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眸又轻轻地移向陈凯之,一脸认真地看着他,这孩子还是太年轻了。
哎……
太后在心里无力地叹了一口气,看来这孩子还需要再好好磨砺一段时间,因此太后的目光竟是变得有些沉重了,不过也仅是片刻的时间而已,太后很快就恢复了常色。
陈凯之这时就有点尴尬了,他倒是反应过来了。
看来,太后不是让自己来表忠心的啊,或者说,人家压根不在乎勇士营的忠心。
哎,这勇士营做了什么孽啊,真是有够丢人……
自己说得如此真挚,却是没得到太后认可呀,可见这太后根本就没将这勇士营的这些人放在眼里呀。
太后见陈凯之的面色略微有些变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不该打击他,因此她笑了笑,开心地说道:“很好,有这样的志气,好得很,陈凯之,你不必拘谨,坐在这儿,陪哀家说说话吧。”
陈凯之颔首谢恩,张敬那边已给陈凯之搬了一个胡凳来。
陈凯之欠身坐下,不由的感激起这张敬来,这位张公公倒还真的贴心,今日也不知太后找自己来是要做什么,既然是陪着说说话,肯定要耗费不少时间,一般奏对,有个蒲团跪坐着就算不错了,不过跪坐得久了,免不得双腿压得不舒服。
这位张公公给搬来了胡凳,陈凯之又怎么不感谢他的体贴?
陈凯之落座后,太后眼中洋溢着慈爱之色,笑呵呵地看着他,像个长辈一样地徐徐问道:“上次你说你自幼父母双亡,你是师父抚养长大的,这个人,生的什么模样?他难道没有户册呢,叫什么名字?”
陈凯之心里说,这太后,倒还真是挺八卦的,不过有人打听自己的出身,而且还是一个女人,陈凯之倒是小心了。
这时候,他心里忍不住有些心虚,莫非是自己的身份遭了怀疑?看来他要小心行事了……
他心下略略思索了一下,于是开始胡编起来:“我的师父,终日与我只呆在山中,从不下山,渴了便饮清泉,饿了便采摘野果,打一些狐兔充饥,至于他的姓名,他也早有名言,他隐在山中,山下的姓名,早已忘了,所以只准我喊他恩师,其他的,就一概不知了。”
陈凯之这样回答,本就是想断了太后的旁敲侧击,免得她继续追问,因为陈凯之很清楚,有些事情,追问得越详细,破绽就越多。
可陈凯之不知道的是,这些话在太后听来,却别有意味。
假若,当初掳去她儿子的是那个太监,他当然不敢四处游走了,最好的办法也就只能隐藏在山中,这……倒是说得过去,他既然要匿藏,自然不敢以真实姓名示人了,理应是如此了吧。
太后面色平静,却还是有意无意地继续问道:“那么你的姓名,可是他取的?”
陈凯之很是郑重地点了点头:“他自幼便这样唤臣,想来就是他取的吧。”
太后心里却又活络起来,他本该叫无极的,可为了掩人耳目,所以叫凯之,想来那太监还是给了陈凯之一个真实的姓氏。
随即,太后又道:“在山中,一定很吃苦吧。”
太后心里感怀万千,眼前这个皇儿,若是没有遭遇那一夜的宫变,现在只怕半生无忧,受尽宠爱,可惜遭到了那样的变故,因此而吃了这么多苦,遭了这么多的罪。
想到这些,太后的心里,不禁又开始自责起来,面色在不经意间隐隐的泛起了难过之色。
此刻,她真恨不得将陈凯之的身世,俱都问个一清二楚,年幼时有什么趣事,与那老太监相伴,发生了什么,下山之后又遭遇了什么幸与不幸,甚至是,现在有什么困难。
只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多问,她看着陈凯之,竟有些失神,目光有些飘忽。
这令陈凯之也有些奇怪,他想起了天人阁里,关乎于一些宫中的古籍,这些古籍中,似乎揭示了一个有胎记的人方才是太后的亲儿子,而这胎记……
二人居然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了,各有各的心事。
一个心里怀着感动和母爱,另一个则在想着关于天人阁的秘密。
“咳咳……”张敬见冷了场,便咳嗽一声,笑吟吟地道:“奴才斗胆,想问一些关于勇士营的事。”
他本只是想随意的找个话题,这陈凯之最大的印记,也就是勇士营了,谁不知道有个傻叉校尉收拾了一番勇士营,居然让勇士营改邪归正了呢。
好吧,这个傻叉就是陈凯之,虽然飞鱼峰里,如今已是风声雨声读书声,可勇士营的标新立异,却还是足以让人觉得——可笑。
人就是如此,总是将那些不太守规矩的行为,或者是标新立异的举动,来做谈资。比如,明明是禁军,结果全部成了读书人。
张敬这突然的打岔,倒令太后回过神来,忙笑了起来道:“是啊,哀家也想听你说说在山中,是如何教授勇士营读书的?”
陈凯之一笑,禁军的主业当然不是读书,而是操练,若只读书,那就是不务正业了。
于是乎,陈凯之忙跟太后说道:“娘娘,勇士营读书是为了让他们知书达理,让他们知道为何而战,让他们明白事理,而不是为了读书而读书。勇士营不只读书,真正的心思,依旧还是操练,这数月以来,臣让他们日夜操练,如今已经有了一番模样了,臣既受皇命,自该尽心竭力,所以丝毫不敢怠慢……臣以为……”
陈凯之是勇士营的带头大哥,而带兵,说穿了除了约束下头的丘八,还有一个职责,就是向上头为这些丘八们争取好处,这是陈凯之的职责,现在自己有了见太后的机会,当然不能错过,所以陈凯之开始絮絮叨叨的说起自己带兵之道来了。
“臣以为,练兵最重要的,乃是令行禁止,一头老虎固然厉害,可一头老虎若是遇到了狼群,到底鹿死谁手,却是不一定了。勇士营只有三百人,臣并不是令他们一个个成为老虎,而是成为一群狼,头狼一声号令,则群起而攻之,毫不犹豫。可一旦头狼呼啸,亦可纷纷远遁,要使他们来去自如,三百人如一人,所以臣为了操练他们……”
陈凯之说起这些,目光也无意识的明亮了几分,口里如数家珍的,滔滔不绝,似乎想将勇士营的这些人的改变都说给太后听。
这时候……尴尬的就是太后和张敬了。
太后甚至有些恼怒地看了张敬一眼。
自己叫皇儿来,是想关心一下他的,谁晓得你偏偏问人家勇士营的事,自己肚子里不知有多少肺腑之词想和自己儿子说呢,你张敬的嘴还真贱啊,这一问,人家打来了话匣子,就收不住了。
最重要的是,太后实在不愿直接打断掉陈凯之,显出自己对此一点都没兴趣的样子,免得冷了陈凯之的心,虽是对此懵然不懂,也不愿听,毕竟身为太后,既是个女人,心思又多在宫廷中的勾心斗角,谁想听如何训练和操练来着?听了也是听不懂啊,可太后还得假装自己很有兴趣,不断点头,鼓励陈凯之继续说下去。
一双凤眸很是认真地盯着陈凯之,陈凯之以为太后喜欢听自己讲勇士营的事,也没那么多顾及了,一时竟是停不下来了,他需要跟太后说清楚,这些勇士营的人不再是从前那样了,他们变得很强大了。
可以说是正正经经的禁军了,可以为国家出力了。
陈凯之太希望有一个人知道这些了,只要对方能懂,肯定就会支持自己的。
他显得很激动,徐徐给太后继续道来。
“禁军的操练,臣是看过的,臣以为还是太散漫了,两日一操,一操也不过一两个时辰,而且,若是遇到了雨雪,这操练便停止,甚至有些营,操练不操练,完全看武官的心情,如此,怎么可以练出精兵呢?”
太后虽然听得想睡了,可依旧一副兴趣正浓地朝陈凯之点头。
其实平日里,陈凯之也是个极细腻和谨慎的人,可现在,他正专注地说着勇士营的一切呢,自然也就没发现太后真正的心思了。
此时,陈凯之饶有兴致地继续道:“真正的精兵,便是要捶打他们的身体,使他们比任何人都要健壮和坚强,操练的本质,不只是让他们明白如何作战,如何提升他们的体质,更是磨砺他们的耐心,若是操练的苦都受得,那么这天下,便再没有什么苦是吃不得了,所以无论严寒还是酷暑,勇士营每日的操练至少要保持四个时辰,分为早操、午操和晚操。不过操练这东西,过于耗费体力,这般程度的操练,最是要人命的,若是寻常人,哪里吃得住,所以要下官重中之重,反而不是督促操练,而是管理好后勤,只有他们的营养跟的上,这操练才能维持,臣为了滋补他们,费尽了功夫……”
见太后一直盯着她,看起来听得极是用心,陈凯之有些惊喜,想不到这太后对此也有兴趣,这就好极了,现在终于讲到了后勤,接下来就该谈一谈钱的问题了。
说不准,凤颜大悦,或者是太后理解了自己的难处,大笔一挥,直接赐自己一笔钱粮呢。
银子啊,银子啊。
陈凯之现在每每想到自己倒贴钱在山上补贴这些丘八们操练,便觉得自己亏了,亏了血本!
嗯,难得遇到这么一个好机会,一定要找回来,这些银子本来就该国家出的,不是?
陈凯之说得口干舌燥,却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所以本质,操练便是经济之道,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便是此理,一支百战精兵,定当拥有最优良的后勤,最好的刀剑,最好的粮草供应……这些都是钱粮,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陈凯之也不知太后有没有听懂,不过见她一副很认真的样子,想来应当明白自己是来讨薪的吧。因此他一双眼眸微微一抬,很是小心地打量着太后的神色,看看她是否真的明白自己的意思。
可太后只认真听,她倒是听进去了,可很多词汇,却不太明白,什么营养,什么后勤,她半懂不懂,毕竟,她虽每天都深究于如何掌控住朝廷的局面,可实际上,也只是在深宫中的女人,这打打杀杀的事,她实在没多大的兴致和见识。
自然,也是不懂陈凯之的心思了,即便不懂,她也不会打断陈凯之,一直保持着一脸认真的样子。
正在这时,外头却有小宦官匆匆进来道:“陛下来给娘娘问安了。”
陈凯之一听,顿时失望,才说一半呢,竟被打断了,真是时机不对呀,他带着几许失望地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
张敬则是长长地出了口气,总算是解脱出来了。
于是他笑嘻嘻地看了一眼太后,道:“娘娘,陛下倒是真体贴您,外头寒冷,不如赶紧请他进来吧。”
太后便深深地看陈凯之一眼,目光里透着浓浓的慈爱之色,陈凯之却是未察觉太后那慈爱的目光是朝自己的,因此他住了口,很是得体地起身道:“那么,臣告辞。”
太后摇摇头,则是笑道:“你留在此,不打紧,请皇帝进来吧。”
既然太后如此说,陈凯之也只好继续留在这里了。
过不多时,小皇帝便在宦官的小心搀扶之下,徐徐走了进来。
他早已能走路了,可平时,都是由人抱着,只有来向太后问安的时候,才让他行走,完成这一套礼仪。
小皇帝走到了殿中,拜倒,奶声奶气地说道:“儿臣见过母后。”
太后原是看着小皇帝,可听到这句话,却忍不住看了一眼旁侧的陈凯之。
这句话,若是陈凯之说出来的,该有多好啊。
太后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在心里幽幽的叹了口气,神色也是略微变了变,余光依旧偷偷地往陈凯之哪里看去。
迟早有一日会实现的吧。
她心里这样想着,却佯装着若无其事,面上挤出了一些笑容,看着小皇帝道:“皇帝,免礼吧。”
小皇帝这才站起,似乎对太后,他有所畏惧,此时少了平常的娇蛮,很乖巧地道:“是。”
太后又瞥了陈凯之一眼,才凝视着小皇帝身边的宦官,列行公事一般地问道:“陛下这两日,吃睡的可好?”
小宦官便忙道:“还好,陛下天资聪明,昨日又背熟了论语中的一句话,几位先生都说好呢,说是陛下将来一定能成圣君,有此天资,让人惊叹。”
惊叹?
陈凯之坐在一边,心里忍不住在想,我特么的倒是真的又惊又叹,这学习的速度,尼玛这和智障有什么区别?
不过料来,那些教授皇帝读书的翰林还有大儒,十之八九,是不敢说皇帝愚笨的,无论读书好不好,都得给一百分,无数学习有多慢,总得时不时翘起大拇指,然后惊叹一番。
想当初赵王想让他去教这小皇帝读书,他不肯去,也是因为陈凯之实在是不愿教这样的弱智,尼玛的,弱智倒也罢了,还得让自己每日一惊,这样的日子,还不如死了干净。
这小家伙平时就被宠坏了,动不动就霸道的要杀人,这样的顽劣小孩,怎么教呢?
太后闻言,便期许的样子,颔首笑着道:“皇帝如此好学,有这天资,这是大陈的福气,天冷了,要给他加一加衣衫,还有……”
太后手指着小皇帝的鞋面,道:“他的靴子,怎么脏了?”
这一层的意思,颇为几分兴师问罪的味道,靴子本来就是用来走路的,脏一些也没什么,而且陈凯之看到,这靴子其实并不脏。
那小宦官倒是吓了一跳,忙道:“奴才这就擦干净。”
说罢,他俯下身,正待要卷起袖子来擦拭。
小皇帝突然尖声道:“朕不要冯伴伴擦!”他手指着陈凯之,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道:“你是哪个奴才,你来擦。”
他说话的声音虽是稚嫩,可是口气,却是颐指气使!
陈凯之微微面色一呆。
他不是奴才!
若只是帮忙,陈凯之很乐意给人帮忙,陈凯之也相信,百官之中,有不少人愿意给人擦这个靴子,莫说是擦,便是舔,也有人愿意。
可让自己去给小皇帝擦靴子,即便陈凯之是个再圆滑的人,却也无法做到。
陈凯之只是坐着,并不作声。
小皇帝似乎想不到,在这宫中,居然有一个除了太后和赵王之外,对自己的命令没有一点反应的人。
于是他怒气冲冲地道:“朕要砍了你的脑袋,将你的脑袋悬挂在宫中,你赶紧的来给我擦!”
依旧是命令的口气。
陈凯之怒了。
真是狗屁孩子一个,他深知,违抗君命意味着什么,只是……
他的自尊心不容许自己如此,陈凯之冷静地站了起来,淡淡地道:“臣期期不敢奉诏!”
小皇帝顿时气得发狂,他身边的宦官也吓住了,忙道:“你……你这是要抗旨不遵吗?”
“无道之旨,臣不敢遵守。”陈凯之面色异常的平静,其实他心里有些震撼,也被自己的胆大吓住了。他知道自己可能面对着什么,可这番话,直接脱口而出。
小皇帝显然更气了,手指着陈凯之大叫道:“杀了他。”
他显是被宠溺惯了,所有人都得哄着他,顺着他,没有一个人敢违拗他,所以小小年纪,便觉得自己了不起。
陈凯之不为所动,他甚至想,真要逼得急了,大不了就杀出宫去,这官,老子不做了,大不了回到飞鱼峰,倒要看看,谁能奈何我。
那小皇帝身边的宦官,也料不到有这样胆大的人,他忙看向太后,想看看太后的意思。
“够了!”这时,太后一声冷喝。
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太后震怒,当小皇帝命陈凯之擦靴子的时候,太后心里已是不悦了,而陈凯之抗旨,却令她微微一呆,果然是自己的皇儿啊,还真是“胆大包天”。
可当小皇帝要杀人的时候,太后终于是忍不住了。
她也不知为何自己心里会爆发出如此不可遏制的怒火,厉声道:“皇帝,你要自重!”
这声震瓦砾的斥责,令小皇帝一呆,他显然有些吓住了。
“陈凯之乃是翰林,是皇帝的臣子,为人君者,可以如此吗?先帝当初将江山社稷交给你,是让你造福万民,而不是令你这般的胡闹,这些……是谁,到底是谁教他的?是谁……”
一旁的宦官已是吓得啪的一下跪倒在地:“奴才万死!”
太后面上带着杀机,她咬牙切齿地道:“万死,是该万死,到了如今,如此的怂恿皇帝,你还想活吗?来啊,拿下,拖出去杖打。”
外头的禁卫一听,已是蜂拥而入,竟当真将这宦官拿住,那宦官也万万料不到,太后动真格的,连忙哭爹喊娘地道:“恕罪,奴才万死,恕罪……”
可没有人理他,他便如死狗一般的被人拖了下去。
小皇帝见此情景,已是吓坏了,于是他惊慌地道:“冯伴伴,不可杀冯伴伴……”
等他回头想求太后,却见太后这可怖的脸色,小皇帝更是吓得面色惨然,开始手足无措起来。
那姓冯的宦官已被拖了出去,连他的呼救声,也已渐渐去远,再听不见踪影。
此时,小皇帝已吓得身如筛糠,脸色一片煞白,战战兢兢地看着太后。
太后冷冷地看着他道:“做皇帝的,该有君仪,你既是皇帝,就该懂得,天下的臣民都仰仗于你,皇帝应该体恤自己的臣民,而不该将一个翰林当做奴才来使唤,先帝善待自己的大臣,是你的榜样,你可要仔细地牢记住了,若是敢要再犯,哀家决不轻饶!”
小皇帝没了那冯公公,觉得恐惧起来,忙跪倒,稚嫩的声音带着恐惧道:“儿臣知……知错。”
太后朝张敬瞥了一眼,淡淡道:“抱皇帝去歇了吧。”
张敬会意,将小皇帝抱起,匆匆去了。
太后怒气未平,却紧张地看向陈凯之,见陈凯之似乎脸色平静,心里才松口气。
陈凯之则是感激地看了太后一眼,他心知今日若是没有太后袒护于他,他是真的下不来台了。
九五之尊就是九五之尊,无论他提出任何不合理的要求,作为臣子的都该做到,这便是衍圣公府所提倡的君君臣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便是如此。
陈凯之朝太后行了个大礼:“多谢娘娘。”
“呵……”太后朝他嫣然一笑,随即道:“小皇帝年纪还小,你不必放在心上,你放心,哀家……不会教他放肆的。”
陈凯之心里突然有一种感动,来到这个世上,没有人可以保护自己,一切都是自己自食其力,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有人对自己如此的袒护,他深吸一口气道:“娘娘……”
却不知是何种的勇气,陈凯之历来是个知恩图报之人,原本对于朝中的事,他绝不敢对人吐露什么,因为他知道,这太犯忌讳了。
可是今日,他竟犯了糊涂,却是忍不住的脱口道:“娘娘,天宁军即将轮入京,娘娘……要小心。”
这些话,只有当着太后一人,他才敢说,若是张敬在这里,他是绝不敢吐露的。
虽然太后和赵王的事,满朝都是心照不宣,可没有人敢将小心说出来,更没有人说出指向性如此明显的话,陈凯之等于是直接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所以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有些后悔了,想不到自己竟也有不理智的一天,因为这句话,实在过于冒失了,甚至可能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殿中陷入了安静,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
太后也微微一愣,她真的料不到陈凯之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先是惊讶的一呆,随即心里有些高兴,却又忍不住的为陈凯之的冒失而担心,他……没有对别人说这样的话吧,若是如此……
太后深吸一口气,才道:“哀家……自然知道。”
她没有回答得太深,却只眼波转动着,深深地看了陈凯之一眼,朝陈凯之颔首点头。
陈凯之这才轻松起来:“勇士营上下,愿为娘娘效命。”
那小皇帝如此,陈凯之的不安已是加深,如今只有靠着这位太后了,陈凯之不知道未来的命运如何,他心知绝大多数人都会押宝在小皇帝的身上,因为谁都明白,小皇帝才代表了未来,即便现在并没有掌控全局,可十年之后呢?
可对陈凯之而言,他没有选择。
只是……勇士营上下……
太后这一次竟没有忍住,噗嗤一笑,她笑起来的样子,犹如牡丹花绽放,瞬间,将方才怒斥小皇帝的冷冽一扫而空,语气也变得轻松下来,道:“勇士营不添乱,就很好了。”
“……”
呃,很尴尬啊……
虽是这话是有点打击人,可陈凯之真是无言以对,毕竟勇士营曾经那历史太黑了,即使现在改过自新,可实在很难令人一下子产生信任。
此时,张敬已是蹑手蹑脚地回来了,他瞧见太后和陈凯之在说什么,不敢过分靠近,只是小心翼翼地站在了殿中的角落,太后凝眸,看了他一眼。
太后知道,今日虽是给人多了几分疑窦,可是见这皇儿却是值得的。
她不舍得又看了陈凯之一眼,才对张敬道:“好了,送陈凯之出宫吧,陈凯之今日陪着哀家解析了这石头记,哀家可是受益匪浅,张敬,出宫的时候,从库房里,取一枚玉佩给陈凯之,贾宝玉衔玉而生,陈卿家在哀家眼里,亦是温润如玉的君子。”
张敬会意,对外而言,陈凯之必须是来讲故事的,他颔首道:“是。”
将陈凯之送了出去,张敬去而复返,他见此时太后已是起身,却是专注地凝视着这殿中的一幅画,这幅画,乃是大小两只老虎,小老虎在后,而一只大虎却是回眸。
这猛虎是何其凶狠的猛兽,却是一步一回头,将这舔犊之情刻画的栩栩如生。
张敬不禁道:“娘娘,奴才记得,皇子失踪之后,先帝便命人将此画悬挂于此,先帝……也是很挂念皇子殿下啊。”
“是啊。”太后一声叹息:“他最大的遗憾,便是自己的子嗣不能克继大统吧。张敬,皇帝那儿,如何了?”
“在寝宫里闹着呢。”张敬忧心忡忡地道:“娘娘为了皇子殿下,而对陛下大发雷霆,奴才在想,这会不会……”
太后摇了摇头道:“赵王不敢说什么的,他一直在佯装是个贤王,只怕他在场,也是要斥责一番的。不只如此,只怕现在,他想要动陈凯之,反而有所忌惮了。你想想看,倘若这时,小皇帝对陈凯之胡闹被哀家喝止,若是陈凯之有什么闪失,别人会怎样想呢?别人所想的是,这定是赵王殿下的手笔,这赵王并没有容人之量。依着哀家对那赵王的了解,这个人,是最伪善的,说不准,他还要借此机会增加自己一点贤明,凯之……嗯……可能要得到一些好处了。”
“还是娘娘了解赵王。”
太后摇了摇头,目光自那画中收回,失笑道:“他历来便是如此,哀家怎么会不了解呢?先帝在的时候,他是一个忠心耿耿的亲王,等先帝去了,他便开始要做贤人了,四处的招揽门客,到处结交朋友,礼贤下士,使人如沐春风,其实……只是因为他知道,从前先帝在的时候,一个忠心的亲王,先帝吃这一套。等先帝去世了,一个贤明和大度的亲王,臣民和读书人吃这一套罢了。他总是善于如此,可掩藏在这些面具之下的赵王是什么人,又有谁知道?”
说到这里,太后吁了口气,才继续道:“这件事,你要代表哀家,去亲自责问一下他。”
“责问?”张敬一呆,露出深深的不解之色。
太后道:“这叫实则虚之、虚则实之,陈凯之入宫,他肯定知道消息,这宫中啊,就没有真正能掩人耳目的地方,既然如此,那哀家就光明正大的让他知道,唯有如此,他才会冰释掉疑心。”
张敬点点头:“奴才明白了。娘娘,方才皇子殿下和太后说了什么?”
太后回眸:“他说,会用勇士营保护哀家!”
张敬顿时石化了,老半天没有回过劲来,他努力地憋住笑,实在是有些痛苦。
太后却是嫣然一笑道:“他有这一份心,就很好了,哀家听了他的话,心都要化了。”
“是,皇子很体恤娘娘,或许……母子之间,都会有感应吧。诚如娘娘也想要保护皇子殿下一样。只是……”张敬还是没忍住,还是喷的一下笑了出来,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忙道:“奴才万死,万死,奴才只是想到要让勇士营保护娘娘,奴才该死……”
太后摇了摇头,不禁莞尔。
只怕这句话说出去,全天下人都会觉得是笑话。
当然,这句话是永远不会传出去的,只是太后却会永远铭记在心里,只要想起这句话,她的目光便渐渐变得温柔了许多。
另一头的陈凯之出了宫,比来之时,他的手里多了一枚玉佩,是宫里的,这是一枚龙首的缕空玉佩,精致非常,握在手里,仿佛能储存自己的体温,很舒服。
他没有将玉佩佩戴在身上,而只是握着,戴着这枚玉佩,实在是太招摇了。
努力地想了想方才奏对的经过,陈凯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只是当他想起那小皇帝颐指气使的态度,不禁抿嘴轻轻一笑,这逗比天子,和他父亲赵王,还真是不同啊,只是……
陈凯之想到这小皇帝已是第二次说要杀死他的话,目光一下子的幽暗了下来!
以后却要小心了,最好离他远一点为好,这小皇帝虽还只是个孩子,可他们之间却有着非常大的权力差距。
陈凯之心里胡思乱想着,却没有再回翰林院去,而是直接回了飞鱼峰,现在……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此时冬风凛冽,尤其是在这半山腰上,寒风更是刺骨,陈凯之到了上鱼村时,口里呵着气,看向脚下的云海,不禁眼带深意地喃喃道:“要起风了。”
山上的天气格外的冷,那呼呼的风夹杂着冰寒,直令人忍不住的哆嗦。
就在这刺骨的寒风中,在上鱼村那片宽广的校场上,勇士营的丘八们一个个站得犹如标杆般的笔直。
若是细细地看,定能看到许多人的耳朵都已冻僵了。
可一个个的人,却像是没知觉似的,依旧如雕塑一般,一动不动的站立着。
若不是看到他们口里还呵吐出白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些当真只是雕塑呢。
陈凯之看着这一个个挺拔的身躯,却在心里赞叹,其实在这个时代,军队的纪律性低得令人发指啊。
陈凯之记得自己在古籍中看到,上一世威名赫赫的戚家军,之所以名震天下,其中便有一个故事。
当时戚家军北上,三千人至边镇,陈郊外,天大雨,自朝至日昃,植立不动,边军大骇,自是始知军令。
也就是正在大雨的时候,戚家军抵达了边镇,边镇上的边军一看城楼下的戚家军,居然在大雨中列队,从早上到傍晚,伫立不动,于是边镇的人都吓呆了,这时才知道戚家军的厉害。
古来练兵,操练的,从来不是所谓的武力,武力对于单打独斗或许有一些用,可在大军之中,一千个所谓高手,遇到了同样一千个纪律森严的士兵,怕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勇士营现在已经能做到,无论是刮风,还是下雨,一声号令,自朝至日昃,植立不动的地步。
当然,陈凯之甚至觉得,勇士营可以比戚家军更强一些,这倒不是带兵之法比戚继光要强,事实上,古来的名将,谁都晓得兵如何带,都有自己的心得,无非就是日夜的操练罢了,陈凯之最强的地方在于,他比他们拥有更强的后勤,吃的好,营养跟上,才是正道啊。
陈凯之并没有在上鱼村有太多的停留,他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意,便收回了视线,径直的去了自己的书斋。
进了这书斋的堂中,只见那刘贤正指使着人擦洗。
刘贤一见陈凯之回来,便忙吩咐女婢们先退下,朝陈凯之行了个礼,才道:“公子,这几日,我已将金陵那儿的账查过了。”
“噢。”陈凯之只是淡淡地颔首。
刘贤其实是个很主动的人,什么事都抢着干,比如金陵那儿的生意,隔三差五的都会派人送账册来,主要是布坊还有精盐作坊的收支,对于这些账簿,陈凯之实在没有精力去琢磨,只是丢在了一边,想起时候,就偶然的去查一查,只要没什么太大的出入就可以了,而自从刘贤来了后,便主动请缨,却是将这账全部梳理了一遍。
此时,只听刘贤继续道:“这账大致没什么问题,不过这里头,说是要购置土地,大量种植茶树、桑树,后者,是为了织布,这前者,是用来制茶,可花费不小,小人以为,江南制茶的,多不胜数,花费这么大的财力,种植茶树,只怕……”
陈凯之不禁笑了笑道:“这……想必你还不知道咱们这买卖的模式,精盐于我们而言,是渠道,当然也赚钱的,不过讲究的是薄利多销,除此之外,还能借此机会控制各个渠道,有了这个渠道,其他的货物就可以有序地打开市场了,所以这你就无需担心了,现在每月的进项,是二十多万两,是不是?”
“是。”刘贤点头。
说到这个,他就忍不住的崇拜地看着陈凯之,心里是心悦诚服,他曾是县中的主簿,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也曾见过腰缠万贯之人,可莫说是县中,便是府中最大的财主,身家也未必及得上陈凯之一月牟取的暴利啊。
顿了一下,刘贤又道:“上月,净利是二十七万两。”
陈凯之颔首点头:“银子不是用来存的,存着的钱,那不是钱,得让它滚动起来才是,所以得不断地投资,现在盐业已经越来越好了,接着便是布匹,在布行里,我们也算是站稳脚跟了,再接下来,便是茶叶了,你看在后山所种植的茶树了吗?我正在想办法改良这茶树的种植,以及茶叶制作方法,现在买下大量的桑田和茶林,不会亏本的。”
刘贤点点头,他只负责查账,经营的事,自然没有插嘴的份。
陈凯之突然笑吟吟地看他一眼,道:“这段时间,可有一批人上山吗?”
“有。”刘贤道:“人牙行刚刚送了一批人上山,小人专程去看了,都是精壮的汉子,是预备着山上的铁坊用的,有五十多个。”
陈凯之道:“有一个人,你得帮我找一找,这个人……得是洛阳本地人,从前也在别人府中为奴的,最好是有匠人的经验,还有……”
陈凯之微微皱眉,接着道:“这人要显得老成持重一些,总之,就是忠厚老实的那种。”
“这种人,倒是好找,公子是现在要,还是小人过几日……”
陈凯之目光一亮,忙道:“现在!”
刘贤这时便不敢怠慢了,新近上山的人,也就这么多,而且所设定的范畴,本是狭隘,尤其是有过匠人经验的,是转卖到人牙行的,单凭这个,就可以将范围缩小到最低了。
过了一会儿,他便去而复返,道:“有个叫江洋的,看着倒是老实本分,据说从前还是铁匠,从他的奴籍来看,确实是转卖过,是洛阳人。”
陈凯之道:“将他叫来吧。”
陈凯之呷了口茶,面上不露声色。
刘贤觉得奇怪,却还是乖乖的去了,过不多时,便领着一个忠厚老实模样的男人进来。
这男人给陈凯之行了个礼:“小人见过大人。”
陈凯之打量着他,口里道:“你是铁匠?”
江洋道:“是,从前跟着师傅学过徒,不过因为家中犯了罪,被牵连了,所以……”
陈凯之紧紧地盯着他,突然道:“王养信,你认得吧?”
江洋一呆,随即矢口否认道:“不,不认得。”
陈凯之抿嘴一笑,却是目光幽幽。
从兵部的公文来看,王家一定在谋划什么,这提前半个月的调动,本就是反常。
陈凯之朝刘贤使了个眼色:“你先退下。”
刘贤吃了一惊,却还是拱拱手,接着退了出去。
书斋里,便只剩下了陈凯之和江洋。
这是,陈凯之便道:“五城兵马司的职责就是救火,半个月之内,他们得救火,因为只有救火,他们才有机会……可好端端的,怎么会有火情呢?所以我思来想去,唯一的手段,也就是在这山上有人放火。”
江洋低垂着头,不敢看陈凯之,陈凯之看不到他的表情,却继续道:“也就是说,他们的时间并不多了,是想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办下这件事,时间太过仓促了,他们想要在山上掺沙子,可很不容易的,山上唯一的机会,就是飞鱼峰张贴出去的榜,可怎么样才能让人上山呢?”
“首先,这个人必须得看上去忠厚老实,若是不足够老实,飞鱼峰是有足够选择余地的,未必就肯将人买下了。”
“其次,这个人最好是家奴,因为若是别人,实在不太放心,只有家奴,才可以做到万无一失,因为主人的吩咐,家奴不敢不听,也不敢不从,想来,你应该有妻儿还被控制在他们的手里吧?”
听到这里,江洋身躯一震,却依旧一声不吭。
陈凯之只直直地看着江洋,见江洋依旧不说话,他便继续道:“当然,这还不够保险,因为时间太仓促了,他们必须要保证这个人一定会被飞鱼峰看上,接着从人牙行里买下,送上山来。既然如此,他们一定知道飞鱼峰对于有技艺的奴仆的需求是最大的,尤其是铁匠,所以这个人一定要懂得锻造和打铁,如此就不怕这个人在这几日的时间里,上不得山了。”
终于,江洋再也按捺不住了,惊慌地忙道:“冤枉,我冤枉啊,公子,小人与王家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陈凯之微微一笑,他显得极冷静,眼中没有一丁点的愤怒。
他摇了摇头道:“你先听我说完,让这个人上山,便是让他找机会放火的来的,若是在夜里,突然山中起火,而早就安排在学宫附近的五城兵马司,也就是那王养信,他带着人马‘恰好’巡逻在附近,这时候便带着一干五城兵马司的人冲进来,以救火的名义上了山,这黑灯瞎火的,他们就算是杀个把人,那就太轻而易举了,尤其是在混乱之中,要毁尸灭迹也容易,大不了将其投入火海即可,所以,关键在于放火,可这放火,哪里有这样容易呢?所以这个人不但要有机会能上山,还需要有足够的机警,最好从前干过一些此类的勾当,我听说洛阳从前有许多的三教九流,俗称浪荡子,都是洛阳本地人,没什么生业,四处逛荡,后来京兆府对其打击,将这些人都废为官奴,或是插标相售,想来你就是因为如此,而成为了私奴的,对不对?”
江洋听罢,毫不犹豫的矢口否认:“公子太冤枉小人了。”
陈凯之不慌不忙,只笑吟吟地看着他,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透着满满不信。
他薄唇微微一挑,云淡风轻地开口询问:“你是铁匠?”
江洋见陈凯之笑意盈盈的样子,不由嗅到一股不好的气息,可是现在他当然不能露出丝毫的破绽,不过已经是战战兢兢了,却硬着头皮道:“是。”
陈凯之眼眸微微一垂,似乎在思考什么,清逸的面容里依旧挂着笑意,若无其事地问道:“若是铁匠,那么告诉我,这钢铁如何淬火?”
“这……这……”江洋支支吾吾的,却是半个字都说不清楚,一张脸苍白如雪,冷汗从额头滚落。
“我早就猜到了。”陈凯之冷冷一笑,却依旧云淡风轻的,不恼不怒,像个没事的人一样,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你根本就不知道如何锻打铁器,只是因为事情紧急,而这个身份可以保证你迅速的上山来罢了,反正只要你上了山,就算想要安排你,那也是几日后的事,那时候,你们的阴谋也已经得逞了,到了现在,你还想否认吗?”
陈凯之双眸一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嘴角扬起淡淡的嘲讽之意。
“你可知道,你现在卖身契在我的手里?我若是对你要杀要剐,也不过是弹指间的事,何况这里是飞鱼峰,天不管地不收的,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王养信让你上山,是不是?”
汪洋战战兢兢的,却是一声不吭,双眸微垂着,不敢看陈凯之。
陈凯之目光冷然,他徐徐踱步到了汪洋的跟前,一字一句地顿道。
“王家拿捏住了你的妻儿,所以你害怕报复,对不对?可是你不要忘了,我陈凯之既然看破了这些,他们王家就永远不可能得逞,可他们照样还是要将一切迁怒在你的妻儿身上的,何况你以为,只要我还活着,王家能护着你的妻儿一辈子吗?”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陈凯之自然也就变得冷然起来,他走到了汪洋的身边,汪洋已是哆嗦得拜倒在地。
陈凯之目光越发阴沉,伸出脚踩在他的小腿肚上,脚尖微微用力。
嗷……
汪洋顿时哀嚎起来,陈凯之脚上的力道何其之大,这股巨力瞬时压迫在他的腿肚上,他拼命地想要抽出脚,陈凯之却如一座山似的,死死地将他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