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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章:怒气冲天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49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圣公的身子是已越来越差了,文正公则愈发感觉自己的计划要落空,尤其是随着衍圣公身体的恶化。

跪坐在这里,衍圣公过了良久,仿佛才酝酿了情绪,道:“张忠历来谨慎,他的死,甚是蹊跷,只是此事牵涉太大,还是不要继续查下去了,从今日起,张忠之事,谁也不可再提起!”

衍圣公既然开了口,谁敢违抗?众人无不点头,不敢辩驳。

衍圣公显然心里还是不甘的,他隐隐感觉到,事情并没有这样简单,因此他皱着眉头,格外认真地说道:“书信之中,倒是牵涉到了学子陈凯之,诸公对这怎么看?”

文正公见此机会,便率先道:“张忠之事,至少从这书信中大抵可以得出,此事与陈凯之不无关系,圣公何不借此机会,寻一个由头,虢夺了他的学爵?”

有道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任何一个学爵,其实就是一个坑,一个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至宝啊!

陈凯之在曲阜无亲无故,并没有后台,借此机会直接虢夺了他的爵位,正好多了一个空缺,岂不是好事?

这样就可以选新的学爵,他们也很乐意见到有背景有势力的人来弥补这个空缺。

衍圣公显得若有所思,似乎有些心动了。

倒是这时,文成公却忍不住的提醒众人:“此事还未查明,倘若就此轻易打击陈凯之,这对陈学子而言,并不公平,圣公,还是将事情查明了的好。”

文正公的眼睛没有看文成公,而是将目光落在别处,却是淡淡道:“现在还可以继续查下去吗?如何去查?是明察还是暗访?若是明察,张学候的事岂不是天下皆知?若是暗访,又如何暗访?衍圣公府在大陈,若是不能得到协助,又能查出什么结果来?”

事实上,文正公一点都不在乎是对是错,对他来说,他只在乎此事的利弊,其他的事情,他并不愿意去管。

文成公叹了一口气,旋即目光环视了一圈,看了众人一眼,才正色道:“所以在你们的心里,为了利弊冤枉一个学子,也在所不惜吗?”

文正公捋须,格外郑重地说道:“可若是放过了一个贼子呢?一个学子与人声色犬马,夜夜笙歌,甚至还使人致死,难道衍圣公府可以不管不问吗?就这样纵容一个贼子继续放荡下去,现在消息没传出气,倒还好。若是将来有一天消息传出去,衍圣公府的威信不是荡然无存了吗?要知道,这陈凯之除了大陈朝的臣子,亦是衍圣公府的学子,甚至有些时候,他所作所为,对衍圣公府的名声有着不少影响的。”

文成公沉吟了一下,平时他极少与文正公产生冲突,只是当初这陈凯之,本就是靠着他的据理力争,方才赐了学子,他看过陈凯之的文章,觉得陈凯之绝不是这样的人。

于是他冷冷地看了文正公一眼,接着侧目看向衍圣公道:“恳请圣公明断。”

衍圣公显得很是烦躁,深深地皱眉道:“若要明断,就需彻查到底……你明白吗?”

文成公毫不犹豫地道:“衍圣公府在天下人眼里,是仁义礼义的化身,现在既有人污蔑学候和学子,衍圣公府怎么能够对此不闻不问?以学下之见,理应彻查到底,若是并无此事,则可以还张学侯与陈学子一个清白,可若是果有此事,难道衍圣公府就可以姑息养奸吗?”

衍圣公抬眼看向文成公,只是这目光带着一抹火光,而他的脸色,更是徒然的一下子憋红了。

他神色古怪地盯着文成公,却是一声不吭。

历来衍圣公行礼如仪,每一个神色,都代表着威严,时而端庄,时而严厉,可是现在,他的脸色有些古怪。

他呼吸有些急促,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他目光变得严厉起来:“列祖列宗托付给吾的家业,你知道是什么?便是日月之光,也无法可以和衍圣公府争辉,吾乃圣人之后,圣人之后,现在,你要彻查,你是想告诉天下人,这衍圣公府里藏污纳垢,有人声色犬马,有奸邪小人?你这是要吾有辱门楣,是要讲吾置之何地,你说,你说……”

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令七大公愕然,尤其是文成公,一脸的惶恐,忙战战兢兢地匍匐在地道:“学下的意思,只是自证清白,并无他意!”

“清白……清白……”衍圣公的怒火似乎没有停息的迹象,甚至显得愈发的激动,一下子的站了起来,显得歇斯底里。

他双目血红,带着尖酸刻薄的冷笑道:“是啊,我也不想衍圣公府的学子和学候遭受污蔑,可这清白,自证得了吗?这世上有自证的清白吗?衍圣公府必须是干净的,洁净如雪,一尘不染,衍圣公府不需自证什么清白,明白了吗?你明白了吗?吾乃是圣人之后,公府第六十七代传人,至圣先师便是清白,至圣先师的儿孙,亦是清清白白,你若是觉得不清白,可以滚出曲阜去,你……你是有什么居心,呵……呵呵……”

衍圣公狂笑起来,严词厉色地看着文成公。

他仿佛将心里的怒火一下子的爆发了出来,可这火山,依旧没有停止喷发的迹象。

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衍圣公只是震怒,可当有人抬起头,却发现他佝偻的站着,面如死人一般的惨败,他扑哧扑哧地喘着粗气,拼命想要拉扯自己的衣襟,神色格外狰狞难看。

众人见状,不由呆了一下,有人突的喊道:“圣公,圣公……息怒……请息怒……”

衍圣公的眼眸里的血红像是越来越浓烈,猛的,从他的口里,竟喷出了一口血来。

噗……

血如雨下。

那鲜红的血散在了地面上,溅到众人的身上。

顿时,所有人一惊,这时,大家才意识到,似乎圣公不只是震怒这样简单,有人忙道:“快,请大夫,请大夫。”

突然起来的状况,令杏林一下子的乱了,衍圣公拼命想撕开自己的襦裙,七大公哪里敢让他扯下来,拼命地攥住他的手,衍圣公突的大叫起来:“天厌我也,天……厌我也……”

他的眼睛就像是要爆出来似的,几个学公,一个个已是吓得魂不附体,衍圣公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一下子成了火炉,犹如大火熊熊燃烧,他这时,心底深处生出了恐惧,疯狂地挣扎着,大叫着:“天厌我也……天……天……”

猛地,他没有了声息,整个人晕了过去。

大夫已疯狂地冲过来,迅速开始进行救治,几个大夫心急火燎地诊断之后,接着,都是面面相觑,有些无措,竟是不知要怎么办才好。

衍圣公已被人送去大成殿不远的寝殿里休息,而文正公诸人却都围上大夫,着急地问道:“如何,如何了?”

“哎……”大夫们俱都摇头,叹息,他们都是当世的名医,医术绝不会在各国的御医之下,可现在,他们却摇头叹息,其中一个,显得极谨慎的样子:“圣公,只怕……只怕……哎……不成了,请诸公早做打算吧。”

文成公急道:“是什么病,为何突然发作?”

这大夫踟蹰了片刻,才期期艾艾地道:“体内燥热,身子散不出,恐怕和五石散有关,学生早就劝诫过圣公,这五石散乃虎狼药也,药性如火,可是……这般常年累月下来……哎……”

顿时间,七大公都沉默了。

五石散,他们都是听过的,自然知道这药的毒性,心里一时竟是有了准备。

大夫看到七大公的神色,叹着气继续道:“这样下去,只怕多则十日,少则三五日,圣公就会……”

圣公……就会没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所有让都开始心乱如麻起来,这样一来,就意味着……意味着曲阜子接下来,一场巨变开始出现。

文正公毫不迟疑地道:“我等该立即去见孟夫人!”

孟夫人,乃是衍圣公续弦的夫人,是文正公的亲妹妹,她为衍圣公生下了第二个儿子。

此时发生这样的大变,前去见夫人,请夫人做主,也是合情合理。

文成公等人面面相觑,似乎有所顾虑,这文成公道:“世子已二十有三,他乃嫡长子,理应立即请他来这里尽孝,陪侍在圣公的身侧。”

文正公冷哼一声,世子才二十多岁,不过随着圣公的身子变坏,确实已经开始负责家业了,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就在七大公在此寸步不让,有人希望夫人来做主,有人希望世子出面的时候,这时,一封急报却是传来了……

这时候,衍圣公大病,也没有人有心思看,不过据说乃是洛阳传来的消息,何况接下来很快曲阜便将开始动荡起来,正因为如此,才需安定住人心,衍圣公府之事必须要有人处置,否则难免会使人心浮动。

那文真公看了诸公一眼,便道:“诸公在此看着圣公,吾暂理学务吧。”

今天是老虎毕业十周年的同学聚会,老虎见了那么多年没见的同学,很开心。今天也是累了,所以今天只能三更了,希望大家能谅解!

这文真公,显然先想要及早离开是非之地。

似乎无论是夫人还是世子,文真公都没有多大兴趣,现在去处理学务,是抽身而出的最好办法。

诸公似乎也没有什么意见,纷纷颔首点头,文真公如蒙大赦,连忙告辞而出。

圣公若是病逝了,整个曲阜恐怕要大乱了。

文真公想到这些,便忍不住的心烦意乱,整个人的情绪略微低落。

他匆匆到了杏林不远的文宣楼,刚刚落座,便有一封急奏送到他的手里,他凝眉,低头去看,这不看还好,一看,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张忠竟然没有死,他还活着。

事实证明,是大陈的御医们诊断错误。

而真实的病因却是因为五石散,热气散不出,所以导致昏迷。

大陈御医们错误的诊断,才有了上面一封急报。

文真公一呆,这病情,岂不是和衍圣公一模一样?

他打了个寒颤,接着继续低头去看,此时,眼睛已经直了,学子陈凯之,下了一剂方子。

竟是……竟是……

竟是这个陈凯之救了张忠。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猛地冒出了一个想法。

假若张忠可以救活,那么……

这文真公本是慢吞吞的性子,做什么事都极有章法,说话也是慢条斯理的,可现在,他却犹如看到了曙光,整个人顿然间像是疯了一般,拿着急奏,便箭速一般的冲了出去,直朝着衍圣公的寝殿狂奔而去。

这一路上,他克制不住内心的惊喜,边急速地跑着,脸上洋溢着笑意。

老天有眼呀,圣公有救了,有救了。

他气喘吁吁的赶到了衍圣公的寝殿,上气不接下气的,此时诸公们似乎还在争执,剑拔弩张的,气氛格外凝重。

他没有过多犹豫,便立即冲到了诸公的跟前,边喘着气边道:“急奏,急奏,大夫,大夫,你来,你先看看。”

那主治的大夫先是略显讶异,觉得这文真公率先让他来看急奏甚是奇怪,却不敢怠慢,忙接过了急奏。

这一看之下,这大夫也是惊讶得目瞪口呆,其他诸公看着蹊跷,也纷纷凑上来,众人看了那上头的文字,默然无语起来,只是脸上的表情都显然变得不一样了。

良久,大夫才徐徐道:“据老夫所知,这世上根本不曾有过发散的良药,老夫遍览古籍,可以保证,所以老夫以为,这急奏,只怕略有浮夸。”

话虽然说得委婉,可是语气里却充满了质疑。

现在这样的情况,即便大夫提出再多的质疑,却也是有人相信的,至少有一线希望吧。

因此文真公再不想听这大夫胡说其他的了,连忙急道:“事到如今,圣公危在旦夕,还是快马加急,先去求药为好,其他的事,再做讨论吧。再说张忠都活了,他跟圣公一般的情况,老夫相信圣公也能活过来。”

大夫自然不敢反驳,毕竟张忠活着,这就已经说明了陈凯之用的药是有效的。

诸公们想到张忠还活着,目中尽是震撼,而且他们本以为圣公死定了,谁料……

在一阵沉默之后,文正公打起了精神,很是着急地说道:“快,派出快马,快马加急。”

方才,他还想借此机会虢夺陈凯之的学爵,可现在,他却是第一个跳出来要去问药了,自己的外甥年纪还小,若是此时圣公过世,世子年长,足以维持大局,只有让圣公多活几年,他才有机会。

虽然……这急奏只是语焉不详,不过眼下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

不管怎么样,至少有了一线的希望,若是不求药,那圣公就只能一命呜呼了,所以诸公都希望能得到陈凯之的药方。

年关将至,飞鱼峰上已上大雪纷飞,整座山,仿佛被积雪包裹,一时整个天地银装素裹,触目望去,俱是白皑皑的一片,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寒气逼人。

可只到了清晨拂晓,这里便复苏了生机,奴仆们开始清理着积雪,校场上,勇士营的丘八们已经开始了晨跑,他们口里呵着白气,一下子功夫,眼睛和眉毛,便仿佛凝了一层冰霜,脸颊上,被冻得发红,可跑了几圈下来,浑身上下,便已冒出了腾腾的热气。

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习惯成自然的,如今这些丘八已是焕然一新,他们身体和从前相比,仿佛经过了改造一般,身上的肌肉结实如磐石,无论任何时候都是精神奕奕的,经过了长久的操练和几乎是无限供应的后勤,每日这样的操练,对于别人而言,可能是要命的事,可对他们而言,却无关痛痒。

于是……操练开始加码,武先生似乎比谁都清楚这些丘八们的临界点在哪里,总能适当提高一定的操练要求,既勉强可以令他们完成,不因操练而使他们伤亡,又能让他们精疲力尽。

他们所有的精力都消耗在了读书、操练上,以至于对于其他的事,渐渐变得麻木起来,因为读书,所以不再如从前那般的骂骂咧咧,因为操练得久了,对于从前的各种娱乐,变得陌生,每一次操练下来,他们只想着吃,想着睡,没有半分的精力去顾忌其他,对他们而言,若是能睡个好觉,能赖床小半个时辰,就已是奢侈的事,至于飞鹰斗狗之事,实在没有了多少兴趣。

人的需求变得简单,养成了这种习惯,心收在了山上,个个都开始安分起来,甚至这些人的身子里,似乎还透着一股寻常丘八所没有的儒雅。

陈凯之也起得早,所以在下山的时候,往往会看一看晨操丘八,方才下山去。

何侍学已去奔丧了,他这一奔丧,临走时候也不知和大学士说过什么话,文史馆暂时是群龙无首,于是官职最高,资历最老的王保来暂时主持。

当然,吏部的任命还未下来,所以王保只是暂代,陈凯之和邓健,现在依然是王保最大的威胁。

陈凯之到了翰林院,点了卯,刚刚进入文史馆,那王保来得早,便已和几个翰林官在这里聊天,气氛倒是颇为浓烈,陈凯之一到,这聊天自然也就戛然而止。

顿时气氛有些尴尬了,王保却亲切地和他打了招呼,陈凯之也回礼,其他的几个翰林,也都和陈凯之相互见了礼。

这些翰林官们哪里不知道,而今是群龙夺嫡,陈凯之和王保之间的龌蹉,便一个个干笑着,有人道:“这天寒地冻的天气,真冷啊,可惜,柴薪司那儿,每日只给这点儿柴碳,文史馆地方空旷,靠这些柴碳,非要冻死不可。”

众人便都笑了,尤其是几个老翰林,咳嗽了一下,显得身子有些不堪的样子。

陈凯之倒不觉得冷,这时见自己师兄还没有来,不免有些诧异。

若是往常这个时候,这位师兄早该来了!

于是陈凯之按捺住心里的奇怪,安静地坐在自己案牍之后,让书吏斟了杯茶来,呷了口热茶,一面低头,摆弄着公文。

过了半响后,邓健总算是来了,他一到,王保看了沙漏里的时间,不由质问邓健:“邓修撰何故姗姗来迟?翰林院不比他处,既是上值,便是一分半点都不可耽搁的。”

他想学着上官的语气教训一下邓健,当然,主要是借此机会,让人对邓健生出懒惰的印象。

大家都来读的这样早,唯独你来得这么迟,你虽是修撰,可太不将人放在眼里了。

陈凯之也不禁为邓健操心起来,在这风口浪尖上,师兄竟还迟到,他心里不由汗颜啊。

不过换做是从前,邓健早就来火了,他是个油盐不进的脾气,可今儿,他却是一笑道:“今日下了大雪,天气冷得很……”

王保像是抓住了机会似的,不过倒是没有怒目而视,而是笑吟吟地道:“邓修撰啊,你觉得冷,我们就不觉得冷吗?我们尚且早来,你偏偏来迟,哎……老夫倒也不是责怪你,只是……”

“不不不。”邓健还是没有生气,而是很谦卑的样子道:“就是因为觉得冷,所以我在想,这里的柴火肯定不够用,炭薪司所发木炭总是不足,我听说外城有个烧炭厂,那儿的炭价格还不错,所以见早就去买了一些来,想着在这儿给大家加加火,因此来迟了,还望恕罪。”

说着,果然有几个差役跟在后头帮忙提着一箩筐的碳来。

翰林们看到了碳,顿时眼睛放光起来,翰林院是年久的老建筑,热气很容易散,再加上这天寒地冻的,翰林们身子大多不好,现在有人肯添碳来,这还真是抚恤大家啊。

王保呆了一下,竟是无言以对。

这个时候,他若是再责怪邓健,或是阴阳怪气的说什么,只怕就免不了要被孤立了。

有种,你别烧炭啊。

此时,邓健笑了笑道:“噢,下官还有点事,马上回来,告辞。”

他说着,已是告辞出去,却不知跑哪里去了。

陈凯之低着头,假装读着公文,心里却是诧异。

这师兄,吃错药了吧?

师兄的异常,让陈凯之有一点点小小的担忧。

他甚至很怀疑这碳里可能有毒,脑海里浮现出一幕,火一烧,毒烟升腾,整个文史馆的翰林俱都熏死了。

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依着师兄的性格,给人买碳?还是私人掏银子?怎么看,怎么都像是一个惊天的阴谋。

不过很快,陈凯之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自己也在这里呢,师兄再如何,也不至将自己也毒死吧。

此时,书吏们已添了碳,整个文史馆都热乎乎的,可谓是温暖如春,陈凯之虽不畏冷,却也享受着这舒适的环境。

他今日检视了几篇公文,发现几份公文有些对不上,便起身向那王保走去。

到了王保的跟前,徐徐开口道:“王修撰,实录和这篇笔录有出入,请王修撰看看,是不是待诏房的翰林记录错了,又或者是实录抄录出了问题。”

王保将公文对比着看了看,而后抬眸看了陈凯之一眼,才道:“这不是小事,老夫也做不得主啊,不如你去陈学士那里问问。”

本来他负责暂管文史馆,这里的事,现在都由他一言而断,就算是要向上头询问,那也该是他去。

谁料他叫陈凯之去。

史料和笔录之间出了问题可不是小事,说穿了,这就是个麻烦,因为你想敷衍过去,将来若是发现对不上,这可是要负责任的,可若是你想把事情查清楚,就是千头万绪,要疏理出哪个环节出问题,可不太容易。

一般上官不喜欢有人拿着这种事来给自己添麻烦,所以王保不去,却让陈凯之去。

这等于是让陈凯之去顶个雷,当然,这是公务,二人都是翰林,这也没什么。

陈凯之自然也明白王保的心思,虽然知道王保想让自己去顶雷,陈凯之也不揭穿他,只是颔首点头道:“那我去见一见陈学士。”

陈凯之收拾了笔录和实录,便出了文史馆,陈学士的官职是侍读学士,在翰林院里有小学士之称,主要负责的是文史还有诏书的收藏储存这一块。

陈凯之到了陈学士的公房外,通报之后,便有书吏请他进去。

只是陈凯之没想到的是,他才踏入这公房,却见陈学士倚在案上,而邓健竟蹲在一旁生着炭火,一面淡淡地说道:“陈学士,这炭是无烟的,不过生起这炭,却也有一门学问,下官特意问过烧炭的老翁,他们说,想要这屋子里不会烟熏火燎,却要仔细着火候……”

他絮絮叨叨的,陈学士连连说着好,显得很和蔼,很亲切的样子。

邓健见陈学士并没有不耐烦,而是很认真地听着,他便没停下的意思,继续道:“下官都是听来的,说是这人哪,被烟熏得多了,便容易熏坏身子,陈学士这几日是不是总觉得喉咙干涸难受?就是这个缘故啊,所以陈学士该保重自己才是。往后陈学士要烧炭,叫下官来便是,举手之劳而已。”

陈凯之看得目瞪口呆。

尼玛,难怪刚去了文史馆就又跑了出去,原来是跑这儿溜须拍马来了。

陈凯之今日也算是大开眼界了,素来耿直性质的邓健,拍马起来很认真,而陈学士,似乎对自己的身子很看重,毕竟年纪大了,这身子是自己的,现在这邓健讲起烟熏的危害,也不禁觉得后怕,忙对邓健颔首。

“有道理。”

说话间,陈学士抬眸,这时才注意到了陈凯之,他朝陈凯之淡淡一笑道:“陈修撰,可有什么事?”

陈凯之和邓健对视一眼,一瞬间,邓健似乎有些尴尬,毕竟陈凯之撞见他拍马屁,陈凯之却是不以为然的样子,目光很快在邓健的身上移开,朝陈学士笑吟吟地道:“这里有个纰漏,王修撰让下官呈给陈学士看看。”

他语气中,加重了关于王修撰三个字。

陈学士不禁皱眉,他手里头还有公务呢,哪有闲工夫管这个?可既然问到了头上,却也不得不打起精神。

他便将陈凯之递来的公文取了来看,随即皱眉道:“这里时间上对不上,可能是时间上记错了,和待诏房的笔录不一致,唔……”

他其实不愿意管这些杂事,繁琐不说,而且没有意义。

倒是邓健突然道:“陈学士,这种事在文史馆是常有的,一般遇到这种情况,只能顺藤摸瓜,说容易查也容易,说难也难,待诏房那儿,十之八九会有草稿的,若是现在去待诏房,找人将草稿寻来,比对一下,若是草稿对不上,那就是抄录的时候抄错了,可若是草稿和待诏房的记录一般无二,那就不是笔录的问题,十之八九,就在实录编写的时候写错了。下官在文史馆也有小半年了,这不算什么太疑难的事,陈修撰毕竟初来乍到,不晓得内情,请陈学士将此事交给下官吧,下官今日就可以将事情查清楚。”

陈学士凝眉注视着邓健。

邓健却是笑了笑道:“在以往的时候,若是何侍学还在,这等小事,是不会麻烦陈学士的,这是下官和陈修撰的疏失,还请恕罪。”

陈凯之感觉自己的心猛地被撞击了一下,心里不禁道:卧槽!师兄,原来你也是这样的人!

不过惊讶归惊讶,陈凯之可不傻,他和师兄顿时配合一起,连忙恭恭敬敬地道:“请陈学士见谅。”

陈学士目光幽幽,见这师兄弟认真悔过的模样,便点头颔首道:“好,邓修撰,这件事就交你处置吧,办妥了再送来给老夫看看。”

陈凯之方才说是王保交代来的,可是现在师兄弟二人,都很有默契的绝口没有提王保。

只是邓健的话里藏着机锋,这种事,何侍学在的时候不算麻烦,怎么现在王保暂代了何侍学,有了麻烦,居然还打发陈凯之来问呢?

陈凯之毕竟是初来乍到,不知道内情,这是情有可原。邓健来了文史馆小半年,就再清楚不过了。

那么王保在文史馆资历这样老,却故作不知,差遣陈凯之来问,这是什么意思?

他明知道怎么处理,却还如此,分明就是想给人穿小鞋啊。

当然,你王保怎么给人穿小鞋,这是你的事。却跑来给上官制造麻烦,这就令人讨厌了。明明自己可以处理的事情,却跑来麻烦我,这是什么,这不仅仅是懒惰和无能那么简单了,还有更深的东西藏在里面。

而这一对师兄弟,却决口没有控诉王保,足见他们不是那种两面三刀的人,身为上官,最讨厌的就是下属弄出什么小动作,毕竟这心思和花样多了,不但会平添许多麻烦,遇到了事,想要让下头处理,谁知道他会不会藏着小心思呢?再有,这等人最容易惹来麻烦,将来若是制造了什么麻烦,自己也会有连带的责任。

陈学士自然也没有点破,但是心里对王保开始有点抵触了,他略微沉吟了一会,便接着对陈凯之道:“凯之,你是自待诏房来的,文史馆的事还不熟悉,往后跟着你师兄,好好的学学。”

陈凯之连忙谦和地作揖道:“下官知道了。”

邓健已经接了一沓文稿,那炭盆里的碳也已烧了起来,果然不见什么浓烟升腾起来,师兄二人这便告辞而出。

出了陈学士的公房,邓健见陈凯之奇怪地看着自己,便有些窘迫,忙笑了起来,道:“看我做什么,脸上生了花……”

“师兄……”陈凯之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说出口,而是一脸认真地凝望着邓健。

邓健却是压压手,一脸不以为然地说道:“哎,你也看到了,不过就是溜须拍马,争取表现而已,这些,谁不会呢?师兄从前,的确是不屑于这样做的,总觉得做了官,立身要正,可再正直又如何呢?”

说着,邓健一张清隽的面容里透着不甘之色,随即接着道:“总是被人压着,不痛快啊,凯之,你之前对师兄说的话是对的,师兄也不能总拖你的后腿,其实……那王保会的,我邓健也会,不但我会,而且还可以做得比他更好。”

陈凯之吁了口气,其实呢,他还是喜欢以前那样耿直的邓健,可是官场险恶,邓健迟早要学会这些溜须拍马的事,因此陈凯之也没多想,只是朝邓健笑了笑道:“是啊,人总是会变的,只要越变越好就行。”

“你就没变。”邓健凝望着陈凯之道:“和当初来京师的时候一样,可师兄却不得不变了,好啦,我得去待诏房走一趟,你回去好生的待着吧。”

陈凯之颔首点头,于是师兄二人便各自忙各的去了。

倒是陈凯之回去后,王保便将陈凯之叫了去,问道:“陈学士如何说?”

陈凯之不露声色道:“交给师兄处置了。”

“你师兄……”王保的眼眸里闪过疑惑之色,却假装冷静,满是镇定地应道:“好,我知道了。”

陈凯之便不再多言,这种事情,王保也无法问自己,因此回复了王保,陈凯之便去忙自己的事。

等到邓健回来,已是接近傍晚时分了,他进来了文史馆了,便走到了陈凯之的身边道:“事情办妥当了。”

陈凯之朝他点头,等他抬眸而起,却见那王保一脸狐疑地朝这里看来,他的目光里透着浓浓困惑之意,面色也是有些变了。

想来……他一定是有一些紧张吧,心里必定是在疑惑他们这师兄弟二人在搞什么名堂吧。

陈凯之故作没有看到王保投来的目光,而是压低了声音对朝邓健说道:“师兄,明日我叫人送一些银子给你。”

“嗯?”邓健一怔,微微皱眉,可随即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居然默默地接受了。

想要办事,就得有银子,这一点,邓健懂,所以有的人中饱私囊,不断地往上头塞银子,形成利益共同体。

而像邓健这样的清流官,是没有机会和人成为利益共同体的,那么……就必须有一笔活动的经费。

对于邓健的变化,陈凯之也不知是喜还是忧。

倒是和师兄一起下值走出翰林院后,却冷不防的看到那位张学候张忠站在外头。

张忠一见到陈凯之,便如一把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一脸焦急之色地道:“陈学子,陈学子,快,快来。”

陈凯之只好示意师兄先走,自己则疾步到了张忠的面前,一脸困惑地问道:“学候因何事如此着急,发生了什么事?”

张忠看了陈凯之一眼,却没有半分学候应有的气度,而是心急火燎地道:“出事了,圣公……出事了。”

陈凯之很直接地在心里接口道:圣公出事,跟我有毛线的关系。

不过陈凯之自然不能如此说出口,面上还是显露出了几分焦灼之色,一脸担忧地看着张忠。

张忠深深看着陈凯之,很是难过地说道:“这件事,关系重大,我和你说了之后,你决不可透露任何人,否则……要仔细脑袋了,你需知道,这衍圣公府,亦有一支武卫的。”

他将陈凯之拉到了一边,将声音压得低低的道:“衍圣公府就在不久前,送来了快马加急的书信,传来的消息是,圣公大病,性命危在旦夕。”

陈凯之先是有些惊愕,后反应过来,便点点头,很惋惜地说道:“啊,真是遗憾,圣公还有几日的性命,要不要随礼?”

“……”张忠顿时无言以对,一双眼眸古怪地看着陈凯之。

陈凯之这几日,是遭遇了不少人的过世,尼玛的,随礼的事记忆犹新啊,他甚至心里想,若是圣公死了,自己这个学子,不会又被人坑吧,这一次一定要打听清楚了。

张忠却是眯着眼,热切地看着陈凯之,徐徐跟他道来:“你还没明白?这圣公的病因,是因为体内燥热。”

体内燥热?

陈凯之顿时一呆,满是不可置信地问道:“圣公也吃五石散?”

“是仙药!”张忠显然觉得陈凯之言辞有问题,病态的面上冷冷的,格外郑重地纠正道:“五石散是五石散,仙药是仙药,你万万不可混淆了,否则……”

否则圣公的名誉就毁了,可别瞎说呀。

陈凯之也不由对此谨慎起来,很是认真地点头道:“这么说来,还赶得及救治吗?”

张忠便皱着眉头道:“无论如何,你赶紧开一个药方,我亲自快马加急送去曲阜。”

陈凯之点头,衍圣公的命也是命,何况能治好衍圣公,也算是一桩功劳,而至于衍圣公是不是抽烟喝酒玩NV人,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时间紧迫,陈凯之连忙将张忠领回了文史馆,取了纸和笔,大致问了病情,便要下笔开出药方,可笔刚刚要落下,陈凯之却突然将笔收了起来。

“怎么,要火烧眉毛了,多一些时间,便多一些……”

陈凯之突然侧目看张忠,淡淡道:“我这药方,有千种变化,错了一点点,不但不可以救人,甚至还可能昂人丧命,所以……”陈凯之很认真地道:“所以,我看还是我亲自配药,叫人送去曲阜吧。”

张忠先是一呆,可随即就明白了陈凯之的意思了,这陈凯之是想留一手啊。

之前的药方已经泄露了,不过陈凯之显然需对症下药,所以知道一个药方没有用,可若是陈凯之再根据病情写出第二个药方,那么就不难被人推算出这些药的原理了。

张忠却是怒气冲冲地道:“若是耽误了圣公的性命,只怕你吃罪不起。”

陈凯之奇怪地看着他,有些不悦地说道:“张学侯,你的命是我救的吧?”

“你……是什么意思?”张忠一怔,满是不解地问道。

陈凯之道:“以后张学候能保证,将来不会复发,需要我救张学侯的命?张学侯怎么不知恩图报,竟还要威胁我吗?”

张忠脸色一变,他顿时明白了陈凯之的意思了!

是啊,那五石散,自己怕是还要吃下去的,若是再发生上次的情况,陈凯之若是不出手,那就死定了,可以说,自己的命算是捏在陈凯之的手里呢。

只是……

此时,陈凯之笑了笑道:“你啊,为何不明白,现在你我已经是休戚与共的关系了,所以关系这药的事,你得去曲阜帮我解释,就说这药方,千变万化,不知病情,根本没法轻易下药。药方有几百种呢,而且还是我陈家的祖传秘方,传男不传女,决不可外泄。外泄就是大不孝,上一次为了救你,才泄露了一个方子,这已是万死之罪了,张学候,望你能体谅我的苦衷才是。”

这小子,这是讹上他了?

张忠心里想,可细细去思考,这哪里是讹上了他,分明是想敲诈衍圣公啊。

当然这些话,陈凯之没有说透,何况人家只是告诉他,人家只负责治病,但是绝不会透露出秘方,这是人家祖传的至宝,似乎就算只是肯拿出来,愿意救你性命,就已经是很厚道的了。

尤其是陈凯之那一句,现在大家是休戚与共,张忠瞬间便明白了,自己回到曲阜之后,就必须得向着陈凯之说话,否则大家一起玩完。

现在时间紧迫,他已没工夫和陈凯之耍嘴皮子了,便忙道:“就请陈学子赶紧配药吧。”

“一个时辰之后,你在学宫门口等我,到时我将药给你。”

陈凯之是个谨慎的人。

张忠只得点点头,乖乖答应。

现在无论陈凯之说什么,他都得答应,不但是因为救人如救火,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小命,某种程度而言,也被陈凯之掐着呢。

陈凯之出了翰林院,直接骑上了白麒麟,很快的绝尘而去。

而张忠却不得不坐上了马车,可他哪里追得上陈凯之。他坐在马车上,心里却是有些震惊。

这天下人,无不对衍圣公敬仰万分,若是有机会能够给衍圣公救命,莫说玩这等花样,不痛哭流涕,感觉自己祖坟冒了青烟,祖宗积了德,就算是不敬了。

可这个……家伙……

似乎对于圣公,全无敬意,到了这个时候,竟还如此冷静地谋划。

他……真是读书人出身吗?那四书五经,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而陈凯之,则是快速地配了药,为了防止药方被人破解,他还在里头加了一些无害的草药进去。

配好了药后,赶到了学宫门口,这张忠早就在此等候多时了。

陈凯之不疾不徐地下了马,将药交给张忠,边道:“张学侯,救人如火,想必现在,你一定急着赶回曲阜去,在此,望你一路顺风。”

张忠看了陈凯之一眼,眼中却浮出了些许余虑,忍不住道:“这药,当真有效吧?”

虽然自己是被这人救了,可是张忠却有一点儿的心虚,这可是衍圣公啊,稍稍出了一丁点的差错,都是万劫不复的。

陈凯之便道:“我有九成把握。”

九成……

张忠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只是事到如今,还能如何呢?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点点头:“那么,再会!”

“慢走。”陈凯之朝他作揖。

张忠命人取了马来,此时,他不得不快马加急地赶回去了,能不能救命,就看手里的药了。

送走了这张忠,陈凯之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唯一还令他震撼的便是,这衍圣公,竟也吃五石散,陈凯之对于这五石散,是极为厌恶的,原以为只是在贵族间流行,可万万料不到,这万世师表牌坊之下的圣人之后,竟也和那些声色犬马夜夜笙歌的人没有什么分别。

陈凯之摇了摇头,这个时候倒是想起了吾才师叔在不久前对自己说过的话,不禁一笑,口里喃喃道:“人哪,果然都是这么回事。”

随即,他入了学宫,一路上山,心里又不禁在想,若是衍圣公当真救活了,会如何呢?

这救人,总不能白救了吧。

上了山,他想起一事,又命了人预备好一万两银子,送去了邓健那里。

对于这个师兄,陈凯之是吝啬不起来的,他依旧还记得,当初自己初到京师时,和师兄一起生活的样子,也不会忘记,这个师兄曾对自己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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