄弟二人在资历上,是难以成为侍读的,本来我也不敢有这样的盼望,只是……”

陈凯之凝眉,接着道:“只是人在庙堂,谁都希图更进一步,王保如此,你我也该如此,师兄,好了,不要操心了,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山上坐坐?”

“不去。”邓健摇摇头。

其实他显然并不适合官场上的刀光剑影,若是陈凯之留了心眼,今日不去签押房里问问,邓健被人卖了,多半还在给人数钱呢。

等他知道事情真相之后,第一个反应,却是破口大骂,说好听点,这叫耿直,而说难听点,怒骂……是无能为力的人才做的事。

而在怒骂之后,邓健的反应,便是沮丧了,这……

陈凯之在心里摇头,他看着这可爱的师兄一眼,如此单纯的师兄,身为师弟的,只怕要多操一份心的份儿了。

他笑了笑道:“师兄,我记得我初入京师的时候,第一眼见你,还误以为你根本不是我的师兄呢,因为我在金陵时,总听说师兄在京中如鱼得水,可谁料……”

谁料你竟是对师傅说谎了。

哎……

邓健倒不惭愧,只是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的样子:“师兄何尝不想如鱼得水呢,可是仕途多艰啊。”

说着,他不由顿了顿,双眸微微一抬,似是想到了什么,很是认真地看着陈凯之,质问道:“你就瞧师兄不起了,是不是?”

陈凯之摇摇头,凝望着邓健,很是真诚开口:“不,只是觉得师兄若是能将一成糊弄恩师的手段用在这官场上,想必师兄已是一飞冲天,扶摇九天之上了吧。”

邓健怔了怔,旋即他似乎回过神来,神色显出了几分不平之色,咬牙切齿地道:“这不一样,恩师是至亲,我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可……哎……”他眼睛突的微红,接着道:“恩师在金陵,总说过得好,可我觉得,他垂垂老矣,身边也没人照顾,应该……也未必如意吧。”

陈凯之方才面上的冷静也瞬间融化,说到那个他们都关切的人,师兄弟二人都不禁默然无言起来。

此时,天色已渐晚,街上有些冷清,默默的,二人并肩而行,各怀心事。

“恩师……说过,希望我能完成自己的志向,一展抱负,虽然我没有如他所愿做一个有才情的雅人,可我一定不会让他失望的。”

邓健不禁一怔:“嗯?”

陈凯之再次凝眸看着邓健,认真地道:“谁给我们师兄弟穿小鞋,我就让他XING生活不能自理。”

“啊……”邓健张大了口,很是震惊地看着陈凯之,“师弟,你千万不能……”

不能害人。

可是后面那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是陈凯之也明白邓健的意思,他朝邓健遥遥头道:“师兄,这个世上,不是做好人就能安然地活着的,善良的人固然得到美誉,可是我们不能无止境的做好人,那只会助长那些欺压你的人更肆无忌惮。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加倍还之。”

邓健一时竟是无言以对,陈凯之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师兄就是太善良了,所以才会总吃亏,不过有些事情,自己做就好了,没必要扯上师兄。

他在心里一番盘算,随即他便朝邓健一揖道:“我要回山上了,师兄,一路小心。”

“唔。”邓健这才反应过来,忙道:“你也小心。”

“嗯。”陈凯之回身,便踩着沉稳的步子朝相反的方向而去。

日头已是落幕,只留下最后一缕昏黄,照在陈凯之的背脊上,邓健长望着陈凯之的背影,却是若有所思。

他又怎么感受不到陈凯之对他的保护之心呢?真的……很丢人啊身为师兄,反而不能给自己的师弟提供庇护,反而……

在这最后一缕昏黄之下,他深深地拧着眉头。

朝廷是不可能有真正的安静的,而衍圣公府亦是如此。

那从大陈出发送信的快马已到了衍圣公府,事实上,急报乃是在昨夜送达的,次日一早,当脸色白中带着蜡黄的衍圣公抵达杏林的时候,他双眸里,似是喷着怒火。

张忠死了。

这张忠,乃是衍圣公府的家臣,而能成为家臣,掌管着衍圣公府内外事务,自是衍圣公府最信任的人。

可现在……他的死因,却是令人恼火。

竟是寻花问柳,暗示了是被酒色财气所掏空了身子。

这若是传出去,只怕就是一桩巨大的丑闻了,对衍生公府是何其大的影响。

只是……其实此时知道张忠消息的人还不多,所以几个平常请来议事的人也都没有来,七大学公倒是来了,各自跪坐,所有人都不发一言,他们很明白,今日衍圣公势必要震怒。

可衍圣公虽脸色严峻,不过却没有歇斯底里,他依旧还是冷静的样子,抬眸看了众人一眼,才冷静地道:“这是大陈的宫中送来的,诸公意下如何?”

“要不要查一下?”文正公眯着眼,他看衍圣公的气色很不好,甚至可以说,糟糕到了极点,心里不禁有些担心。

圣公今日倒是主持了家祭,可也只停留了一炷香的时间,便匆匆的走了,显然,圣公的身子是越来越差了。

圣公有两个儿子,长子乃是世子,不过并不为衍圣公所喜欢,倒是次子年纪虽小,衍圣公却是对他喜爱有加,这衍圣公的次子,恰恰是文正公的外甥,文正公很喜欢,这幼子能够继承衍圣公的公位,可是随之衍圣公身子的恶化,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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