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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六章:杀无赦

作者:上山打老虎额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长棍飕的一收,速度极快,只这几个最简单的动作,可丘八们却是足足操练了两个月,六十天的时间,一百八十个时辰,超过了三四万次。

对于他们而言,命令一下,所有人都下意识的能做出反应。

长棍开始后退半截,等如潮水的东城兵马司官兵又有人冲来:“刺!”

如林长棍齐刷刷的刺出!

原本就混乱的队伍,变得更加混乱了起来,诚如武先生所言,这些兵马司的官兵,素质低下,虽也操练,却不过是过家家的水平而已,一旦临阵的时候,凭着的,只是一时之勇,靠着这一口血气,蜂拥而上,遇到了乱民倒也罢了,对付乌合之众,倒也称的上是悍勇,可是真正遇到了精兵,这些人,不堪一击!

这铁棍,本就极有分量,被这些臂力惊人的人刺出,官兵们顿时鸡飞狗跳,甚至有人直接被捅了出去,砸中了自己后队之人,有的铁棍,竟是直接穿透了对方的胸腹。

而最令东城兵马司的官兵们绝望的是,自己根本就奈何不得眼前的人,自己向前进,刀还未砍出,棍子就捅了来,他们列成一排,没有丝毫的空隙,完全没有留有任何的死角。

没有机会,就是绝望!

一个个勇士营丘八们,头上冒出腾腾的热气,他们突然有一种极痛快的感觉。

在他们观念之中,原来的杀敌,一定是手舞着大刀,冲入乱军之中,犹如下山猛虎,乱劈一通。是以,许多人对于这样的操练并不满意,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的做着几个动作,一次又一次的不断的锻炼体力,一次又一次的列队,不但枯燥无味,而且令他们觉得,这些根本没有用,与其如此,不如直接冲杀,可现在……他们惊喜的发现,原来……杀敌,只需要如此就可以了。

他们与自己的伙伴,肩并着肩,不需要左右张望,长久的操练,就足够他们永远身侧和身后都有人,犹如自己的三面,都是三面围墙,而自己,只需要安心的应付正前方的敌人就可以,而长久的操练,还有丰富营养以及无数次熬练出来的体力,无论对方多少人,自己只需应付一个“弱鸡”一般的兵马司官兵,这……简直是太简单了!

这就是简直单方面的凌虐啊。

许杰在队伍之中,已不知刺倒了多少人,他只知道,他正视着前方即可,正常人,挥出数棍,就足以感觉自己要脱臼了,可对于他而言,这简直就是小儿科,有时候操练起来,一个时辰不断的挥棍,那才是真正的耗费体力。

他们的心情,开始放松起来,这时,东城兵马司官兵们方才的热血,骤然间已被浇灭,地方到处都是哀嚎,不知多少人倒下去,黑暗之中,那凄厉的惨叫,已令他们生寒,他们的热血,来的快,去的更快,这时,恐怖已经弥漫了全身,已有人惊惶不安的道:“逃,逃啊!”

来时如风,去时亦如风。

方才冲的越快,现在逃时,就更加仓皇了,他们个个都巴不得立即身上长了翅膀,那么就立即逃离这个地方。

陈凯之眯着眼,他提着剑在队列的两翼游走,专门负责刺杀那些可能对队列造成威胁的人。他提剑,出手如电,学剑已不知饮了多少血,浑身已被鲜血浸透了。

他犹如一头迅豹,若见队列中有人受伤,便飞快的纵跃上前,将人拖出。

相较于勇士营丘八们的轻松,陈凯之反而是应接不暇,此时一看对方要退,毫不犹豫道:“前进!”

“前进!”

勇士营终于开始动了,不过,他们前进的并不快,即便是前进,也是保持着长棍随时刺出的姿势,与身边的人并列而行。

永远不要脱队,因为你即便力气再大,再如何灵敏,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你也无法能够保证自己能够招架四面八方的敌人,或是冷刺出的刀剑。

一个优秀的丘八,单兵能力再强,吊打一个人可谓轻轻松松,那么,你的身侧和身后,就该交给你的同袍,唯有如此,才能保证,你只需顾着前方的渣渣就可以了。

陈凯之下令前进,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在他看来,这些兵马司的官兵,若是当真还是官兵,就不可能对勇士营发起进攻,而一旦发起进攻,这些人便是彻彻底底的敌人,对待敌人,就必须做到最大的杀伤。

此时,丘八们的脚下,已倒下了一大片的尸首,更多人则是肋骨尽裂,在地方拼命的哀嚎,剩余的人想逃,却是相互践踏,杂乱无序,反而制造了更大的伤亡。

陈凯之的目光如电一般,在黑暗中逡巡游走,终于,他看到了一个人——王养信。

王养信几乎不可置信。

上千人马,只几个回合,他只听到十几次刺的命令,接着,留下了两三百个死伤之人,其余人便已胆寒,纷纷仓皇逃命。

这……是勇士营?

他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觉得自己几乎要疯了。

他在黑暗之中,忍不住颤栗起来。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弥漫了他的全身,他感受到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而这双眼睛的主人,杀机弥漫。

虽然到现在他依然不敢去相信,自己谋划了这么久,得到的,竟只是这个结果。

他更无法相信,战力还算过得去的五城兵马司官兵,竟是如此不堪一击,三倍的人数优势啊,更可怕的是,明明他们所面对的只是勇士营。

可偏偏就是这群勇士营的丘八,几乎在对三倍的敌人,单方面的屠戮。

逃……

得赶紧的逃。

他翻身想要去寻自己的马,谁料这马竟不知被谁给骑走了,他忙是混入了人群,疯了一样,现在他只想着赶紧离开。

只是,一个人影却是极快的朝他飞来,人影在败兵之中穿梭,不等王养信逃开,突然一只手,拉住了他的后襟,他猛地回眸,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这脸,在夜色下,依旧的平静,这张脸似乎永远都和温润如玉的君子能沾上边,可是,王养信却是吓得身如筛糠,他仿佛,从来没有这样恐惧过。

接着,提着他后襟的手猛地一扯,王养信打了个趔趄,直接摔倒在地,可是后襟依旧拉着,而拉着他的陈凯之,直接朝着勇士营丘八们的方向将他一直拖行。

王养信想要挣脱,口里更是大叫:“救命,救命,谁来救我,谁来救我,我爹定有后报。”

只是……这时所有人都只想着逃命,而陈凯之一手提剑,一手将他拖行至勇士营的后队,王养信早已是衣衫褴褛,地上的砂砾早已划破了他的衣衫,浑身都是擦伤,他恐惧的看着陈凯之,随即陈凯之松开了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陈修撰,饶命!”

王养信是个从来没有节操的人,就如当初他毫不犹豫的休妻,又能死缠烂打上门一样,此刻,他提泪横流,拜倒在了陈凯之的脚下。

“我……我是来救火的,山上起了火,我……职责所在,万万想不到,想不到……被你们拦了,我以为是乱党……饶命……”

陈凯之面带冷静,目中更是古井无波,他道:“那么,你认识江洋吗?”

江洋……

王养信打了个寒颤,他终于知道,为何自己带着人冲来,遇到的却是严正以待的勇士营了,从一开始,人家就已经有所准备。

也就是说,自己以为自己设下了巧记,谁料,这根本就是将计就计的陷阱。

“我……我……”王养信不敢否认,因为他知道,即便否认,也没有用,他牙关咯咯作响,终于,还是鼓起了勇气:“陈凯之,你可知罪,你可知道,我乃东城兵马司校尉,奉命巡守,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杀戮官兵,你看看,你现在已杀害了多少人,怎么,你还想杀我?杀官兵,就意味着作乱,是谋反,你想谋反吗?你……你……”

陈凯之古怪的看他:“你既然知道,我已杀了这么多人,为何还自信,我不敢杀你……”

“”

王养信突然觉得,自己确实智商有问题,他这最后的恫吓,没有令他感到安心,接着,他毫不犹豫,伸出手掌,啪的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我……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猪狗不如……饶……饶了我吧,我不是东西……”

陈凯之脸色木然,四周的喊杀声,已是越来越低了,倒是那黑暗中的惨叫却是依旧络绎不绝。

陈凯之慢慢的提着剑,上前一步,王养信身躯一震:“我爹……我爹是兵部右侍郎,你……你要想明白,你要想明白……”

想明白?

陈凯之微微皱眉。

他奇怪地看着王养信,道:“若是想明白了,你们父子二人就不会害我了吗?”

王养信似乎看到了一丝曙光,虽是狼狈,却忙赌咒发誓道:“不敢,再不敢了……”

陈凯之却是嘲讽地看着他,摇头道:“王养信,你并不了解我,我这个人,天性多疑,绝不会轻易去相信一个活人,我和你不同,我是贫寒出身,能有今日,实在不易,所以,我思来想去,唯一能令我安心的便是……你去死!”

话音落下,陈凯之已徐徐上前,王养信此时满脑子只想着求生,想要挣扎而起,却冷不防的被陈凯之抬脚狠狠一踹,这一踹,恰好是揣在了肋骨上。

胸口一闷,他顿时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呃啊的痛呼一声,随即大叫着道:“陈凯之,你敢杀我?你敢杀我?你等着死吧,哈,你不敢……”

陈凯之已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长发,将他的头猛地拽起,他的动作按部就班,像一个专业的刽子手,面色木然道:“我敢的!”

说着,学剑徐徐开始刺入他的咽喉,学剑刺入的方式并不快,而王养信双目睁开,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剑身在自己喉下缓缓而入,先是颌下微微刺痛,他想张口说什么,那剑却突的快如闪电,迅速地没入了他的咽喉。

这学剑锋利无比,只刹那间,直接穿透了他的咽喉,自他的后颈贯穿而出。

王养信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一股无以伦比的剧痛使他疯狂地抽搐,陈凯之的剑并不急于拔出,只是如往常一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养信,用王养信最讨厌的面色打量着他。

呃……呃……

王养信想说点什么,可是不但话说不出,甚至已是无法呼吸了,他的口里开始大口大口地喷血,便连双目之中,也布满了血丝。

他疯了似的用双手抱着刺入自己喉头的剑,以至于双手鲜血淋漓,亦好像没有察觉一般。

随即,陈凯之目光一冷,将学剑猛地拔出,一股血箭随之喷出,王养信终于无法坚持了,双腿一蹬,彻底气绝。

陈凯之收剑,再不看王养信一眼,长剑入鞘的同时旋身,在他身后,勇士营的丘八们已经收队,一个个的看着陈凯之,似乎在等待着命令。

逃出了雷池的官兵,丘八们便没有继续追击下去,可即便如此,现在的战果却依旧是吓人。

丘八们自己都觉得震惊,此时此刻,一股难掩的喜悦,还有一种初入战阵,稍稍带来的不适俱都涌上心头。

而在地上,许多人还在SHEN吟和发出惨呼,陈凯之目中似是灰色的,他徐徐道:“不要留活口!我早说过,杀无赦!”

不要留活口……

地上这些人,统统杀个干净!

就连这些从前丧尽天良的丘八,竟也情不自禁的呆了一下,觉得似乎有些过了。

陈凯之却没有给他们任何解释,只下了这道命令后,便冷然地看着他们。

丘八们早就习惯了听命于陈凯之,此时在陈凯之的冷目下,再无犹豫,他们俱都三五成群散开,抽出了腰间的长刀,行走在满地疮痍之间。

那一个又一个地上未死之人,看着人走近,惊恐地发出哀嚎:“不……不要……”

只是迎来的不是同情,而是狠狠斩下的刀刃,随即血箭飚射而出。

此起彼伏的,在一个个幽暗的背影之下,同样的哀嚎和惨呼,络绎不绝。

苏昌匆匆的到了陈凯之的跟前,他皱眉道:“校尉大人,为何要斩尽杀绝?这……他们终究……”

陈凯之抬眸看了他一眼,很是认真地道:“我在救人。”

“……”苏昌毕竟曾是儒生,多少对陈凯之的命令有所疑虑。

陈凯之抿抿嘴,刺鼻的血腥气,竟让他并不觉得有太多的不适,反而……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紧握腰间的剑柄,看出了苏昌眼里的疑惑,道:“不够狠,今日会有人不识相进犯我的飞鱼峰,那么明日,还会有人不识相,我现在就是在告诉所有人,飞鱼峰便是雷池,过了雷池,今日这些人便是榜样,今日杀的人越多,将来救的人就越多,现在,你明白了吗?”

“你是儒生,我也是儒生,我自然知道,你定有侧隐之心,可我的恻隐之心已死了,因为我比你更明白,在这个世界,仁义礼智信之下,依旧还是弱肉强食,今日若败的是我们勇士营,绝是没有人会选择原谅我们,也不会有人对我们有半点的恻隐之心。”

苏昌一开始显出了几分若有所思,后来目光渐渐地多了几分坚定,顿了一下,便道:“学生明白了。”

陈凯之再不看他,而是肃然道:“你明白了,极好。可是你方才质疑我的命令,明日开始,因为你的质疑,全营上下,每日晨跑将加练半个时辰!”

陈凯之说罢,回眸看了一眼飞鱼峰,在这飞鱼峰之上,本是烧红了半边天的大火似已熄了,那原本映射人通红的光线也渐渐的暗淡,以至惨然月色下,只看得清他的面部大致的轮廓,他的眼眸,也掩入这昏暗之中,令人难以看清他目中的神采。

此时,突的听到远处一阵哒哒哒的声音,这声音甚至越来越近,似乎有飞马疾驰而来。

不需陈凯之下令,立即有人道:“戒备!”

呼,丘八们几乎是条件的反射,迅速与周边的人开始集结!

他们对于陈凯之,除了反复操练之后,一种条件反射般的顺从,此时,更是对陈凯之死心塌地了,他们显然从未想过,就在半年前,还是渣一般的他们,今日竟可以强横至此,所有的努力,一下子的变得值得了。

原先对于陈凯之的狐疑,甚至是自己每日在此操练的意义,现在这一切的念头,俱都打消了个干净。

他们只知道,自己不需要再去多想,只需对陈凯之俯首帖耳,一切听从,便可以了。

那飞马旋风而至,随即,一股弥漫而起的血腥气使这马上的骑士情不自禁的有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骑士定了定神,才道:“吾乃羽林卫前锋营探哨,陈凯之何在?”

黑暗之中,陈凯之回应他:“我是。”

这探哨却是一呆,随即不可思议的语气:“太后娘娘的圣驾……来了!”

圣驾?

这个讯息,便连陈凯之都不禁一呆。

深更半夜,这里即便是闹得再厉害,可是太后娘娘,怎么会……

陈凯之计算过一切可能应对的方案,可唯独没有预料到的,便是太后为何会出现在此。

“快,速速随我去迎驾!”

陈凯之哪里敢怠慢,他心里依旧有无数的疑虑,他甚至觉得,这可能又是一个圈套,可细细一思,便知道这绝非是圈套。

因为若是王家还有后手,也绝不会找娘娘的圣驾来了这样的理由,这理由,完全不敢让人相信。

他毫不犹豫地道:“我这便去!”

一队队的飞骑,已是先行赶到了学宫之外,与此同时,如长蛇一般的羽林卫则拱卫着凤辇姗姗来迟。

太后在乘撵中,绷着一张脸,已是急得跳脚。

她即便对兵事懵然无知,即便再如何是妇道人家,却也知道,今夜,只怕陈凯之已是凶多吉少了。

这一路,她细细地想着细节,何以突然飞鱼峰就起火了呢?又何以恰好巡营的东城兵马司会立即就在附近,接着立即前去救火,又何以勇士营会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和他们产生了冲突,甚至直接拔刀相向?

许多的细节,只需在脑中过一遍,便能找出许多的猫腻。

她想到了一个最可怕的可能。

这个念头,电光火石一般在脑海中掠过。

若是此时,出了危险呢?

若是这个时候,陈凯之……已是死了呢。

她禁不住浑身打颤,一股自责的哀痛弥漫全身,倘若如此,岂不是自己……害死了他?

早知如此,索性相认了,也比这个结果好得多啊,大不了,直接和宗室们鱼死网破,和那赵王,刺刀见红。

她的脑海里转过千丝万缕,心里越发的忧心和思虑,甚至泪水也不自禁的流了下来,以至于她不得不咬着唇,不敢发出丝毫的哽咽。下唇咬破了,于是血水顺着唇角落下,这时,外头却有飞马而来。

在这黑暗之中,有人高呼道:“娘娘,翰林修撰、崇文校尉陈凯之,已来迎驾!”

“……”

太后如在做梦一样,感觉极不真实!

翰林修撰、崇文校尉……

这两个卑微的不能再卑微的官职,在从前,甚至在太后眼里,是陌生的,因为朝廷虽设有这样的修撰和校尉,可于她而言,实在太遥远太遥远了,只有陈凯之金榜题名,授予这官职,她才对这两个官职记忆犹新。

现在听到这个官职,听到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太后有一种听错了感觉。

何况……在这个官职姓名之后,还有已来迎驾四个字。

太后的心里满是震惊,此时凤辇已至学宫门口,便听外头有人道:“臣陈凯之,恭迎凤驾。”

太后听得真切,这声音,她又怎么会不认得,心里那一直紧绷的心终于松了一些,可她心里依旧大为诧异,怎么……莫不是陈凯之侥幸活了下来,又或者是羽林卫来得早,制止了这场冲突?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情绪,方才咳嗽一声,外头的宦官给她掀开了帘子。

此时,果然看到一人拜在凤辇之下,太后伸手,有人将太后搀了下来。

太后看着地上那个熟悉的身躯,努力地按捺住心里的激动,尽量平静地道:“陈卿家,你无事吧?”

陈凯之忙道:“有劳娘娘关心,臣无恙。”

终于亲眼见到陈凯之安然无恙,听着陈凯之这真真切切的声音,太后的心里舒服极了,悬着的心,在这一刻才算是正在的放了回去,看来,真是虚惊一场。

而此时,许多人已经陆续到达了。

姚文治和陈一寿二人联袂而来,看到陈凯之,目瞪口呆,面容上俱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紧接着,陈贽敬与诸王也都到了,他们原以为是来收尸的,不过现在已经无暇顾及陈凯之,心思都放在了太后的用意上头。

越来越多的人纷纷涌上来,纷纷过来向太后行礼。

太后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只是走近了陈凯之,却是毫无预警的,一股血腥气随即扑面而来,格外的刺鼻。

太后闻到这气息,不禁眉头微皱,她怎么闻不出这是血腥气?

一双好看的凤眼,紧紧地盯着陈凯之,心疼至极地看着他,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怎么陈凯之身上有如此浓烈的血腥味?

难道是他受伤了?

想到这个,太后的心里又有些着急了,可是此刻众人都看着,她不能太过关心,只是心疼地看着陈凯之。

而此刻,陈贽敬悄然地看了看太后的脸色,只是月色惨淡,看不甚清,虽是四周都是宫灯,可这灯笼的光鲜过于艳丽,反而显得光怪。

他心里不禁起了疑团,便立即追问陈凯之道:“陈凯之,发生了什么事?”

惊动了这么多人,陈凯之知道自己肯定要给大家一个交代,因此他一脸正色地朝众人说道:“臣的飞鱼峰,遭遇了袭击!”

遭遇了袭击……

当然,这肯定是片面之词,也是最完美的说辞。

这时,黑暗中有人惊讶地问道:“是谁袭击你?”

有人站出来,正是兵部右侍郎王甫恩。

王甫恩一直都在府中等着消息,所有的计划都已布置的妥妥当当,所以在他看来,这足以万无一失。

今夜,陈凯之势必是插翅难飞了,只能成为那瓮中之鳖。

因此当他赶来,看到陈凯之还活蹦乱跳地在这里的时候,心里大惊。

他原本的计划是,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所以尽可以痛下杀手,可是自己的儿子,终究还是做事不谨慎啊,居然还留了活口,若是如此,接下来该如何收场?

陈凯之抬眸,从人群中看到了王甫恩,他一字一句地道:“东城兵马司。”

“笑话!”王甫恩此时忍不住反驳道:“东城兵马司为何要袭击你?我倒是听说飞鱼峰上因为失火,所以东城兵马司上山救援灭火,这和袭击有什么关系?”

王甫恩终究还是老油条,毕竟自己的计划周密,所以倒也老神在在,一副淡定自如的样子,并不担心陈凯之能伤害到自己。

他的心里倒是有些感到奇怪,养信那个小子呢?哎……留下了一个陈凯之,终究还是功亏于溃啊,下一次,只怕就没有如此好的机会了,真是白白错过了这次机会。

陈凯之冷冷地看着王甫恩,目光往众人巡逡了一圈,最后格外认真地道:“救火是假,袭击飞鱼峰才是真。”

王甫恩皱眉,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今夜,太后、赵王等人俱都在,若是和这小子纠缠下去,可就大为不妥了。

因此他冷哼着从鼻孔里出声。

“哼,你这是片面之词,单凭你说的话,不足为信,东城兵马司的校尉在哪里?将他叫来,自然可以水落石出了!”

陈凯之的面目,隐在灰暗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眸里此刻正是杀气腾腾,只听到他冷冷的声音道:“已经死了。”

“死了……”王甫恩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颤抖起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陈凯之,惊愕地道:“死了?”

百官们也都是面面相觑,觉得很难接受,纷纷看着陈凯之。

“哈哈……”王甫恩很快定神,他儿子王养信不可能死,王养信的身边还有一千多官兵呢,这绝无可能之事,一定是陈凯之事先出来,故意耍诈,想要扰乱他的心志。

这小子,还真是诡计多端啊!他心里只是极端遗憾错失了这么好的一个杀人灭口的机会,却很快又镇定下来,一脸云淡风轻地问道:“如何死的?”

这口气,似乎像在嘲笑陈凯之,你说死了,怎么可能?那你来告诉我,怎么死的。

陈凯之见王甫恩一脸不信的神色,便没打算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夜闯飞鱼峰,被我所杀!”

“哈……”王甫恩不知怎的,心里竟突的开始有点儿忧心。

情况似乎有点不对,不过他在兵部多年,对于军务多有了解,这双方的战力实在太悬殊了,觉得王养信落败是完全不可能的。

于是他努力挥去心里的不安,很是镇定地继续说道:“那便将兵马司其他人叫来对峙,你的话,不足为信,请兵马司的人来!”

陈凯之笑了笑,一双看着王甫恩的目光掠过几分冷意,这人也是一心想他死的,那他也不用什么客气了,随即很干脆地道:“也死了。”

人群顿时沸腾,太后奇怪地看着陈凯之和王甫恩二人唇枪舌剑,心里却也起了疑窦,凤眉不由深深的皱了起来。

王甫恩终于轻松了。

他原本还担心自己的儿子一不留神被人袭了,现在陈凯之说兵马司的人都死了,他反而笑了,这陈凯之,连糊弄人都不太高明啊!

他捋着须,一脸不以为然地说道:“他们也死了,岂不是死无对证?”

“是啊。”陈凯之笑吟吟地看着他,此刻,他的声音也变得冷漠起来:“当初大人和王校尉,不就打着这个算盘吗?”

王甫恩的心沉了下去,他们打算,确实是死无对证的主意,可你陈凯之,也有资格玩死无对证?

可笑!

他一点都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会死,不管怎么说,他儿子身边一千人多官兵,飞鱼峰也就几百来人,真的打起来,陈凯之还能活着,就已经是奇迹了。

不过他现在唯一奇怪的是,自己的儿子,还有那些兵马司的官兵都去了哪里,于是忍不住怒道:“事到如今,谁和你油嘴滑舌,娘娘和诸公俱在,你还想油腔滑调吗?快说,人在哪里?”

他摆出侍郎的威严,声色俱厉。

太后亦是觉得奇怪,却是不露声色。

陈贽敬等人,则是冷眼旁观,这王甫恩的问题,也正是他们想要问的。

是啊,人去哪里了?怎么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个陈凯之,满口胡言乱语,不过此人历来狡诈,十有八九是在玩什么花样,他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却在这时,有人急匆匆地赶来,这人一面疾走,一面牙关打颤,在这长夜里,他的面色苍白,显得极为恐怖,仿佛夜里撞到了鬼一般。

他到了这儿,战战兢兢地拜倒,磕磕巴巴地道:“娘娘,禀娘娘……奴才……奴才……”

他如鲠在喉,魂不附体的模样。

众人这才将目光落在了这人的身上,太后则冷着脸道:“说!”

这小宦官才怯怯地道:“在……学宫……学宫……飞鱼峰山脚下发……发……发现了东城兵马司的踪迹,他们……他们统统……统统都死了,遗留下来的尸首,据估算,近有千……千具之多,满目疮痍,尸积如山……”

他说到这里,眼泪便啪嗒啪嗒的落下来,他是先行的宦官,最早带着禁卫进了学宫,等寻觅到了事发的地点,他直接瘫了下去,若不是由人搀扶,根本爬不起来。

那是怎样的景象啊,满地都是死尸,那熏天的血腥气弥漫得到处都是,宛如修罗场,他已吐过了第四次,现在感觉自己的胃里火辣辣的,犹如火烧一般。

他的话音落下,一下子,这里安静了。

上千的东城兵马司官兵……死光了……

一个不留!

太后觉得不可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可能……

赵王诸人,更是如遭雷击,不对,不对,理智告诉他们,有哪里不对,可是他们知道,这宦官是不敢骗人的,难道他们说,这些人都被围歼了,一支千人的军马,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被围歼,那么……这需要多少兵马,即便是一营三千人的羽林卫,只怕也无法做到吧?

难道……是勇士营……

一千人的军马都死了,而将这一千军马歼灭的是……

所有人的第一个念头想到的是勇士营,可……

冒出这个念头的下一刻,却不免觉得可笑。

勇士营的战力,人所共知,这……不会是玩笑吧?

王甫恩的脸却是拉了下来,他跟在场的这些人有点不同,那一千军马里有一个是他的儿子……

他突的打了个冷战,一股不详的感觉升腾而起,他立即道:“王养信……王养信呢……”

不等那小宦官回话,陈凯之便道:“我早已说过,他已被我诛杀了!”

诛杀了!

王甫恩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甚至整个人有些承受不住的,打了个踉跄,却是厉声道:“不,不可能,你……你如何杀他。”

陈凯之一字一句地道:“很简单,五城兵马司的乱兵,不过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这八个字,若是任何羽林卫校尉、都尉口里说出来,大家最多觉得你狂妄,可自勇士营校尉陈凯之口里说出来,那就变成笑话了。

只是现在……没有人笑,因为……

大家突然有一种感觉,这是真的。

区区三百人的勇士营,竟一举全歼整个东城兵马司!

安静了,这里只剩下了安静,安静得数百上千人在这里,却连呼吸仿佛都已没有了,只有这徐徐而来的夜风,带来冰冷的寒意。

“不……不可能!”王甫恩彻底地失态了,自己的儿子……难道真的死了?

这可是自己的独子啊,正因为是自己唯一的儿子,所以他想方设法的为王养信铺陈道路,文试考不过,就考武试,武试不成,就送去内阁,内阁不成,便安插进兵马司。

可现在……完了……

全完了,自己的儿子……死了……

他不可置信,脸上想笑的样子,却又开始失魂落魄的模样想要滔滔大哭,可随即,他猛地瞪着陈凯之,眼睛已经血红起来,一下子的朝陈凯之冲去,厉声着道:“你……胡说,胡说,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要杀官造反,这是谋反!”

事到如今,他万念俱焚,唯一想到的,便是和陈凯之同归于尽。

他说着,却是很快地想起了什么,反接着疯狂地拜倒在了地上,朝太后哭诉道:“娘娘,娘娘……陈凯之谋反,谋反啊,国朝五百年,谁敢在天子脚下杀兵马司的官兵……娘娘……”

太后皱眉,她先是震惊,接着是惊喜。

勇士营……竟是强横到了这个地步?她记得,这勇士营从前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可哪里想到,现在简直就是精兵中的精兵啊,凭着区区三百人,便可短时间内尽歼上千五城兵马司的官兵,这是何其精锐?

可现在,似乎又来了一个麻烦。

一旁的陈贽敬诸人,也是骇然得不知所以,他们万万想不到,勇士营的实力,竟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便是羽林卫,只怕也做不到如此,这陈凯之,莫非是神仙不成?

可震惊归震惊,猛地,陈贽敬不由的忌惮起来,三百人的勇士营竟可以全歼千人,固然相比于数十万驻扎在京畿内外的大军而言,只是沧海一粟,何况五城兵马司确实不算什么精兵,可这一个勇士营,若是跟着陈凯之彻底投靠了太后,这便是一颗带刺的钉子,令人不得不安。

他的目光在这月色下飞快地闪了闪,随即忙道:“王侍郎所言甚是,历来杀官便是谋反,陈凯之一夜之间,尽杀兵马司救援的官兵,这和谋反无异,恳请娘娘做主给兵马司的官兵一个公道。”

太后心里冷笑,正想说什么。

却听陈凯之镇定自若地道:“臣这是尊奉祖宗之法行事,如何是谋反?”

“祖宗之法,什么祖宗之法!”王甫恩像是疯了一样,大吼道:“到了现在,你还想狡辩?你杀了这样多的人,这么多的官兵……”

陈凯之看着这歇斯底里的王甫恩,心里摇头,显然这王甫恩已经彻底丧失理智了。

他冷冷地道:“太祖高皇帝在时曾下令,入天人榜者,赐予土地,此山便是太祖高皇帝所赐,山中一切,尽归臣所有,乃是王法所不能辖制之地,既如此,臣好端端的在飞鱼峰,王养信却带一队官兵,气势汹汹的要杀上山去,臣尊奉祖法,带勇士营坚守飞鱼峰,有何不可?何况,他们冲杀的范围,俱都在飞鱼峰辖地之内,他们擅自闯入,大动干戈,视太祖高皇帝的祖法于不顾,这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是谋反!”

陈凯之说的义正言辞,这太祖高皇帝的祖法直接砸下来,威力十足。

陈凯之说罢,随即厉声道:“臣没有状告这些人大逆不道倒也罢了,想不到他们竟是恶人先告状,这……是什么缘故?王侍郎,你是王校尉的父亲,这王校尉大逆不道,你也难辞其咎!”

好厉害的口舌。

这便是读书人的好处。

王甫恩脸色铁青,可他也不是好欺负的主,随即便冷笑道:“什么大逆不道,他们是要上山救火,你却趁机杀人,这才是大逆不道,你杀了这么多官兵,到了现在,却还想强词夺理……”

他咬着牙,索性再次拜倒在地,将自己的梁冠摘下,正色道:“此等十恶不赦之徒,若是太后娘娘想要包庇他,老臣无言以对,若如此,臣愿死谏!”

死谏!

这是铁了心要和陈凯之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了。

大陈朝历来有死谏的规矩,有大臣若是坚持己见,便脱了自己的衣冠帽,发动死谏,若是天子依旧一意孤行,那么便要杀身成仁,显示自己的刚直,所谓文死谏、武死战,便是此理。

一旦大臣如此,往往作为天子的,大多都会妥协,这是臣子对付君主的最后手段。

君主若是不接受,他就去死。可一旦如此,君主还不接受,那么天下的臣民会如何看待他?百姓们又会如何非议?

所以,通常是非接受不可。

众人凛然,一个个的看着王甫恩,其实他们心里,也大抵明白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王侍郎已经没有退路了。

而这陈凯之,还有退路吗?

若是死谏成功,陈凯之便是谋逆大罪,自不待言。可即便失败,有人因为进言抨击陈凯之而死,在天下人眼里,这陈凯之反而成了罪魁祸首,倘若陈凯之是权臣倒也罢了,大可以厚着脸皮无视这些建议,可他是清流,一个清流,声名狼藉,将来还如何立足?

所以大陈发生过许多死谏或者是以死来弹劾官员的事,即便皇帝不愿惩罚这些官员,这些官员最终也选择了请辞致士,因为实在没有颜面继续待下去了。

众人看向陈凯之,有人心里冷笑,有人心里惋惜,俱知道,这陈凯之只怕……已是骑虎难下了。

事到如今,似乎谁也保不住他。

陈凯之却是突然道:“臣也要死谏!”

太后皱眉,事实上,她是打定了主意保陈凯之的,只是就算保下来,陈凯之的名声怕也很不好听,现在听到他也要死谏,心里既担心,又是好笑。

却听陈凯之道:“王甫恩父子,试图谋害微臣,微臣不得已,这才被迫反击,如今王养信自食其果,而这王甫恩却是丧心病狂,竟想还想谋害微臣,臣请娘娘明察,为臣做主。”

王甫恩冷笑道:“到了如今,你还想狡辩?吾儿是为了上山救火,何来的谋害?”

陈凯之道:“哪里失火了?”

王甫恩毫不迟疑地道:“自是飞鱼峰。”

在这一点上,王甫恩倒是极为自信的,无论如何,只要咬死了兵马司上山是为了救火,陈凯之便永远逃不掉干系。

陈凯之却是奇怪地看着他道:“山中何来的火?明明我在飞鱼峰升起了篝火,何须兵马司来救火?”

“你……胡说,多少人看见了那熊熊大火,岂是篝火?”王甫恩心里冷笑,这事,可由不得你抵赖。

陈凯之叹了口气,才道:“若是王侍郎不信,大可以上山一看便知,今夜山上杀羊,确实是生了一团大篝火,而且兵马司的人来时,我也已经讲明,可是他们不分青红皂白的便要冲上山去,我想请问,你们这是什么居心?”

篝火?

对,现在所有人想了起来,现在这飞鱼峰上的火光早已不见了踪影,若当真是失火,那么兵马司的人也不曾上山救火,这火怎么可能自己灭了?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就不曾有火。

许多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王甫恩心里一冷,却还是狡辩道:“无论是不是篝火,或许吾儿是救火心切,兵马司负有……”

“王甫恩!”陈凯之突然厉声呵斥。

他毫不客气地直呼兵部右侍郎之名:“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想胡言乱语?你以为你们父子做的事,神不知鬼不觉吗?那么我来问你,江洋是怎么回事?”

江洋……

王甫恩打了个冷颤,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惊慌,忙道:“我不认得他。”

“可他认得你!”陈凯之目中杀气腾腾:“这个人,跟了你这么多年,你竟还敢说你不认得他?”

王甫恩道:“他……在府中犯了规矩,老夫早将他赶出去了。”

“是赶出去,然后让他上山,就是为了纵火,而后,给你们父子二人创造机会,是吗?”

陈凯之提到江洋,这时候,王甫恩显然有些慌了。

在这大悲和慌乱之下,他突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陈凯之竟知道关于江洋的事。

他知道江洋,而恰好山上起了火,紧接着,见猎心喜的儿子带兵去救火,如此说来……

这些都是陈凯之算计好的,只等着他们往火坑里跳而已。

思此,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糟了!

中计了,这是将计就计,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人家就已经摸清了他们的底牌,从一开始,就已经谋划定了反扑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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