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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四章:赐学候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49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衍圣公已病了五天。

五天的时间,足以摧毁这孱弱的身体。

五天的时间里衍圣公只是不停的喊着热,难受,还有乱扯着自己的衣物,这样的他跟丧失神志其实是没什么分别的。

众人都担心的要死,生怕衍圣公就这么的去了。

也亏得几个大夫随时候命,悉心的照料,一分一毫都不敢懈怠,这才勉强吊住了衍圣公的一口气,不然恐怕是一命呜呼了吧。

当飞马抵达曲阜时,整个衍圣公府俱都混乱起来。

药已送来,只不过送药的,却并非是张忠,张忠身子太差了,只好马不停蹄的赶回来,却命快马先行一步,日夜不停的直抵曲阜。

衍圣公府诸公此时俱都是沉默,他们看着送来的这一包药,一个个拿捏不定主意,似乎有些不敢给衍圣公服用这药。

而几个大夫,对于这药,也没有多少的信心,也是持着沉默的态度。

倒是蔡夫人看着这药,她面色姣好,不过二十六七岁的模样,生的颇为美艳,她乃衍圣公续弦的妻子,而今膝下不过是有个九岁的儿子罢了,此时最急的就莫过于蔡夫人了,一旦衍圣公过世,长公子便要继承家业,到了那时候,这公府中还有她和儿子的容身之地吗?

恐怕长公子直接会将她们母子赶出去,她心里很担忧,而今大夫们无计可施,她倒是当机立断:“立即煎药,给圣公喂服,事情再坏,能坏到哪里去?再糟糕,又能糟糕到哪里?此事,我做主了。”

是的。

她做主了,若是靠着这些大夫,估计衍圣公是好不了,不如就用这药吧,至少还有一线希望,死马当活马医,总比眼睁睁的看着衍圣公去了,而自己跟儿子无家可归的好。

因此她紧握住双手,一双美目扫视了一脸面面相觑的众人一眼,强硬的开口。

“圣公现在不能在拖了,若是圣公出了什么事,我唯你们是问。”

大夫们便不敢怠慢了,只是对这药,还存着疑虑,从药来看,他们大致能分清几味药,这几味药并不是散热之药,怎么可以散热呢?

只是如今,他们似乎也是无计可施,于是只好命人煎药,整个寝殿里,世子、蔡夫人、还有衍圣公的幼子,以及七大公、诸大儒俱都来了,济济一堂,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看着病榻上的衍圣公。

众人俱都不敢呼吸,等有人将药喂下,那衍圣公似乎已经熟睡了。

文正公悄悄将蔡夫人拉到了一边,给她一个极有深意的眼神:“夫人,若是圣公有个好歹,要早做打算。”

蔡夫人却是蹙眉,嘴角隐隐的动了动,深深叹了一口气,才低声道:“少公子还小,如何准备?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圣公若是当真有个三长两短……”

说着她眼眶竟是不由自主的红了,声音也是略带哽咽,此刻那病榻前的世子则突的朝蔡夫人和文正公这边看来,蔡夫人顿时警惕起来,敛去泪花,抿了抿嘴,只和文正公交换了一个眼色。

良久,两剂药下去,衍圣公没有转醒的迹象,似乎这药也没什么效果。

这时不免有人质疑道:“一个学子,又非大夫,他的药,真的有用?我看,那急奏肯定有夸大之处……”

正说着,突的,榻上的衍圣公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他猛地张眸,一下子翻身坐起,不停的喊着:“热,冰水,冰水……”

他连叫几句,忙是有人给他取了冷茶来,他一饮而尽,猛地,他扫过榻前的诸人,面色变色阴沉起来,而其他人,则是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

衍圣公……奇迹般的醒了。

这么多天来,他一直都是处于昏迷状态,只是偶尔发出声梦呓,现在众人见他醒了,顿时睁大眼眸看着他,衍圣公只是很奇怪的抬了抬眼眸,看着众人,此刻他有些虚弱,见众人震惊的看着自己,他不由轻轻扯了扯嘴角,无力的说道。

“预备好水,吾要洗浴……”

醒了……

居然醒了!

所有人不禁目瞪口呆。

衍圣公竟是醒了。

在场之人,俱都松了口气,悬着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于是众人回过神来,忙是说道:“恭喜圣公,贺喜圣公,圣公大病初愈,可喜可贺。”

张忠抵达曲阜的时候,比飞马迟了两天,即便如此,他还是马不停蹄的赶回来,当他得知衍圣公身子已经好转,长长的松了口气。

回到了公府,很快,衍圣公便召见了他。

衍圣公的气色依旧不好,面色苍白如纸,不过行动已经自如,他伫立在大成殿的至圣先师像前,不发一言。

张忠小心翼翼的上前行了个礼:“圣公……”

衍圣公回眸,只轻描淡写的看了张忠一眼,随即又回过头去,看着那至圣先师的画像,随即徐徐的开口,像是在说梦话似的:“吾在昏迷时,仿佛看到在西方,有一金星升腾而起,似有暂代东方文昌星的迹象,你说,这是梦呢,还是上天给吾的警示。”他回过头,深深的看了张忠一眼,似乎想从张忠这里寻找答案。

张忠忙道:“学下对此并不精通,不过说到天文地理之术,倒是学下在洛阳,得知有一人,便是那位圣公要敕封的方先生,此人神鬼莫测,据说他的预测,无一不中,或许此人可以解开圣公的梦。”

衍圣公脸色缓和一些,眉头轻轻扬了扬,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他辞了学候?”

“是。”

衍圣公叹口气,旋即沉吟道:“一个人不要眼前的赐予,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真的淡泊名利,另一种,便是他心里所要的东西更多,不是学候能够给予的。”

已经有二十万两银子送进了衍圣公府,而这贰拾万两银子的事,即便是张忠,衍圣公也没有说。

对于衍圣公而言,反正银子已经入库,至于那方先生到底要不要这个学候,都无所谓。

不过张忠说起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却让衍圣公有了那么一点点兴趣。

只是他现在并没有兴趣去管那个姓方的人,现在他毕竟关心的是自己的身体,因此他不由想到这次救自己的人,竟是主动夸赞起来:“陈凯之的药,果然很了不起啊。”

说着,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他不由皱着眉头,困惑的问张忠。

“可是为何,只有药,而没有药方?”

张忠抬眸看了衍圣公一眼,他心里清楚,若是惹的衍圣公震怒,自己也不会有好果子吃,即便杀了陈凯之又如何,此人是绝顶聪明之人,是绝不可能交出药方的,于是他道:“这是他祖传之法,而且下药的手段颇为复杂,并非是一两个方子的事。”

“他想亲借此机会,要挟吾吗?”衍圣公目光严厉。

“不,他绝不敢的。”张忠忙是为陈凯之解释:“圣公多虑了,他得知圣公危在旦夕,比学下还要急,匆匆的配了药,忙是请学下派人送来,若不是他,圣公……”

衍圣公的脸色缓和了许多:“是啊,吾这条命是他救下的,而且……”他似乎若有所思:“以后只怕还要劳烦他,你来说说看,吾该如何感谢他?”

张忠道:“圣公病重的实情……”

衍圣公轻描淡写的道:“此事,已经禁言了,知道的人,不会传出去,陈凯之也是个谨言慎行之人吧。”

“圣公放心,他是绝不会说的。”

“这就好。”衍圣公点点头。

张忠道:“既然如此,不是这学候还有空缺吗,不如找一个理由,将这学候赐他,既算是酬谢,也让他知道圣公的仁德?”

衍圣公似有所动:“用什么理由为好?”

张忠沉默了片刻:“学下在洛阳时,听说这陈凯之品学兼优、才德兼备,犹如白璧无瑕的君子,不如……”

“这个理由,是否太牵强了?”衍圣公凝视他。

张忠道:“厚德载物,他虽年轻,却当得起学下的评断。”

“好吧。”衍圣公脸色缓和了许多:“随吾去杏林吧。”

说着,他已快步而出,而张忠亦步亦趋地随着衍圣公到了杏林。

杏林这里,诸公们早已跪坐着等候多时,一见到衍圣公出来,纷纷打起精神,向衍圣公行礼。

衍圣公几乎没有任何寒暄,直接道:“传吾的学旨,金陵陈凯之,初为学子,教化四方,是大德之人,即令赐其学候,施令以告四方!诸公……”他扫过诸公的脸:“有何异议?”

这七大公默然无言,纷纷点头。

“就依此行事吧,吾倦了,尔等退下!”衍圣公打了个哈欠,却又觉得这样不够庄重,便撇过了脸去,他微微皱眉,显得很不耐烦。

“恭送圣公!”

在这温暖如春的文史馆里,陈凯之自送走了那张忠,心里还惦念着曲阜的事,也不知自己的药有没有起效。

他闲来无事,便默写着书,要为自己的图书馆添砖加瓦,而那王保,因为和陈凯之的座位相距不远,他见陈凯之又在修杂书,似乎也没有制止,反而鼓励着道:“凯之修书,真是令人佩服啊,老夫啊,其实一直也想修一部书,奈何肚子里的墨水不够,哈哈,你忙你的。”

只是……他瞥了一眼远处的一个案牍,那案牍上空无一人,这令王保有些忧心起来,他原以为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是陈凯之,谁料竟是那个邓健。

这邓健近来竟和翰林们打成了一片,似乎还和陈学士的关系越来越近了,就在前日下值的时候,遇到了陈学士,陈学士居然笑吟吟的和邓健打了个招呼。

虽然只是一个招呼,而且陈学士只是信口说了一句:“邓健,今日下值这样早。”

当时走在邓健后头的王保就听了个真切,听了这话,他的心便凉了半截。

其实这本是一句最平常的话,按理,并没有什么问题,可真正的可怕之处却在于,陈学士对邓修撰的称呼,陈学士居然直呼邓健其名,这说明什么?说明二者之间的关系很熟啊。

若是关系不熟,至多也就叫一句邓修撰,甚至作为上官,至多记得你姓什么,甚至你现居何职,却也叫不出来。

现在,这邓健又不见踪影了,当然,邓健是修撰,自己也是修撰,这文史馆是王保代管,可他也管不得邓健,可一想到这个,他的心里便忍不住的有些难受。

王保背着手,在邓健的空座上绕了一圈,方才道:“陈修撰,这邓修撰去哪里了?”

“不知道啊。”陈凯之朝他笑着道。

还能去哪?不是帮着陈学士去整理一些公文,要嘛就是陪着陈学士喝茶去了,师兄最近蹦跳得很厉害,和陈学士关系很好,尤其是陈学士知道刘侍读学士还是邓健的未来老丈人,那就更不必提了,关系更是拉近了一些。

王保便虎着脸,更是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威胁扑面而来。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邓健,很不简单。而且他也听到一些传闻,邓健似乎就要和刘学士的女儿成婚了,还有前几日,据说邓健请了文史馆的一些翰林官还有书吏吃饭,邓健倒是请了他,他当然不会去,结果第二日才知道文史馆的人都去了,还吃到了半夜,通宵达旦,连书吏们都赏了光。

王保越往深里想,越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啊。

他想了想,便眯着眼,突的站在了陈凯之的身边,笑吟吟地道:“陈修撰,这邓修撰最近似乎出手很是阔绰,你说他……哪儿来的银子呢?”

“什么?”陈凯之呆了一下,怔怔地抬眸看着王保。

王保便笑呵呵地继续道:“你看,这邓健的家境似乎并不好,他的银子哪里来的?最近文史馆遗失了不少古籍,这些古籍,在市面上,可是高价收购的,事有反常即为妖啊,哈哈,当然,老夫胡说的,胡说的。”

陈凯之却不相信他是胡说的,这等话传出去,还了得?他越想越怒,便立即道:“王修撰既然知道是胡说的,那就知道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病从口入,祸从口出的道理,想来王修撰是懂得的吧。”

王保面色一僵,想要发怒,却发现似乎是自己失言了,便笑呵呵地道:“你们师兄弟,到底同心同力,其实……”他压低了声音,才接着道:“此次出了空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老夫……老夫老了,其实也没几年就要致士了,也该回家颐养天年了啊,这文史馆,老夫还真没多大兴趣,一直都希望举荐陈修撰升任侍读的,不过看来这邓修撰,似乎要捷足先登了。凯之啊,这朝廷的官职,可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啊,这一次你错过了机会,下一次”

说着,他摇摇头,很为陈凯之惋惜的样子。

陈凯之心里想笑,你倒是想来玩挑拨离间了,难道你不知,我陈凯之是挑拨离间的祖宗?

陈凯之左右看了看,才道:“我可不敢有什么指望,这一次,十之八九就是我师兄的了,谁也抢不去。”

他这看似无心的一句话,却是让王保的心里咯噔了一下,怎么,难道有内情不成?

王保的心里不免紧张起来,随即他便道:“怎么可能?吴学士上一次喊老夫去,可没这样说,何况这是吏部的事……”

吴学士喊了你去商议文史馆的事?

陈凯之心里又笑了,他怎么看不出王保又是想玩哪出,这显然是拉虎皮扯大旗啊,这是虚虚实实。

陈凯之便故意皱眉道:“是吗?可为何吴学士不是这样说的?而且吏部也已经说好了。”

“什么……”吴学士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吴学士乃是翰林大学士,主掌握着整个翰林院,他若是要推荐谁,吏部那儿,几乎没有反对的道理。

吴学士和他王保确实没有什么关系,他想巴结还巴结不上呢。之所以这样说,其实只是想试探一下陈凯之罢了。

谁料陈凯之竟真大道出了真相。

吴学士……内定了。

此时,只见陈凯之淡淡道:“王修撰还不明白吗?侍读学士刘梦远,乃是邓修撰的岳父,虽然还未真正婚娶,可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吴学士多多少少,也得看看刘学士的面子,对不对?这还是其次……”

顿了一下,陈凯之压低声音,又道:“为了这件事,上上下下都打点好了,你想想看,为何邓修撰要请文史馆的官吏们一起吃酒?对下属尚且如此,对上官呢?”

陈凯之讥讽地看着王保,而王保如遭雷击。

这就没错了。

难怪这个邓健最近这么活蹦乱跳,也难怪连陈学士对邓健突的变得如此亲昵,还居然直接唤他真名,肯定是陈学士也听到了风声,或者是真的打点好了,要知道,邓健甚至对下属都打点了,舍得拿出银子来请他们吃喝,那么陈学士又送了什么?再往上就是翰林大学士,这又送了什么?甚至是吏部……吏部那些人,怕也打点了吧。

想到这些,王保身躯一震,脸色一下子惨白起来,感觉自己心口闷得慌。

难怪了,这就难怪了,天啊,自己足足等了七年,七年啊,七年就这么一个机会,好不容易熬到了何侍学奔丧丁忧,结果……竟让一个毛头小子捷足先登了。

自何侍学丁忧,他几乎每日都在算计,算计着每一个可能影响到自己的人,用心的推测他们的态度,可是最没想到,最后竟是这个邓健……

他的脸色越加发白起来,而陈凯之却像是看热闹一般地看着他。

这更让王保不禁有种悲痛欲死的感觉,不由的想,陈凯之这家伙之所以说漏了嘴,一定是想看老夫的笑话吧,这对师兄弟,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他心里越加的难受起来,忍不住的道:“翰林院不是藏污纳垢的地方,老夫深信诸学士们高风亮节,绝不会……绝不会……”

后头的话,他竟有些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不可信。

他并不是白纸一样的新人,宦海沉浮了这么多年,其实早就看清楚了东西,没见几个人是真干净的,这些话,甚至连他自己都骗不了。

此时,陈凯之叹口气道:“不过方才王修撰教训的是,不过呢,我还等得起的,我比我师兄年轻,等个十年八年,也没什么妨碍的,所以请王修撰不要为我担忧了。”

这简直是……暴击!

王保感觉心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似的,差点眼前一黑,他本来是想分化离间这对师兄弟,甚至希望陈凯之嫉恨邓健,在邓健的背后拖后腿才好。

似他这样的老油条,世界观本就黑暗得很,总觉得即便是兄弟,为了利益,也会反目,更何况只是师兄弟。所以才这么随口一说,虽然不指望有什么效果,可就当是试探一下,说不定有那么点作用呢?可谁料,不但没能分化这对师兄弟,陈凯之的这番话,直令他有一种想死的冲动。

你陈凯之等得起,可以再等个十年八年,可若是邓健当真成了侍读,他王保等得起十年八年吗?只怕他没这个命等得了啊。

王保心里一阵悲怆,就在这时候,邓健却是走了进来,他显得很愉快的样子,显然又和陈学士谈笑风生去了。

王保侧目一看他,顿时眼里恨不得流血,难怪这家伙气定神闲,原来……

邓健见王保怪异的目光,却也不理会,直接坐到了陈凯之的身边,等王保回了自己的座位,他才低声对陈凯之道:“这王修撰今日脑壳坏了?怎么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陈凯之心里想笑,却是努力崩住,亦是低声道:“没什么,我只是和他说,师兄上下打点,已经疏通了所有的关系!”

今天终于更完5章了,继续老虎辛勤劳动的日子,明天中秋节了,就算没空回家的朋友,也记得给家人打个电话,也别忘了给自己买个月饼吃,那有团圆的味道!

陈凯之这话真可谓是语出惊人。

“嗯?”邓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狐疑地看着陈凯之。

虽是令人不免有些惊愕,可邓健很快就想到一件事,这个师弟做事情,从不会贸然而为之。

而陈凯之则是神秘地勾唇笑了笑,而后示意邓健回去忙自己的事情。

直到下值的时候,邓健默契地起身先行走了,只是这邓健的一举一动,却都看在了王保的眼里。

此时的王保,更像是一个处在深宫幽怨的怨妇,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师兄弟二人。

要知道,有些人,心里只要种下了怀疑的种子,这种子便不免要开始生根发芽。

这个时候,一股莫名的焦虑感,便弥漫了王保的全身,王保的心里开始乱七八糟地胡思乱想起来。

他心不在焉地也随之出了文史馆,竟恰好看到了陈学士也刚好下值。

陈学士也看到了王保,毕竟乃是学士,历来是端着架子的。

一般情况,凡是遇到的翰林官,大多是翰林官们殷勤的给他见礼,所以当他看到了王保,自然也只是面带着从容的微笑,原以为这时候,王保定会像是从前一般给他行礼,招呼一下,而他自会如平常一般,笑吟吟的寒暄几句,以示自己的亲切。

谁料这王保不知发什么疯,竟是若有所思,又惆怅的样子,他看着陈学士的眼神,怪怪的,怎么说呢,有些不太客气。

这不免令陈学士怫然不悦。

王保这才意识到什么,朝着陈学士拱了拱手。

可也只一拱手,便转身去了。

不只是因为他此刻心乱如麻,最重要的是,他心里思考,这翰林院上下的学士,多半也已经内定了邓健,自己熬了这么多年,这些人竟一点面子都不顾,这资历,白熬了?

平时自己对这些人,无不殷勤,谁料他们竟和邓健沆瀣一气,呵……往年的冰敬、碳敬,自己可半分都没有少啊。

真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啊。

于是王保的心里便开始觉得,翰林院这些学士,是没有必要讨好了。

你们不是和邓健合起伙来欺老夫吗?那就让你们见识见识老夫的手段,真以为老夫这些年是白熬的?

他心里冷笑,自然也就再懒得去捧陈学士的臭脚了,只摆着一张脸给陈学士看。

其实似他这样的人,邓健这几日行为反常,假若是陈凯之简单地给他解释,说是自己的师兄抽风了,王保定然是不肯去信的,他在翰林院熬了这么多年,城府极深,反而是陈凯之方才给他的解释,使他深信不疑,诚如一个复杂的人,看这世界总是复杂,一个简单的人,看这世界总是简单一般。

他心里满是怨愤,抬步便走。

哼,走着瞧!

陈学士不禁一呆,万万料不到王保竟这样的态度,他的眉头不禁锁起来,若有所思。

等他抬眸的时候,正好看到远处的几个书吏,也不知这几个书吏看出了点什么,陈学士心里倒是有些怒色了。

他最忌讳的,是王保挑衅自己的权威,身为下属,摆脸色给谁看?若是被人瞧了去,这翰林院只是一个小圈子,几日功夫就沸沸扬扬的,不晓得的人,还以为自己已经把控不住局面了呢?

他如此一想,心思便深沉起来,假装不曾发生,只是此事,却已铭记在了自己的心底。

到了次日,陈凯之来得早,一进文史馆,便看到了脸色极不好看的王保,这王保似乎昨夜不曾睡好一般。

陈凯之刚刚落座,便见师兄也来了。

邓健和翰林们寒暄了几句,王保今日没有插话,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自然而然,其他人也就不敢招惹他了。

这文史馆里的翰林官们,总觉得今日的王保有些生人勿近,不似从前那般和蔼了。

等过了一会儿,突的有书吏来道:“王修撰、邓修撰、陈修撰,吴学士请你们去。”

吴学士?

这吴学士可是翰林大学士,是翰林院的掌舵人啊。

这个节骨眼,叫三人去做什么?

三人不敢怠慢,连忙放下手上忙的事情,匆匆赶到了吴学士的公房。

吴大学士已经高坐于此了,不只如此,坐在一侧的,竟还有陈学士。

吴学士的脸色极差,他阴沉着脸,而陈学士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显得有些不安,可更多的却是愤怒。

三人还未见礼,吴学士突的拍案而起道:“这是谁在造谣生非?是谁?”

他突的一喝,让人颇有一些胆寒。

陈学士也啪的一下,重重的将茶盏顿在案牍上,冷冷地道:“今日当着你们的面,都将事情讲清楚,王保,老夫只问你,都察院御史刘新阳的弹劾奏疏,和你有关吧?”

弹劾奏疏?

陈凯之和邓健面面相觑。

王保则是忙道:“下官冤枉,此事和下官能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呵……”陈学士已是豁然而起,冷冷地看着王保继续道:“若是没有关系,今日姚公何以会将翰林院的诸学士们喊去训话?没有关系,何以在那弹劾的奏疏里,刘御史弹劾了邓健私售古籍,得了钱财,给了吴学士,给了老夫,还有翰林院其他诸学士好处。在这个节骨眼上,文史馆群龙无首的时候,弹劾邓修撰的人,除了你,还能有谁?”

“……”陈凯之和邓健恍然大悟。

卧槽……

王保这家伙,这是打算来个鱼死网破啊,居然将这“黑幕”都揭了出来。

够狠!

自然,王保是抵死不认的:“大人明鉴,确实和下官一点关系都没有,想来是都察院捕风捉影,听到了什么消息吧。”

“消息……”陈学士尽显嘲弄地冷笑。

自己可没有收过邓健一两银子,不只是自己,吴学士也会收受邓健的贿赂?

可这弹劾的奏疏,可是说得明明白白,甚至还说,翰林院已经内定了邓健成为侍读的事!

这真是冤枉啊,简直是千古奇冤,原本何侍学在丁忧之前,可是推荐了王保的,便连吴学士也觉得,你王保还算稳重,何况资历在文史馆中也是别人不可比拟的,谁知道竟遭了这样的冤枉。

现在弹劾的奏疏已经呈送了上去,朝廷已经下旨彻查,翰林清流之地,爆出买官卖官的舞弊,怎么可能不侧目呢?

一大清早的,几个学士就被叫去了内阁,姚公是一阵痛骂,这几个学士,真是遭了无妄之灾,而更可怕的是,一旦遭人弹劾,朝野内外顿时开始流言四起了。

要知道,这翰林乃是清流官,这一封奏疏,几乎是要了几个学士的老命啊。

吴学士自然震怒,回来之后,立即召集了几个学士商议。

他们是什么人,一个个早就是人精了,当初就是从编修、修撰、侍读、侍学、侍讲一步步爬起来的,最后想到了文史馆的何侍讲丁忧,突的在这个时候爆出这等事,肯定和文史馆的三个修撰有关。

他们这是为了求官,真是什么事都敢做。

王保今日则是显得格外的冷静,事实上,这事情还真就是他爆出去的,他心知这一次若是不抓住机会,自此之后便再没有机会了,他自然也清楚,此事颇有风险,可想到自己的绝望,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索性来个铤而走险。

反正你们已经内定了,那就拼一拼吧!

这封奏疏一递上去,你们这些人,统统就都讲不清楚了,到时,这邓健还有可能和自己争吗?

只怕这个时候,诸学士巴不得举荐自己呢,这得避嫌啊。

他心里冷笑,面上则是不露声色,口里道:“下官确实不知此事,还请明鉴。”

只要咬死了不认,接下来该焦头烂额的,便是你们了。

都察院就要开始彻查了,似乎每一个人的心头,都不禁的开始为之担心起来。陈凯之甚至想,这学士们难道个个都干净?即便他们和师兄没有什么事,可一旦查起来,天知道最后会查出什么来。

此时见吴学士和陈学士怒气冲冲的样子,陈凯之想了想,便徐徐道:“身正不怕影子斜,诸位大人,都察院要来彻查,何惧之有?吴学士、陈学士息怒,想来,最终自然会还诸学士清白的。至于下官的师兄,下官绝不相信自己的师兄会买官。而诸位学士人品高洁,也自然不可能卖官鬻爵了。”

他说的话,可谓说得四平八稳。

吴学士和陈学士余怒未消,不过似乎也觉得这陈凯之还算稳重,这个时候勃然大怒,似乎也没有必要,眼下重要的是,得想着如何应付都察御史才是正理。

倒是邓健,脸色冷峻,振振有词地道:“诸学士和下官都是清清白白的,无论外人如何非议,下官也绝不会让造谣滋事的人得逞。”

他这算是表态,到时真要查起来,他是绝不会攀咬上官的。

只有王保,却是冷着脸,当他看到吴学士和陈学士看自己可怕的眼神,他也自知自己透出去的消息,迟早瞒不住,可既然现在已经将事情做下了,眼下也只能鱼死网破了。

吴学士和陈学士终于还是心平气和下来,两人的面色渐渐的缓和一些。

接下来,显然是心有担忧的,他们自然心知肚明这是谁下的手,只是在这风口浪尖上,却不便继续发作,也只好作罢。

“你们……下去吧。”吴学士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显得心烦意糟。

陈凯之等人便都行了礼,走出了公房。

邓健一出来,便想对陈凯之说点什么,陈凯之却故意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王保,邓健余光也是瞥到了王保,因此他很快便了然了陈凯之的意思,朝陈凯之点点头,会意一笑。

二人默契的没有说话,回到文史馆后,见那王保还未回来,邓健却是有些担忧起来,再也忍不住的小声跟陈凯之嘀咕起来:“看来这事情要闹大了,那王保显然是想和我们师兄弟拼命啊。”

陈凯之亦是深以为然,这确实是拼命的节奏。

陈凯之虽是讨厌王保,可也忍不住承认一件事,这王保倒有一股狠劲,拼的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啊。

陈凯之只是默默地看着邓健,见邓健脸上尽显担忧之色,便想开口安抚他几句。

只是陈凯之还没说话,邓健很快又惆怅着道:“御史一旦来彻查,事情就只怕更不好办了,这都察院可不是好玩的,我看……”

后头的话,邓健没有继续说下去,可陈凯之也很清楚这里头的名堂。

一般情况,谁弹劾谁彻查,也就是说,那个弹劾翰林院的御史十之八九就是这一次的都察御史,既然王保放出了消息,这个御史第二日便上书,可见这二人之间关系匪浅,此人既然和王保是熟人,那么肯定是想要查出点什么的。

自然……王保这一次的风险极大,因为他如此所为,算是彻底的和翰林院的学士们撕破面皮了,假若不将这翰林院里的人都拉下马来,只怕这翰林院也无他的容身之地了。

可细细一想,却也未必,陈凯之隐隐的觉得,王保一定还有后着。

王保的年岁不小了,为了争取这个文史馆的侍读,已是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

其实就算陈凯之昨日不忽悠他,多半这家伙,一旦觉得自己机会减少,也会采取这种拼命的架势。

官场之上,本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错过了这个机会,王保就永无出头之日了,他还能继续等几年?

可若是成为了侍读就不一样了,一旦成为了侍读,这侍读就成了跳板,极有可能让他在这余生一飞冲天。

所谓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放在了仕途,又有什么分别?在这个官本位的世界,钱财反而只是其次的,这师兄弟二人挡了王保的仕途,人家可是敢杀人的。

王保这是打算破釜沉舟,要跟他们拼命了,陈凯之再一次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切还得小心为好,不然……

陈凯之细细想了这些,心里虽然觉得王保为了仕途做事卑鄙,有些觉得恶心,但他却没露出任何情绪,而是一脸平静地告诉邓健应急办法:“到时都察院的人来,师兄只需一口咬死了便好,其他的都无所谓。”

邓健也想到了这一层,闻言看了陈凯之一眼,便深深的皱起了眉头,依旧很是担忧的样子。

这王保若是真的什么都不顾了,那他们的麻烦就大了,因此邓健神色显然有些难看了。

邓健便不由的带着几分郁郁道“话是这么说,可是……”

还不等邓健说完这话,陈凯之便道:“师兄,稍安勿躁,即便王保发起狠来,我们也是有办法对付他的。你着急什么,在这官场上,本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陈凯之一面说着,一面气定神闲地吃着茶,完全是一副悠然惬意的姿态。

邓健见陈凯之云淡风轻的样子,像个没事的人一样,倒受到了几分感染,自己的情绪也跟着安稳了不少,因此他朝陈凯之重重点了点头。

“师兄明白。”

果然过不了多久,便有人下了帖子来,请陈凯之等人去都察院“喝茶”。

这帖子只是一张白纸,说是喝茶,实际上却是问话,被查的人多是官员,所以也还算客气,倒不至于明火执仗的来捉人。

得了帖子,师兄弟二人便起来准备前去,那王保似乎也被请去,都察院和翰林院不过是一墙之隔,所以只需步行便可抵达。

随即,他们便到了一处公房,这里分明比翰林院要肃然许多,都是红瓦白墙的建筑,很是平常,却隐隐藏着一股肃杀之气。

陈凯之等人到的时候,便见吴学士和陈学士已来了。

他们乃是高官,受到的待遇不同,不但坐在了上首地位置,而且还为他们准备好了茶水,甚至在案牍上,还摆着几盘果脯。

至于陈凯之、邓健三人的待遇可就显然的不同了,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只能乖乖的站着。

御史都是穿红衣的,在大陈,历来有红衣御史的称呼,许多人甚至讥讽御史的官衣乃是用血染出来的,而坐在这里低头看着卷宗的御史,便是那位弹劾上书的御史章宗。

此时,章宗客气地和吴学士、陈学士行了个礼:“二位大人,如今人都已到了,可以开始了吗?”

吴学士显得怒气冲冲,其实他倒不担心,一个御史的弹劾就能扳倒得了他吗?他好歹也是翰林大学士,位列九卿!只是想到自己堂堂翰林大学士,却被请来这里接受盘查,顿感这张老脸都丢尽了。

因此他咬了咬嘴,脸色有点僵硬,捋着须道:“一切凭章御史做主。”

“下官哪里敢。”章宗客客气气地道。

他虽然自称不敢,不过等他转过头,看向陈凯之和邓健二人的时候,脸色却是带着腾腾杀气,这都察院沿袭的乃是汉时的廷尉,汉朝的时候,这廷尉可出了不少的酷吏,多少人因此罢官砍头,而今固然已温和了许多,可即便如此,章宗这样的人对付起犯官来,也足以让人心寒。

他眉色微微一挑,冷冷淡淡地道:“本官接了检举,说是翰林院内部有人买官卖官……”

他刚说了半句,陈凯之就突然惊讶地问道:“不知大人接了谁的检举?”

“……”

一般这个情况,接受督察的官员,大多的反应该是战战兢兢的,可似陈凯之这种贸然顶撞的,却是少之又少。

可只有陈凯之才清楚自己,他来这里,就是抱着撕逼的心思来的。

凡事都有轻重,也都有应对的方法。

倘若这是一个单纯的审查,陈凯之倒是不会做这样失礼的事。

可现在的情况显然是不一样的。

现在的情况是,这御史本就是和人合谋的,人家的目的就是冲着要弄死自己师兄来的,既然是要命的架势,这个时候,自己还有什么客气的?

自然是不能太好说话了,不然都以为他们是好欺负的。

你王保破釜沉舟,我陈凯之不敢置之死地而后生吗?

只见章宗顿时露出不悦之色,他冷冷地看了陈凯之一眼,眉色挑得高高的,厉声道:“本官还没有问你话。”

陈凯之知道此时已经不能退让了,因此他直挺着背粱,态度也是很强硬。

“下官并没有犯罪,大人既要彻查此事,那就必须得将前因后果都说出来,如此才可以使人心服口服。下官并非是御史,却也知道,想要事情水落石出,总需要有足够的证据,就如大人所说的检举,若是大人只轻描淡写一句有人检举,这算什么?这,也有人检举这都察院藏污纳垢,莫非都察院的诸公就要治罪吗?”

“下官等人来此,是为了自证清白,既然牵涉到了下官等人的官声,那么就非得谨慎不可,时间、地点、人物,这些都是至关重要的,所以……下官请教章御史,这检举之人是谁?如何检举,有什么证据?”

陈凯之字字句句说得铿锵有力,章宗的脸色越发铁青,双眸竟是拧在了一起,看着陈凯之的目光变得越发的冷,犹如冰霜一般的,仿若一下就可以将人给冻住。

本来这下马威,该是都察院御史们的拿手好戏,可谁料到这个陈凯之如此借题发挥,自己一句话没说完,他已经说了十句了。

当官的都需要面子,这让章宗觉得颜面无存,他气得猛地拍案,“砰”的一声案几都颤动了,可见他的力气何其的大。

“住口,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来人!”

一声令下,门外早有穿着红衣的捕吏,一个个带着肃杀之气,预备要冲进来。

为了制衡百官,所以都察院的权责不小,其中就有五品以下官员可以随意拘押、扣留的权力。

陈凯之见章宗恼怒,也不慌,而是面无表情的说道。

“大人要动手,悉听尊便,下官斗胆想问,这检举之人,乃是王保王修撰吧,若不是王修撰,其他人的检举,也不至于劳动都察院的大驾。”

章宗怒目而视,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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