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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一章:自寻死路.3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4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只片刻之后,他的小腿肚里,顿时传来了骨骼碎裂的声音。

他拼命地嚎叫呼救,可陈凯之理都不理他,他不断地加大力道,咔的一声,这小腿骨应声而断,截为两端的腿骨犹如一柄刺,竟是在压迫之下,生生的自肉里刺穿出来,森森的白骨自皮肉里刺出,汪洋已是疼得昏厥了过去。

“进来。”陈凯之朝门外的刘贤呼喊了一声,声音却是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刘贤一直就在外头,这里头的动静自然是听得真切,甚至早已吓得心惊肉跳,此时听到了吩咐,不敢多想,连忙小跑着进来。

当他看了一眼这可怖的景象,直接吓得汗毛竖起,冷汗直流,陈凯之却是厌恶地瞥了眼地面上的汪洋,淡淡开口。

“将他弄醒。”

“我,我去取水。”

刘贤随即便取了水来,直接浇在汪洋的面上。

当冰冷的水泼在汪洋的脸上的时候,汪洋便在刺激下飞快的醒来了,随之一股剧痛自小腿传来。

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看,便见自己腿骨穿出鲜血淋漓,不等他叫痛,陈凯之已经冷漠警告道。

“你若是不说,我便碾碎你身上每一根骨头,不只如此,你的妻儿,也断然保不住,只要我陈凯之还在一日,我还是翰林,还是崇文校尉,是这座山的山主,我便会效法今日这般对你,教你在这世上的所有亲人,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是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你是不是王养信派来的?”

陈凯之的声音,其实很平淡,却是鬼使神差的令人感到比这山上的寒风更刺骨。

显然,对这样的人,陈凯之没有半点的同情,因为他深知,若不是自己有先见之明,这个上山的人,将会制造出一场混乱,与外头的虎狼前头呼应,最后则会毫不犹豫地将他置之死地。

同情心,绝不是对敌人的!

若是对敌人有丝毫的同情心,那死的将是自己。

不管怎么样,他都保持着一贯的作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那他必还加倍奉还。

因此陈凯之对汪洋格外的狠,一双目光冷幽幽地瞪着汪洋,完全是一副要吃了他的神色。

江洋似乎已经到了惊恐的边缘,痛得嗷嗷大叫着:“我……我说……是,是……是王老爷和少爷派我来的,他们和我约定了时间,在山中放一把火,只要火势一起,他们便借此机会上山!”

“时间!”陈凯之斩钉截铁地追问汪洋。

“后日,子时!”

“他们有多少人?”

“不……不知道!”

“以什么为讯号?”

“火,只要起了火,便算是讯号。”

“是王养信亲自带队吗?”陈凯之条理清晰地问着,然而汪洋却有些不敢开口了,支支吾吾地道:“少爷……”

陈凯之的眉头便深深一皱,很是冷漠地看着汪洋。

“说……”

汪洋吓得一哆嗦,忍着剧痛,颤抖出声。

“王少爷,他……他说,他要亲手结果了你!”

“很好!”

陈凯之的嘴角微微一勾,露出淡淡的笑意,最后冰冷地看了汪洋一眼,旋即将目光转向魂不附体的刘贤。

刘贤虽然曾是县中主簿,也曾见过县里动刑,可似陈凯之直接将人的腿骨碾碎的,却是从未见过。

他这才知道,这位令他一直觉得很是温雅得体的公子,也是个狠角色,别看平时知书达理的样子,狠起来,不是人啊。

陈凯之平静地吩咐道:“这个人还要留着,让山里的大夫给他治伤,从现在开始,任何人都不得下山,在这里的发生的事,绝不许传出去。还有……”

说到这里,陈凯之将眼眸深深一眯,嘴角勾勒出一抹冷意:“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刘贤一看外头的天色,忙汇报道:“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很久了,时候已是不早了。”

陈凯之只是顿了一下,便沉声道:“请武先生集合人马。”

王养信要他死,那么……陈凯之就也要王养信死。

陈凯之早就知道这个王养信绝对是个祸害,现在,这个人再多留也不行了,他陈凯之自问从来没做过伤害他的事,他却三番五次的想要害死自己,这王家,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还真的以为他陈凯之是好欺负的。

他带着一身冷然,随即便出了书斋。

在书斋外,有一些冷,风带着山中的阴冷,猎猎而过,吹得他衣袂飘飘,发丝轻舞。

陈凯之在这夜色下,迎着风,呵着白气,转眼便下至上鱼村的孔祠。

此时,天色已经很晚了,疲倦了一天的勇士营丘八们,在操练、吃饭后,接着还有一段时间的晚操,而后便是入睡的时间。

因为白日过于疲倦,所以他们睡得很死。

可这时,就在这静籁的夜色之中,竹哨突的响起。

这尖锐刺耳的竹哨,瞬间使整个上鱼村营地沸腾起来。

一个个丘八们猛地起来,茫然地四处张望,之后便是破口痛骂,可骂归骂,按照规矩,夜里无论任何时候,竹哨一起,必须全副武装。必须在一炷香内集结,如若不然,便是军法处置。

这种夜里的突袭,据说是陈校尉发明的,从前也折腾过几次,第一次的时候,惩罚了不少人,好在有了几次的经验,虽是经历了小小的混乱,不过很快,大家便熟练下来,开始搜寻自己的衣服,用布条裹了脚,穿上了靴子,随即便带着武器冲出营房,一炷香不到,绝大多数人就已集结完毕,随即他们被领去了孔祠。

陈凯之还没吃饭,所以此时他坐在案牍之后,慢吞吞地享用着晚餐,下头的校尉们,则一个个大气不敢出,乖乖地跪坐在自己的位上,陈凯之不说话,谁也不敢发出声音。

在这三百多人的目光之下,陈凯之竟是很优雅地将盘中之餐吃了个干净,方才抬眸。

这时已有人给他斟茶上来,他喝了口茶,才徐徐道:“大家困不困?”

没有人吭声。

很显然的,累了一天的丘八们是困得不行,可是这个时候却没人敢明说,而且这个时候将他们集结起来,应该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陈凯之见众人不吭声,双眸巡逡了众人一眼,便叹了口气道:“若是困了,就去休息一下吧。”

“……”

丘八们突的有种想打人的冲动,一肚子的热血,没处安放啊。

可既然说是可以回去休息了,于是众人纷纷起身。

只是正待他们要鱼贯而出时,陈凯之却是突然道:“我想起一件事来。”

陈凯之只是很淡然地道了这么一句话。

所有人却都驻足了,皆是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很一致地将目光都聚焦在了陈凯之的身上。

此时,陈凯之则是不露声色地继续道:“三日之后,夜里子时,会有一群人袭击飞鱼峰,大家做好准备。”

陈凯之完全能想象得到,这些丘八,若在从前,你让他们欺负良善百姓,他们或许还能叫嚣一番,可真正遇到了成群结队的贼人,到了拼命的时刻,他们便胆怯了,一个个的像缩头乌龟似的躲了起来。

可现在却不同了,不但没有人胆怯,反而有人露出了几许兴奋之色,眼眸里甚至闪过了一抹光彩,开始摩拳擦掌起来,完全是做好了恶斗的准备。

这就是操练的好处啊,就如上一世,若只是一群放养的学生一样,他们若听到要测试,顿时呜呼哀哉,恨不得想死。可若将这些人俱都关起来,每日盯着让他们做题,白天做晚上做,随时有人拿着鞭子在那守着,他们刷了一道又一道的题,自觉地这个时候,自己已成了刷题小能手,若是这时宣布要进行考试,这些人必定会磨刀霍霍起来。

为何?因为熬了这么多日的苦,每日都在打熬身体,几个月的时间,忍了常人所不能忍,此时给他们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反而没有人会觉得害怕,而是会满心的期待。

当然,陈凯之同样也有期待,他打了个饱嗝,舒舒服服地喝了口茶。

这个王养信一次次的给他制造麻烦,他和王养信的恩怨,是该在这个时候,有个了解了。

他陈凯之从不是好欺负的主,怪就怪他王养信敬酒不吃吃罚酒!

今夜,他难得的没有睡着,心里则是一直思索着,脑海里想到了许多的事,一直到了次日清早,他依旧还是精神奕奕的,简单的洗漱之后,便动身下山去了。

《文昌图》给了陈凯之一个变态的身体素质,即便一夜未睡,陈凯之却依旧觉得精神饱满。

他下了山,直接到了翰林院。

刚刚见了自己的师兄,也就是现在的邓侍读,却见邓健走了向自己,一脸正色地说道:“凯之,去陈学士那里,陈学士要见你。”

这大清早的,陈学士要见自己做什么?

于是他眉头一挑,很是好奇地追问邓健:“陈学士他……”

邓健微微耸了耸肩,一脸不解地摇头。

“师兄也不太清楚,你快去吧,估计是有什么急事。”

有急事?

陈凯之倒是不敢怠慢,便匆匆往陈学士的公房而去。

到了陈学士的公房,进去一看,却见陈学士正低头看着公文。

倒是知道陈凯之来了,随即便抬起头,一脸认真地问道:“你来文史馆多少日子了?”

陈凯之沉吟了片刻,便道:“一个多月了。”

“哎……”陈学士叹了口气,才接着道:“恐怕在这里,你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养了心性,吴学士历来看好你,本就只是让你暂时来此,方才他来了手令,让你自此之后回待诏房上值。”

终于可以回去了,陈凯之倒是吁了口气。

可看陈学士不舍的样子,陈凯之觉得,这一定是陈学士装的,只怕这个时候,他一定巴不得自己赶紧从文史馆滚出去吧,毕竟……自己到了文史馆,就惹出了事来。

陈凯之朝陈学士一脸正色地道:“下官在文史馆,多得大人的照拂,不过大人,下官能够告假几日,过几日再去待诏房吗?”

陈学士倒是很乐得卖这个人情,反正人都要走了,送个顺水人情没什么不好的,于是没有多想,便很痛快地应道;“这没什么关系,其实……你能这么快回去,倒要多亏了一人。”

陈凯之一呆,整个人有些怔住了,不过他很快便反应过来,露出好奇的表情,问道:“怎么,不只是吴学士的意思?”

“是赵王。”陈学士笑了笑,看着陈凯之的目光里透着淡淡的安抚之意:“宫中的事,老夫也听说了,陛下年幼,难免被一些宦官不知教唆什么,好在太后及时制止,不过赵王殿下实在有容人之量,他非但没有见罪,还特意打了招呼,说是你是才子,将来前途必是不可限量的,还是让你去待诏房比较适合些。”

想到那个傲慢的小皇帝,陈凯之的心里就有吐不完的槽,可是即便心里不满,这个时候,他也不会露出一丝破绽。

因此他朝陈学士笑了笑,言不由衷地道:“赵王殿下真是贤明。”

陈学士也点点头道:“正是。”

陈凯之便作揖,他之前还真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回到待诏房去,最后竟是因为这个赵王的缘故,还真是……见了鬼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得一个美名,自己呢,得一个实在,在这文史馆,也确实是淡出个鸟来,还不如去待诏房鼓弄风云呢。

陈凯之告辞而出,因告了假,所以一身轻松。

于是他自翰林院出来,骑着他的大白马,又回到了学宫。

只是刚到学宫门口,却见一身戎装的王养信竟刚从学宫里出来。

还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陈凯之却见这王养信居然朝自己笑起来,一脸不要脸的凑到他的跟前。

“见过陈修撰,陈修撰今日不是要去翰林院上值吗?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陈凯之心里想,这家伙,莫不是事先来踩盘子的吧,是想来试探自己?

于是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王养信,淡淡道:“身子有所不适。”

王养信闻言,便又笑了,他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虽然脸上还有陈凯之殴打的印记,可他却依旧很得意,朝着陈凯之徐徐说道。

“马上就要年关了,卑下在五城兵马司也是忙碌得很,特来学宫这里看看,交代他们要小心,不要在年关之前,闹出什么火情。陈修撰……”说着他面上突然变得真挚起来,一脸诚恳的样子:“从前,卑下对陈修撰可能有一些得罪之处,是卑下不懂事,冲撞了陈修撰,陈修撰一定不要见怪。”

陈凯之心里想,这家伙多半是已经布置好了一切,索性说一些便宜话,为的其实只不过想要借此来麻痹他罢了。

这手段真是下作到了极点。

不过他也没为难王养信,而是依旧云淡风轻的,王养信见陈凯之不为所动的样子,继而又笑着道:“陈修撰,卑下是真的知道错了。”

陈凯之只朝他似笑非笑的样子:“噢。”

“正好,现在日上三竿,不妨卑下过几日请陈修撰吃顿饭,算是卑下赔罪如何?”王养信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当真是悔过了,也只有陈凯之才知道,过几日之后,若是不出意外,在这王养信心里,自己应当已经成为一具冰冷的尸首了,这顿酒,是这辈子也吃不上了。

想到这里,陈凯之的心里越发的冷然,只敷衍道:“好啊,若有机会,我会去。”

“这便好极了。”王养信喜上眉梢,朝陈凯之又拱了拱手道:“卑下还有公务,有闲再来叨扰。”

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陈凯之便动身进学宫,而王养信则从学宫中出来。

只是他走了几步后,却是忍不住的回眸,却是满眼阴冷地看了陈凯之的背影一眼,陈凯之似乎感受到了身后不怀好意的目光,却是没有回头。

走着瞧吧!

既然已经告了假,陈凯之上了山,便不准备再下山了,这几日都老老实实的在山上呆着。

他发出了几封书信,在两日之后,便有人登山来了。

臻臻亲自上了山,随即将一封密密麻麻的便笺交给了陈凯之。

这是关于五城兵马司的布置图,尤其是夜防,王养信是东城的校尉,辖区便是学宫所在的东城,整个东城兵马司的兵丁总计有近千人,本是由都尉辖制,不过下头有两个校尉,分别领着人巡守上半夜和下半夜。

子时,正是王养信巡守下半夜的时候,因为不只是防火,这些人还负责了捕盗之类的职责,相当于上一世的消防加上警察的双重职责,所以他们也携带武器,用的是长棍。

至于他们巡防的路线,又分多少小队,里头都记录得详尽无比。

陈凯之认真地研究了这里头的信息,方才恍然抬头,心里大致计算着什么,口里道:“多谢臻臻小姐了。”

臻臻笑盈盈地看着陈凯之,娇美的面容上却显露着不解之色,最后还是耐不住好奇地问道:“却不知公子要调查这个有什么用?”

陈凯之吁了口气,却没如实相告,而是笑着说道:“明日你就知道了,臻臻小姐辛苦上山,还没有吃饭吧?”

“嗯。”臻臻颔首点头。

臻臻是个聪明人,既然陈凯之不愿相告,她也不再追问,而是巧笑着转移话题道:“我也是尽力抽了空来的,这几日,一直有个北燕国的贵公子总是去骚扰,我……哎,真是避无可避,一直都称病不出。”

臻臻的话显然还没说完,笑了笑,又道:“我本是想托人来传信的,只是……想着既然公子交代,一定是大事,所以还是偷偷的出来,亲自将这些交到公子的手里才放心。”

陈凯之却是深深皱眉道:“怎么,这是北燕国的什么贵公子?”

臻臻其实也就随意找个话题罢了,见陈凯之竟关心这个,臻臻眼眸微亮,忙是缳首微微垂下眼帘,不使陈凯之看清她眼里的心思,随即道:“其实……奴在这里,身后是有一个家父的故旧庇护的,他在朝中,也有一点势力,所以得以在这儿安生,既可借着这个身份打探一些消息,也不怕有人敢来造次,天香楼这两年来,倒也风平浪静,唯独这北燕国的公子,自诩自己有才情,又仗着自己是异国之人,奴身后的那位长辈,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他,是以很是放肆。”

陈凯之冷冷地道:“北燕国一直被倭寇所扰,这么多人流离失所,他既是贵公子,便是肉食者,竟还有闲心在此沉湎风月,真是肉食者鄙。臻臻小姐,需要我来解决吗?”

陈凯之早就当她当成了朋友,既然朋友遇到了麻烦,他觉得于情于理也该帮一帮的。

此时,陈凯之抬眸看着臻臻,很是认真地等待臻臻的答复。

臻臻却是嫣然一笑,忙摇头道:“其实公子有这心,便可以了,这样的人虽是麻烦,可奴只要闭门不出,拒不去见,他也无可奈何的,也只是多了一些烦恼罢了,公子不必挂在心上。”

听了这些话,陈凯之心里,倒是却略有一丁点惭愧,当时大凉的那个和尚,自己请了臻臻帮忙,此后勇士营需要人手,也请臻臻调用了一些人,现在打探消息,更是没有少麻烦她,自己倒还真希望自己能够回报她一些,否则心里总觉得有所亏欠。

也许是因为他素来都不太喜欢欠别人的情义吧。

因此陈凯之便笑了笑,格外真挚地朝臻臻说道:“那么,若是有什么事,小姐尽管和我说,我们之间,不分彼此的。”

说到这里,陈凯之觉得这话似乎有点古怪了,便又道:“不,其实还是分彼此的,只是有一些事,不用分得太清楚。”

只有这时候,臻臻方才意识到,陈凯之竟只是个少年,她抬眸,与陈凯之相视一笑,一双秋水剪眸好看至极。

陈凯之摇摇头,突的想起了什么,随即道:“对了,明日夜里,想不想看热闹?”

“看热闹?”臻臻不禁一怔。

陈凯之抚案,淡淡道:“有道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勇士营操练了这么久,就如千锤百炼之后的宝剑,这个时候,是该长剑出鞘,试一试锋芒了。”

“既如此,那么……”

臻臻何等聪明,从陈凯之的只言片语,便猜测出明日肯定有事发生,她和陈凯之心照不宣,却都知道,眼下需要相互依仗。

她毫不犹豫地颔首,盈盈笑道:“那么,我今日便暂留在这里吧,公子需给我收拾一个屋子才好。”

两个人都是聪明的人,偶尔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倒令气氛放松下来了。

陈凯之便笑道:“好得很,臻臻小姐大驾光临,这里早就该给臻臻小姐留了一个香闺,来了这里,便权当是自己家一样。”

家……

一听到家字,臻臻不禁吁了口气,她抿抿嘴道:“奴四海都是家。”

陈凯之似乎也被触动了心事,突的苦笑道:“我在这世上本也没有家,不过现在,却在成家立业。”

有了这张便笺,陈凯之做了最后的敲定,对方的人手,实力,以及武器,甚至是优势和劣势,都在陈凯之的掌握中。

接下来要坐的,就是等鱼儿上钩了。

到了次日,在操练了之后,所有人用过了晚饭,晚饭是羊肉羹加上每人一个鸡蛋,一杯羊NI,以及一个小菜,一个蒸饼和一碗米饭,所有人吃过之后,却没有晚操,而是立即回营休息。

等到一觉醒来,天色已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四处却开始点起了一个个的火光。

山上的夜风最是寒冷的,在这星点的火光之下,陈凯之则披着一件披风,不避严寒地到了上鱼村。

在他的身后,丘八们见到了一个女子,而且是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一个个眼睛都有些直了。

最点是,陈凯之素来是不许丫头进入上鱼村的,自然而然,丘八们也不得随意在山中走动,所以丘八们见到女人的机会不多,山上半年,便是母猪都赛貂蝉,何况是臻臻这样凹凸有致,美的不可方物的女子。

倒是苏昌等人,一见到臻臻小姐,顿时肃然起敬起来。

陈凯之看到夜幕之下,列起的整齐队伍,他深吸一口气,才厉声道:“来人,篝火预备好了吗?”

早有人道:“准备好了。”

陈凯之自牙缝里蹦出两个字:“点火。”

一声落下,便有人举着火把走到了校场的正中,这里是一处干草垛子,比人还高,上头还铺了许多的火油和干柴。

火把一点,璀璨的火焰便瞬间窜起,开始熊熊的燃烧起来,很快,火势越来越猛,照得每一个人的面目通红,在这个漆黑的夜里,整个夜空,却似乎被烧红了半边。

那一股股的热浪,袭在每一个人的面庞上,每一个人都严肃起来。

臻臻微微凝眉,她悄悄地打量着陈凯之,却见陈凯之一脸肃然地道:“下山,布阵!传我命令,任何人都不得上山,越过雷池一步者,杀无赦!”

这便是陈凯之的命令,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勇士营的丘八,人人一根铁棍,这种铁棍齐眉,有十五斤重,寻常人要拿起来,颇费一点气力,这本就是操练之用的,他们腰间也有佩刀,不过平时操练时,都是以棍带刀。

当初发下这些铁棍的时候,几乎每一个人都觉得吃力,毕竟无论任何时候,甚至是长跑都背着这么一个颇沉的累赘,实在是一件痛苦的事,何况操练时,这十几斤重的东西拿在手里,仿佛做着几个突刺的动作,一两个时辰下来,两只手臂都觉得不是自己的了。

可这勇士营的操练原则,历来讲究的就是习惯成自然,一开始费力,可锻炼得多了,久而久之,这铁棍在手里,便觉得越来越轻了,甚至若是放下铁棍的时候,丘八们总觉得自己身上有点轻飘飘的,像是少了那么点什么似的。

在这熊熊大火的照耀下,丘八们没有任何的胆怯之色,一个个精神一震,开始列队下山。

武先生则背着手站在远处,他没有说话,只是给了陈凯之一个眼神。

陈凯之则是朝武先生长长作了个揖,随即也随之下了山去。

臻臻则在身后忍不住地道:“小心。”

陈凯之回眸看她一眼,却是笑了:“该小心的人,永远不是我。”

他已毫不犹豫,走入了人流。

大火越来越旺盛,火苗窜出十丈,这巨大的火势,借助着风,犹如银蛇般的扭动,若非是附近,已经布置了防火墙,只怕这时,大火便要迅速蔓延到整个山中了。

一队人马,一直都在学宫之外,宛如蛰伏的毒蛇,屏息等待着。

此时,王养信一身戎装,在这寒夜里,焦灼地等着消息,一千一百多东城的兵马司兵丁,看似散在附近巡守,可这些人中,有不少都是王家的心腹,只要等到飞鱼峰上火起,王养信便可借此机会,召集人马,立即冲进去。

所陈凯之所知道的那样,救火是假,可是杀陈凯之是真,黑夜之下,混乱之中,一千多个兵马司官兵,陈凯之死了也是白死。

兵马司历来负责京师的捕盗和救火之事,他们本质上,相当于是地方州县的府兵,不过比之寻常的府兵,要精良不少,当然,虽比起禁军和京营是远远不如,可这些人,王养信却是觉得完全足够了。

山上的勇士营,多半只要一看到大火,就会陷入混乱,唯一要解决的,就是陈凯之,而陈凯之倒是力大无穷,可王养信却并不担心,自己已调配了数十个力士,再加上其他的一些心腹,完全可以趁着他不备,取了他的性命。

可虽是千算万算,王养信还是禁不住有些紧张,他来回的在这清冷的街巷里踱步,他心知这一次决不能失手,又想到,若是那邓健也在山中,该有多好,正好,这一对师兄弟一并解决了。

不过……死了陈凯之,他那师兄,就很好对付了。

王养信的面色,突的变得可怖起来,是啊,这一对师兄弟,都必须死。

突的,一个人大叫道:“校尉,校尉,火起……火起了……”

火起……

王养信猛地抬眸,他目光越过了学宫,看到远处的山峰上,一股火焰冲天而起,天边,形成了火烧之云。

王养信激动的发抖,火起了。

现在……是时候了!

他毫不犹豫,立即大叫:“召集人马,救火!”

王养信激动得不能自己,想到曾因陈凯之所受过的屈辱,想到自己这些日子所吃的苦。

此时,满腔的怒火和仇恨已彻底地爆发出来。

可即便如此,他还留存着理智,他一面下令救火,一面朝身侧的人喝道:“立即去兵马司、京兆府报备,学宫火起,我带兵救火!”

对他来说,报仇很重要,可既然巧妙地设计出这件事,那么这时候,就绝不可以给人留半分把柄。

他勾着冷笑,满眼邪魅地远远眺望着那数里之外的冲天火光,而与此同时,从各地赶来的五城兵马司官兵溪流,汇聚成一条大江。

无数人冲入了学宫,直朝向火源而去。

“传令,这极有可能是乱党纵火,谁敢阻拦吾等救援,杀无赦!”他杀气腾腾地一声令下。

在此时,他下达这样的命令,倒也并无不可,近来本就传出乱党作乱的传闻,在这夜间,无故的生了火,这是什么缘故?

何况这里的兵将本就是王家的心腹居多,王甫恩既让儿子来这里,王校尉的父亲乃是兵部右侍郎,自然一切唯他马首是瞻。

众人轰然而至飞鱼峰下,浩浩荡荡的千人,在黑暗之中,宛如千军万马,可是冲在最前的人……却是突然止步了。

越过了夜雾,他们看到了一团团篝火和火把,在黑暗之中,这火光宛如鬼火,鬼火朦胧,却是看到了一列列的人影。

在这阴冷的深夜里,风声呼呼而过,这些人影,则宛如鬼魅,没有发出一丝的声息,他们在这山下列得整整齐齐的,每一个人都手持铁棍,身子微微弓起,铁棍前后握在手里,双脚微微迈开,保持着如临大敌的姿势。

这三百人,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如磐石一般一动不动,也同样,除了口里呵着白气,便只有一双双眼睛死死地凝视着前方。

冲在最前的人一呆,看着这些人,起初还以为是见了鬼,因为在这朦胧的光线之下,这一个个全副武装的人屹立不动,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确实让人心惊。

“有人!”

“是何人?”

“列阵!”

一声声叫喊,响彻夜空。

队伍突然停了下来,王养信冷着脸打马走上前来,觑见了前头的兵马,他冷笑道:“不过是一群乱党而已,预备!”

这是勇士营!

王养信比谁都明白,当他看到这一个个的人影出现,心下先是大惊,可是很快,他便定住了神。

山上火起是真的,兵马司只不过是奉命救火,缉盗,而现在是在夜里,谁也不好分辨谁。

最重要的是,现在有人拦住了兵马司救火。

今天夜里,只要打着奉命救火的名义,无论做什么,明日只要咬死了是这群丘八阻拦救火,以这群勇士营丘八的风评,也没有人会相信是兵马司的错。

所以……尽管大胆地动手!

想到这些,他便放下了警惕,肆意地大笑着道:“早就听说勇士营胆大包天,想不到竟还敢在这个时节纵火,阻拦我等救火是吗?兵马司的职责是拱卫京畿,天子脚下,拦我的,统统格杀勿论!”

兵马司的官兵们一听到勇士营,也顿时放下了心来。

原来还看这些人穿着禁卫的衣甲,心里还略有一些畏惧,可对方是勇士营……

那个传说中,数千人被几百个盗贼打的落花流水的勇士营?

那个除了欺凌弱小,欺软怕硬的勇士营?

莫说是羽林卫各营或是京营,纵使是五城兵马司,或是京兆府下辖的府兵,怕也瞧这勇士营不起的。

在朝中谁不知道,这勇士营早就形同虚设了,现在不过三百人,为何?因为朝廷早就能裁撤的,统统都裁撤了个干净,任谁都知道,朝廷的主旨便是利用这种只出不进的方式,一直都想着只将勇士营当做一个招牌,可事实上,勇士营……不过一群泼皮而已。

“阻拦救火者,杀无赦!”

骑着快马的兵丁到了勇士营的阵前,来回奔跑,口里发出了叫嚣:“立即退散,否则将乱党处置!”

另一边,在夜雾升腾起的地方,大量的人马开始汇聚,杀气腾腾。

“立即退下,否则……”

黑暗中,飕的一声,一枚羽箭破空而出,在半空,那箭簇闪烁着寒芒,旋即,疯狂旋转的羽箭直接贯穿了这呼喊的兵丁前胸。

嗤……

“立即退……退……退……呃……啊……”话还没说完,人已跌落马去。

这突的变成无主之马受了惊吓,直接丢弃了主人,狂奔进入了黑暗,只留下那哒哒哒宛如鼓声擂起!

“杀人了,他们抗拒兵马司!”

“预备,这是勇士营要作乱了!”

王养信对这突发状况倒是有些始料未及,可这,正是他最求之不得的,于是他大笑道:“预备!预备!”

兵马司的官兵再无疑虑,顿时做出喊杀震天的模样,一千多官兵开始凝聚起来,气势嚣张,比之对面,只是呆若木鸡,个个只是手持铁棍,一个个屹然不动的勇士营丘八们,这杀气腾腾的气势,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黑暗之中,有人大吼:“此乃太祖高皇帝所赐的私人领地,所有人退散,凡有越雷池一步者,杀!”

“杀!”王养信也不顾一切地大吼一声。

此时,满腔的仇恨和怒火已将他所有的心绪掩盖,再也按捺不住地失去了最后的一点耐心,只见他大手一挥,不为对方的警告所动,而是毫不客气地下达了命令:“阻拦缉盗、救火者,便是叛党和贼子余孽,杀个干净!”

“杀!”一千多官兵,一鼓作气,顿时喊杀冲天。

一团团火把的光芒散在王养信的面上,此时,王养信的面容狰狞,巨大的仇恨与滔天的怒意夹杂一起,他的心里,隐隐跃跃欲试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匹快马冲破了夜深的宁静,已是火速地抵达了京兆府。

而与此同时,自学宫而来的大火,也惊吓到了京兆府上下的诸官。

府尹大人正在自己的府中,一听到下人急匆匆地来禀告,说是学宫火起,顿时大惊失色。

天子脚下,年关将至,突然起了大火,这可不是小事,一旦火势蔓延,便是巨大的灾难啊。

他依旧记得数年之前的那一场京师大火,在那一场大火后,有多少人被罢黜,又死了多少人。

府尹大人毫不犹豫,立即备轿,火速的赶至京兆府,与他一起从家中赶来衙署的人不少,府尹大人一到,当值的差役,还有已抵达的佐官便纷纷来迎。

这位坐镇京畿的府尹大人面色铁青地道:“何事?”

“东城兵马司来报,学宫起火,现在……正赶往救援!”

府尹大人面色惨然。

是学宫……

学宫若是起火,那可就更加糟糕了。

那儿,可是大陈的文脉所在啊,且不说住着许多大儒,还有不少的学子,那里还有孔庙,有储存书册的库房,这些,哪怕只有一丁点的闪失,都足以让他承担极大的干系。

“东城兵马司的人手够不够?不够,立即召集三班差役赶往驰援,立即派出人,要谨防宵小借机作乱,万不得已时……”

他本想说,万不得已时,要请求京营援助,可细细一想,京营贸然调动,后果更为严重,尤其是在这节骨眼上,所以他立即改口道:“立即派人前往宫中,递条子奏报,等候娘娘和陛下裁处。”

他顿了一顿,压低了声音才接着道:“再命人前去赵王殿下那儿通通气。”

夜间突然大火,实在是太蹊跷了。

他朝着学宫的方向看去,只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之下,有一片天却是露出鱼肚白,这火烧云霎是诡异。

“老夫亲自在此坐镇,有任何的消息,要立即来报,府内各厅各房,所有佐官、堂官,半个时辰之内,俱都要到堂,各司其职!”

他雷厉风行地接着道:“最重要的还是学宫,学宫有什么消息,要随时来报,谁敢贻误,便是死罪。”

不安的情绪,似乎开始蔓延在这府尹身上,他到了堂中焦躁不安地跪坐下,有人给他斟了茶来,他依旧皱着眉,若有所思。

此时静下来想了想,却是觉得实在太诡异了,突然间起火,起火的还是学宫,若只是简单的失火,倒还罢了,不会是……

他想到现在剑拔弩张的朝局,这不由他不往深里去想啊。

倒是这时,一个差役气喘吁吁地来道:“不好,不好了,大人,不好……”

府尹大人收回了思绪,随即眉头一拧,顿时面色冷峻,他抬眸,眼眸如刀:“何事?”

“学宫……学宫传来了喊杀……有喊杀声……”

呼……

府尹大人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脸色愈发的难看。

喊杀……喊杀的声音?这……出了什么事?

天宁军刚刚要换防,转眼之间,突然起火,又有喊杀,这……这……

他竟也有些仓皇无主起来,他甚至在想,莫非……这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这夜阑人静的夜晚,突的起火,又突的传出喊杀,这是不祥之兆啊。

“如何会有喊杀?京内各营,可有调动?”

府尹大人冷着脸色,急切地追问,眉头深深地锁在了一起,神情焦虑。

这人道:“并不曾有,若是有,肯定会有消息报来的,何况起了火,明镜卫已是出动了,若真有警讯,只怕明镜卫的人会来,不过……小人记得,勇士营就在学宫里……”

勇士营……还有救火的五城兵马司?

府尹大人松了口气,面色变得轻松了一些,可这轻松,也是有限。

勇士营胆大妄为是出了名的,难道和五城兵马司冲突了起来?

他们疯了,勇士营才三百多人,莫说是五城兵马司有千余人,就算人家只有三百,这五城兵马司多少还有一些战力,比这些勇士营的乌合之众,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现在看来,恐怕勇士营的这些人要遭殃了,不过也罢,对于那混账般存在的勇士营,实在令人难以提得起同情心。

不过这在学宫起火毕竟不是小事,府尹大人还是急切地道:“立即报入宫中!”

此时,在赵王府里,一个宦官慌张地走入了赵王的寝殿,惊慌地叫嚷着:“殿下,出事了,出事了,洛阳城内……”

其实这时候,陈贽敬早已被惊醒了,他甚至吓得浑身冷汗淋漓,因为他已隐隐听到了喊杀声。

这是怎么回事?

莫非……太后要下手了?

这个恶妇,莫非是要直接杀了皇帝还有他吗?若是如此,现在的她倒是可以做到,只是……

难道她就不怕,天下各州府,还有各路边镇勤王?

这天下可是姓陈的天下,这恶妇纵然控制了羽林卫,也不至如此嚣张跋扈吧?

可赵王知道,一旦真的是太后动手,自己便绝无生机,心里则更多的恐惧着皇帝的安全,一听外头有宦官来,便连忙从床榻上起来,慌忙地冲了出去,格外着急地追问道:“怎么回事?”

这宦官边喘气边忙道:“学宫失火,五城兵马司前去救援,据说……和勇士营生出了冲突。京兆府的刘判官已来传信了,说是……请殿下小心。”

只是学宫失火?只是冲突?

陈贽敬这才知道,原来是虚惊一场,可即便如此,却还是心有余悸。

好不容易地定了定神,才皱着眉头道:“好端端的,学宫怎么会失火?还有……”

他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双眸却灵活地转动着,思考着什么,很快他便有了主意,忙吩咐这宦官道:“快命人继续打探,不过……”

他目光幽幽,突然捕捉到了什么信息,随即又道:“五城兵马司的校尉,可是王家的小子?”

“是。”

一下子,陈贽敬便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的唇边微微勾起了一抹笑,随之神色完全松懈下来,便道:“噢,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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